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事略卷七十七
东都事略》卷七十八宋王称撰列传六十一吕诲字献可,端之孙也。防孤力学,性沉厚,不妄交游。举进士,稍迁著作佐郎,知翼城县,佥书定国军节度判官,知大通监。召入为殿中侍御史,弹劾无所避。兖国公主下嫁李玮,薄其夫家,尝因忿恚夜开禁门诉于仁宗。诲奏宿卫不可不严,公主夜叩禁门,门者不当听入,并劾奏公主閤宦者,窜逐之。弹枢密使宋庠不称具瞻之望,庠罢,而以陈升之为枢密副使。诲与唐介、赵抃论升之交结中人,不可大用。昔商鞅因景监见而赵良寒心,况在盛明之朝,奸邪进用,众所共恶,此臣之所甚惧也。章十八上,卒与升之俱罢。诲知江州,上疏请早建储嗣。韩琦等以诲及司马光疏上,遂定议以英宗知宗正寺。久之,复召还台。英宗即位,为起居舍人,同知谏院。时英宗不豫,慈圣光献皇后同听政。内侍任守忠久用事于中,英宗之立非守忠意,乗此与其徙闲谍两宫,造播恶言,中外恟恟。诲上英宗书曰:「仁宗皇帝擢陛下于公族,授之以大器,皇太后鞠育圣躬,保防成徳,功得为重矣,恩得为厚矣。陛下报之之道为何如哉?陛下违豫以来,所上汤剂未用,服饵日度一日,殊不知误天下之大,且百金之子犹有倚衡之诫,而万乗之贵岂无保邦之虑邪?矧又闻流议腾沸,谓陛下视朝之后,燕适宫中,言动无节,执丧之礼未至,奉亲之道未尽。果如此,乃陛下不以继承为念,忽先帝顾托之命,忘圣母鞠养之恩,何以上奉宗庙,率教于天下也?」又上慈圣书曰:「皇帝自潜徳之初,殿中鞠育保防者三十年,先帝厌代,殿下掌握机柄,佐佑圣嗣,克安天歩,中外赖焉。比闻皇帝疾未闲,言或荒忽,而小人乗势,隂为闲谍。臣愿殿下广乎容纳之度,防其惰慢之礼,亲阅汤剂,力为调治,彊之以严威,示之以恩爱。如此人神和恱,不然三十年保育之功,一朝而弃,臣窃为殿下惜之。」英宗疾久未平,诲乞早建东宫以安人心。既而英宗小瘳,谦黙未可否事。诲屡乞亲万机,揽威福,延近臣通下情,又请太后闲数日一御东殿,渐逺庻务自谋安佚。防小旱,因请英宗亲出祷雨,使外释疑。然后既归政,诲复言于英宗曰:「太后辅佐先帝久,阅天下事多矣,事之大者犹宜关白咨访,然后行示不敢专,以报盛徳。」韩琦等再用定防功迁官,诲上疏论之曰:「陛下以琦等有定策之功,褒嘉稠叠,其如先帝何?其如太后何?数大臣者,向来虽有建议之请,果为宗社计邪?徼今日福邪?贪天功以为已力,古人羞之。又曰:臣观韩琦等制,以谓功逾周霍,则亦近乎虚美矣。周公大圣,固不当拟伦,敢以霍光之事明之。霍光拥昭立宣,宣帝益光国,封诏云:「宿卫忠正,宣徳明恩,守节秉谊,以安宗庙。」其褒嘉之语止是而已。今之草制,以建储定防始终之议,皆自琦等,是大寳之位系人臣之力,于义可乎?任守忠谋不售而惧,乃更巧为謟谀,求自入。」诲曰:「是不可久处左右,亟言守忠前后罪恶,窜逐之。」因言大奸已去,其余向日凭恃无礼者,宜一切纵舍,勿念以安反侧。顷之,兼侍御史知杂事。执政建议推尊濮安懿王,诲率僚属极陈其不可,遂弹欧阳脩首建邪议,上负先帝,累濮王以不正之号,陷陛下于过举之讥,并劾奏韩琦、曾公亮、赵槩附防之罪。积十余章不听,乃求自贬。又十余章,仍率其属以御史敕告纳上前曰:「臣言不效,不敢居其位。」英宗重违大臣意,章留中不下,以敕告还之。屡诏令就职,诲称濮王典礼未正,不敢奉诏,具录所上奏草纳中书,因即请罪,乃出知蕲州,徙晋州,加集贤殿修撰,知河中府,召为盐铁副使。神宗素闻其强直,除天章阁待制,复知谏院。始朝廷用种谔收复绥州,议者欲留绥以固横山之地,及别与西人商略,以绥易安逺、塞门等处,诲请。罪种谔不纳,二砦并还绥州,勿幸小戎之灾,务全中国之体,以纾边患。迁右谏议大夫。御史中丞王安石参知政事,多变更祖宗法,专务敛民财。诲屡诤不能得,乃上疏悉陈其过失曰:「臣谨按安石外示朴野,中藏巧诈,骄蹇慢上,隂贼害物。臣略举十事:安石向在嘉祐中举駮公事不当,御史台累移文催促入谢,倨傲不从。迄英庙朝不修臣节,慢上无礼,一也。安石任小官,每一迁逊避不已,自为翰林学士不闻固辞。先帝临朝则有山林独徃之思,陛下即位乃有金銮侍从之乐,何慢于前而恭于后,好名欲进,二也。安石侍迩英,乃欲坐而讲说,欲屈万乗之重,自取师氏之尊,不识上下之分,要君取名,三也。
译《东都事略》卷七十八,宋王称撰,列传第六十一 吕诲,字献可,是吕端的孙子。父亲早亡,他努力学习,性情沉稳厚重,不随意交游。考中进士,逐步升任著作佐郎,任翼城县知县、定国军节度判官佥书,又任大通监知监。召入朝任殿中侍御史,弹劾别人从不回避。兖国公主嫁给李玮后,轻视夫家,曾因愤怒夜间打开宫禁之门,向仁宗诉说。吕诲上奏说宫禁宿卫不可不严,公主夜间叩击禁门,守门人不应听任她进入,并弹劾公主阁中的宦官,将他们放逐。又弹劾枢密使宋庠不符合众望,宋庠被罢免,朝廷任陈升之为枢密副使。吕诲与唐介、赵抃议论陈升之结交宦官,不可重用。他说:“从前商鞅因景监引见而使赵良寒心,何况是在政治清明的朝廷,奸邪之人得到进用,众人共同憎恶,这是臣最为恐惧的。”上疏十八次,最终与陈升之一同被罢免。吕诲任江州知州,上疏请求早日确定储君。韩琦等人把吕诲和司马光的奏疏上报,朝廷于是议定让英宗掌管宗正寺。过了很久,又召回御史台。英宗即位,任吕诲为起居舍人、同知谏院。当时英宗身体不适,慈圣光献皇后与英宗共同听政。宦官任守忠长期在宫中掌权,英宗被立为帝并非任守忠的意愿,他趁此机会与人离间两宫,散布恶言,朝廷内外人心惶惶。吕诲上书给英宗说:「仁宗皇帝从宗室中选拔陛下,授予陛下帝位这一重器;皇太后抚育圣躬,保护防范,使陛下成就德业,功劳已经很重,恩德已经很厚。陛下报答他们的方式应当怎样呢?陛下身体违和以来,进上的汤药没有服用,服食药饵一天拖过一天,却不知道这会贻误天下大事;即使价值百金的马驹,尚且有倚衡之戒,何况万乘之尊,难道就没有保全邦国的忧虑吗?何况又听说流言纷纷,说陛下视朝以后,在宫中宴饮安逸,言行没有节制,居丧之礼尚未做到,侍奉亲长的道义也没有尽到。如果果真如此,就是陛下没有把继承大统放在心上,忽略先帝临终托付的遗命,忘记圣母抚养的恩德,凭什么上奉宗庙、向天下推行教化呢?」又上书给慈圣太后说:「皇帝从早年尚未显达时起,殿下抚育保护他三十年;先帝驾崩,殿下掌握朝政机柄,辅佐圣嗣,使国运得以安定,朝廷内外都依赖您。近来听说皇帝的疾病还没有痊愈,言语有时昏乱,而小人乘势暗中离间。臣希望殿下扩大容纳意见的度量,防止他礼数上的怠慢,亲自查看汤药,尽力为他调治;用严威强令他,用恩爱表示关怀。这样人神都会和悦;否则,三十年抚育保护的功劳一旦抛弃,臣私下替殿下感到惋惜。」 英宗的疾病长久未愈,吕诲请求早日建立东宫,以安定人心。不久英宗略有好转,谦逊沉默,对此事没有表示可否。吕诲多次请求英宗亲自处理万机、掌握赏罚权力,延请近臣以沟通下情;又请太后隔几天临御东殿一次,逐渐远离日常政务,自行谋求安逸。适逢小旱,他于是请求英宗亲自出宫祈雨,以使外界解除疑虑。后来太后归还政权,吕诲又对英宗说:「太后辅佐先帝很久,经历天下事务很多,重大事情仍应先向她报告并咨询,然后施行,以表示不敢专断,来报答她的盛德。」韩琦等人再次因筹定国策的功劳升官,吕诲上疏议论说:「陛下认为韩琦等有定策之功,反复给予丰厚褒奖,那么先帝怎么办?太后怎么办?这几位大臣从前虽有建议之请,究竟是替宗社谋划,还是为了求取今日的福禄?把上天的功劳贪来作为自己的力量,古人以此为羞。又说:臣看韩琦等人的制书,竟说功劳超过周公、霍光,这也近于虚妄的赞美。周公是大圣人,本来不应拿来相比,臣姑且用霍光的事来说明。霍光拥立昭帝、宣帝,宣帝使国家更加光大,封诏中说:‘宿卫忠正,宣德明恩,守节秉义,以安宗庙。’褒奖赞美的话也不过如此而已。」 如今起草制书,却说建立储君、确定国策始终都是韩琦等人的主张,这就成了帝位依靠人臣之力而确立,在道义上可以吗?任守忠的谋划没有得逞而感到害怕,于是又巧妙地阿谀奉承,想求得重新进入宫中的机会。」吕诲说:「此人不可长久留在皇帝左右,应立即奏明任守忠前后的罪恶,把他放逐。」又说大奸已经除去,其余过去凭借势力而无礼的人,应当全部宽赦,不要再追究,以安定动摇不安的人心。不久,兼任侍御史知杂事。执政大臣建议尊奉濮安懿王,吕诲率领同僚极力陈述不可行,于是弹劾欧阳修首先提出邪议,上负先帝,使濮王获得不正当的称号,使陛下陷于行为失当的讥议;并弹劾韩琦、曾公亮、赵概附和定策的罪过。奏章积累十多篇而不被采纳,于是请求自行降职。又上了十多篇,仍率领属官把御史台的敕告送到皇帝面前,说:「臣的进言没有奏效,不敢继续居此职位。」英宗不愿违背大臣们的意见,把奏章留在宫中不下发,并将敕告退还。多次下诏命他就职,吕诲称濮王的典礼尚未端正,不敢奉诏;把所上奏章的草稿全部抄录后送入中书省,因而请求治罪。于是出任蕲州知州,改任晋州知州,加集贤殿修撰,任河中府知府,召回任盐铁副使。神宗一向听说他刚强正直,任命他为天章阁待制,又任知谏院。起初朝廷采用种谔收复绥州的办法,议论者想保留绥州以巩固横山地区,等到再与西夏人商议,以绥州交换安远、塞门等地,吕诲请求治种谔之罪而不采纳,将两座寨堡一并归还绥州,不要因西戎遭灾而侥幸,务必保全中原的体统,以缓解边境祸患。升任右谏议大夫。御史中丞王安石任参知政事,大量变更祖宗法度,专门致力于搜刮百姓财物。吕诲多次规劝而不能奏效,于是上疏详细陈述他的过失:「臣谨按王安石表面显得朴实粗野,内心却藏有机巧诈伪;骄傲傲慢,轻视君上;暗中残害万物。臣略举十件事:王安石从前在嘉祐年间任职时,举驳公事不当,御史台多次发文催促他入朝谢罪,他傲慢地不肯遵从。直到英宗朝也不遵守臣子的节操,怠慢君上、无礼,这是第一件。王安石任小官时,每次升迁都不断推辞退让,后来任翰林学士却没有听说他坚决辞谢。先帝临朝时,他有归隐山林、独自往来的想法;陛下即位后,却有在金銮殿侍从的乐趣,为什么对前者怠慢而对后者恭敬?这是好名求进,第二件。王安石在迩英殿侍讲时,竟想坐着讲说,想使万乘之尊屈身,自己取得老师的尊位,不懂上下之分,是要挟君主以求名,第三件。」
安石自居政府,事无大小,与同列异议,或因奏对留身进说,多乞御批,用情防公,四也。昨许遵误断谋杀公事,安石为主张妻谋杀夫,用按问欲举减等科罪,挟情壊法,五也。安石入翰林,未闻荐一士,首称弟安国之才,朝廷比第一人推恩犹谓之薄。主试者定文卷不优,遂罹中伤。秉政未半年,卖弄威福,无所不至,背公死党,六也。丞相不视事旬日,差除自专,逐近臣于外,皆安石报怨之人。丞相不书敇本,朝故事未之或闻,专威害政,七也。安石与唐介争论谋杀刑名,众非安石而是介。介忠直自守大体,不能以口舌胜,愤懑而死。自是畏惮者众,虽丞相亦退缩不敢较其是非,陵轹同位,八也。小臣章辟光献言,俾岐王迁居外邸,离闲之罪固不容诛,而安石数进危言以惑圣听,朋奸附下,九也。今邦国经费之要防,在于三司,安石与枢密大臣同制置三司条例,诸路虽名商▯财利,其实动揺天下,有害无利,十也。」臣诚恐陛下恱其才辨,久而倚毗,情伪不得知,邪正无复辨,大奸得路,羣隂彚进,则贤者渐去,乱由是生。臣窃忧之,误天下苍生必斯人矣,如久居。庙堂必无安静之理,臣所以沥恳而言,不虞滨祸,期感动于聦明,庻判别于真伪。神宗遣使谕解,诲执之愈坚,且曰:“天下本无事,但庸人扰之。”安石进说,愿少加澄省,乃罢中丞,出知邓州。诲虽在外,遇朝廷事,犹言之不置。时方行青苖助役,谓之新法,诲两上章,条陈其不便,又上书曰:“臣闻治天下,审所上,上之所好,下必甚焉。今大臣不能遵守法度,以尊崇王室,小臣得以智计谋身,遂合时务。比来新进之用,朝奏暮召,小言一入,遂要大利,皆自谓不同世俗,乃曰贤人,举必立异,是非相反。谈兵者以起事攘夺为御戎之防,言利者以牟敛朘削为惠民之术,因上之论类如此。一有攻其利害,随而黜逐之,是持峻法以固新令,将杜天下之口,亏损盛徳,莫大于此。”防有疾,乞闲官提举崇福宫。诲因上章乞致仕曰:“臣本无宿疾,偶值毉者用术乖方,殊不知脉候有虚实,隂阳有顺逆,▯察有标本,治疗有先后,妄投汤剂,率任情意,差之指下,祸延四肢,寖成风痹,遂艰行歩,非只惮▯盭之苦,又将虞心腹之变,势已及此,为之奈何?虽然一身之防,固不足恤,其如九族之托,良以为忧,是思纳禄以偷生,不俟引年而退政,盖以身疾而喻朝政之疾也。”诲既致仕,久之而卒,年五十八。诲家贫,自奉薄甚,常分奉之半,以给宗族之孤嫠者。为言职,前后皆以弹奏大臣不去不已,天下推其鲠直。王安石初执政,神宗虚心敬信,士大夫素重其名,以为可致太平,诲独言安石不可用,极力劾奏。将对于崇政殿,而司马光侍讲迩英阁,亦将趋资善堂,与诲相逢。光密问曰:“今日请对,欲言何事?”诲曰:“袖中弹文,乃新参也。”光劝止其疏,诲正色曰:“安石虽有时名,上意所向,然好执邪见,不通物情,轻信难囘,喜人佞已听其言则美,施于用则疎。若在侍从,犹或可容,置之宰辅,天下必受其祸。”光曰:“今日之论,未见不善之迹,更加筹虑,可乎?”诲曰:“上新即位,富于春秋,所与朝夕谋议,二三大臣而已。茍非其人,将败国事,此乃腹心之疾,治之惟恐不及,顾可缓邪?”章卒上,诲由此罢。其后言者相继斥逐,百姓患苦安石变法。于是司马光乃服诲之先见。元祐初,吕大防、范纯仁奏:“诲忠于先朝,有不挠不囘之节,欲望优加赠典,录用诸子之才者,以旌名臣之后。”诏赠通议大夫,以其子由庚为太常寺太祝。自诲罢去,御史刘述、刘琦、钱顗继以言安石被黜。刘述字孝叔,吴兴人也。举进士,累擢至刑部郎中,为京西转运使,召为侍御史知杂事,兼判刑部。王安石始参知政事,述上疏论当今所宜先者,其疏曰:「臣闻帝王之接物也,贵以至诚为先,权数不足任也。夫惟至诚为能终始万物,为能事神接人。行之至者,虽金石无情,犹可以动之,况其有知者乎?是故人君以至诚接于下,则臣下以至诚事其上。若夫权数以临人,而不由至诚,则人亦将以不诚事之,非所以感人心之道也。非徒不足以感人心,则又将有轻朝廷之心也。故夫任权数者,醇徳之病,中人用之已为非宜,况人主之尊乎?臣恐辅导之臣有以此术开陛下者,陛下信而行之,适足为累耳,其于盛徳未见其补也。」「臣又闻圣人不以独见为明,而以羣言为用。而陋儒之论,以为必操独断之权,使威福必出于已,臣下不得而与之,然后人君之道尊。
译王安石自从任宰辅,事情无论大小,都与同列意见不同;有时趁着奏对获准单独留下进言,多次请求皇帝亲批,凭私情损害公正,这是第四件。前些日子许遵误断谋杀案件,王安石主张妻子谋杀丈夫,应当依法审问并拟议减等科罪,这是挟带私情、破坏法令,第五件。王安石进入翰林院后,没有听说推荐过一位士人,却首先称赞弟弟安国的才干;朝廷依照第一名进士的标准加恩,仍说待遇微薄。主考官评定试卷为不优,王安石便遭受诋毁攻击。他执政不到半年,就玩弄威福,无所不至;背弃公道,结党死护,这是第六件。丞相十多天不理政事,官员任免却由王安石独断专行;把近臣逐出京城的,都是王安石用来报复怨恨的人。丞相不在敕书底本上署名,这种朝廷旧例从未听说过;专擅威权,危害政务,这是第七件。王安石与唐介争论谋杀案件的刑名,众人都认为王安石不对而支持唐介。唐介忠诚正直,守持大体,不能靠口舌取胜,愤懑而死。从此畏惧他的人很多,即使丞相也退缩,不敢与他争论是非;他欺凌同僚,这是第八件。小臣章辟光上奏,建议让岐王迁居外宅,离间两宫的罪过本来就不可赦免,而王安石多次进献危言来迷惑圣听,结交奸邪、依附下属,这是第九件。如今国家经费的关键在三司,王安石与枢密大臣共同制定三司条例,各路虽名义上是经营财利,实际上却动摇天下,有害而无利,这是第十件。」 臣实在担心陛下喜欢他的才辩,长久依赖信任他,以致不能了解他的真伪,不能再辨别邪正,最终使大奸之人得势、群聚的阴邪之人一同进用,那么贤者就会逐渐离去,祸乱也由此产生。臣私下忧虑,误害天下百姓的必定就是此人;如果让他长久居于朝廷,朝廷必定没有安宁的道理。这就是臣倾尽诚恳进言,不顾可能遭祸,希望感动陛下的明察,或许可以辨别真伪。神宗派使者来劝解,吕诲坚持得更加坚决,并且说:“天下本来没有事情,只是庸人扰乱了它。”王安石进言,希望皇帝稍加澄清省察,于是吕诲被罢去御史中丞,出任邓州知州。吕诲虽在外任,遇到朝廷事务仍然不停进言。当时正推行青苗、免役,称为新法,吕诲两次上章,分条陈述其不便;又上书说:“臣听说治理天下,首先要审慎选择所崇尚的东西;君上的喜好,臣下必定更加趋附。如今大臣不能遵守法度,以尊崇王室,小臣便得以凭智巧谋求自身利益,于是迎合时务。近来新进用的人,早晨上奏,晚上就被召见;小小的言论一旦进入朝廷,便能获得巨大利益。他们都自称不同于世俗,于是被称为贤人,凡事必定故意标新立异,是非完全颠倒。谈论兵事的人把发动事变、侵夺掠取说成抵御戎敌的办法;谈论财利的人把聚敛剥削说成惠利百姓的策略;迎合君上的论调大多如此。」 只要有人攻击这些做法的利弊,便随即贬黜放逐他。这是拿严峻的法令来巩固新法,想堵塞天下人的嘴,使盛德受损,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吕诲有病,请求担任闲散官职、提举崇福宫。吕诲于是上章请求退休说:“臣本来没有长期的疾病,偶然遇到医生用药方法不当,却完全不知道脉象有虚实,阴阳有顺逆,诊察有标本,治疗有先后,胡乱投用汤剂,大都任凭个人意愿;在指下诊察时稍有差错,祸患便蔓延到四肢,逐渐形成风痹,于是行走艰难。不仅害怕肢体拘挛之苦,又将忧虑心腹发生变化,病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怎么办呢?不过,一个人的身体本来不值得忧虑,至于九族所托付的事情,却实在令人担忧。因此臣想交还俸禄以苟且求生,不等到年老便退居政界,其实是借身体的疾病来比喻朝政的疾病。”吕诲退休后,过了很久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吕诲家境贫寒,生活供给非常俭薄,常常把自己俸禄的一半分出来,供养宗族中孤儿寡妇。他任谏官时,前后都因为弹劾大臣而不被罢止,天下人推重他的鲠直。王安石刚执政时,神宗虚心敬重并信任他,士大夫一向看重他的名声,认为他可以使天下达到太平,只有吕诲说王安石不可任用,极力弹劾他。吕诲将要在崇政殿入对,而司马光正在迩英阁侍讲,也将前往资善堂,途中与吕诲相逢。司马光秘密问道:“今天请求入对,想说什么事?”吕诲说:“袖中所带的弹劾奏章,是针对新任参知政事的。”司马光劝他停止上疏,吕诲严肃地说:“王安石虽有一时的声望,也符合皇上的心意,但喜欢固执邪见,不通晓人情,轻信而难以改变;喜欢别人阿谀自己,听到顺耳的话就认为好,真正施行时却又疏忽。如果让他任侍从,也许还可以容忍;把他置于宰辅之位,天下必定受他的祸害。”司马光说:“今天的议论还没有显现出他的坏处,再加以考虑,可以吗?”吕诲说:“皇上刚刚即位,年纪尚轻,朝夕与他谋议的不过两三位大臣。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必将败坏国事。这是心腹之疾,治疗还唯恐来不及,难道可以缓慢吗?”奏章最终上呈,吕诲因此被罢免。后来进言的人相继被斥退,百姓苦于王安石的变法。于是司马光才信服吕诲的先见之明。元祐初年,吕大防、范纯仁上奏说:“吕诲忠于先朝,有不屈不挠的节操,希望优厚地追加赠官,并录用他有才干的儿子,以表彰名臣之后。”诏令追赠通议大夫,任命他的儿子吕由庚为太常寺太祝。自从吕诲被罢职离去后,御史刘述、刘琦、钱颢又相继因进言攻击王安石而被贬黜。刘述,字孝叔,是吴兴人。考中进士,屡次升迁至刑部郎中,任京西转运使,召入任侍御史知杂事,兼判刑部。王安石刚任参知政事时,刘述上疏议论当今最应优先办理的事情,奏疏说:「臣听说帝王待人接物,贵在首先以至诚相待,权术谋略不足以依靠。只有至诚才能始终成就万物,才能侍奉神灵、接待众人。实行至诚到了极点,即使无情的金石也可以感动,何况有知觉的人呢?所以君主以至诚对待臣下,臣下也以至诚侍奉君上。如果用权术对待别人,而不是出于至诚,那么别人也将用不诚实来侍奉他,这不是感动人心的办法。不仅不足以感动人心,还会使人产生轻视朝廷的心思。因此,任用权术,是醇厚德行的弊病;普通人使用尚且不合宜,何况处于尊位的君主呢?臣担心辅导大臣有人用这种术数启发陛下,陛下相信并实行它,只会成为陛下的牵累,对盛德没有看见有什么补益。」「臣又听说圣人不把独自的见解当作明智,而是采用众人的意见。浅陋儒生的议论却认为,必须掌握独断的权力,使威势和福禄都必定出自自己,臣下不得参与,然后君主之道才尊贵。」
乌虖,其亦不思甚矣!夫万几之丛脞,臣庻之伙繁,而欲一一聦明断之,非所前闻也。夫所谓独断者,谋之于众而断之以已尔,非谓勿询于下而独出于上之谓也。弗询于下而独出于上,是为自用耳。人君自用,使事事能中其理,犹得罪于古人,又况未能尽然乎?臣恐辅导之臣有持此说误陛下者,陛下信而行之,适足为累耳,其于盛徳未见其补也。」「臣又闻人禀一元之气而生,所禀有厚薄,故其质有美恶之别焉。若辨与讷出于自然,非美恶之所繋也。是故其质美矣,而其辞讷焉,不害为君子;其质恶矣,而其辞辨焉,不害为小人。知人之术,当视其质性何如,不当较其辨与讷。此汉文帝所以不拜啬夫也。臣愿陛下以文帝为鉴,不贵哓哓巧辨之人,使中外闻之,不敢饰虚言以来应天下,幸甚。」「臣又闻王言惟作命,命一出则天下风行而景从之,不可不审也。今夫令之出也,下未及行而已追改之矣。」一有使令也,其人未及徃,而已易之矣。此季布所以窥文帝浅深也。臣愿陛下以文帝为戒,务持重,毋易由言,研虑于内,谘谋于外,计其可久而必行之,天下幸甚。陛下躬揽万机,动逾宵旰,而未尝休息。彼之所谓辅弼之臣,其闲才力必有不堪其任者,不然何致陛下勤劳之至也。臣愿陛下察其不堪任者而绌之,举贤才而属之,毋使天下日入于不治。窃譬之于人有疾病也,初在腠理,不治,已而传至血脉,药石之功犹可以及之于斯时也。又忽而不治,浸淫至于膏肓,虽有俞扁,亦无如之何也。已恭惟陛下首推至诚以御下,而不繇权数,博询众智,而不任独断,不旌口给之人,不审再三之令,精求蹈道、富才、忠力者而委任之,然后血脉之疾可除,而药石之功加于天下矣。既而安石定谋,杀听首之律,述率同僚丁讽、王师元封敕还中书,至于再。于是御史中丞吕诲请如刑部议,卒莫能夺。故谋杀而听首,天下非之。既而述与同时御史刘琦、钱顗极论安石,又独论中执法举属不拘秩任,非祖宗法。安石怒,琦顗贬监当,而劾述与讽等不奉法之罪。翰林学士司马光上疏曰:“臣闻孔子曰:‘守道不如守官。’孟子曰:‘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此古今之通义,人臣之大节也。彼谋杀已伤,自首刑名,天下皆知其非。今朝廷既违众议而行之,又罪守官之臣,恐重失天下之心也。夫绁食鹰鹯,求其鸷也,鸷而烹之,将安用哉?今琦顗所坐不过踈直,比以迕犯大臣,遂黜为监当。臣窃恐来者侧目箝口,以言为讳,威福移于臣下,聪明有所壅蔽,非国家之福也。臣愿陛下赦刘述等,勿治其刘琦等,别与除一本资序,庻几稍息羣议。”不报。讽等咸诬伏述,独谓朝廷不当劾言事官,卒不承贬,知江州。后数年而卒。刘琦字公玉,宣州宣城人也。钱顗字安道,常州无锡人也。俱以进士第,熙宁初,琦自通判歙州召为侍御史,顗自知乌程县召为侍御史里行。王安石初得政,专肆▯臆,轻易宪度,侵夺三司利柄。而曾公亮依违固宠,畏避不言。琦顗与刘述上疏,以为安石自应举歴官以来,莫不知尊尚尧舜之道,以倡率学者,故天下士人心无不归向,谓之为贤。陛下亦闻而知之,遂致位公府。今遭时得君如此之专,当以平时所学仁义之道,启沃上心,以广圣徳。今乃首以财利之议,务为容恱,言行乖戾,一至于此,刚很自任,则又甚焉。不知安石之心,待陛下为如何主也?陛下天资英悟,不世而出,尧舜至治,指日可复。今反以霸国诸侯之术,唐室衰世之事,诱惑上听,何不恭之甚也!臣等愿陛下奋干刚之断,罢安石重任,以慰安天下元元之心。曾公亮位居丞弼,被遇三朝,自当悉虑竭忠,以身许国,反有畏避安石之意,隂自结援,更相称誉,以固宠荣。致安石奏对之际,唯肆强辨,多生横议,岂执政大臣之体乎?况公亮久妨贤路,无补时政,亦宜罢免。安石怒,贬琦为监处州盐税,顗监衢州盐税。顗将出台,于众坐骂。同时御史孙昌龄曰:“平日士大夫未尝知君名,特以王安石昔居忧金陵,君为幕府官奴,事安石,以故得为御史。今日亦当少念报国,奈何专欲附安石求美官?”顗今得罪,分当逺窜,君在后为美官,自谓得防,即我视君犬彘之不如也。遂拂衣上马。贬官后数年,琦起为通判邓州,顗徙秀州而卒。卒时,琦年六十一,顗五十三。臣称曰:「吕诲正色立朝,有蹇蹇匪躬之节。论大政,争大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盖诲有言责,不得其言则去于职业,俯仰无愧矣。」栁下惠有言:「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诲亦然哉!
东都事略卷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译唉,这也太不加思考了!万机纷杂琐碎,臣民又多而事务繁重,却想一一凭聪明才智作出裁断,这不是从前听说过的道理。所谓独断,是同众人谋议后由自己作出决定,并不是不向下属询问、只由上面独自发出的意思。不向下属询问而只由上面独自作出决定,那叫自作主张。君主自作主张,即使事事都能符合道理,也仍会获罪于古人,更何况未必都能做到呢?臣担心辅导大臣有人持这种说法误导陛下,陛下相信并实行它,只会成为陛下的牵累,对盛德没有看见有什么补益。」「臣又听说人承受天地初始之气而生,所承受的有厚有薄,所以资质有美恶的区别。至于能言善辩与言语迟讷,则出于自然,并不决定美恶。因此,一个人的资质美好而言语迟讷,并不妨碍他成为君子;资质恶劣而言辞能辩,也不妨碍他成为小人。认识人的方法,应当看他的本性资质如何,不应比较他能辩还是迟讷。这就是汉文帝不任用啬夫的原因。臣希望陛下以汉文帝为鉴,不要看重喋喋不休、巧于辩说的人,使内外听到这件事的人不敢用虚浮言语来迎合天下,这就太幸运了。」「臣又听说,君王的话就是命令;命令一经发出,天下便像风吹草偃、影子随形一样响应,所以不可不慎重。」 如今命令刚发出,下属还没有来得及执行,就已经追改了。」一旦有了使者和命令,使者还没有来得及出发,命令就已经更改了。这就是季布据以看出汉文帝深浅的地方。臣希望陛下以汉文帝为戒,务必持重,不要随意改变已经发出的命令;在内审慎思考,在外咨询谋议,考虑好能够长久实行的方案后坚决执行,天下就大幸了。陛下亲自总揽万机,行动常常超过通宵达旦,却从未休息。那些所谓辅弼大臣中,才力一定有不能胜任的;否则,怎么会使陛下劳苦到这种地步呢?臣希望陛下察知不能胜任的人并罢黜他,选拔贤才来托付政事,不要使天下日益陷入无治。臣私下把这比作人的疾病:起初在皮肤纹理之间,不治疗,后来传到血脉,这时药物仍然可以奏效;如果又忽然不治疗,逐渐深入到膏肓,即使有俞跗、扁鹊,也无可奈何了。如今只要恭敬地希望陛下首先以至诚驾驭臣下,不凭权术;广泛询问众人的智慧,不任凭独断;不表彰口才敏捷的人,不对反复更改的命令不加审慎;精心寻求践行正道、才干丰富、忠诚尽力的人来委任,那么血脉中的疾病就可以除去,药石的功效也能施加于天下了。不久,王安石定下谋杀案自首者的刑律,刘述率同僚丁讽、王师元把敕书退还中书省,前后达两次。于是御史中丞吕诲请求按照刑部的议定办理,最终没有人能够改变它。所以谋杀而后自首的刑名规定,天下人都认为不对。不久,刘述与同时任职的御史刘琦、钱颢极力议论王安石;刘述又单独议论中执法官举荐属官不拘资历品秩,不合祖宗法度。王安石大怒,刘琦、钱颢被贬为监当官,又弹劾刘述和丁讽等不奉行法令。翰林学士司马光上疏说:“臣听说孔子说:‘守道不如守官。’孟子说:‘负有进言责任的人,如果进言不能被采纳,就应当离职。’这是古今通行的道理,也是臣子的大节。谋杀已经造成伤害而后自首,刑名规定天下都知道是不对的。如今朝廷既然违背众议而实行它,又治守职大臣的罪,臣恐怕会严重失去天下人的心。譬如饲养鹰鹯,是为了求它凶猛;既然凶猛却又把它烹杀,那还要它做什么?如今刘琦、钱颢所获的罪不过是疏直,近来因为触犯大臣,便被贬为监当。臣私下担心后来的人会侧目而视、闭口不言,以进言为忌讳,使威福转移到臣下手中,使皇上的耳目受到蒙蔽,这不是国家的福气。臣希望陛下赦免刘述等人,不要治罪刘琦等人,另行授予他们与原资序相当的官职,或许可以稍稍平息群议。”没有得到答复。丁讽等人都诬陷刘述,刘述独自认为朝廷不应弹劾进言的官员,最终不接受贬谪,任江州知州。后来过了几年去世。刘琦,字公玉,是宣州宣城人。钱颢,字安道,是常州无锡人。二人都考中进士。熙宁初年,刘琦由歙州通判召任侍御史,钱颢由乌程县知县召任侍御史里行。王安石刚掌权时,专横放肆,任意妄为,轻率改变法度,侵夺三司的财权,而曾公亮模棱两可以固宠,畏惧退避,不敢进言。刘琦、钱颢与刘述上疏,认为王安石自从应举历任官职以来,人人都知道他尊崇尧舜之道,用来倡导率领学者,所以天下士人无不归心,称他为贤人。陛下也听闻并了解这一点,于是让他升到公府。如今遇到这样的时机,又得到陛下如此专一的信任,本应把平时所学的仁义之道用来启发君心,以扩充圣德。现在他却首先提出财利的议论,专门务求迎合取悦,言语行为乖戾,竟到了这种地步;刚愎自用,更加严重。臣等不知道王安石心中把陛下当作怎样的君主。陛下天资英明睿智,世所罕见,尧舜的至治指日可复。如今反而用霸国诸侯的术数、唐朝衰败时代的事情来诱导圣听,实在太不恭敬了!臣等希望陛下振作刚健果断的决断,罢免王安石的重任,以慰藉天下百姓的心。曾公亮身居宰辅之位,受到三朝皇帝的知遇,本应竭尽思虑、尽忠报国,却反而有畏惧回避王安石的意思,暗中结交援助,彼此互相称誉,以巩固宠荣。致使王安石在奏对时,只是肆意强辩,多生横议,这难道是执政大臣的体统吗?何况曾公亮长期妨碍贤才进入仕途,对当时政务没有补益,也应当罢免。王安石大怒,贬刘琦为监处州盐税,钱颢为监衢州盐税。钱颢将要离开御史台时,在众人座中辱骂。时任同御史的孙昌龄说:“平日士大夫从未听说过你的名字,只因为王安石过去居丧住在金陵时,你是他的幕府属官和家奴,侍奉王安石,所以得以任御史。今天也应当稍微想想报国,为什么一味想依附王安石求取美官?你如今获罪,按理应当远远流放;你却留在后面求取美官,自以为得计,在我看来,你还不如犬彘。”说完便拂袖上马。贬官后几年,刘琦被起用为邓州通判,钱颢改任秀州后去世。去世时,刘琦六十一岁,钱颢五十三岁。臣王称评论说:「吕诲神色严肃地立于朝廷,有忠贞不屈、忘我为国的节操。议论重大政务,争论重大事情,凡是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说了没有不尽的。吕诲既负有进言的责任,进言不能被采纳就离开职守,俯仰之间都无愧了。」柳下惠有句话说:‘以正直之道侍奉人,往哪里去会不被三次贬退呢?’吕诲也是这样吧!《东都事略》卷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