东都事略卷九十二
夫制置三司条例司,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与使者四十余辈,求利之器也。至于所行之事,行路皆知其难。汴水浊流,自生民以来,不以种稲,今欲陂而渍之。万顷之稻,必用千顷之陂,一歳一淤,三歳而满矣。陛下遂信其说,即使相视地形,万一官吏茍且顺从,真谓陛下有意兴作,上糜帑廪,下夺农时,隄防一开水失故道,虽食议者。之肉,何补于民?自古役人,必用乡户。今者徒闻江浙之闲数郡雇役,而欲措之天下。单丁女户,盖天民之穷者也。而陛下首欲役之。富有四海,忍不加卹?青苗放钱,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成法,每歳常行。虽云不许抑配,而数世之后,暴君污吏,陛下能保之与?异日天下恨之,国史记之曰:“青苗钱自陛下始”,岂不惜哉?且常平之爲法也,可谓至矣。今若变爲青苗,坏彼成此,所丧愈多,亏官害民,虽悔何及?昔汉武帝以财力匮竭,用贾人桑羊之説,买贱卖贵,谓之均输。于时商贾不行,盗贼滋炽,几至于乱。孝昭既立,霍光顺民所欲而予之,天下归心,遂以无事。不意今日此论复兴。陛下坏常平而言青苗之功,亏商税而取均输之利,臣窃以爲过矣。臣之所愿陛下结人心者,此也。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浅深,不在乎彊与弱。歴数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薄厚,而不在乎富与贫。人主知此,则知所轻重矣。故臣愿陛下务崇道德而厚风俗,不愿陛下急于有功而贪富彊,以简易爲法,以清净爲心,而民德归厚。此臣之所愿陛下厚风俗者,此也。古者建国,使内外相制,轻重相权,而无内重外轻之弊。我国家租赋籍于计省,重兵聚于京师。以古揆今,则似内重。恭惟祖宗所以委任台諌,则是圣人过防之至计。台諌固未必皆贤,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须养其锐气而借之重权者,岂徒然哉?将以折奸臣之萌,而救内重之弊也。臣闻长老之谈,皆谓台谏所言常随天下公议,公议所与,台谏亦与之;公议所撃,台諌亦击之。今者物论沸腾,怨讟交至,公议所在,亦可知矣。臣恐自兹以往,习惯成风,尽爲执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纪纲一废,何事不生?臣之所愿陛下存纪纲者,此也。臣所献三言,陛下安可不察?初殿试用策,举子希合,争言祖宗法制非是。轼爲考官,退拟荅。以进至谓安石不知人,不可大用。安石怒,御史诬奏轼过失,穷治无所得。轼遂请外,通判杭州。髙丽入贡,使者发币于官,止书甲子,轼却之曰:“髙丽于本朝称臣,今不禀正朔,吾安敢受?”使者亟易书称熙寜然后受之。徙知密州,时方行手实法,使民自疏财产以定户等,司农寺下诸路,不时施行者以违制论。轼谓常平官曰:“违制之坐,若自朝廷,谁敢不从?
译赴各地经营办理。制置三司条例司,是求利的名目;六七名年轻人和四十多名使者,是求利的工具。至于所推行的事情,连路上的人都知道它困难。汴水是浑浊的河流,自有人类以来,从未用来种稻,如今却想筑堤蓄水来灌溉它。种一万顷稻田,必定要用一千顷的堤塘,每年淤积一次,三年就会淤满。陛下如果相信这种说法,就会派人去察看地形;万一官吏苟且顺从,真让陛下以为可以兴办这些工程,上面耗费府库粮帑,下面耽误农时;一旦堤防开裂,水流失去旧道,即使吃了提出此议者的肉,又对百姓有什么补益?自古以来役使百姓,必定使用乡户。如今只听说江浙之间有几个郡雇役,便想把这种办法推行到天下。单丁、女户,大概是天下百姓中最贫穷的;而陛下却首先想役使他们。富有四海,怎么忍心不加以体恤?青苗放贷,过去一向有禁令。如今陛下开始制定成法,每年都要实行。即使说不许强迫摊派,经过几代以后,暴君和贪官污吏,陛下能够保证他们不这样做吗?将来天下人怨恨这件事,国史记载说‘青苗钱从陛下开始’,难道不可惜吗?况且常平法可以说已经完备到极点。如今如果改成青苗法,毁掉原有的成法而建立这个新法,损失会更多;损害官府、危害百姓,即使后悔又怎么来得及?从前汉武帝因财力枯竭,采用商人桑弘羊的主张,贱买贵卖,称为均输。当时商人不能正常经营,盗贼日益增多,几乎导致天下大乱。孝昭帝即位后,霍光顺应百姓的愿望,把这些做法归还给他们,天下人归心,于是得以平安无事。没想到今天这种议论又兴起了。陛下毁坏常平法,却谈论青苗法的功效;损失商税,却谋取均输法的利益,臣私下认为这是过错。臣所希望陛下凝聚人心,说的就是这一点。国家之所以存亡,在于道德的深浅,不在于强弱。历代国运之所以长短,在于风俗的厚薄,不在于贫富。君主明白这一点,就知道事情的轻重了。所以臣希望陛下致力于崇尚道德、敦厚风俗,不希望陛下急于求成、贪图富强;以简易作为法令,以清静作为用心,这样民德就会归于淳厚。这就是臣所希望陛下敦厚风俗的原因。古代建立国家,使内外相互制约,轻重相互权衡,没有内重外轻的弊病。我国的租赋登记在计省,重兵集中在京师;用古制衡量今天,似乎是内重。恭敬地思考祖宗委任台谏官的用意,这是圣人防范过度的最高明策略。台谏官固然未必都是贤能之人,他们所说的也未必都正确;然而必须养护他们的锐气,借给他们重权,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这是要挫败奸臣萌芽,挽救内重的弊病。臣听长者们谈论,都说台谏所说的话通常随着天下的公议,公议赞同的,台谏也赞同;公议攻击的,台谏也攻击。如今舆论沸腾,怨恨和诋毁交相而来,公议所在的方向也可以知道了。臣担心从今以后习惯成风,所有人都变成执政大臣的私人,以致君主孤立;一旦纲纪废弛,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臣所希望陛下保存纲纪,说的就是这一点。臣所进献的三句话,陛下怎么可以不察看呢?起初殿试采用策问,举子们迎合时好,争相说祖宗的法制不正确。苏轼任考官,退朝后拟写答语,因而进言说王安石不知人,不可以重用。王安石发怒,御史诬奏苏轼有过失,穷尽追查却没有所得。苏轼于是请求外任,任杭州通判。高丽入贡,使者把国书交给官府,书中只写干支纪年,苏轼退还说:“高丽对本朝自称臣属,如今却不奉正朔,我怎么敢接受?”使者急忙改写国书,称熙宁年号,苏轼才接受。调任密州知州。当时正实行手实法,让百姓自己申报财产以确定户等;司农寺下令各路,不能及时施行的按违制论罪。苏轼对常平官说:“违制获罪,如果是朝廷制定的,谁敢不服从?如今却出自司
今出于司农,是擅造律也。”若何?使者惊曰:“姑徐之。”未几,朝廷亦知其害,罢之。徙徐州,是歳河决澶渊,东泛钜野,北溢于济南,溢于泗,浸淫至城下,民争出避水。
译农寺,这是擅自制定法律。”怎么样?使者惊讶地说:“暂且慢慢来。”不久,朝廷也知道它的危害,便废止了。调任徐州。这一年黄河在澶渊决口,向东泛滥到钜野,向北漫溢到济南,又漫溢到泗水,水势浸泡蔓延到城下,百姓争相出城躲避洪水。
轼履屦杖策,躬率兵夫筑长隄,起戯马台,属于城。水至隄下,不能爲害。雨日夜不止,河势益暴,城不没者三板。轼庐于城上,使官吏分堵而守,卒全城以闻。诏襃之。徙湖州,言者指轼谢表语,以爲怨谤,因尽摭轼所爲诗讽时事者,交章条列,谓之讪上,遂逮赴御史台鞫治,坐贬黄州团练副使,安置徙汝州。未至,上书自言有田在常,愿得居之。神宗许焉。哲宗即位,起知登州,召爲礼部郎中,除起居舎人,迁中书舎人。时方议改免役爲差役,轼谓司马光曰:“差役、免役各有利害。免役之害,掊敛民财,十室九空,钱聚于上,而下有钱荒之患。差役之害,民常在官,不得专力于农,而贪吏猾胥得縁爲奸。此二害轻重,盖略等矣。”光曰:“于君何如?”轼曰:“法相因则事易成,事有渐则民不惊者,三代之法,兵农爲一,至秦始分爲二。及唐中叶,尽变府兵爲长征之卒,自尔以来,民不知兵,兵不知农,农出谷帛以养兵,兵出性命以衞农,天下便之,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今免役之法,实大类此。公欲骤罢免役而行差役,正如罢长征而复民兵,盖未易也。”光不以爲然。轼曰:“昔韩魏公刺陜西义勇,公爲諌官,争之甚力,魏公不乐,公亦不顾。今公作相,不许轼尽言耶?”光笑而止。寻迁翰林学士兼侍读轼尝鏁宿禁中,中使宣召入对便殿。宣仁后问曰:「卿前年爲何官?」曰:「臣前年爲汝州团练副使。」「今爲何官?」曰:「臣今待罪翰林学士。」「曰何以遽至此?」轼曰:「遭遇太皇太后、皇帝陛下。」宣仁曰:「非也。」轼曰:「岂大臣论荐乎?」宣仁曰:「亦非也。」轼惊曰:「臣虽无状,不敢自他途以进。」宣仁曰:「此乃先帝之意也。先帝每诵卿文章,必叹曰:『竒才竒才,但未及进用卿上位耳。』」轼不觉哭失声,宣仁与哲宗亦泣,左右皆感涕。已而命坐,赐茶,撤御前金莲烛,送归院。轼尝读祖宗宝训,因及时事,历言今功罪不明,善恶无所劝沮。又黄河势方北流,而彊之使东;夏人防镇戎杀掠几万人,帅臣掩蔽不以闻,朝廷亦不问。事每如此,恐寖成衰乱之渐。轼请外,以龙图阁学士知杭州。时諌官言蔡确在安州日,作诗借郝处俊事以讥刺时事,大臣议逐之岭南。轼密疏言:「朝廷若薄确之罪,则于皇帝孝治爲不足;若深罪确,则于太皇太后仁政爲小损。谓宜皇帝降敕推治,而太皇太后特加寛贷,如此则仁孝两得矣。」宣仁后以爲然,而不能用也。杭濒海水,泉咸苦。唐刺史李泌始导西湖,作六井,民以足用。及白居易复浚西湖,引水入运河,复引溉田至千顷。湖水多葑,自唐及钱氏后废而不理。至是葑积二十五万余丈,而水无几矣。运河失湖水之利,而取给于江潮,潮水淤河泛溢阛阓。三年一浚,爲市井大患,故六井亦几废。轼始至,濬茆山、盐桥二河,分受江潮湖水,造堰闸以时启闭,且以余力复治六井,民获其利。杭僧有净源者,居海濵,交通舶客,沽誉于髙丽。元丰末,其王子义天来朝,因往拜焉。至是源死,其徒窃持其像往告义天,亦使其属来朝,因言国母使以金塔二祝皇帝、太皇太后寿。轼不纳而奏之曰:「髙丽乆不入贡,失赐予厚利,意欲来朝矣,未测朝廷所以待之厚薄,故」因祭亡僧而行祝寿之礼,若受而不荅,则逺夷或以生怨,因而厚赐之,正堕其计。臣谓朝廷宜勿与知,而使州郡以理却之。然庸僧猾商,敢擅招诱外夷,爲国生事,渐不可长,宜痛加惩创。轼治杭,有德于民,民爲立祠。召爲翰林学士承旨兼侍读。轼之自汝移常也,受命于宋。会神宗晏驾,哭于宋而南至扬州。常人爲轼买田,书至,轼喜,作诗有「闻好语」之句。言者妄谓轼闻讳而喜,按验无实。轼复请外,乃以龙图阁学士知颍州,徙扬州。俄以兵部尚书召还,兼侍读。亲祀南郊,爲卤簿使,导引驾入太庙。有赭伞犊车,并青盖犊车,争道不避仗衞。轼谕仪仗使李之纯曰:「中丞职当肃政,不可不以闻。」之纯不敢言。轼于车中劾奏之。明日中使传命申敕有司严整仗衞。寻迁端明、翰林侍读二学士,守礼部尚书。髙丽遣使请书于朝,许之。轼曰:「汉东平王请诸子及太史公书,犹不肯与,今髙丽所请有甚于此,其可与乎?」初,许将建言:「三歳冬至,天子亲祀,遍享宗庙,祀天圜丘,而其歳夏至,方泽之祭乃止,是遣上公,则是皇地祗遂不在亲祀之典。」
译苏轼穿着草鞋,拄着杖,亲自率领士兵和民夫修筑长堤,从戏马台起一直连接到城边。洪水涨到堤下,不能造成危害。大雨日夜不停,河势更加凶猛,城墙没有被淹没只剩三板。苏轼住在城上,派官吏分段守卫,最终保全了全城,并把情况上报。诏令褒奖他。调任湖州,进言的人抓住苏轼谢表中的话,认为其中有怨恨诽谤之意,于是把苏轼所作讥刺时事的诗全部搜罗出来,交相上章列举,称为讪上,于是逮捕他到御史台审讯。因罪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安置在那里,后来迁居汝州。尚未到达时,上书说明自己在常州有田,希望能够居住在那里。神宗准许了他。哲宗即位,起用他任登州知州,召回任礼部郎中,授起居舍人,升任中书舍人。当时正议论把免役法改为差役法,苏轼对司马光说:“差役、免役各有利弊。免役法的弊端,是搜刮百姓财物,十室九空,钱财聚集到上面,而下面有钱币荒乏的忧患。差役法的弊端,是百姓常常在官府服役,不能专心务农,贪官猾吏也能借此作奸。这两种弊害的轻重,大概大致相等。”司马光说:“依你看应当怎么办?”苏轼说:“法令彼此沿袭,事情就容易办成;事情逐渐推进,百姓就不会惊扰。三代的法令中,兵农合为一体,到秦代才分成两种。” 到了唐代中叶,完全把府兵改成长期征戍的士卒,从此以来,百姓不知道军事,士兵也不知道务农;农民拿出粮食和布帛来供养士兵,士兵献出性命来保卫农民,天下人都认为这样便利,即使圣人再生,也不能改变它。如今的免役法,实际上很像这种制度。您想突然废除免役而实行差役,正如废除长期征戍而恢复民兵一样,大概不是容易的事。”司马光不以为然。苏轼说:“从前韩魏公选拔陕西义勇军时,您担任谏官,极力争辩,韩魏公很不高兴,您也不顾忌。如今您做了宰相,难道不许我把话全部说完吗?”司马光笑着作罢。不久苏轼升任翰林学士兼侍读。苏轼曾锁宿禁中,中使传旨召他到便殿应对。宣仁后问:“你前年任什么官?”苏轼回答:“臣前年任汝州团练副使。”“现在任什么官?”回答:“臣现在任待罪翰林学士。”“为什么突然到了这个地位?”苏轼回答:“承蒙太皇太后、皇帝陛下的知遇。”“不是。”苏轼说:“难道是大臣论荐吗?”宣仁后说:“也不是。”苏轼惊讶地说:“臣虽然没有什么才能,也不敢通过其他途径进身。”宣仁后说:“这是先帝的意思。先帝每次诵读你的文章,总要叹息说:‘奇才,奇才!只是还没有来得及提拔任用你到高位罢了。’”苏轼不觉失声痛哭,宣仁后和哲宗也流下眼泪,左右侍从都感动得流泪。不久命他入座,赐茶,撤去御前的金莲烛,送他回翰林院。苏轼曾读《祖宗宝训》,因联系当时政事,逐一说明如今功罪不明,善恶没有受到奖赏或惩罚。又说黄河水势正向北流,却强行使它向东;夏人进攻镇戎,杀掠了几万人,帅臣隐瞒不报,朝廷也不追问。事情常常如此,恐怕会逐渐形成衰败混乱的开端。苏轼请求外任,以龙图阁学士任杭州知州。当时谏官说蔡确在安州时作诗,借郝处俊的事来讥刺时事,大臣们议论要把他驱逐到岭南。苏轼秘密上疏说:“朝廷如果减轻蔡确的罪责,对于皇帝以孝治国来说就不够;如果重重治蔡确的罪,对于太皇太后的仁政来说又稍有损害。臣认为应当由皇帝降敕令推究治罪,再由太皇太后特别加以宽免,这样仁政和孝治两方面都能得到成全。”宣仁后认为有理,却不能采用。杭州濒临大海,水泉又咸又苦。唐代刺史李泌开始疏导西湖,修建六井,百姓因此有足够的用水。到白居易时又疏浚西湖,引水进入运河,又引水灌溉农田,达到一千顷。湖中水草淤积很多,自唐代到钱氏之后,逐渐废弃而无人治理。到这时,水草淤积达到二十五万余丈,湖水已经所剩无几。运河失去西湖水利,只能依靠江潮供水,潮水淤塞河道,泛滥到街市。每三年疏浚一次,成为市井的巨大祸患,因此六井也几乎废弃。苏轼刚到任时,疏浚茅山、盐桥二河,使它们分别承受江潮水和湖水,修建堰闸按时启闭;又利用剩余力量重新整治六井,百姓得到水利。杭州有个叫净源的僧人,住在海边,和外国商船客人往来,通过沽名钓誉取悦高丽。元丰末年,高丽王子义天来朝,于是前往拜访净源。到这时净源去世,他的弟子私自携带净源的画像前去告诉义天,又让高丽属官来朝,并说国母派人带着两座金塔为皇帝、太皇太后祝寿。苏轼没有接受,并上奏说:“高丽很久没有入贡,失去了赐予和厚利,看来是想来朝见了;但它没有摸清朝廷将厚待还是薄待他们,所以借祭奠亡僧之名行祝寿之礼。如果接受却不回礼,远方夷人或许会因此产生怨恨;如果因此厚加赏赐,就正好落入他们的计谋。臣认为朝廷应当不予过问,让州郡按照道理拒绝他们。然而平庸的僧人和狡猾的商人,竟敢擅自招诱外夷,为国家制造事端,这种苗头不能助长,应当严加惩罚。” 苏轼治理杭州,对百姓有恩,百姓为他建立祠堂。召任翰林学士承旨兼侍读。苏轼从汝州调往常州时,在宋州接受任命。恰逢神宗去世,他在宋州哭悼,向南到达扬州。常州人替苏轼买了田,书信送到后,苏轼很高兴,作诗中有“闻好语”的句子。进言者妄称苏轼听到皇帝讳名而高兴,查验却没有实据。苏轼再次请求外任,于是以龙图阁学士任颍州知州,调任扬州知州。不久以兵部尚书的身份召回,兼任侍读。皇帝亲自祭祀南郊时,苏轼任卤簿使,引导车驾进入太庙。有一辆赭伞犊车和一辆青盖犊车争道,不避让仪仗卫士。苏轼告诉仪仗使李之纯说:“中丞的职责是整肃政纪,这件事不可不上报。”李之纯不敢说。苏轼便在车中弹劾上奏。第二天,中使传达命令,告诫有关官署严整仪仗卫队。不久升任端明殿、翰林侍读两学士,代理礼部尚书。高丽派使者请求朝廷赐书,朝廷答应了。苏轼说:“汉代东平王请求得到诸子和太史公的书,汉朝尚且不肯给;如今高丽所请求的超过了这个,难道可以给它吗?”起初,许将建言说:“每三年冬至,天子亲自祭祀,遍祭宗庙,祭祀上天于圜丘;而这一年夏至,方泽祭地却停止,只派上公代行,这样皇地祇就不在天子亲自祭祀的典礼之中了。”
乞下侍从、台谏及礼官议。顾临等议宜如祖宗故事。范纯礼等议:「昨罢合祭,已合礼,而又纷更,恐失尊事神只之意。」杜纯等议请于苑中设望祀,位置爟火于坛所,俟躬祀南郊之歳,则夏至北郊上公摄事,每献举爟火以诏拜。孔武仲等议请南郊专祀上帝。议既不一,轼奏曰:「古者祀上帝则并祀地只矣。《诗》曰:『昊天有成命』,郊祀天地也。此乃合祭天地经之明文。今议者欲冬至祀天,夏至祀地,盖以爲用周礼也。臣以谓今所行非周礼者不一,而独于地只则曰周礼,不当祭于圜丘,此何义也?议者必曰今之寒暑与古无异,而宣王薄伐玁狁,六月出师,则夏至之日何爲不可祭乎?臣将应之曰:舜一歳而廵四岳,五月方暑而南至衡山。」十一月方寒而北至,常山亦今之寒暑也。后世人主能行之乎?周所以十二歳一廵者,唯不能如舜也。夫周已不能行舜之礼,而谓今可以行周之礼乎?宣王以六月出师,驱逐猃狁,盖非得已,且吉父爲将,王不亲行也。今欲定一代之礼,爲三歳常行之法,岂可以六月出师爲比乎?议者必又曰:夏至不能行礼,则遣官摄祭,此非臣之所知也。周礼大宗伯,若王不与,则摄位。郑氏注:王有故则代行其祭事。贾公彦疏曰:有故谓王有疾及哀惨皆是也。然则摄事非安吉之礼也,是无故而用有故之礼也。议者必又曰:省去繁文末节,则一歳可再郊。臣将应之曰:古者以亲郊爲常礼,故无繁文。今世以亲郊爲大礼,则繁文有不能省也。若帷城幔屋,盛夏则有风雨之虞。陛下自宫入庙,出郊冠通天,乗大辂,日中而舎,百官衞兵暴露于道,铠甲具装,人马喘汗,皆非夏至所能堪也。王者父事天,母事地,不可偏也。事天则备,事地则简,是于父母有隆杀也,岂得以爲繁文末节而一切欲省去乎?议者必又曰:三年一祀天,又三年一祭地,此非臣之所知也。三年一郊已爲疏阔,独祭地而不祭天,是因事地而愈疏于事天。自古未有六年一祀天者,如此则典礼愈坏,欲复古而背古益逺,神只必不顾飨,非所以爲礼也。议者必又曰:当郊之歳,以十月神州之祭易夏至方泽之祀,则可以免方暑举事之患。此又非臣之所知也。夫所以议此者,欲举从周礼也。今以十月易夏至,以神州代方泽,不知此周礼之经耶?抑变礼之权耶?若变礼从权而可,则合祭圜丘何独不可?十月亲祭地,十一月亲祭天,先地后天,古无是礼,而一嵗再郊,军国劳费之患尚未免也。议者必又曰:当郊之岁以夏至祀地,只于方泽上,不亲郊而通爟火,天子于禁中望祀。此又非臣之所知也。书之望秩周。礼之四望,春秋之三望,皆谓山川在境内而不在四郊者,故逺望而祭也。今所在之处,俛则见地,而云望祭,是爲京师不见地乎?此六议者,合祭可否之决也。诏令集礼官议,未几,朝廷以合祭爲是,罢议。宣仁后崩,哲宗亲政,轼乞补外,以二学士知定州。轼朝辞,上书曰:「古之圣人,将以有爲也,必先处晦而观明,处静而观动,则万物之情毕陈于前。陛下圣智絶人,春秋鼎盛,臣愿虚心循理,一切未有所爲,黙观庶事之利害与羣臣之邪正,以三年爲期,俟得利害之真,邪正之实,然后应物而作,使既作之后,天下无恨,陛下亦无悔,上下同享太平之利,则虽尽南山之竹不足以纪圣功,兼三宗之寿不足以报圣德。由此观之,陛下之有爲,惟忧太蚤,不患稍迟,亦已明矣。臣恐急进好利之臣輙劝陛下轻有改变,故进此说,敢望陛下留神,实社稷宗庙之福,天下幸甚。」轼治定严军政,缮修营房,禁止饮博,军中衣食稍足,乃部勒以战法,众皆畏服。绍圣初,御史论轼掌内外制日所作词命,以爲讥斥先朝,落职知英州。又以宁逺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贬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徽宗即位,移亷州,改舒州团练副使,徙永州。未几,提举玉局观,寻致仕,卒于常州,年六十六。轼与弟辙皆师洵,爲文。洵晚读易,作易传,未究疾革命,轼述其志,卒以成书,复作论语说。最后居海南,作书传。三书既成,抚而叹曰:「后有君子,当知我矣。」幼而好书,老而不倦,爲人笃于孝友,轻财好施,奬善诋恶,盖其天性。其贬黄州也,筑室于东坡,因自号东坡居士,有东坡集六十卷,奏议十五卷,内外制十三卷,和陶诗四卷。子迈、迨、过,俱善爲文。迈仕不显,迨靖康初爲驾部贠外郎,过终于通判定州,有飓风赋、思子台赋行于世。
东都事略卷九十三上
译于是请求下交侍从、台谏和礼官讨论。顾临等人议论认为应当依照祖宗旧例。范纯礼等人议论说:“此前停止合祭,已经合乎礼制;如今又反复更改,恐怕失去尊敬神祇的本意。”杜纯等人议论请求在苑中设置遥望祭祀之所,在坛地设置烽火,等到天子亲自祭祀南郊的年份,夏至时在北郊由上公代理祭祀,每献一次就举烽火,以此诏令天子拜祭。孔武仲等人议论请求南郊只祭祀上帝。议论既不一致,苏轼上奏说:“古代祭祀上帝时就一并祭祀地祇。《诗经》说‘昊天有成命’,讲的就是郊祀天地。这是合祭天地的经文和明文。如今议论的人想在冬至祭天、夏至祭地,大概是认为采用了《周礼》。臣认为如今实行的不合《周礼》的地方很多,却偏偏在地祇一事上说这是《周礼》,不应当在圜丘祭祀,这是什么道理?议论者一定会说,如今的寒暑与古代没有不同,而周宣王六月出兵征伐玁狁,那么夏至这一天为什么不能祭祀?臣将回答说:舜一年巡行四岳,五月天气正热时南行到衡山,十一月天气正冷时北行到常山,这同样是后世的寒暑。后世君主能够做到吗?周代之所以十二年巡行一次,只是因为不能像舜那样罢了。周代尚且不能实行舜的礼制,难道却说现在可以实行周代的礼制吗?周宣王六月出兵驱逐玁狁,大概是迫不得已,而且尹吉甫担任将领,周王并未亲自出征。如今想制定一代通行的礼制,作为每三年实行一次的常法,怎么能拿六月出兵来相比?议论者一定又会说:夏至不能举行礼仪,就派官员代理祭祀;这就不是臣所知道的礼制了。《周礼》中的大宗伯说,如果王不参加,就由人代理其位。郑氏注说,王有事故,就代替他举行祭祀。贾公彦疏说,有事故是指君王有疾病以及悲哀惨痛之事。既然如此,代理祭祀不是安宁吉祥时的礼制,而是无故采用有故时的礼制。议论者一定又会说:省去繁琐的文饰末节,一年就可以举行两次郊祀。臣将回答说:古代把天子亲自郊祀作为常礼,所以没有所谓繁文。如今把亲自郊祀当作大礼,繁文就有不能省略的地方。如果设置帷幕、城垣、幔屋,盛夏就有遭遇风雨的忧虑。陛下从宫中进入宗庙,出郊时戴通天冠,乘大辂,中午停留休息;百官和卫兵暴露在道路上,铠甲装备齐全,人马喘息流汗,这些都不是夏至时所能承受的。君王把天当作父亲来侍奉,把地当作母亲来侍奉,不可以有所偏废。侍奉天要完备,侍奉地却简略,这是对父母有厚薄之分,难道可以说是繁文末节而想一概省去吗?” 议论者一定又会说:每三年祭天一次,再每三年祭地一次;这也不是臣所知道的礼制。三年一次郊祀已经太疏阔了,偏偏只祭地而不祭天,这是因为重视祭地而更加疏远祭天。自古从未有六年才祭天一次的事;这样一来典礼会更加败坏,想恢复古制反而更加背离古制,神祇一定不会来享用祭祀,这不是行礼的办法。议论者一定又会说:在应当郊祀的年份,用十月的神州祭祀替代夏至的方泽祭祀,就可以避免暑热时举行礼仪的忧患。这也不是臣所知道的礼制。之所以议论这件事,是想完全依从《周礼》。如今用十月替代夏至,以神州祭祀代替方泽祭祀,不知这是《周礼》的经文,还是变通礼制的权宜办法?如果改变礼制、采取权宜做法是可以的,那么合祭于圜丘为什么偏偏不可以?十月亲自祭地,十一月亲自祭天,先祭地后祭天,古代没有这样的礼制;而一年举行两次郊祀,军国劳费的忧患也仍未免除。议论者一定又会说:在应当郊祀的年份,夏至只在方泽祭地,不亲自郊祀而举烽火,天子在宫禁之中遥望祭祀。这也不是臣所知道的礼制。《尚书》中的望秩、《周礼》中的四望、《春秋》中的三望,说的都是山川在境内而不在四郊,所以从远处遥望祭祀。如今所在的地方,低头就能看见大地,却说要遥望祭祀,难道是说京师看不见大地吗?这六种议论,就是关于是否合祭的裁决。诏令召集礼官讨论,不久朝廷认为合祭是正确的,便停止了议论。宣仁后去世,哲宗亲自处理政务,苏轼请求外任,以二学士的身份任定州知州。苏轼入朝辞行时上书说:“古代圣人将要有所作为,必定先处在昏暗中观察光明,处在静止中观察行动,于是万物的情状都完整地呈现在眼前。陛下圣明睿智超过常人,正值盛年,臣希望您虚心循理,一切暂且不要有所作为,默默观察各项政事的利弊和群臣的邪正,以三年为期限,等到看清利弊的真实情况、邪正的实际情形,然后顺应事物而行动,使行动之后天下没有遗憾,陛下也没有后悔,上下共同享受太平的利益。这样即使把南山的竹子全部用尽,也不足以记载圣明的功业;即使兼有三宗的寿命,也不足以报答圣明的德行。由此看来,陛下有所作为,只怕太早,不怕稍迟,这已经很明白了。臣担心急于进取、喜好功利的大臣动辄劝陛下轻率改变旧制,所以进献这个意见,冒昧希望陛下留意,这实在是社稷宗庙的福分,也是天下的大幸。”苏轼治理定州,严整军政,修缮营房,禁止饮酒赌博,军中的衣食稍有充足,于是按战法编组训练军队,众人都敬畏服从。绍圣初年,御史弹劾苏轼掌管内外制诰时所作的词命,认为其中讥刺了先朝,削职任英州知州。又以宁远军节度副使的身份安置惠州,贬为琼州别驾,安置在昌化军。徽宗即位,迁往廉州,改任舒州团练副使,调往永州。不久提举玉局观,随后退休,死于常州,享年六十六岁。苏轼和弟弟苏辙都跟随父亲苏洵学习写文章。苏洵晚年研读《易》,撰写《易传》,还没有研究完就因病去世,苏轼继承他的志向,最终完成此书,又作《论语说》。最后居住在海南,撰作《书传》。三部书完成后,他抚摸着书叹息说:“后世如果有君子,应当会了解我。”他从小喜爱读书,老年仍不厌倦;为人笃厚孝顺友爱,轻视钱财而喜欢施舍,奖励善人、斥责恶人,这大概是他的天性。他被贬黄州时,在东坡筑室居住,因而自号东坡居士。有《东坡集》六十卷、奏议十五卷、内外制十三卷、和陶诗四卷。儿子苏迈、苏迨、苏过,都善于写文章。苏迈仕途不显达,苏迨在靖康初年任驾部员外郎,苏过最终任定州通判,有《飓风赋》《思子台赋》流传于世。《东都事略》卷九十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