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事略卷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东都事略》卷五十九上宋王称撰列传四十二上范仲淹字希文,唐相履冰之后,其先邠州人也,后徙苏州。祖賛,时仕钱氏,为秘书监。父墉,从钱俶归京师,后为武宁军掌书记,以卒。仲淹二嵗而孤,母贫无依,改适长山朱氏,故冐朱姓名。説举进士,为广徳军司理参军,始归迎其母以养。仲淹少有大志,于富贵贫贱毁誉欢戚,一不动其心,而慨然有志于天下。尝自诵曰:「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此其志也。为楚州粮料院,母丧去官,自言不敢以一身之戚而忘天下之忧,乃上书宰相,极论天下事,所言皆执政时所施行者也。宰相王曾见而竒之。晏殊知应天府,表掌府学,及终丧乃归宗,易今名。时晏殊在京师,荐一士为馆职,曾谓殊曰:「公知范仲淹,舍不荐而他荐乎?公宜更荐范仲淹也。」殊从之,遂用为秘阁校理。章献明肃皇后欲以元日御防庆殿,太常具仪,请天子率百官献夀。仲淹上疏言:「王者父天母地,若奉亲于内,则有家人礼。今称觞殿下,是以天子北面,行人臣事,抑尊损威,不可为后世法。」殊谓仲淹曰:「此岂君所当言邪?」仲淹抗言曰:「仲淹受公误知,常惧不称为知己,羞仲淹所言正论也。公反以为罪乎?」殊慙无以应。仲淹又上疏请太后复辟,以为陛下拥扶圣躬,听断大政,日月持久,今皇帝春秋已盛,睿哲明发。臣愿陛下保庆夀于长乐,卷収大权,还上真主,以享天下之养。遂出通判河中府。久之,仁宗记其忠,召为右司谏。章献崩,言事者希防,多言章献时事。仲淹谏曰:「太后受托先帝,保佑圣躬,始终十年,未见过失,宜掩其小故,以全大徳。」章献有遗命,以太妃杨氏为皇太后叅决军国事。仲淹上疏言:「太后母之名号也,未闻因保育而代立者。今一太后崩,又立一太后,天下且疑陛下不可一日无母后之助。」由是罢其册命。嵗饥,出使安抚东南,所至除淫祀,赈乏絶,民有食乌。昧草者撷草以进,请示六宫贵戚,戒其侈心,因陈八事以谏。防郭皇后废,仲淹上书谏,不报。与御史中丞孔道辅合谏官御史伏阁谏。仁宗遣中贵人谕令诣中书,宰相吕夷简曰:“废后自有典故。”仲淹曰:“相公不过引汉光武劝上耳,此乃光武失徳,何足法?自余废后,皆前世昬君所为,主上躬尧舜之资,而相公奈何更劝之效昬君所为?岂不为圣明之累乎?”明日留百官揖宰相,廷争至待漏院。有诏出知睦州,徙苏州。嵗余,拜天章阁待制,召还,益论事无所避。知开封府,仲淹明敏通照,决事如神。京师謡曰:“朝廷无忧有范君,京师无事有希文。”仲淹言:“洛阳险固,而汴州四战之郊,急难则居洛,太平乃都汴。今洛宫本偹廵幸,可渐广储蓄缮脩之。”又言:“古之治乱繇用人得失,此宰相之职也。”为百官图以献,曰:“任人各以其材,而百职脩,尧舜之治不过此也。”因指其进退迟速次序曰:“如此可以为公,可以为私,陛下不可以不察。”又献四论:一曰帝王好尚,二曰选贤任能,三曰近名,四曰推变。其大指言治乱系所任区别而进退左右人主之权,也不可以委臣下。仁宗因而质于宰相吕夷简,夷简以为仲淹离间君臣至交。论上前,坐落职,出知饶州。余靖上疏言:“仲淹尝言陛下母子夫妇之间尚加优容,今以一言触大臣,遽至黜逐,非朝廷福。”尹洙亦自讼,与仲淹义兼师友,且尝被论荐,请从降黜。欧阳脩移书谏官髙若讷,责其不言。若讷缴奏之,靖等悉坐贬,当时谓之“四贤一不肖”,一不肖指若讷也。后徙润、越二州。赵元昊反,仁宗知仲淹材兼文武,复天章阁待制,知永兴军。夏竦为陜西招讨使,进仲淹龙图阁直学士以副之。是时延州诸砦失守,东西四百里无藩篱,人心危恐,乃以仲淹知延州。仲淹析州兵为六将,将三千人训练齐整,使更御贼,诸路皆用以为法。贼闻之,苐戒曰:“无以延州为意。”今小范老子腹中自有数万兵甲,不比大范老子可欺也。大范老子谓雍也,又筑青涧城以阨冦冲,垦田二千顷,复承平、永平废砦,属羌归业者数万户。时议诸路进讨,独仲淹固守鄜延不从。及元昊遣人遗书以求和,仲淹以谓无事请和难信,且书有僭号,不可以闻,乃自为书令去僭号,告以逆顺成败之説甚辩,见西夏事中。元昊复有书不逊,仲淹焚其书不以闻,坐夺一官,知耀州。未逾月,徙庆州,分陜西为四路,以仲淹为环庆路经畧安抚招讨使。仲淹上攻守二防,仁宗报之曰:“阅所奏二防,思虑精密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都事略》卷五十九上,宋王称撰,列传第四十二上。范仲淹字希文,是唐朝宰相范履冰的后代,祖先原是邠州人,后来迁居苏州。祖父范赞当时在钱氏政权任职,官至秘书监。父亲范墉跟随钱俶归附京师,后来任武宁军掌书记,任内去世。范仲淹两岁时父亲去世,母亲贫穷无所依靠,改嫁长山朱氏,因此范仲淹冒用朱姓。范仲淹考中进士后,任广德军司理参军,这才回去迎接母亲来奉养。范仲淹年轻时就有远大志向,无论富贵贫贱、毁谤赞誉、欢喜忧戚,都不能动摇他的内心,并且慨然立志于天下。他曾经自己吟诵说:“士人应当在天下人忧愁之前先忧愁,在天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这就是他的志向。任楚州粮料院时,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他自称不敢因为自身的哀痛而忘记天下的忧患,于是上书宰相,极力议论天下大事,所说的内容后来都成为执政时施行的措施。宰相王曾见到后认为他非同寻常。晏殊任应天府知府时,上表推荐范仲淹掌管府学;服丧期满后,范仲淹才归宗,改用现在的名字。当时晏殊在京师,推荐一名士人担任馆职,王曾对晏殊说:“您既然知道范仲淹,为什么不舍弃他而推荐别人呢?您应该改荐范仲淹。”晏殊听从了,于是任命范仲淹为秘阁校理。章献明肃皇后想在元日到垂拱殿临朝,太常寺准备仪式,请天子率领百官献寿。范仲淹上疏说:“君王以天为父、以地为母;如果在宫内奉养亲长,那是家人之礼。如今在殿下举杯祝寿,是让天子面向北方行人臣之礼,压低尊位、损害威严,不可以成为后世的法则。”晏殊对范仲淹说:“这难道是您应当说的话吗?”范仲淹抗言说:“我承受您的错误知遇,常常害怕不能配得上您把我当作知己;难道您反而要把我所说的正论当作罪过吗?”晏殊惭愧得无言以对。范仲淹又上疏请求太后归政,认为陛下扶持圣躬、听断大政,已经持续了很久;如今皇帝年纪已经长大,聪明睿智,明达敏锐。臣希望陛下在长乐宫保养福寿,把大权收回,归还给真正的君主,以享受天下奉养。于是范仲淹出任河中府通判。过了很久,仁宗记得他的忠诚,召任右司谏。章献太后去世后,议论政事的人迎合时势,多谈章献太后时期的事情。范仲淹劝谏说:“太后受先帝托付,保佑圣躬,始终十年,没有显露过失,应当掩盖她的小过,以成全她的大德。”章献太后留下遗命,以太妃杨氏为皇太后,参与决定军国大事。范仲淹上疏说:“太后是母亲的名号,从未听说有人因为抚养皇帝便代替太后而立。如今一位太后去世,又立一位太后,天下人将要怀疑陛下是一日也离不开母后的帮助。” 因此取消了册立杨氏为皇太后的诏命。年成饥荒时,范仲淹出使安抚东南,所到之处革除不合礼制的淫祀,救济贫困断粮的人,百姓甚至以乌昧草为食,采摘草根进献。范仲淹请求将这些拿给六宫和贵戚看,告诫他们戒除奢侈之心,并趁机陈述八件事加以劝谏。郭皇后将被废黜时,范仲淹上书劝谏,没有得到答复。他与御史中丞孔道辅联合谏官、御史伏在阁下进谏。仁宗派宦官传谕,命他们到中书省去。宰相吕夷简说:“废后自有典章旧例。”范仲淹说:“相公不过是援引汉光武帝来劝说皇上罢了,但这正是光武帝失德的行为,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其余废后的事情,都是前代昏君所为。皇上亲具尧舜的资质,相公为什么反而劝他效法昏君的行为?难道不是成为圣明之主的负累吗?”第二天,范仲淹留下百官向宰相作揖,廷争一直到待漏院。诏令下来,出任睦州知州,调任苏州。一年多后,授天章阁待制,召回京师,更加直言议事而无所回避。任开封府知府时,范仲淹明敏通达,断事如神。京师歌谣说:“朝廷没有忧患有范君,京师没有事故有希文。”范仲淹说:“洛阳险要坚固,而汴州处在四面交战的郊野,遇到危急就居住洛阳,太平时才以汴州为都城。如今洛阳宫殿本来就具备巡幸条件,可以逐渐扩大储蓄并修缮它。” 他又说:“古代国家的治乱,取决于用人得失,这是宰相的职责。”于是绘制《百官图》献上,说:“任用人员各按其才能,那么各种官职就能得到整治;尧舜的治理也不过如此。”接着指着官员升降缓急的次序说:“这样做可以出于公心,也可以出于私心,陛下不可以不察看。”又献上四篇论说:一是帝王的爱好崇尚,二是选贤任能,三是追求虚名,四是推行变革。它们的大意是说,国家治乱取决于所任用的人;区别、升降左右臣下,是君主的权力,不可以交给臣下。仁宗因此拿这些话询问宰相吕夷简,吕夷简认为范仲淹离间君臣之间的深厚关系。奏论呈到皇帝面前,范仲淹因此被削职,出任饶州知州。余靖上疏说:“范仲淹曾说,陛下对于母子、夫妇之间尚且加以宽容,如今却因一句话触犯大臣,立即遭到贬逐,这不是朝廷之福。”尹洙也为自己申诉,说自己与范仲淹兼有师友之谊,而且曾经受到范仲淹的论荐,请求跟随范仲淹一同降职罢黜。欧阳修写信给谏官高若讷,责备他不进言。高若讷将信缴上奏报,余靖等人都因此获罪被贬,当时称为“四贤一不肖”,其中“一不肖”指高若讷。后来范仲淹调任润州、越州。赵元昊反叛,仁宗知道范仲淹文武兼备,于是恢复他天章阁待制的职衔,任永兴军知军。夏竦任陕西招讨使,朝廷提升范仲淹为龙图阁直学士,作为夏竦的副职。当时延州各寨失守,东西四百里没有屏障,人心危险恐惧,于是任命范仲淹知延州。范仲淹把州兵分为六将,每将三千人,训练整齐,使他们轮流抵御敌军,各路都以此作为法式。敌军听说后,只告诫说:“不要把延州放在心上。如今小范老子肚子里自有数万兵甲,不像大范老子那样可以欺负。”大范老子指的是范雍。范仲淹又修筑青涧城来扼守敌寇冲要,开垦田地二千顷,恢复承平、永平两座废寨,归附的羌人恢复产业者有数万户。当时各路都在讨论进兵讨伐,只有范仲淹坚守鄜延而不听从。等到元昊派人送信求和,范仲淹认为无缘无故请求和议难以相信,而且信中使用了僭越的国号,不可以上报,于是亲自写信,命令他去掉僭号,并把叛逆与顺服、成功与失败的道理讲得非常明白,相关内容见《西夏事》中。元昊又写信出言不逊,范仲淹烧掉他的信而不上报,因此获罪削去一级官职,知耀州。不到一个月,调任庆州。朝廷把陕西分为四路,任范仲淹为环庆路经略安抚招讨使。范仲淹上奏攻守两策,仁宗答复说:“阅览你所奏的两策,思虑很精密。
然将帅士卒累衂,气未甚振,若幸于或胜,恐非良谋。备有克获,又烦守备。若乃勤于训练,严加捍御,逺设斥堠,制其奔冲,俟时而动,庶以养鋭持久。卿宜深体朕意,与诸帅协心并力,互相应援,或有便宜,密奏。”仲淹又言:“西戎背徳,卿大夫争进计防,而未能副陛下忧邉之心。且议攻者谓守则示弱,议守者谓攻必速祸,是二者之议,卒不能合也。臣前在延安,初则请复诸砦为守御之备,次则幸其休兵,辄遣一介示招纳之意,朝廷以羣言之异,未垂采纳。今臣领庆州,日夜思之,乃知攻有利害,守有安危。何则?攻其逺则害必至,攻其近则利亦随。守以土兵则安,守以东兵则危。臣所谓攻宜取其近而兵势不危,守宜图其久而民力不匮,招纳之防可行于其间。今奉诏俾严加捍御,俟时而动,与隣道协心而共图之。又覩赦文谓彼无骚动,我不侵掠,臣恐贼冦一隔逺在数百里外,应援不及,须为牵制之防以沮贼气。愿朝廷于守防之外,更备攻术,有偹而不行,岂当行而无备也?臣前尝遣人入界通往来之问,或更有人至,不可不答。朝廷先降密防,令往复论议,嵗年之间,当有成事。且自古兵马精劲,西戎之所长也;金帛富庶,中国之所有也,礼义不可化,干戈不可取,则当任其所有,胜其所长,此覇王之术也。仁宗嘉其议,庆歴二年,改邠州观察使,不拜。州之西北有砦,据后桥川,南通鳯州、华州,池北接白豹、金汤种落,强悍而善耕,久不能城。仲淹一日拥兵出,诸将不知所向。军至柔逺,始号令告其地,处所往筑城,至于板筑之用,大小毕具,而军中初不知。贼以骑三万来争,仲淹戒诸将战而贼走,追勿过河。已而贼果走,追者不度而河,外果有伏,贼失计,乃引去。于是诸将皆服,以为不可及。诏赐名曰大顺城。环州属羌,明珠、灭臧二族兵各万余人,皆附贼。仲淹又请复细腰城、葫卢泉诸砦,招致二族以扼贼。又复近羌千三百余帐。葛懐敏之败定川也,闗中民窜匿山谷,乃率部下兵赴援,而募兵闗中,人心始安。仁宗闻定川之败,颇以西方为忧,谓近臣曰:“若得仲淹出援泾原,可无虑矣。”及闻其出师,甚喜,进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寻拜陜西四路安抚縁邉招讨使。仲淹待诸吏,必使畏法而爱己,所得赐赉,皆以上意分赐诸将,使自为谢。诸蕃质子,纵其出入,无一人逃者。蕃酋来召之,卧内屏人彻卫与语,不疑。仲淹与韩琦俱有威名,军中为之语曰:“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骨寒;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居三嵗,士勇邉实,恩信大洽,乃决防谋,取横山,复灵武。而元昊数遣使来请和。初,西人籍为乡兵者十数万,既而黥以为军,惟仲淹所部刺其手,仲淹去兵罢,独得复为民。仲淹在邉,其所施设,去而人徳之,与守其法,不敢变也。自仲淹坐吕夷简贬,羣士大夫各持二人曲直,夷简患之,凡直仲淹者皆指为党,或坐窜逐。及夷简复相,仲淹再起被用,于是欢然相得,戮力平贼。天下两贤之,召拜枢密副使。顷之,与韩琦出廵邉,为陜西宣抚使。未行,改叅知政事,而以琦代使陜西防。盗起淮南,知髙邮军晁仲约度不能御,谕军中富民出金帛,具牛酒,使人迎劳,且厚遗之,贼悦径去。事闻,富弼时在枢府,议欲诛仲约以正军法。仲淹欲宥之。弼曰:“盗贼公行,守臣不能战,又不能守,而使民醵钱遗之,法所当诛也。”仲淹曰:“郡县兵械足以战守,遇贼不御,而又赂之,此法所当诛也。今髙邮无兵无械,虽仲约之义,当勉力战守,然事有可恕,戮之恐非法意也。”仁宗从之,仲约由此免死。仲淹在政府,欲放周官以六卿事分委辅相,而自领兵刑之任。仁宗方鋭意政事,仲淹每进见,仁宗必以太平责之。仲淹叹曰:“上之用我者至矣,然事有先后,而革弊于久安,非朝夕可也。”既而再赐手诏趣使条天下事,又开天章阁召见,赐坐询以世务。仲淹言:“天下之治,莫若守宰得人。欲守宰得人,先择转运按察使。”又云:“取士不可以不根行实,而先词华。圭田不均,则不足以养亷吏。农桑不课,则民失业。诏令屡更,则下不信。”又请复府兵以宿卫京师,并县邑以寛徭役。又欲减五品以上任子例。明年与韩琦列上御邉四防。既欲改制,故忌之者众,而侥佞者不悦,因出为河东陜西宣抚使,而富弼亦出按治河北道,改资政殿学士,知邠州,以疾请知邓州,加给事中,知杭州,再迁户部侍郎,徙青州。
译然而将帅和士卒屡次失败,士气还没有大振,如果侥幸取得一次胜利,恐怕不是良策。即使有战胜俘获,也还要徒增守备之劳。如果勤于训练,严格加强防御,在远处设置侦察哨,控制敌人的奔突,等待时机再行动,或许可以养精蓄锐、保持长久。你应当深切体会朕的意思,与各位将帅同心协力,互相支援;如有便宜之事,秘密上奏。”范仲淹又说:“西戎背弃恩德,卿大夫们争相进献计策,但还不能符合陛下忧虑边疆的心意。主张进攻的人说防守就是示弱,主张防守的人说进攻必定迅速招致祸患,这两种意见最终不能相合。臣从前在延安,起初请求恢复各寨作为防守的准备,其次希望他们暂时停止战争,便派一名使者表示招抚接纳的意向,朝廷因为众人意见不同,没有采纳。如今臣主管庆州,日夜思考这件事,才知道进攻有利有害,防守有安有危。为什么呢?进攻远处,祸害必然到来;进攻近处,利益也会随之而来。用本地土兵防守就安全,用东部来的兵防守就危险。臣所谓进攻,应当取近处而不使兵势陷于危险;防守,应当谋求长久而不使民力困乏;招抚接纳的策略也可以在其中实行。如今奉诏严加防御,等待时机行动,并与邻近各路同心协力共同谋划。又看到赦文说,西夏方面没有骚扰,我们也不侵掠。臣担心敌寇一旦相隔遥远,处在数百里之外,援军来不及救援,就必须制定牵制的策略来挫败敌军的气势。希望朝廷在防守策略之外,再准备进攻的方法;有准备却不实行,难道可以在应当行动时毫无准备吗?臣从前曾派人进入敌境,互相通报往来问候,若对方再次有人来,就不能不答复。朝廷先下达秘密指示,命令双方往返商议,经过一年半载,应当会有成效。而且自古以来,兵马精锐强悍,是西戎所长;金帛丰富,是中国所有的;礼义不能教化他们,武力又不能取胜,就应当凭借我方所有,战胜敌人的所长,这是霸王的策略。”仁宗赞许他的意见。庆历二年,改任邠州观察使,范仲淹没有接受。庆州西北有一座寨,扼据后桥川,南面通往凤州、华州,池北连接白豹、金汤两族部落;那里的人强悍而善于耕作,长期不能筑城。一天,范仲淹带兵出发,各将领都不知道去向。军队到了柔远,范仲淹才发布命令说明目的地和筑城地点;至于板筑所需的器具,大大小小全都准备齐了,而军中起初并不知道。敌军派三万骑兵来争夺,范仲淹告诫诸将,交战后敌军逃走,不要追过河去。不久敌军果然逃走,追兵没有渡过河,河外果然有伏兵。敌军失算,于是撤退离去。于是诸将都佩服他,认为没有人能比得上。诏令赐名为大顺城。环州所属的羌人中,明珠、灭臧两个部族各有一万多人,都依附敌军。范仲淹又请求恢复细腰城、葫芦泉等寨,招抚这两个部族,以扼制敌军;又使附近的羌人一千三百多帐恢复归附。葛怀敏在定川战败时,关中百姓逃入山谷藏匿,范仲淹于是率领部下兵力前往救援,并在关中招募士兵,人心才开始安定。仁宗听说定川战败,很为西方边事忧虑,对近臣说:“如果能让范仲淹出兵援助泾原,就可以没有忧虑了。”等听说他出兵,十分高兴,晋升他为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不久授任陕西四路安抚缘边招讨使。范仲淹对待各级官吏,一定使他们既畏惧法令又爱戴自己;所得的赏赐,全都按照皇帝的意旨分赐给诸将,让诸将自行上表致谢。各部族送来的人质,任由他们出入,没有一人逃跑。部族首领来召见他们时,范仲淹在卧室内屏退他人、撤去侍卫同他们交谈,毫不怀疑。范仲淹与韩琦都享有威名,军中因此有话说:“军中有一个韩,西贼听到他的名字便心惊胆寒;军中有一个范,西贼听到他的名字便惊恐胆裂。”在那里三年,士卒勇敢,边地充实,恩德信用大为流布,于是决定制定方略,夺取横山,收复灵武。而元昊多次派使者来请求和议。起初,西方人登记为乡兵的有十几万人,后来在脸上刺字编入军队;只有范仲淹所统领的部队给他们刺手,范仲淹离开后军队停止这种做法,这些人得以恢复平民身份。范仲淹在边地时所制定的措施,他离开后当地人仍感念他的恩德,遵守他的法令,不敢改变。自从范仲淹因吕夷简获罪被贬,群臣士大夫各自坚持两人的是非,吕夷简对此忧虑,凡是为范仲淹辩护的人都指为朋党,有的因此获罪被放逐。等到吕夷简再次任相,范仲淹又被起用,于是两人欣然和解,共同努力平定敌寇。天下人认为他们都是贤者,召回范仲淹,授任枢密副使。不久,他与韩琦出巡边地,任陕西宣抚使。尚未出发,改任参知政事,由韩琦代替他出任陕西宣抚使。淮南盗贼起事,高邮军知军晁仲约估计不能抵御,便告谕军中富民出资财,准备牛肉和酒,派人迎接慰劳盗贼,并且厚厚地赠送财物,盗贼高兴,径直离去。事情上报后,富弼当时在枢府,商议想杀晁仲约以整肃军法。范仲淹想宽赦他。富弼说:“盗贼公然横行,守臣不能交战,又不能守城,反而让百姓凑钱赠给他们,按法令应当诛杀。”范仲淹说:“郡县的兵器足以交战防守,遇到盗贼不抵御,又贿赂他们,这是按法令应当诛杀的。如今高邮没有军队,也没有兵器,虽然按晁仲约的道义,应当勉力交战防守,但事情有可以宽恕之处,杀掉他恐怕不合乎法令本意。”仁宗听从了他的意见,晁仲约因此免于死罪。范仲淹在中书执政时,想仿照《周官》,把六卿的事务分别交给辅相,而自己承担兵部、刑部的职任。仁宗正专心致力于政事,范仲淹每次进见,仁宗总是以实现太平来要求他。范仲淹叹息说:“皇上任用我的程度已经很高了,但事情有先后;在长久安定之后革除弊病,不是早晚之间就能办到的。”后来仁宗再次赐亲笔诏书催促他条列天下事务,又打开天章阁召见,赐座询问天下大事。范仲淹说:“治理天下,没有比守令得到合适的人更重要的。想使守令得到合适的人,首先要选好转运使和按察使。”又说:“选取士人不能不以根本道德和实际行为为依据,却把文辞才华放在前面。圭田分配不均,就不足以养活廉吏。农桑事业不加督课,百姓就会失业。诏令屡次更改,下面就不会信任。”又请求恢复府兵制度以宿卫京师,并合并县邑以宽减徭役。又想减少五品以上官员任子恩荫的旧例。第二年,与韩琦分条上奏御边四策。朝廷既然想改革制度,因此忌恨他的人很多,侥幸逢迎者也不高兴,于是范仲淹出任河东、陕西宣抚使;富弼也出任河北道按察使。范仲淹改任资政殿学士,知邠州;因病请求知邓州,加给事中,知杭州,再升户部侍郎,调任青州。
疾甚,请頴州,未至卒,年六十四,赠兵部尚书,諡曰文正。所着丹阳集》二十卷,《奏议》十七卷。仲淹为人外和内刚,乐善泛爱,丧其母时,尚贫,终身非賔客食不重味,临财好施,意豁如也。及退而视其私,妻子仅给衣食。姑苏之范,皆疎属,而置义庄以周急之。天下想闻其风采,贤士大夫以不获登其门为耻,下至里巷及夷狄皆知其名字。邓庆之民与属羌皆绘像生祀之。其卒也,仁宗甚悼惜之。子纯佑、纯仁、纯礼、纯粹。纯佑有行义,以疾废于家。臣称曰:「仲淹之语忧乐,信所谓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虽圣人复起,不易斯言矣。方其为书以遗宰相,慨然有兴王道、致太平之意。故其治民、驭军、执政,皆无易此书者。得非致君谋国之畧,素已定于胸中与?石介颂之曰:『维仲淹弼,一防一契。』是诚知言哉!」
东都事略卷五十九上
钦定四库全书东都事略》卷五十九下宋王称撰列传四十二下纯仁字尧夫,以父任为太常寺太祝,中进士第。初知武进县,又知长葛县,皆不赴。仲淹遣之,纯仁曰:“纯仁岂可重于禄食而轻去父母邪?”及仲淹卒,始出仕,以著作佐郎知襄城县,为政有惠爱。签书许州观察判官,知襄邑县。县有牧地,卫士倚以暴民田,纯仁取一人杖之。牧地初不▯县,有诏劾纯仁。纯仁言:“养兵当先防农。”朝廷是之,释不问,且聴牧地▯县,自纯仁始。治平中,擢江东转运判官,召为殿中侍御史。时方议濮王典礼,宰相韩琦、叅知政事欧阳修等议欲尊崇,而翰林学士王珪等议宜如先朝追赠期亲尊属故事。纯仁言:“陛下受命仁宗而为之子,与前代受防入继之主异,宜如王珪等议。”继与御史吕诲等更论奏不聴。于是还所授告勅家居待罪。既而内出皇大后手书,尊王为皇夫人,为后。纯仁复言:“陛下以长君临御,奈何使命出房闱?异日或为权臣矫托之地,非人主自安计。”寻诏罢追尊,起纯仁就职。纯仁请出不已,遂出通判安州,徙知蕲州,歴京西提防刑狱,京西、陜西转运副使。召还,除兵部员外郎,迁起居舍人,同知谏院。神宗励精求治,任用王安石,多所变更。纯仁言:“骤变法度,人心不宁。”
译病情加重,请求任颍州知州,尚未到任便去世,享年六十四岁,追赠兵部尚书,谥号文正。著有《丹阳集》二十卷、《奏议》十七卷。范仲淹为人外表和厚而内心刚正,喜爱善人,广泛施予仁爱;母亲去世时,他还很贫穷,终身除非有宾客到来,否则不吃两样以上的菜肴;面对财物乐于施舍,心胸豁达。等到退居后查看他的私产,妻子儿女仅仅能够供给衣食。姑苏范氏都是疏远宗亲,他设置义庄来救济急难。天下人都想听闻他的风采,贤士大夫以不能登门拜访他为耻;下至乡里巷陌以及夷狄,都知道他的名字。邓州、庆州的百姓和归附的羌人都为他绘制画像,活着祭祀他。他去世时,仁宗非常悲痛惋惜。儿子有纯佑、纯仁、纯礼、纯粹。纯佑有品行义气,因疾病在家闲居。史臣说:“范仲淹关于忧乐的言论,确实就是所谓一句话便可以终身奉行的道理。即使圣人重新出现,也不会改变这句话。当他写信送给宰相时,慨然怀有兴复王道、达到太平的志向。所以他治理百姓、统领军队、参与执政,都没有改变这封信中的主旨。难道不是因为辅佐君主、谋划国事的策略,早已在胸中确定了吗?石介赞颂他说:‘范仲淹辅弼君王,好比伊尹和契。’这确实是懂得评论的人啊!” 《东都事略》卷五十九上。钦定《四库全书》。《东都事略》卷五十九下,宋王称撰,列传第四十二下。范纯仁字尧夫,凭借父亲的恩荫任太常寺太祝,考中进士。起初任武进县知县,后来又任长葛县知县,都没有赴任。范仲淹派他去任职,范纯仁说:“难道我范纯仁可以看重俸禄饮食,却轻易离开父母吗?”等范仲淹去世后,他才出仕,以著作佐郎知襄城县,施政有惠爱。签书许州观察判官,知襄邑县。县中有牧地,卫士倚仗牧地侵暴民田,范纯仁抓住其中一人杖打。牧地起初不隶属于县,有诏令弹劾范纯仁。范纯仁说:“养兵应当首先防止妨害农事。”朝廷认为他说得对,释放他而不再追究,并且听从他的意见,使牧地隶属于县,从范纯仁开始。治平年间,提拔为江东转运判官,召任殿中侍御史。当时正讨论濮王的礼典,宰相韩琦、参知政事欧阳修等人主张尊崇濮王,而翰林学士王珪等人认为应当依照先朝追赠期亲尊属的旧例。范纯仁说:“陛下接受仁宗的命令而成为他的儿子,与前代受遗诏入继的君主不同,应当依照王珪等人的意见。”接着又与御史吕诲等人轮番上奏论议,皇帝不听。于是范纯仁退还所授告敕,在家居住等待获罪。不久宫中传出皇太后的亲笔书信,尊濮王为皇夫人,追尊为皇后。范纯仁再次进言:“陛下以成年君主临朝,怎么能让诏命从宫闱中发出?将来或许会成为权臣假托诏命的借口,这不是君主使自己安稳的办法。”不久诏令停止追尊,起用范纯仁到职。范纯仁请求外任不止,于是出任安州通判,调任蕲州知州,历任京西提点刑狱、京西转运副使、陕西转运副使。召回京师,授兵部员外郎,升起居舍人,同知谏院。神宗振作精神求治,任用王安石,进行了许多变更。范纯仁说:“突然改变法度,人心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