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事略卷三十八
东都事略》卷三十九宋王称撰列传二十二田锡字表圣,嘉州洪雅人也。杨徽之宰峨眉,宋白宰玉津,甚延誉之。举进士,爲将作监丞,通判宣州,迁著作郎,京西转运判官,改左拾遗,直史馆。锡鲠正寡言,恭敬好礼。既得谏官,即上疏,献军国要机者一,朝廷大体者四。顷嵗王师平太原,未褒军功,迄今二载。今幽燕窃据,固当用兵,虽禀宸谋,必资武力。愿陛下因郊禋耕籍之礼,议平晋之功,则驾驭戎臣,莫此爲重。此要机之一也。臣闻圣人不务广疆土,惟务广徳业,声敎逺被,自当来賔。周成王时,越裳九译来贡,谓周公曰:“天无迅风疾雨,海不扬波,三年矣。意者中国其有圣人乎?盍往朝之。”交州谓之瘴海,得之如获石田。臣愿陛下务修徳以爱民,无钝兵以挫锐,又何必以蕞尔蛮夷取劳震怒乎?此大体之一也。今谏官不闻廷争,给事中不闻封驳,左右史不闻升陛记言动,岂圣朝之羙事乎?又御史不闻弹奏,中书舍人不闻访以政事,集贤院虽有书籍而无职官,秘书省虽有职官而无图籍。臣愿陛下择才任之,各司其局,茍职业修举,则威仪自严。此大体之二也。今防县平寜,京师富庶,军营马监靡不恢崇,佛寺道宫悉皆轮奂,辟西苑,广御池,虽周之灵囿,汉之昆明,未足爲比。而尚书无听事,九寺三监寓天街之两廊,贡院就武成王庙,是岂太平之制度耶?臣愿陛下别修省寺,用列职官。此大体之三也。案狱官令,枷杻有短长,钳鏁有轻重,尺寸斤两并载刑书,未闻以铁爲枷者也。昔唐太宗观明堂图,见人之五脏皆丽于背,遂减徒刑。况隆平之时,将措刑不用法之所无,悉宜去之。此大体之四也。太宗褒其言,因赐钱五十万。时宰相令有司受羣臣章疏,必先白而后敢进。锡上书以爲失至公之体,爲河北转运副使。驿书言边事曰:“臣闻动静之机不可妄举,安危之理不可轻言,利害相生,变易不定取舍,无惑思虑,必精。夫动静之机,不可妄举者,动爲用兵,静爲持重。应动而静,则飬冦以生奸;应静而动,则失时以败事。动静中节,乃得其宜。伏望陛下申饬将帅,勿尚小功,使河朔之民得务农业,亭障之地可积边储。茍待其乱而取之,则克乗其衰而兵之则降;既心服而志归,则力省而功倍。臣愿陛下考古道,恢逺图,示绥懐万国之心,用驾驭四夷之防。事戒轻发,理贵深谋。若夫安危之理,不可轻言者,臣请爲陛下陈之。国家务大体,求至理,则安;舍近谋逺,劳而无功,则危。爲君有常道,爲臣有常职,是务大体也。上不拒谏,下不隐情,是求至理也。汉武帝、唐太宗皆徇无厌之求,奉不急之役,是舍近谋逺也。沙漠穷荒之地,得之何所用耶?敌人遗种,杀之更生矣。是劳而无功也。臣又闻利害相生,变易不定者,兵书曰:“不能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盖事有可进而退,则害成;之事至焉可退而进,则利用;之事去焉可速而缓,则利必从之而失;可缓而速,则害必由之而致;可诛而赦,则奸宄之心或有时而生;害可赦而诛,则勇烈之人或无心而利;国可劝而惩,则有以害勤劳之功;可惩而劝,则有以利僭逾之幸。能审利害,则爲聦明。书曰:“明四目,逹四聦”,此之谓也。臣又谓取舍不可以有惑者,故曰:“孟贲之狐疑,不如童子之必至。”思虑不可以不精者,故曰:“差若毫厘,缪以千里。”自国家图幽燕以来,兵连未解,则财用不得不耗,臣下不得不忧。愿陛下精思虑,决取舍,无使旷日持乆,穷兵极武焉。太宗嘉之,徙知相州,移睦州,遂知制诰。锡好直言,太宗或时不能堪。锡从容进曰:“陛下日往月来,飬成圣性。”太宗恱愈重之。端拱二年,嵗旱,锡上疏曰:“今嵗旱暵之沴,此实隂阳失和,调燮倒置,上侵下之职,而文理未尽;下知上之失,而规过未能,所以成此。”咎征也。伏望陛下引咎责躬,以荅天戒;进徳覃庆,以安民心。蠲免征徭,搜察淹滞,振廪通货,以救饿殍;加估收储,以备阙乏。弭灾求理,正在此时。若旱沴不已,臣恐盗聚緑林,狄乗馑塞,则朝廷之忧非浅也。锡疏有调燮倒置之语,爲宰相不恱,罢知陈州。坐稽留狱讼,责海州团练副使,徙单州。召还爲工部贠外郎,复论时政阙失,加直集贤院。至道中,复知制诰。上疏言诸州奉河西力役,生民重困。出知泰州。彗见,上疏请责躬以荅天戒。咸平三年,召对言事。锡甞奏曰:「陛下治天下以何道?
译《东都事略》卷三十九,宋王称撰,列传第二十二。田锡,字表圣,是嘉州洪雅人。杨徽之任峨眉县令、宋白任玉津县令时,都极力称誉他。田锡考中进士,任将作监丞、宣州通判,升任著作郎、京西转运判官,改任左拾遗,兼直史馆。田锡刚直正派而少言,恭敬而爱好礼仪。他担任谏官以后,立即上疏,提出军国重要机务一条、有关朝廷大体的意见四条。近年王师平定太原,没有奖赏军功,到现在已经两年了。如今幽燕被人窃据,本来应当用兵;即使禀承皇帝的谋划,也必定要依靠武力。希望陛下借郊禋、耕籍的礼仪,议论平定晋国的功劳,那么驾驭武臣,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这是第一条重要机务。我听说圣人不致力于扩大疆土,只致力于扩大德业;声名教化远播,自然会有人前来归附。周成王时,越裳经过九重翻译前来进贡,对周公说:‘上天没有刮迅猛的风、下急骤的雨,海上也没有兴起波涛,已经三年了。想来中原大概有圣人吧?何不去朝见他呢?’交州被称为瘴海,得到那里就像得到一块不能耕种的石田。臣希望陛下致力于修养德行以爱护百姓,不要使兵器迟钝来挫伤锐气,又何必因为区区蛮夷之地而劳师动众、震怒呢?这是有关朝廷大体的第一条。如今没有听说谏官在朝廷上据理力争,没有听说给事中封还驳正诏令,也没有听说左右史登上殿陛记录皇帝的言语和行动,难道这是圣朝的美事吗?又没有听说御史弹劾奏事,没有听说中书舍人被询问政事;集贤院虽然有书籍却没有职官,秘书省虽然有职官却没有图籍。臣希望陛下选择人才任职,让他们各自管理本部门;如果各项职务都能修治兴举,那么朝廷的威仪自然会严整。这是有关朝廷大体的第二条。如今各县安定太平,京师富足,军营、马监没有不恢宏高大的,佛寺、道宫也全都修建得华美壮丽;又开辟西苑,扩大御池,即使周代的灵囿、汉代的昆明池,也不足以相比。然而尚书省没有听事之所,九寺、三监寄居在天街两侧的廊屋里,贡院设在武成王庙中,这难道是太平时代的制度吗?臣希望陛下另行修建省、寺官署,用来安置各级职官。这是有关朝廷大体的第三条。按照《狱官令》,枷杻有长短,钳锁有轻重,尺寸斤两都载在刑书中,从未听说用铁制作枷的。过去唐太宗观看明堂图,看见人的五脏都附着在背部,于是减轻了徒刑。何况在隆盛太平之时,应当达到设置刑罚而不使用、法令所没有的刑具一概废除的境地,这些都应该去掉。这是有关朝廷大体的第四条。太宗赞赏他的话,于是赐钱五十万。当时宰相命令有关部门接受群臣的章疏,必须先禀告宰相,然后才敢进呈。田锡上书认为这是失去了至公的体制,后来任河北转运副使。他在驿站文书中谈论边境事务说:‘我听说,行动和静守的关键不可妄动,安危的道理不可轻易谈论;利害相互转化,变化无定,取舍不能有疑惑,思虑必须精密。所谓行动和静守的关键不可妄动,是说行动就是用兵,静守就是持重。应当行动却静守,就是养寇而使奸邪滋长;应当静守却行动,就是错失时机而败坏事情。行动和静守合乎节度,才算得当。伏望陛下告诫将帅,不要崇尚小功,使河朔百姓能够从事农业,使亭障之地可以积蓄边境储备。如果等到敌人发生内乱再去取胜,就能乘其衰弱而进攻;那么敌人就会投降。等到他们心悦诚服、志向归附以后,所费兵力就少而功效加倍。臣希望陛下考察古代的正道,扩大长远的谋略,显示安抚怀柔万国之心,采用驾驭四夷的防备措施。事情应戒慎轻率发动,道理贵在深思熟虑。至于安危的道理不可轻易谈论,臣请为陛下陈述。国家致力于大体,寻求至理,就会安定;舍弃眼前而谋求遥远,劳苦却没有功效,就会危险。做君主有恒常的道理,做臣子有恒常的职责,这就是致力于大体。君上不拒绝谏言,臣下不隐瞒实情,这就是寻求至理。汉武帝、唐太宗都顺从无休止的欲求,承担不急迫的劳役,这就是舍近谋远。沙漠穷荒之地,得到它有什么用呢?’ 敌人的遗民,杀了还会重新繁衍。这就是劳苦而没有功效。臣又听说利害相互转化、变化无定,兵书说:‘不能完全知道用兵的害处,就不能完全知道用兵的好处。’大凡事情本来可以进取却退守,就会造成祸害;事情已经到了应当退守却进取的时候,就会取得利益;事情已经过去,本来可以迅速处理却迟缓办理,利益必然会随之失去;本来可以迟缓却急速处理,祸害必然因此招致;可以诛杀却予以赦免,奸邪之心有时就会产生;祸害可以宽赦却加以诛杀,勇烈之人有时就会失去进取之心;国家可以奖励却加以惩罚,就会损害勤劳者的功劳;可以惩罚却加以奖励,就会使僭越逾制者得到侥幸。能够审察利害,才算聪明。《尚书》说:‘明察四方,通达四方的耳目’,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臣又认为取舍不能有疑惑,所以说:‘孟贲犹豫不决,还不如童子确定前往。’思虑不能不精密,所以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自从国家谋划攻取幽燕以来,战争连续不断没有停止,财物费用不得不消耗,臣下也不得不忧虑。希望陛下精密思考,决定取舍,不要使战争旷日持久,穷兵黩武。太宗赞许他,于是调任知相州,改任睦州,随后任知制诰。田锡喜欢直言,太宗有时不能忍受。他从容进言说:‘陛下日积月累,正在养成圣明的天性。’太宗听了更加高兴,也更加器重他。端拱二年,发生旱灾,田锡上疏说:‘今年发生旱暵的灾异,实在是阴阳失去调和、调理错置,上面侵犯了下面的职分,而文理还没有完全通达;下面知道上面的过失,却不能规劝纠正,所以造成了这种咎征。伏望陛下承担罪责、责备自身,以回应上天的警戒;增进德行、广施福庆,以安定民心。免除赋税徭役,搜查清理积压的事务,开仓赈济、疏通货物流通,以救济饿死的人;提高估价收储粮食,以备不足。消除灾害、求得治理,正在此时。如果旱灾不止,臣恐怕盗贼会聚集于绿林,狄人会趁着饥荒侵入边塞,那么朝廷的忧患就不浅了。田锡的奏疏中有‘调理错置’的话,宰相因此不高兴,罢去他的职务,改任知陈州。又因稽留狱讼获罪,降为海州团练副使,调任单州。召回后任工部员外郎,又论说时政的缺失,加任直集贤院。至道年间,再任知制诰。他上疏说各州承担河西的力役,使百姓深受困苦,于是出任泰州知州。彗星出现,他上疏请求责备自身以回应上天的警戒。咸平三年,召见他询问政事。田锡曾经上奏说:‘陛下治理天下用的是什么道?’
臣愿以皇王之道治之。」旧有御览,但记分门事类,不若以经史子集爲御览三百六十卷,日览一卷,经嵗而毕。又取经史要切之言爲御屏风十卷,置御坐侧,则治乱兴亡之鉴常不忘矣。眞宗诏史馆借以羣书,乃先上御览三十卷,御屏风五卷。御览序曰:「臣闻圣人之道布在方防,六经则言髙防逺,非讲求讨论不可测其渊深;诸史则迹异事殊,非参防异同岂易记其繁杂;子书则异端之说胜,文集则宗经之辞寡。非猎精以爲鉴戒,举要以观防同,可为日览之书,资于日新之徳,则虽白首未能穷经,矧王者万机之暇乎?」臣每读书,思以所得上补达聦,可以铭于坐隅者,书于御屏;可以用于帝道者,録爲御览。经取帝王易晓之意,史取帝王可行之事;子或緫于杂録,集或附之逐篇,悉求切当之言,用达精详之理,俾功业可与尧舜等,而生灵亦使跻仁夀之域。臣区区之忠,不胜大愿。御屏风序曰:「汤之盘铭曰:『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太公之金匮云:『武王欲造起居之戒,乃铭于几杖曰:『安不忘危,存不忘亡,孰惟二者,后必无凶。』』墨子云:『尧舜禹汤,书其事于竹帛,瑑之盘盂曰:『君子福大而愈惧,爵隆而益恭,逺察近视,俯仰有则。』』轩帝舆几皆有铭焉,曰:『吾居民之上,惴惴恐不及武。』」王户席必有戒焉。席之铭曰:无行可悔。户之铭曰:名难得而易失。唐黄门侍郎赵智爲髙宗诵《孝经》曰:天子有诤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微臣敢以此言上献。宪宗采汉史、三国以来经济要事,撰书十四篇,曰《前代君臣事迹》。书之屏风,臣每览经史子集,因取其语要,揔一卷,輙用进献。可书于屏,寘之御坐之右焉。诏褒之。锡览天下奏章,有言民饥盗起及诏敕不便,悉条奏其事。眞宗以爲得争臣之体,兼侍御史知杂事,擢右谏议大夫、史馆修撰。连上八疏,皆直言时政得失。甞曰:吾立朝以来,封章五十二奏,皆谏臣任职之常也。言茍获从,吾之幸也。岂可藏副示后,谤时卖直邪?悉取焚之。眞宗每见锡容,必庄。甞目之曰:朕之汲黯也。卒年六十四。眞宗恻然谓宰相李沆曰:田锡直臣也。特赠工部侍郎。有《咸平集》五十卷。王禹偁,字元之,济州钜野人也。家世爲农,九嵗能爲歌诗。毕士安见而异之,勉以勤业。及长,善属文,举进士,爲武城簿,知长洲县。端拱初,太宗闻其名,召试,擢右拾遗,直史馆。献《端拱箴》。时契丹未寜,太宗访羣臣以边事,禹偁上《御戎十防》,以爲外任人,内修徳,则可以弭之。外则合其势以重将权,罢小臣诇逻边事,行间谍以离其心。遣赵保忠、折御卿率所部以张犄角。下诏感励边人,取幽蓟旧疆,盖吊晋遗民,非贪其土地。内则省官以寛经费,抑文士以激武夫,信用大臣以资其谋,不贵虚名以戒无益,禁游惰以厚民力。惟陛下裁察。太宗嘉之,尤爲赵普所器。二年,亲试贡士,诏使作歌,援笔立就。太宗谓侍臣曰:「此歌不逾月,遍天下矣。」即拜左司谏,知制诰。冬旱,禹偁上疏曰:「一谷不收,谓之馑;二谷不收,谓之饥。馑则大夫以下皆损其禄五分之一;饥则奉无禄廪而已。今旱云不霑,宿麦未茁,既无九年之蓄,可忧百姓之饥。陛下降诏书直云君臣之间,政敎有阙。自乗舆服御以下至百官奉料,非宿卫军士、边庭将帅,悉第减之。」上荅天谴,下猒人心。俟雨足复故。臣朝行中,家最贫,奉最薄,亦愿少减奉以赎耗蠧之咎。外则省嵗市之物,内则罢工巧之伎。近城掘土侵冢墓者,瘗之。外州配▯之众,非赃盗者,释之。然后戒州县官吏以古者「猛虎度河,飞蝗越境」之事。其余军民刑政之▯,非臣所知者,望委宰臣裁议颁行。但感人心,必召和气。惟陛下行之。太宗幸琼林苑,召至御榻前顾问,语宰相曰:「禹偁文章独歩当世,其宠奬如此。」因抗疏爲徐铉雪诬,贬商州团练副使,移解州。召还,拜左正言。太宗曰:「禹偁文章俊丽,无能及者,但性刚不能容物尔。」
译臣希望陛下用皇王之道来治理天下。’过去已有《御览》,只是按门类记载事类,不如把经、史、子、集编成《御览》三百六十卷,每天阅读一卷,一年就能读完。又选取经史中重要切要的话编成《御屏风》十卷,放在御座旁边,那么治理或混乱、兴盛或灭亡的鉴戒就常常不会忘记。真宗下诏让史馆借取群书,于是田锡先上进《御览》三十卷、《御屏风》五卷。《御览序》说:‘臣听说圣人的道理散布在[方防]之中,六经所说的道理高深而久远,不经过讲求讨论,不能测知其中的深奥;各部史书的事迹不同、事情各异,不参照考核异同,哪里容易记住其中的繁杂;子书异端的学说很多,文集尊崇经义的言辞很少。如果不搜猎精华来作为鉴戒,提取纲要来观察异同,就不能成为每日阅读的书籍,不能资助日益更新的德行;这样一来,即使到白头也未必能穷尽经书,更何况君王在万机之余呢?’臣每次读书,都想着把所得用来向上补助皇帝的听闻,能够铭刻在座位角落的,就写在御屏风上;能够用于帝王之道的,就记录下来编成《御览》。经书选取帝王容易明白的义理,史书选取帝王可以实行的事迹;子书有的总括于杂录之中,文集有的附在各篇之后,全部寻求切实恰当的言论,用来通达精微详备的道理,使功业可以同尧、舜相比,也使百姓能够登上仁寿的境域。臣微薄的忠心,不能胜过这个最大的愿望。《御屏风序》说:‘商汤的盘铭说:“如果每天都能更新,就应当天天更新,而且还要不断更新。”太公的《金匮》说:“武王想要制作警戒起居的铭文,于是在几案和手杖上铭刻道:‘安定时不要忘记危险,生存时不要忘记灭亡;谁能始终考虑这两件事,后来一定没有凶祸。’”墨子说:“尧、舜、禹、汤把他们的事迹书写在竹帛上,雕刻在盘盂上,说:‘君子福分越大就越加谨慎,爵位越高就越加恭敬;远处明察,近处观察,俯仰之间都有法则。’”轩辕黄帝的车舆、几案上也都有铭文,说:‘我居于百姓之上,惴惴不安,恐怕赶不上武王。’”君王的门户、坐席上也都应当有警戒的话。坐席上的铭文说:不要做将来会后悔的事。门户上的铭文说:名声很难得到,却很容易失去。唐代黄门侍郎赵智为高宗诵读《孝经》说:“天子有七位诤臣,即使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微臣冒昧把这些话献给陛下。宪宗采集汉史、三国以来治理国家的重要事迹,撰成十四篇书,名为《前代君臣事迹》。臣把这部书写在屏风上;每次阅读经、史、子、集,便取其中重要的言语,汇总为一卷,常常进献。可以书写在屏风上,放在御座右边。’诏令褒奖他。田锡阅览天下的奏章,凡是说百姓饥饿、盗贼兴起以及诏敕不便实行的,都分别上奏这些事情。真宗认为他具备诤臣的风范,兼任侍御史知杂事,提升为右谏议大夫、史馆修撰。他接连上了八道奏疏,全都直言时政的得失。他曾说:‘我入朝任职以来,封缄上奏的章疏共有五十二道,都是谏臣任职时的常规事务。所说的话如果能够被采纳,是我的幸运。怎么可以把副本藏起来留给后人,以诽谤时政、出卖正直来求名呢?’于是把它们全部取出烧掉。真宗每次见到田锡的容貌,必定神情庄重,曾指着他说:‘他就是我的汲黯。’田锡死时六十四岁。真宗悲痛地对宰相李沆说:‘田锡是直臣。’特意追赠工部侍郎。有《咸平集》五十卷。王禹偁,字元之,是济州钜野人。他家世代务农,九岁就能写歌诗。毕士安见到他,认为很奇异,勉励他勤奋学习。长大以后,擅长写文章,考中进士,任武城县主簿,任长洲县知县。端拱初年,太宗听说他的名声,召来考试,提升为右拾遗,兼直史馆。他进献《端拱箴》。当时契丹尚未安定,太宗向群臣询问边境事务,王禹偁上《御戎十策》,认为如果外部任用得人,内部修养德政,就可以平息边患。对外要联合各方势力,以加强将领的权力;罢去小臣侦察巡逻边事的做法,施行间谍之术来离间契丹的内部。派遣赵保忠、折御卿率领所属部众,形成犄角之势。下诏激励边境军民,取得幽蓟旧疆,是为了悼念晋朝遗民,并不是贪图那里的土地。对内则裁减官员以宽省经费,抑制文士以激励武夫,信任重臣以资助他们谋划,不看重虚名以戒除无益之事,禁止游荡懒惰以厚实民力。惟请陛下裁断察看。太宗赞许他,尤其受到赵普的器重。端拱二年,太宗亲自考试贡士,诏令让他作歌,他提笔立即写成。太宗对侍臣说:‘这首歌不到一个月就会传遍天下。’随即授任左司谏、知制诰。冬季发生旱灾,王禹偁上疏说:‘一种谷物没有收成,叫作馑;两种谷物没有收成,叫作饥。发生馑灾,大夫以下都要减去俸禄的五分之一;发生饥灾,就只发给没有俸禄者的粮食。如今旱云不能降雨,越冬麦还没有萌芽,既然没有九年储备,百姓的饥荒值得忧虑。陛下下诏只说君臣之间在政事教化上有所缺失。从皇帝乘舆服御以下,直到百官的俸禄和费用,除了宿卫军士、边庭将帅外,都分别减省。上以此回应上天的谴责,下以此安抚人心。等到雨水充足后再恢复原状。臣在朝廷任职中,家境最贫寒,俸禄最微薄,也愿意稍微减去俸禄,以赎除损耗蛀蚀的罪过。对外则节省每年采购的物品,对内则停止工巧技艺。有人在近城挖土,侵扰坟墓的,应当把坟墓重新掩埋。外州被配隶的人中,不是犯赃盗罪的,应当释放。然后告诫州县官吏,遵循古人所说‘猛虎渡河,飞蝗越过境界’的事例。其余军政、民政、刑政方面的弊病,臣不知道的,希望交给宰臣裁议后颁行。只要感动人心,一定能招来和气。惟请陛下施行。太宗驾临琼林苑,召王禹偁到御榻前询问,对宰相说:‘王禹偁的文章独步当世,我对他的宠爱奖赏就是这样。’王禹偁于是上抗疏为徐铉洗雪诬陷,因此被贬为商州团练副使,调任解州。召回后,授任左正言。太宗说:‘王禹偁的文章俊秀华美,没有人能比得上他,只是性情刚直,不能容纳他人罢了。’
俄直昭文馆。时太宗命将讨李继迁,禹偁屡陈便宜,以爲继迁不必劳力而诛,自可用计而取。兵法曰:「使贪使愚,言。」贪者利其财,愚者不计其死也。臣愚谓宜明数继迁罪恶,暁谕蕃汉,重立赏赐,髙与官资。昔刘知俊兄弟以同州叛附于岐梁,太祖下诏曰:“有捉得知俊者,赏万缗,与节度使;得其弟者,赏五千缗,与刺史。”一月之间,先擒其弟。今但信赏必行,则继迁身首不枭即擒矣。求外任,得知单州,至郡十五日而召爲礼部贠外郎,知制诰,入翰林爲学士。孝章皇后崩,梓宫迁于燕国长公主第,禹偁争之曰:“皇后甞母仪天下,当遵用旧典。”罢知滁州。禹偁甞草李继迁制,送马五十匹爲润笔,禹偁却之。及出,闽人郑襃徒歩来谒禹偁,禹偁爱其儒雅,及别去,爲买一马。或言买马亏价者,太宗曰:“彼能却继迁五十马,顾肯亏一马价哉?”移知▯州。眞宗即位,诏羣臣论事,禹偁上疏陈五事:一曰谨边防,通盟好,因嗣统之庆,赦继迁罪,复与夏台,彼必感恩内附,且使天下知屈已而爲人也;二曰减宂兵,并宂吏,使山泽之饶流于下。开寳前诸国未平而财赋足,兵威强,由所蓄之兵锐而不众,所用之将专而不疑,设官至简而事皆举。兴国后増贠太宂,宜皆经制之;三曰艰选举,使入官不滥,先朝登第仅万人,宜纠以旧制,还举场于有司,吏部择官亦非帝王躬亲之事宜,依格敕注拟;四曰澄汰僧尼,使疲民无耗,罢度人修寺一二十载,容自销铄,亦救▯之一端;五曰亲大臣,逺小人,使忠良蹇谔之臣知进而不疑,奸憸倾巧之徒知退而有惧。疏奏,召还,复知制诰。其后潘罗支射死继迁,夏人欵附,卒如禹偁防。修太祖实録,禹偁直书其事,执政以禹偁爲轻重其间。出知黄州,州境有二虎鬭,其一死而食其半,又羣鸡夜鸣经月不止,禹偁上疏引《洪范传》申戒,且自劾。眞宗遣使乗驲问劳醮禳之,询日官则云守臣当其咎。眞宗亟命移知蕲州,禹偁表谢有宣室鬼神之问,不望生还茂陵。封禅之书,正期身后。至郡未逾月而卒,年四十八。禹偁辞章敏赡,喜谈世事,臧否人物,以正自持,故屡摈斥。所与游必儒雅,荐宠后进,如孙何、丁谓,遂皆名重一时。有《小畜集》三十卷,《奏议》十卷,《后集诗》三卷。子嘉祐、嘉言,俱知名。方禹偁在翰林也,嘉祐爲馆职。冦准知之,准使知开封府。一日问嘉祐曰:「吾尹京,外议云何?」嘉祐曰:「人皆言丈人旦夕入相。」准曰:「于吾子意何如?」嘉祐曰:「以愚观之,丈人不若不爲相之爲善也。若相,则誉望损矣。」准曰:「何故?」嘉祐曰:「自古贤相所以能建功业、泽生民者,其君臣相得,皆如鱼之有水,故言听计从而臣主俱荣。今丈人负天下重望,相则中外有太平之责焉。丈人于眀主,能若鱼之有水乎?此嘉祐所谓誉望之损焉。」准大喜,执其手曰:「元之虽文章冠天下,至于深识逺虑,或不逮吾子也。」嘉祐官不显,而嘉言亦以进士第爲江都簿。眞宗观书龙图阁,得禹偁奏章,嗟美切直,因访其后,宰相称荐嘉言,即召对,擢大理评事。仁宗时,甞爲殿中侍御史。其曾孙汾举进士甲科,元祐中爲工部侍郎,寳文阁待制,入元祐籍云。臣称曰:「锡禹偁真天下正直之士哉!其事君必尽言无隠,以谨其微,以防其渐。由是二宗有听言之美,二臣有敢言之效,而治道隆矣。古之所谓主圣臣直,君明臣忠者,岂不然哉?岂不然哉!」
东都事畧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译不久,任直昭文馆。当时太宗命将领讨伐李继迁,王禹偁多次陈述有利的计策,认为李继迁不必劳师动众去诛杀,完全可以用计谋擒获。兵法说:‘利用贪婪的人,利用愚笨的人。’贪婪的人,就用财利来诱使他;愚笨的人,不计较自己的生死。臣愚昧地认为,应当公开列举李继迁的罪恶,晓谕蕃汉之人,重重设置赏赐,给以高官厚禄。过去刘知俊兄弟以同州反叛,归附岐、梁,太祖下诏说:‘有捉住刘知俊的人,赏赐万缗,授予节度使;捉住他的弟弟的人,赏赐五千缗,授予刺史。’一个月之内,先擒获了他的弟弟。如今只要相信赏赐一定兑现,那么李继迁不是被斩首,就是会被擒获。王禹偁请求外任,获任知单州,到任十五天便被召回,任礼部员外郎、知制诰,入翰林任学士。孝章皇后去世,梓宫迁往燕国长公主府第,王禹偁据理争辩说:‘皇后曾经以母仪范天下,应当遵循旧典办理。’于是罢任知滁州。王禹偁曾经起草关于李继迁的诏制,对方送来马五十匹作为润笔费,王禹偁拒绝了。出门以后,闽人郑襃徒步来拜谒王禹偁,王禹偁喜爱他的儒雅,临别时,替他买了一匹马。有人说买马时压低了价格,太宗说:‘他能够拒绝李继迁送来的五十匹马,难道会计较一匹马的价格吗?’ 调任知扬州。真宗即位,下诏让群臣议论政事,王禹偁上疏陈述五件事:第一,谨慎防守边境,沟通盟好关系,趁继承帝位的喜庆,赦免李继迁的罪过,恢复他夏台的地位;他一定会感恩而归附朝廷,也可以让天下知道朝廷能屈己待人。第二,裁减多余的军队,合并多余的官吏,使山林川泽的富饶流通到百姓那里。开宝以前各国尚未平定而财赋充足、兵威强盛,是因为所蓄养的兵力精锐而不多,所任用的将领专一而不受猜疑,设置的官职极其简约而各项事务都能办成。兴国以后增加的官员过于冗多,应当全部加以整治。第三,严格选举,使入仕不至于泛滥。先朝登第的人只有万人,应当按照旧制加以纠正;恢复由有关部门主持考试,吏部选择官员也不是帝王亲自办理的事情,应依照规定下敕任命。第四,澄清裁汰僧尼,使疲敝的百姓不再耗费;停止剃度人员、修建寺院一二十年,让其自然消减,这也是挽救弊病的一种办法。第五,亲近大臣,疏远小人,使忠良正直敢言的臣子知道进用而不疑惧,使奸邪巧佞之徒知道退避而有所畏惧。奏疏上呈后,召回王禹偁,恢复知制诰。后来潘罗支射死李继迁,夏人归附,最终正如王禹偁预料的那样。修撰《太祖实录》时,王禹偁如实记载这件事,执政者认为王禹偁在其中有意褒贬轻重。出任黄州知州。州境内有两只老虎相斗,其中一只死后,另一只吃掉了它的一半;又有一群鸡夜间鸣叫,连续一个月不停。王禹偁上疏引用《洪范传》来申明警戒,并且自我弹劾。真宗派使者乘驲车慰问,并举行醮禳之事;询问日官,日官则说这是守臣应当承担的过错。真宗急忙命令王禹偁调任知蕲州。王禹偁上表谢恩,其中有‘宣室鬼神之问,不望生还茂陵’的话。他说关于封禅的文章,正准备留待死后完成。到达蕲州还不到一个月便去世,享年四十八岁。王禹偁文辞敏捷丰富,喜欢谈论世事,品评人物,靠正直自守,所以屡次被排斥。他交往的必定是儒雅之士,又推荐、提拔后进,如孙何、丁谓,后来都在一时之间名声显赫。有《小畜集》三十卷、《奏议》十卷、《后集诗》三卷。他的儿子嘉祐、嘉言,都很有名。王禹偁在翰林任职时,嘉祐任馆职。寇准任开封府知府,知道嘉祐的才干,便让他任开封府属官。一天,寇准问嘉祐说:‘我治理京城,外面的议论怎么样?’嘉祐说:‘人们都说丈人早晚会入朝拜相。’寇准说:‘依你看怎么样?’嘉祐说:‘以愚见看来,丈人不做宰相反而更好。如果做了宰相,声誉和声望就会受损。’寇准说:‘为什么?’ 嘉祐说:‘自古贤能的宰相之所以能够建立功业、恩泽百姓,是因为君臣彼此投合,都像鱼得到水一样,所以君主听从臣下的意见、采纳臣下的计策,君臣双方都荣耀。如今丈人背负着天下的重望,如果做了宰相,朝廷内外都会把天下太平的责任寄托在您身上。丈人对于英明的君主,能够做到像鱼得到水那样吗?这就是我所说的声誉和声望会受损。’寇准非常高兴,握着他的手说:‘元之的文章冠绝天下,至于深刻的见识和长远的谋虑,有时还不如你的儿子。’嘉祐的官职不显赫,嘉言也以进士及第,任江都县主簿。真宗在龙图阁观看书籍,发现王禹偁的奏章,感叹赞美其切直,于是访求他的后代。宰相称赞举荐嘉言,真宗便召见询问,提升为大理评事。仁宗时,嘉言曾任殿中侍御史。他的曾孙王汾考中进士甲科,元祐年间任工部侍郎、宝文阁待制,列入《元祐党籍》。臣王称说:“田锡、王禹偁真是天下正直之士啊!他们侍奉君主,必定把话全部说出而没有隐瞒,以此谨慎对待细微之处,防止事态逐渐发展。因此真宗、太宗二位皇帝都有听取谏言的美德,两位臣子也有敢于进谏的成效,治理之道因此兴盛。古人所说的君主圣明而臣下正直、君主明察而臣下忠诚,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 《东都事略》卷三十九。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