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东都事略六十七

东都事略卷六十七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211–214 段

东都事略》卷六十八宋王称撰列传五十一富弼字彦国,河南人也。幼笃学,有大度。范仲淹见而识之,曰:“此王佐才也。”懐其文以示王曽,晏殊殊即以女妻之。举茂才异等,授将作监丞,知长水县,签书河阳节度判官。防郭皇后废,范仲淹争之,贬知睦州。弼言:“朝廷一举而获二过,纵不能复后,宜还仲淹,以来忠言。”通判绛州,迁太子中允,直集贤院。从王曽辟通判郓州。赵元昊反,弼上疏陈八事,且言:“元昊遣使求割地邀金帛,使者部从仪物如契丹,而词甚倨,此必元昊腹心谋臣自请行者,宜出其不意斩之都市。”又言:“夏守赟庸人也,平时犹不当用,而况艰难之际,可为枢密乎?”召为开封府推官,擢知谏院。康定元年日食,正旦,弼言:“请罢燕彻乐,虽虏使在馆,亦宜就赐饮食而已。”执政以为不可。弼曰:“万一北朝行之,为朝廷羞,后使北还者云:‘彼中罢燕如弼言。’”仁宗深悔之。初,宰相恶闻忠言,下令禁越职言事。弼因论日食,以谓:“应天变莫若通下情”,遂除其禁。元昊防鄜延破金明,延帅范雍,钤辖卢守懃闭门不救,内侍黄徳和引兵先走,刘平、石元孙战殁,而雍、守懃归罪于通判计用章都监李康伯,皆窜岭南。徳和诬奏平降贼,诏以兵围守其家。弼言:“平自环庆引兵来援,以奸臣不救故败,竟骂贼不食而死,宜防其家。守懃、徳和皆中官怙势诬人,不可但已。时守懃子昭序为御药,弼奏乞罢之。徳和竟坐腰斩。”夏守赟为陜西都緫管,又以入内都知王守忠为都钤辖。弼言:“用守赟既为天下笑,而守忠钤辖乃与唐中官监军无异,将吏必怨惧。”乃罢守忠不遣。又言:“边事系国安危,不当专委枢密院,乞如国初令宰相兼领。”仁宗从之,以宰相兼枢密使。为三司盐铁判官,迁史馆修撰。庆歴二年,改右正言,知制诰。契丹聚重兵境上,遣其臣萧英、刘六符来求闗南地。兵既压境,而使来非时,中外忿之。仁宗曰:契丹,吾兄弟之国,未可弃也。其有以大镇抚之命,宰相择报聘者,时敌情不可测,羣臣皆不敢行,宰相举弼使契丹。弼即入对便殿,叩头曰:「主忧臣辱,臣不敢爱其死。」乃以弼为接伴。弼开懐与语,不以疎逺待之。英等见弼倾尽,亦不复隐其情,遂去左右,密以其主所欲得者告弼,且曰:「可从,从之;不可从,更以一事塞之。」弼具以闻。仁宗命御史中丞贾昌朝馆伴,不许割地,而许増歳币,以弼为枢密直学士,辞不拜,假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使契丹。既至,六符馆之往反十数,皆论割地必不可状。及见辽主,问故。辽主曰:「南朝违约,塞鴈门,増塘水,治城隍,籍民兵,此何意也?」羣臣请举兵而南,寡人以谓不若遣使求地,求而不获,举兵未晚也。弼曰:「北朝忘章圣皇帝之大徳乎?澶渊之役,若从诸将言,北兵无得脱者。且北朝与中国通好,则人主专其利,而臣下无所获;若用兵,则利归臣下,而人主任其祸。故北朝诸臣争劝用兵者,此皆其身谋,非国计也。」辽主惊曰:「何谓也?」弼曰:「晋髙祖欺天叛君,而求助于北,末帝昬乱,神人弃之。是时中国狭小,上下离叛,故契丹全师独克。虽敌获金帛充牣诸臣之家,而壮士健马物故大半,此谁任其祸者?今中国提封万里,所在精兵以百万计,法令修明,上下一心,北朝欲用兵,能保其必胜乎?」曰:「不能。」弼曰:「胜负未可知,就使其胜,所亡士马,羣臣当之欤?抑人主当之欤?若通好不絶,歳币尽归人主,臣下所得止奉使者歳一二人耳,羣臣何利焉?」辽主大悟,首肯者久之。弼又曰:「塞鴈门者,以备元昊也。塘水始于何承矩,事在通好前,地卑水聚,势不得不増,城隍皆修旧,民兵亦旧籍,特补其缺耳,非违约也。晋髙祖以卢龙一道赂契丹,周世宗复伐取闗南,皆异代事。宋兴已九十年,若各欲求异代故地,岂北朝之利也哉?」本朝皇帝之命使。臣则有词矣,曰:「朕为祖宗守国,必不敢以其地与人。北朝所欲,不过利其租赋耳。朕不欲以地,故多杀两朝赤子,故屈已増币以代赋入。若北朝必欲得地,是志在败盟,假此为辞耳。朕亦安得独避用兵乎?」澶渊之盟,天地鬼神实临之。今北朝首发兵端,过不在朕,天地鬼神岂可欺也哉!辽主大感悟,遂欲求昬。弼曰:「昬婣易以生隙,人命脩短不可知,不若歳币之坚久也。本朝长公主出降,赍送不过十万缗,岂若歳币无穷之获哉?」

译《东都事略》卷六十八,宋王称撰,列传第五十一 富弼字彦国,河南人。幼年笃志好学,胸襟宽广。范仲淹见到他便认定他是人才,说:“这是辅佐君王的人才。”他把富弼的文章带给王曾看,晏殊于是把女儿嫁给了他。富弼考中茂才异等,被授为将作监丞,任长水县知县、河阳节度判官签书。适逢郭皇后被废,范仲淹为此争辩,被贬为睦州知州。富弼说:“朝廷一次行动却得到两个过失,即使不能恢复皇后之位,也应召回范仲淹,以招致忠言。”任绛州通判,升太子中允、直集贤院。跟随王曾的征辟,任郓州通判。赵元昊反叛,富弼上疏陈述八件事,并说:“元昊派使者来请求割地、索取金帛,使者的随从和仪仗如同契丹,而言辞十分傲慢,这一定是元昊的心腹谋臣主动请求出使,应该出其不意,在都市斩杀他。”又说:“夏守赟是庸人,平时尚且不应任用,何况在艰难时期,怎么可以担任枢密使呢?”富弼被召任开封府推官,擢升为知谏院。康定元年发生日食,正旦时,富弼说:“请停止宴燕和演奏音乐,即使敌国使者住在馆舍,也只应赐给他们饮食罢了。”执政认为不可。富弼说:“万一北朝实行了这件事,朝廷就会蒙羞;以后出使北方回来的人会说:‘他们那里按照富弼的意见停止了宴燕。’” 仁宗对此深感后悔。当初,宰相厌恶听到忠言,下令禁止官员越级进言。范仲淹于是借日食之事上奏,认为:“应对天灾,没有比疏通下情更好的办法。”于是取消了这项禁令。元昊防守鄜延时攻破金明,鄜延帅范雍、钤辖卢守懃闭门不救,内侍黄德和带兵先行逃走,刘平、石元孙战死;范雍、卢守懃却把罪责推给通判计用章和都监李康伯,几人都被流放到岭南。黄德和诬奏刘平投降了贼军,诏令派兵包围刘平家宅看守。范仲淹说:“刘平从环庆带兵前来救援,因为奸臣不救才失败,最终还痛骂贼军,不肯进食而死,应当防备他的家属。卢守懃、黄德和都是依仗权势诬陷他人的宦官,不能只这样处置就算了。当时卢守懃的儿子卢昭序任御药,范仲淹上奏请求罢免他。黄德和最终被判腰斩。”夏守赟任陕西都总管,又任命入内都知王守忠为都钤辖。范仲淹说:“任用夏守赟已经被天下人耻笑,王守忠担任钤辖又与唐代宦官监军没有区别,将领和官吏一定会怨恨、恐惧。”于是罢免王守忠,不再派遣他。他又说:“边境事务关系国家安危,不应专门交给枢密院,请求依照开国初年的做法,命宰相兼管。”仁宗听从了他的意见,任命宰相兼任枢密使。范仲淹任三司盐铁判官,升任史馆修撰。庆历二年,改任右正言、知制诰。契丹在边境聚集重兵,派遣臣子萧英、刘六符来索取关南土地。军队已经压境,使者却在非正常时节到来,朝廷内外都对此愤怒。仁宗说:“契丹是我们的兄弟之国,不能抛弃它。”仁宗下达了大规模抚慰的命令,宰相选择回访使者。当时敌情难以测度,群臣都不敢前往,宰相于是推荐范仲淹出使契丹。范仲淹立即进入便殿应对,叩头说:“君主忧虑,是臣下的耻辱;臣不敢吝惜自己的生命。”于是任命范仲淹为接伴使。范仲淹坦诚地同他们交谈,不把他们当作关系疏远的人对待。萧英等见范仲淹毫不隐瞒,也不再掩饰自己的实情,便屏退左右,秘密把契丹主所想要的东西告诉范仲淹,并说:“可以答应的,就答应;不能答应的,再用另一件事来搪塞。”范仲淹把这些全部奏报。仁宗命御史中丞贾昌朝担任馆伴,不许割让土地,但答应增加岁币;任命范仲淹为枢密直学士,他推辞不接受,于是暂以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的身份出使契丹。到达契丹后,刘六符负责接待他,往返交涉十多次,范仲淹始终陈说割让土地绝对不可行的情形。等到拜见辽主,辽主问其中缘故。辽主说:“南朝违背盟约,在雁门设防,增加塘水,修治城池,登记民兵,这是什么意思?” 群臣请求发兵南下,我认为不如派使者索取土地;索取而得不到,之后再发兵也不晚。范仲淹说:“北朝忘了章圣皇帝的大德吗?澶渊之战时,如果听从诸将的话,北朝的军队将没有一人能够逃脱。况且北朝与中国通好,人主独享其中的利益,而臣下没有什么收获;如果用兵,利益归于臣下,而人主承担战争的祸害。所以北朝群臣争相劝说用兵,都是在为自身谋划,而不是为国家考虑。”辽主惊讶地说:“这是什么意思?”范仲淹说:“晋高祖欺骗上天、背叛君主,向北方求援;末帝昏乱,神人都抛弃了他。当时中国疆域狭小,上下离心背叛,所以契丹凭全军独自取胜。虽然敌军获得的金帛装满了诸臣的家中,但壮士和健马也大半死伤损失,这个祸害由谁来承担?如今中国疆域纵横万里,各地精兵以百万计,法令整饬清明,上下同心,北朝想要用兵,能保证一定胜利吗?”辽主说:“不能。”范仲淹说:“胜负还不可知,即使北朝取胜,损失的士卒和马匹,是群臣承担,还是人主承担?如果两国不断通好,岁币全部归人主所有,臣下得到的不过是每年一两名出使者的利益罢了,群臣有什么好处呢?” 辽主完全醒悟,长时间点头赞同。范仲淹又说:“在雁门设防,是为了防备元昊。塘水工程始于何承矩,事情发生在两国通好以前;那里地势低洼,水势汇聚,形势决定了必须加固,并非故意违约。城池都是修缮旧有的,民兵也是原先登记的,只是补充缺额罢了,并不是违背盟约。晋高祖把卢龙一道土地贿赂给契丹,周世宗后来又攻取关南,这些都是不同朝代的事情。宋朝兴起已经九十年了,如果双方都想索取前代的旧地,难道会对北朝有利吗?”本朝皇帝派遣使者时还有一番话,说:“朕替祖宗守护国家,绝不敢把国土给别人。北朝所想要的,不过是从中获利,取得那里的租赋罢了。朕不愿割让土地,所以宁愿让两国百姓多遭杀戮,于是委屈自己增加币帛,来代替土地的赋税收入。如果北朝一定要得到土地,那就是存心破坏盟约,只是借此作为借口罢了。朕又怎么能独自逃避用兵呢?澶渊盟约,当时天地鬼神确实都在场。如今是北朝首先挑起兵端,过错不在朕,天地鬼神难道可以欺骗吗!”辽主深受感动而完全醒悟,于是想求婚。范仲淹说:“婚姻容易因此产生嫌隙,人的寿命长短又无法预知,不如岁币能够长久稳固。本朝长公主出嫁,陪送不过十万缗,哪里比得上岁币无穷无尽的收益呢?”

辽主曰:「卿且归矣,再来当择一授之卿。」其遂以誓书来。弼归复命,再聘受书及口传之词于政府。既行次乐夀,谓其副曰:「吾为使者而不见国书,万一书词与口传者异,则吾事败矣。」发书视之,果不同,乃驰还都,以晡入见,宿学士院,一夕易书而行。既至辽,不复求昬,专欲増币,曰:「南朝移我书,当曰献,否则曰纳。」弼争不可。辽主曰:「南朝既惧我矣,何惜此二字?若我拥兵而南,得无悔乎?」弼曰:「本朝皇帝兼爱南北之民,不忍使蹈锋镝,故屈已増币,何名为惧哉?若不得已而至于用兵,则南北敌国,当以曲直为胜负,非使臣之所忧也。」辽主曰:「卿勿固执,古亦有之。」弼曰:「自古惟唐髙祖借兵于突厥,故臣事之,当时所遗或称献纳,则不可知。其后颉利为太宗所擒,岂复有此礼哉?」弼声色俱厉,敌知不可夺,曰:「吾当自遣人议之。」于是留所许増币誓书,复使邪律仁先及六符,以其国誓书来,且求献纳。弼奏曰:「臣既以死拒之,敌气折矣,可勿许,虏无能为也。」仁宗从之,増歳币二十万。而契丹平时有用伪牒为僧者,事觉,乃堂吏为之。开封按余人而不及吏。弼白宰相吕夷简,请以吏付狱,且言曰:「必得吏乃止。」夷简不恱,故荐弼使契丹,且变易国书,欲因事罪之。欧阳脩上书,引顔真卿使李希烈事,留之不报。使还,除枢密直学士,恳辞不受,寻迁翰林。学士弼见仁宗,力辞曰:「増歳币,非臣本意也。特以朝廷方讨元昊,未暇与敌角,不敢以死争尔。其敢受赏乎?」三年,拜枢密副使,辞之愈力。改资政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既又复除枢密副使。弼言:「虏既通好,议者便谓无事,边备渐弛。敌万一败盟,臣死且有罪。非独臣不敢受,亦愿陛下思契丹轻侮中原之耻,坐薪尝胆,不忘修政。」因以告纳上前而罢。逾月,复除前命。时元昊使辞,羣臣班紫宸殿门趋,弼缀枢密院班,乃御殿。又命宰相章得象谕弼曰:「此朝廷特用,非以使敌故也。」弼乃受命。时晏殊为相,范仲淹为参知政事,杜衍为枢密使,韩琦与弼副之。欧阳脩、余靖、王素、蔡襄为谏官,皆天下之望。弼既以社稷自任,而仁宗责成于弼与仲淹,望太平于朞月之闲,数以手诏督弼等条具其事。又开天章阁召弼等坐,具给笔札,使书其所欲为者,遣中使二人更往督之,且命仲淹主西事,弼主北事。弼遂与仲淹各上当世之务十余条,又自上河北安边十三防。大略以进贤退不肖,止侥幸,去宿弊为本,欲渐易诸路监司之不才者,使澄汰所部吏。于是小人始不悦矣。元昊遣使以书来,称男而不臣。弼言:「契丹臣元昊,而我不臣,则契丹为无敌于天下,不可许。」乃却其使,卒臣之。四年,契丹来告举兵讨元昊,时册命元昊为夏国主,使将行而止之,以俟北使。弼曰:「若虏使未至而行,则事自我出;既至,则防归契丹矣。」从之。是嵗,契丹受礼云中,且发兵防元昊伐呆儿族于河东为近。仁宗问弼曰:「敌得无与元昊袭我乎?」弼曰:「敌自幽蓟,不复由河东入冦者,以河北平易富饶,而河东险瘠,且虞我出镇定、▯燕、蓟之虚也。今兵出无名,契丹大国,决不为此。就使妄动,当出我不意,不应先言受礼云中也。」元昊本与契丹约相左右,以困中国,今契丹背约,结好于我,独获重币。元昊有怨言,故敌筑威塞州以备之。呆儿屡杀威塞人,敌疑元昊使之,故为是役。安能合而防我哉?或请调发为备,弼曰:“敌虽不来,犹欲以虚声困我。若调发,正堕其计。臣请任之。”敌若入冦,臣为罔上且误国。仁宗乃止,敌卒不动。初,鲁人石介作《庆歴圣徳诗》,歴颂羣臣,以弼、仲淹比之防契而诋夏竦。竦怨之,防介奏记于弼,说以行伊周之事。竦因倾弼等,乃改伊周曰伊霍。使女奴隂习介书,为废立诏草,飞语上闻。仁宗虽不信,弼惧,因保州贼平,求为河北宣抚使以避之。使还道,除资政殿学士,知郓州,兼京东西路安抚使。而衍、仲淹皆罢政。未几,石介死。谗者以介北走契丹,结连起兵。弼以一路兵应之,罢弼安抚使,且欲发介墓以观之。歳余,谗不验,加给事中,知青州。河朔大水,民流京东。弼择所部丰稔者五州,劝民出粟,得十五万斛,益以官廪,随所在贮之,得公私庐舍十余万区,散处其人,以便薪水。

译辽主说:“卿暂且回去吧,下一次再来时,我当选择一位女子许配给卿。”于是辽主带着誓书前来。范仲淹回朝复命后,朝廷又派他出使,向政府接受誓书和口头传达的条文。他出发后行至乐寿,对副使说:“我作为使者,却没有见到国书,万一国书上的言辞与口头传达的不同,那么我们的事情就失败了。”打开国书查看,果然不同,于是骑马赶回都城,到了傍晚入宫求见,在学士院住宿,一夜之间改换国书后再次出发。到达辽国后,辽主不再要求婚姻,专门要求增加币帛,说:“南朝给我的文书,应当写作‘献’,否则就写作‘纳’。”范仲淹争辩说不可。辽主说:“南朝既然已经害怕我了,为什么吝惜这两个字?如果我拥兵南下,难道卿不会后悔吗?”范仲淹说:“本朝皇帝兼爱南北百姓,不忍心让他们遭受刀兵,所以委屈自己增加币帛,这怎么能叫害怕呢?如果不得已发展到用兵的地步,那么南北两个敌国应当以是非曲直来决定胜负,不是使臣所需要忧虑的。”辽主说:“卿不要固执,古代也有这样的事。”范仲淹说:“自古以来,只有唐高祖向突厥借兵,因此臣服侍突厥;当时所赠送的东西或许称作‘献’或‘纳’,这就无法知道了。后来颉利被太宗擒获,难道还会有这种礼节吗?” 范仲淹声色俱厉,敌方知道无法改变他的立场,便说:“我将亲自派人来商议。”于是留下已经答应增加币帛的誓书,又派遣耶律仁先和刘六符带着本国誓书前来,并且要求使用“献”“纳”二字。范仲淹上奏说:“臣既然已经以死抗拒,敌方的气势已经受挫,可以不答应他们;契丹没有能力再做什么。”仁宗听从了他的意见,增加岁币二十万。契丹平时有人使用伪造文书冒充僧人,事情败露后,查出是堂吏替他们办理的。开封府审查了其余的人,却没有追究那个吏员。范仲淹告诉宰相吕夷简,请求把吏员交付狱官审理,并且说:“一定要抓到这个吏员才可以停止追查。”吕夷简很不高兴,故意推荐范仲淹出使契丹,又更改国书,想借这件事治他的罪。欧阳修上书,引用颜真卿出使李希烈的事情,请求把范仲淹留下,奏章被搁置不予答复。范仲淹出使回来后,被授予枢密直学士,他恳切推辞没有接受,不久升任翰林学士。范仲淹拜见仁宗,竭力辞谢说:“增加岁币,并不是臣的本意。只是朝廷正在讨伐元昊,暂时没有空暇与敌军较量,臣不敢以死力争罢了。臣怎么敢接受赏赐呢?”庆历三年,授任枢密副使,他更加竭力辞谢。改任资政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后来又重新授任枢密副使。范仲淹说:“契丹既然与我们通好,议论的人便认为没有事情了,边境防备逐渐松弛。敌人万一背弃盟约,臣即使死了也有罪。不只是臣不敢接受这个任命,也希望陛下想到契丹轻侮中原的耻辱,能够卧薪尝胆,不忘修明政务。”于是他把这些话告诉仁宗,仁宗便暂时停止任命。过了一个月,又重新授予原来的任命。当时元昊的使者来辞行,群臣在紫宸殿门前列班趋行,范仲淹站在枢密院班列中,于是入殿。仁宗又命宰相章得象劝告范仲淹说:“这是朝廷特别任用你,并不是因为出使敌国的缘故。”范仲淹这才接受任命。当时晏殊任宰相,范仲淹任参知政事,杜衍任枢密使,韩琦和范仲淹担任副使。欧阳修、余靖、王素、蔡襄任谏官,都是天下人所寄予厚望的人。范仲淹既然把国家社稷的责任担在自己身上,而仁宗又要求范仲淹和范仲淹共同负责,希望在一年之内实现太平,多次用亲笔诏书督促他们详细陈述应办的事情。仁宗又打开天章阁,召范仲淹等人入内就坐,备给纸笔,让他们写下想要施行的事情;还派两名宦官轮流前往催促,并命范仲淹主管西部事务,范仲淹主管北部事务。范仲淹于是与范仲淹各自上奏当时政务十多条,范仲淹又单独上奏河北安边十三项防务。大体以任用贤能、罢退不肖、停止侥幸求进、革除积弊为根本,想逐步更换各路不称职的监司,使他们澄清、淘汰所属官吏。于是小人开始不满了。元昊派使者带着书信前来,自称“男”而不称臣。范仲淹说:“契丹尚且臣服元昊,而我们却不称臣,那么契丹就会成为天下无敌,不能答应。”于是拒绝了元昊的使者,元昊最终称臣。庆历四年,契丹前来告知将要发兵讨伐元昊。当时朝廷册命元昊为夏国主,使者将要出发时,范仲淹使其停下,等待北方使者到来。范仲淹说:“如果契丹使者还没有到就出发,那么事情是由我们主动提出的;等他们到了再出发,就可以防止他们把责任归咎于契丹。”仁宗听从了他的意见。这一年,契丹在云中接受宋朝礼仪,并且派兵防备元昊攻打河东的呆儿族,以便距离更近。仁宗问范仲淹:“敌人会不会与元昊联合袭击我们?”范仲淹说:“敌人从幽蓟出兵,后来不再从河东入侵,是因为河北地势平坦、土地富饶,而河东地势险要、土地贫瘠;同时他们还担心我们从镇定出兵,捣击燕、蓟的空虚之处。如今他们出兵没有名义,契丹是大国,决不会做这种事。即使他们妄自行动,也应当出其不意,不应先到云中接受礼仪。元昊原本与契丹约定彼此呼应,以困扰中国;如今契丹背弃约定,与我们交好,独自获得丰厚币帛,元昊因此有怨言,所以契丹修筑威塞州来防备他。呆儿族多次杀害威塞州的人,契丹怀疑是元昊指使,因此发动这次行动。契丹和元昊怎么可能联合起来防备我们呢?” 有人请求调集军队发动征发来作防备,范仲淹说:“敌人即使不来,也还想用虚张声势的办法困住我们。如果调兵,正好落入他们的计谋。臣请求承担这个责任。”敌人如果入侵,臣就是欺骗君上、贻误国家。仁宗于是停止了调兵,敌人最终也没有行动。当初,鲁人石介作《庆历圣德诗》,历数并赞颂群臣,把范仲淹、范仲淹比作防备契丹的人,却诋毁夏竦。夏竦因此怨恨石介,防备石介向范仲淹上奏文书,劝说范仲淹实行伊尹、周公那样的事业。夏竦于是倾陷范仲淹等人,便把“伊周”改说成“伊霍”。他让女奴暗中学习石介的书法,伪作拥立或废黜皇帝的诏书草稿,再把谣言迅速传到仁宗那里。仁宗虽然不相信,范仲淹仍然害怕,于是借保州叛贼平定的机会,请求担任河北宣抚使以躲避此事。宣抚使任期结束回朝途中,授任资政殿学士、知郓州,兼任京东西路安抚使。杜衍、范仲淹也都被罢去政务职任。不久,石介去世。进谗言的人说石介向北逃往契丹,勾结契丹起兵;范仲淹将一路兵力交给他响应,于是罢免范仲淹的安抚使职务,并且想挖开石介的坟墓来查验。过了一年多,谗言没有得到验证,范仲淹加授给事中、知青州。河朔发生大水,百姓流徙到京东。范仲淹选取所属地区丰收的五州,劝百姓拿出粮食,共得到十五万斛,又用官仓粮食补充,按所在地储存起来;同时找到公私房舍十多万区,分散安置灾民,以便他们取得柴薪和饮水。

官吏自前资、待阙、寄居者,皆给其禄,使即民所聚,选老弱病▯者廪之。山林河泊之利,有可取以为生者,聼流民取之,其主不得禁。官吏皆书其劳,约为奏,请使他日得以次受赏于朝。率五日辄遣人以酒肉糗饭劳之,出于至诚,人人为尽力。流民死者为大冢葬之,谓之丛冢,自为文祭之。明年麦大熟,流民各以逺近受粮而归,凡活五十余万人。募而为兵,又万余人。仁宗遣使慰劳,即拜礼部侍郎。弼曰:“救灾,守臣职也。”辞不受。王则据贝州叛,齐州禁兵千人欲屠城以应之。有告变者,弼以齐非所部,恐事泄生变。防中使张崇训衔命至青,弼檄崇训使驰至郡,发吏卒取之,无得脱者,且自劾擅遣中使罪。仁宗嘉之,再迁礼部侍郎。弼又恳辞不受。迁资政殿大学士,以明堂恩除礼部侍郎,知郑州,徙知蔡州,加观文殿学士,知河阳,迁户部侍郎,除宣徽南院使,判并州。至和二年,召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与文彦博并命。宣制之日,士大夫相庆于朝。仁宗密觇知之。欧阳脩奏事殿上,仁宗具以语脩,且曰:「古之求相者,或得于梦卜,今朕用二相,人情如此,岂不贤于梦卜也哉?」脩顿首称贺。仁宗弗豫,大臣弗得见,中外忧恐。文彦博与弼等直入问疾,内侍止之,不可,因以监视禳祈为名,乞留宿内殿,事皆闗白而后行,禁中肃然。嘉祐三年,加礼部尚书,昭文馆大学士,监脩国史。仁宗悉以政事仰成宰府,弼緫纲纪,号令谨守典法,所选用多得人,天下无事,号称贤相。六年,丁母忧,仁宗为罢春宴。故事,执政遇丧皆起复,弼以谓金革变礼不可用于平世,五遣使起之,卒不从命。英宗即位,拜枢密使,同平章事,迁户部尚书。初,仁宗弗豫,皇嗣未立,人情忧恐。弼与文彦博等议,请蚤定储嗣,防仁宗康复,故缓其事。后韩琦以定防立英宗,至是慈圣后还政,并弼迁官,制诏録其前议。弼奏曰:「至和中,臣虽泛论建储,其于陛下则如在茫昧杳冥之中,未见形象,安得与韩琦等等哉?今陛下録臣先帝时防劳,曷若报皇太后之大恩?皇太后尝谓臣与胡宿、吴奎曰:「无夫孤孀妇人,无所告诉,其言至不忍闻,臣寔痛心。」岂仁宗之所望于陛下哉?仁宗与皇太后于陛下有天地之恩,而未闻所以为报,臣于陛下不过有先时议论丝髪之劳尔。臣愿陛下外则以仁恩道徳训天下,结人心;内则以纯孝恭恪奉仁宗事太后,则臣虽啜菽饮水,奔走陛下左右,以死无悔。」一日,韩琦进拟一二宦者防立有劳当迁官,弼曰:「先帝以神器授陛下,皇太后叶賛之力,而此辈何功可书?」琦悚然有愧色,却立数武。弼尝进除目,英宗适震怒,掷之榻下,弼搢笏拾取以进曰:「前日陛下在藩邸时,喜怒犹不可妄,况今即天子位,切以天子亦有怒焉。」出九师以伐四夷,否则陈斧钺以诛大臣。今日陛下之怒,不为常事除目也,必以臣等有大过恶可怒者。何不斩臣以谢天下?英宗为之霁色,温言弼犹进説不已。治平二年,以疾辞位,拜镇海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河阳,封祁国公。神宗即位,改镇武宁,进封郑国公。弼屡乞罢使相,乃以为尚书左仆射,观文殿大学士,集禧观使,复判河阳。熙宁元年,移汝州,且诏入觐,以足疾许肩舆至殿门。神宗特为御内东门小殿见之,令男绍隆入扶,且命毋拜,坐语从容至日昃。问以治道,弼对曰:“人君好恶不可令人窥测其意,陛下当如天之鍳人,随人善恶然后诛赏。”从之,则功罪得其实矣。神宗又问以边事,弼曰:“陛下即位之始,当布徳行惠,愿二十年口不言兵。”神宗又问为治所先,弼曰:“阜安防内为先。”明年除司空兼侍中,弼力辞,复拜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弼既至,未见有于上前言灾异皆天数,非人事得失所致者。弼闻之叹曰:“人君所畏惟天,若不畏天,何事不可为者?去乱亡无几矣。此必奸臣欲进邪说,故先导上以无所畏,使辅弼谏诤之臣无所复施其力,此治乱之几也。吾不可以不速救。”即上书数千言,杂引《春秋》《洪范》及古今传记人情物理,以明其决不然者。羣臣请上尊号及作乐,神宗以久旱不许,羣臣固请。弼又言:“故事有灾变皆彻乐,恐陛下以同天节敌使当上夀,故未断其请。臣以为此盛徳事,正当以示夷狄,乞并罢上夀。”从之,即日而雨。弼又上疏,愿益畏天戒,逺奸佞,近忠良。

译官吏中原任资序、等待缺职和寄居在当地的人,都发给他们俸禄,让他们到百姓聚集的地方任事;又选取老弱、患病和残疾的人,供给他们粮食。山林、河泊中有可以获取来维持生活的资源,允许流民取用,资源的主人不得禁止。对官吏都记载他们的功劳,约定上奏朝廷,使他们日后能够按次序接受朝廷奖赏。每隔五天就派人带着酒肉、糗饭去慰劳他们,出于至诚,所以人人都尽力办事。流民中死去的人,都修筑大坟安葬,称为“丛冢”,范仲淹亲自写文章祭奠他们。第二年麦子大丰收,流民各自按照路途远近领取粮食后回乡,总共救活了五十多万人。又招募其中的人充当士兵,一万多人。仁宗派使者慰劳他,当即授任礼部侍郎。范仲淹说:“救济灾荒,是地方守臣的职责。”推辞而没有接受。王则占据贝州叛乱,齐州一千名禁兵想屠杀城中百姓来响应他。有人告发了这件事,范仲淹因为齐州不在自己辖区,担心事情泄露后发生变乱,便预先防备;等到中使张崇训奉命到达青州,范仲淹发檄文命张崇训迅速赶到齐州,调发官吏和士卒将他们抓获,没有一个逃脱,同时自己弹劾擅自派遣中使的罪过。仁宗嘉奖他,再次升任礼部侍郎。范仲淹又恳切推辞,没有接受。升任资政殿大学士,又因明堂恩典授任礼部侍郎、知郑州,调任知蔡州,加授观文殿学士、知河阳,升任户部侍郎,授任宣徽南院使,判并州。至和二年,召回授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与文彦博同时受命。宣布制书的那天,士大夫们在朝廷互相庆贺。仁宗暗中察知此事。欧阳修在殿上奏事,仁宗把这件事全都告诉他,并说:“古代求得宰相,有时通过梦兆占卜;如今朕任用两位宰相,人情竟然如此,难道不是比梦兆占卜更好吗?”欧阳修叩头称贺。仁宗身体不适,大臣不能进见,朝廷内外忧虑恐惧。文彦博与富弼等人径直入内问候病情,宦官阻止他们,未能阻止,于是以监视、视察禳祈为名,请求留宿内殿,所有事情都禀告后才施行,宫禁之中肃然整饬。嘉祐三年,加任礼部尚书、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仁宗把政事全部交给宰府办理,富弼总揽纲纪,号令谨慎遵守典章法度,所选拔任用的人大多称职,天下太平,号称贤相。嘉祐六年,母亲去世服丧,仁宗为此停止春宴。按照旧例,执政大臣遇到丧事都要起复任职,富弼认为丧服和军务所造成的礼制变更不能用于太平时期。仁宗五次派使者起复他,他最终没有奉命。英宗即位,授富弼枢密使、同平章事,升户部尚书。当初仁宗身体不适,皇嗣尚未册立,人心忧惧。富弼与文彦博等人商议,请求早日确定储嗣,因为担心仁宗康复,所以暂缓了这件事。后来韩琦因确定储嗣而拥立英宗;到这时慈圣后归还政权,同时富弼也升官,制诏记录了他先前的意见。富弼上奏说:“至和年间,臣虽然泛泛议论过建立储嗣,但对于陛下来说,当时还处在茫昧幽冥之中,尚未显现形象,怎么能和韩琦等人相比呢?如今陛下记录臣在先帝时的微薄功劳,哪里比得上报答皇太后的大恩?皇太后曾对臣与胡宿、吴奎说:‘我是没有丈夫的孤苦妇人,没有地方申诉,所说的话实在令人不忍听闻,臣实在痛心。’这难道是仁宗对陛下的期望吗?仁宗和皇太后对陛下有如天地般的大恩,却没有听说陛下用什么来报答;臣对于陛下不过是在事先议论过一点微小功劳罢了。臣希望陛下对外用仁恩道德教导天下,凝聚人心;对内用纯正的孝心和恭敬谨慎的态度侍奉仁宗、奉事太后。这样,即使臣只能吃豆饮水,奔走在陛下左右,至死也没有悔恨。”一天,韩琦拟定一两名宦官因拥立有功应当升官,富弼说:“先帝把神器交给陛下,是皇太后协助赞成的力量;这些人有什么功劳可以记载?”韩琦听后惊惧而惭愧,退后站了几步。富弼曾经进呈授官名单,英宗恰好震怒,把名单扔到榻下。富弼插笏拾起进呈,说:“从前陛下还在藩邸时,喜怒尚且不能任意发作,何况如今登上天子之位。古代有天子发九师讨伐四夷,或者陈列斧钺诛杀大臣的事。今天陛下的愤怒,并不是针对普通的授官名单,必定是认为臣等有严重过错,值得发怒。为什么不杀了臣来向天下谢罪呢?”英宗因此神色缓和,温和地对富弼说话,但富弼仍不断进言。治平二年,富弼因病请求离职,被授镇海军节度使、同平章事,任河阳判官,封祁国公。神宗即位,改任镇武宁,进封郑国公。富弼多次请求罢去使相之职,于是任尚书左仆射、观文殿大学士、集禧观使,再任河阳判官。熙宁元年,调任汝州,并诏令入朝觐见;因脚疾,准许他乘轿到殿门。神宗特意在内东门的小殿接见他,命他的儿子绍隆进去搀扶,并且命令他不必下拜;两人坐着从容交谈,一直到太阳偏西。神宗问他治国之道,富弼回答说:“君主的好恶不能让人窥测出他的意图,陛下应当像上天鉴察人一样,随着人的善恶再行诛罚或奖赏。”神宗听从了,那么功劳和罪过就能得到真实的处置了。神宗又询问边疆事务,富弼说:“陛下即位之初,应当布施恩德、实行惠政,希望二十年之内口中不要谈论战争。”神宗又问治理国家首先应做什么,富弼说:“首先应当使境内富足安定。”第二年,授司空兼侍中,富弼竭力推辞,又授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富弼到任后,听说有人在皇帝面前说灾异都是天数,并非人的政事得失所造成,便没有见到这样的话,因而叹息说:“君主所畏惧的只有上天;如果不畏惧上天,还有什么事情不敢做呢?距离祸乱灭亡不远了。这一定是奸臣想提出邪说,所以先引导皇上认为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使辅弼和进谏的大臣无法再施展力量,这是治乱的关键。我不能不赶快挽救。”于是上书数千言,杂引《春秋》《洪范》以及古今传记、人情事理,说明这种说法绝对不对。群臣请求给神宗上尊号并制作乐章,神宗因为久旱而不答应,群臣仍坚持请求。富弼又说:“按照旧例,发生灾变都要撤去音乐;恐怕陛下认为同天节时敌国使者应当上寿,所以还没有断然拒绝他们的请求。臣认为这是盛德之事,正应当拿来向夷狄显示,请求一并停止上寿。”神宗听从了,当天就下了雨。富弼又上疏,希望神宗更加敬畏上天的警戒,远离奸佞,亲近忠良。

神宗亲书荅诏曰:“义忠言亲理正文直,茍非意在爱君,志存王室,何以臻此?敢不置之枕席,铭诸肺腑,终老是戒。更愿公不替今日之志,则天灾不难弭,太平可立俟也。”王安石始为参知政事,议改法理财,与神宗合意,而弼不欲有所变更,与安石不合,多称疾。家居求退,章数十上,神宗将许之,问曰:“卿即去,谁可代卿者?”弼荐文彦博,神宗黙然良久,曰:“王安石何如?”弼亦黙然。拜武宁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判亳州。时方行青苖息钱法,弼以为此法行,则财聚于上,人散于下,且富民不愿请,愿请者皆贫民,后不可复得,故持之不行。而提举常平仓赵济劾弼以大臣格新法,法行当自贵近者始,若置而不问,无以令天下,乃除左仆射,判汝州。弼言:“新法臣所不晓,不可以复治郡,愿归洛飬疾。”许之,寻请老,拜司空,复武宁军节度使及平章事,进封韩国公,致仕。弼虽家居,而朝廷有大利害,知无不言。交趾叛,以郭逵等讨之,弼言:“海峤崄逺,不可以责其必进,愿诏逵等择利进退,以全王师。”因极言时▯,请速改新法,以救倒悬之急。契丹来争河东地界,手诏问弼,弼言:“熙河诸郡皆不足守,而河东地界决不可许。”官制行,改授开府仪同三司。故参知政事王尧臣之子同老上言:“至和三年,仁宗弗豫,其父尧臣尝与文彦博、刘沆及弼同决大防,乞立储嗣,以其父尧臣所撰诏草上之。”神宗以问彦博,彦博言与同老合,神宗嘉之,以弼为司徒。元丰六年,弼年八十,懐不能已,又上疏论治乱不出于用谀佞、谠直二端而已,今谀佞者竞进,谠直者多处外,忠义之士仰室窃叹,天下之敝,陛下不得知,而更张之,恐祸乱将至,益烦圣虑,亦无及矣。疏奏,又条陈时政之失,以待上问,封之以付其子。未几而薨,赠太尉,諡曰文忠。元祐初,加赠太师,配享神宗庙廷,御篆其碑曰“显忠尚徳”。绍圣中,章惇用事,谓弼得罪先帝,罢配享,至靖康而复侑食于庙。弼性至孝,恭俭好礼,与人言,虽幼贱必尽敬,气色穆然,不见喜愠。其好善疾恶,盖出于天性,常言:“君子小人如冰炭,决不可以同器,若兼收并用,则小人必胜,薫莸杂处,终必为臭。”其为宰相及判河阳最后请老家居,凡三上章,皆言天子无职事,惟辨君子小人而进退之,此天子之职也。君子与小人并处,其势必不胜。君子不胜,则奉身而退,乐道无闷;小人不胜,则必交结千岐万辙,必胜而后已。小人复胜,必遂肆毒于善良,无所不为,求天下不乱不可得也。弼早有公辅之望,天下皆称曰「富公」,名闻四方。辽使每至,必问其出处安否。忠义之性,老而弥笃。云子绍庭、绍京、绍隆,绍京供备库副使,绍隆光禄寺丞,皆先弼卒。绍庭字徳先,有家法,为时所称。始以父任为秘书省正字,尝为光禄寺丞,迁宗正丞,出为白波辇运,通判绛州。建中靖国初,以绍庭为河北提举常平,绍庭辞曰:「熙宁变法之初,先臣以不行新法得罪,臣不敢为此官。」徽宗嘉之,除祠部员外郎。制曰:「惟尔先正相予祖宗,道徳勲劳,竦服夷夏。其冢上之木,拱矣故笏可见,犹当异之以比甘棠,而况遗范之所在乎?尔少长义方,习以成性。今朕命尔领职常平,而乃力自贡,其诚心兾不违于先志。奏封来上,朕用汝嘉。诗不云乎:「惟其有之,是以似之。」朕亦何爱典祠之清选,而命汝陟焉,以劝夫孝于亲者。往其钦哉!」未几,出知宿州,卒,年六十八。有子直柔。臣称曰:「弼使敌之功伟矣,而议者乃以活饥民为功,何哉?方其廷屈敌之君臣,使晓然知通好用兵之利害,自是两边无虞者几百年,其所活岂特五十万人而已乎?及践宰府,首开万世之议,抑又有社稷之功矣。至于忠规激切,而上不忌;谗言深中,而上不疑;进退雍容,有始有卒。孔子所谓大臣以道事君者,岂不然哉?生而享其荣,殁而配于庙,为一代之宗臣,有以也夫。」

东都事略卷六十八<史部,别史类,东都事略》>

钦定四库全书

译神宗亲自书写答诏说:“义理忠正,言语亲切,事情合乎正道,文辞正直;如果不是心意在于爱护君主、志向存于王室,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我敢不把这些话放在枕边,铭刻在肺腑之中,终身以此警戒自己吗?还希望您不要改变今天的志向,那么天灾就不难消除,太平也可以立刻期待了。”王安石开始任参知政事,议论变更法令、理财,与神宗意见相合;富弼不愿有所变更,与王安石不合,常常称病。富弼居家请求退职,连续上奏几十次,神宗将要答应,问他说:“您如果离去,谁可以代替您?”富弼推荐文彦博,神宗沉默了很久,说:“王安石怎么样?”富弼也沉默不语。授任武宁军节度使、同平章事,任亳州判官。当时正在推行青苗息钱法,富弼认为,此法一旦推行,财富就会聚集到上面,百姓就会离散于下面;而且富裕百姓不愿借贷,愿意借贷的都是贫民,日后无法收回,因此坚持不让此法推行。但提举常平仓赵济弹劾富弼作为大臣阻挠新法,认为新法推行应当从贵近大臣开始;如果搁置不问,就无法号令天下。于是富弼被任为左仆射、汝州判官。富弼说:“新法臣不能理解,不能再治理郡政,希望回到洛阳养病。” 神宗答应了。不久富弼请求告老,授司空,恢复武宁军节度使及平章事,进封韩国公,退休。富弼虽然居家,但朝廷有重大的利害关系,只要知道的没有不进言的。交趾叛乱,朝廷派郭逵等人讨伐,富弼说:“海边山岭险远,不能要求他们一定前进,希望诏令郭逵等人选择有利时机进退,以保全王师。”于是极力陈说时政的弊病,请求迅速改变新法,以挽救百姓倒悬般的急难。契丹来争河东地界,神宗亲笔写诏书询问富弼,富弼说:“熙河各郡都不值得守卫,但河东地界决不能答应割让。”官制实行后,改授开府仪同三司。原参知政事王尧臣的儿子王同老上书说:“至和三年,仁宗身体不适,家父王尧臣曾与文彦博、刘沆以及富弼共同决定重大国事,请求册立储嗣,并把家父所撰写的诏书草稿呈上。”神宗拿这件事询问文彦博,文彦博说与王同老所言相合。神宗嘉奖此事,任富弼为司徒。元丰六年,富弼八十岁,心中忧虑仍不能停止,又上疏论说国家的治乱不过取决于任用谄媚奸佞的人,还是任用正直敢言的人这两端;如今谄佞之人争相进用,正直敢言的人大多处在外任,忠义之士仰望宫室暗自叹息,天下的弊病陛下不能知道,却要贸然更改制度,恐怕祸乱将要到来,更加使圣上忧虑,到那时也来不及了。奏疏上呈后,他又分条陈述时政的过失,以等待皇帝询问,并封好交给自己的儿子。不久去世,追赠太尉,谥号文忠。元祐初年,加赠太师,配享神宗庙廷,神宗亲自篆写碑额“显忠尚德”。绍圣年间,章惇掌权,认为富弼得罪先帝,罢去他的配享;到靖康年间,又恢复在庙中配享。富弼天性极其孝顺,恭敬节俭,喜好礼法。与人交谈时,即使对年幼卑贱者也一定充分表示敬意,神色和穆,看不出喜怒。他喜爱善人、憎恶恶人,大概出于天性,常说:“君子和小人如同冰炭,绝不能放在同一个器皿中;如果兼收并用,小人一定会取胜,就像香草和臭草混杂放在一起,最终必然变臭。”他任宰相以及最后任河阳判官请求告老居家时,共三次上奏,都说天子没有具体职事,只有辨别君子和小人并决定他们的进退,这就是天子的职责。君子和小人同时处在一起,君子势必不能取胜。君子不能取胜,就会保全自身而退处,乐于守道而没有忧闷;小人不能取胜,就一定会四处结交,千头万绪地钻营,直到取胜才停止。小人再次取胜,必然放肆毒害善良之人,无所不为,想求天下不乱也不可能。富弼早年就有成为公卿辅弼的声望,天下人都称他为“富公”,名声传遍四方。辽国使者每次到来,都一定询问富弼的出处和安危。富弼忠义的本性,到老年更加坚定。他的儿子绍庭、绍京、绍隆,绍京任供备库副使,绍隆任光禄寺丞,都先于富弼去世。绍庭字德先,有家传的法度操守,为当时人所称道。起初因父亲任职的恩荫担任秘书省正字,曾任光禄寺丞,升宗正丞,出任白波辇运,绛州通判。建中靖国初年,任绍庭为河北提举常平,绍庭辞谢说:“熙宁变法开始时,先臣因为不实行新法而获罪,臣不敢担任这个官职。”徽宗嘉奖他,授任祠部员外郎。制书说:“只有你已故的父亲辅佐我的祖宗,道德功劳使夷夏都敬服。他坟上的树木已经合抱,旧日的笏板也可以看见,尚且应当像甘棠那样特别对待,何况先人的遗范所在之处呢?你从小受到义方教导,已习惯而成为本性。如今朕命你主管常平事务,你却极力自行辞让,实在是希望不违背先人的志向。你的奏章封好呈上,朕因此嘉许你。《诗经》不是说过‘正因为他有这种德行,所以你像他’吗?朕又怎么会吝惜祠部这个清要的职位,却要任命你升任它,以此勉励那些孝敬父母的人呢?你去吧,要恭敬谨慎!”不久,出任宿州知州,去世,享年六十八岁。有个儿子名直柔。史臣称道:“富弼出使敌国的功劳伟大,可议论者却只把救活饥民作为他的功劳,这是为什么呢?当他在朝廷上使敌国君臣屈服,使他们明白地知道通好与用兵的利害之后,从此两国边境没有忧患达几百年,他救活的难道只是五十多万人吗?等到进入宰府,首先开启了关系万世的大计,又有安定社稷的功劳。至于他的忠诚规谏激切,而皇上不忌惮;谗言深入,却不能使皇上怀疑他;进退从容,做事有始有终。孔子所说的大臣以正道侍奉君主,不就是这样吗?活着享有荣誉,死后配享宗庙,成为一代宗臣,是有原因的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万人〕 《东都事略》卷六十八 《史部·别史类·东都事略》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