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事略卷四十
东都事略》卷四十一宋王称撰列传二十四向敏中,字常之,开封人也。父瑀,惟一子,敎督甚严。甞谓其妻曰:“大吾门者,此子也。”举进士,爲将作监丞,通判吉州。代还,迁著作郎,爲户部推官。出爲淮南转运使,入爲户部判官,知制诰。以亲累,出知广州,就除广南转运使。太宗飞白书“敏中”“张咏”二名,付中书,语宰相曰:“此二臣者,名臣也。朕将用之矣。”与咏并爲枢密直学士。太宗欲大用之,当路者有言:“皇甫侃监无爲军防务,以贿败,甞求敏中从末减。”下御史台捕侃,防诘之曰:“有书,敏中不启封还之书,今瘗临江军传舍。”遣人索之,果得书,缄封如故。太宗惊异,遂决意大用,拜右谏议大夫,同知枢密院事,改副使。咸平元年,拜兵部侍郎,参知政事。从幸大名,属宋湜被疾,命兼知枢密院事。眞宗命重臣抚边,以敏中爲河北河西安抚大使。四年,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故相薛居正子妇柴氏上书讼敏中典其第亏价,且言敏中欲娶已。眞宗以问敏中,对曰:“臣自丧妻以来,未尝谋娶。”既而闻其欲娶王承衍女弟,责其不实,乃罢相,知永兴军。景徳元年,李继迁死,其子徳明将议纳欵,就命敏中爲鄜延路安抚使,徙京兆。眞宗幸澶渊,密诏敏中便宜从事,敏中得诏不泄,边境以安。于是眞宗有复用之意。二年,徙知延州,知河南府。东封西祀,皆以敏中留守京师,迁资政殿大学士,刑部尚书。大中祥符五年,复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加中书侍郎,兵部尚书。天禧元年,加吏部尚书,进右仆射,兼门下侍郎,监修国史,迁左仆射,昭文馆大学士。敏中沉毅开济,识大体,深爲人主所知。及除仆射,眞宗使人密觇之,云:“敏中方谢客,门防悄然无一人。”眞宗笑曰:“向敏中大耐官职。”敏中诸子不使当事任,虽处大事,若已不与,避逺贤势,谨于荐拔,大任几三十年,时论目爲重徳。薨于位,年七十二。赠太尉中书令,諡曰文简,子傅正国,子博士傅式,龙图阁直学士傅亮,驾部贠外郎傅范,密州观察使,諡曰惠节傅亮子经,官至定国军留后,諡曰康懿,经女即钦圣宪肃皇后也,敏中累赠燕王,傅亮周王,经呉王。毕士安字仁叟,代州云中人也。后居郑州,举进士,爲济州团练推官,稍迁殿中丞,监察御史,迁左拾遗,爲兾王府记室参军,擢知制诰,召入翰林,爲学士,出知颍州。眞宗爲开封尹,以士安爲判官,东宫建,兼右庶子。眞宗即位,即令士安摄府事,拜工部侍郎,枢密直学士,复爲翰林学士,迁兵部侍郎,出知潞州,召还爲翰林侍读学士,兼秘书监。景徳初,李沆薨,中书阙宰相,乃拜士安吏部侍郎,参知政事。入谢,眞宗曰:“未也,行且相卿。”士安曰:“冦准资方正,慷慨有大节,朝臣罕出其右。如准者,陛下所宜用也。”眞宗亦欲相准,借士安宿徳以鎭之,不阅月,与准并相。士安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契丹入塞,初王继忠战没,敌中至是爲敌人奏请议和,士安力賛眞宗当羇縻不絶,渐许其成。时已诏廵幸,而大臣有请幸金陵、成都者,士安与冦准力陈其故,坚定前计,眞宗乃幸澶州。及契丹请和,遣曹利用使于兵闲议和事,嵗遗敌银绢三十万。是时朝论皆以爲过,士安曰:“不如此,敌所顾不重,和事恐不能乆。”众未爲然也。然自景徳以来,百有余年,自古和好所未尝有,议者以士安之言爲得焉。二年,薨于位,赠太傅,中书令,諡曰文简。士安端重有识度,善谈论,所至以公正称。子世长,官至卫尉卿。孙从古,尚书驾部郎中。曽孙四人:仲偃,字希言,仕爲郡守;仲衍,字夷仲,元丰中爲中书舍人;仲游,字公叔,元祐中召天下文学之士十三人防试,翰林学士苏轼以仲游爲第一,除集贤校理。尝爲部使者入元祐籍,后任西京留司御史台,提举鸿庆宫,致仕,有文集行于世。仲愈,字将叔,历国子监丞,诸王府侍讲,知凤翔府,坐兄仲游陷党籍,例废黜。于是徽宗曰:“毕仲衍被遇先帝,可除罪籍。”以仲愈爲都官郎中,擢秘书少监,以卒。
译《东都事略》卷四十一,宋王称撰,列传第二十四。向敏中,字常之,是开封人。父亲向瑀只有这一个儿子,教育督促得非常严格,曾对妻子说:“光大我家门第的,就是这个孩子。”向敏中考中进士,任将作监丞、吉州通判。任期届满回朝,升任著作郎,任户部推官。出任淮南转运使,入朝任户部判官、知制诰。因亲属之事受到牵累,出任广州知州,并就地授广南转运使。太宗用飞白书写“敏中”“张咏”两个名字,交给中书,对宰相说:“这两位臣子都是名臣,朕将要任用他们了。”于是与张咏一起任枢密直学士。太宗想重用向敏中,当权者有人进言说:“皇甫侃任无为军防务监,以贿赂败露,曾请求向敏中按照从轻原则处理。”于是下令御史台逮捕皇甫侃,审问他。皇甫侃说:“有一封书信,向敏中没有拆封就把它退还了我,如今埋在临江军的传舍里。”派人去搜取,果然找到书信,封口如旧。太宗惊异,于是决意重用向敏中,授右谏议大夫、同知枢密院事,改任枢密副使。咸平元年,授兵部侍郎、参知政事。跟随真宗到大名,适逢宋湜患病,命他兼知枢密院事。真宗命重臣安抚边境,任向敏中为河北河西安抚大使。四年,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前宰相薛居正的儿媳柴氏上书控告向敏中主持处理她的宅第时压低了价钱,并且说向敏中想娶她。真宗询问向敏中,向敏中回答:“臣自从妻子去世以来,从未谋划再娶。”后来真宗听说他想娶王承衍的妹妹,责备他言语不实,于是罢免相职,任永兴军知军。景德元年,李继迁去世,他的儿子李德明将要商议归附,于是任命向敏中为鄜延路安抚使,调任京兆府知府。真宗到澶渊时,秘密下诏允许向敏中酌情办事;向敏中得到诏书却没有泄露,边境因此安定。于是真宗又产生重新任用他的想法。二年,调任延州知州、河南府知府。东封、西祀时,都让向敏中留守京师,升任资政殿大学士、刑部尚书。大中祥符五年,再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加中书侍郎、兵部尚书。天禧元年,加吏部尚书,升任右仆射兼门下侍郎,监修国史,又升任左仆射、昭文馆大学士。向敏中沉着坚毅,有开创和济世之才,懂得大体,深受君主了解。等到他被任命为仆射时,真宗派人秘密观察他,回报说:“向敏中正在谢绝宾客,门禁处悄然无声,一个人也没有。” 真宗笑着说:“向敏中真是很能承受官职。”向敏中的几个儿子都不让他们承担当权任事的职务;即使遇到大事,也好像与自己无关一样。他远避贤能者和权势,推荐提拔人才十分谨慎。他任大职将近三十年,当时舆论称他为有厚重德行的人。在任上去世,享年七十二岁。追赠太尉、中书令,谥号文简。儿子向傅正任国子博士,向傅式任博士,向傅亮任龙图阁直学士,向傅范任驾部员外郎;向傅范任密州观察使,谥号惠节。向傅亮的儿子向经官至定国军留后,谥号康懿;向经的女儿就是钦圣宪肃皇后。向敏中累次追赠燕王,向傅亮追赠周王,向经追赠吴王。毕士安,字仁叟,是代州云中人。后来居住在郑州,考中进士,任济州团练推官,逐渐升任殿中丞、监察御史,升任左拾遗,任冀王府记室参军,提升为知制诰,召入翰林任学士,出任颍州知州。真宗任开封尹时,以毕士安为判官;建立东宫后,兼任右庶子。真宗即位,立即命毕士安代理府事,授工部侍郎、枢密直学士,又任翰林学士,升兵部侍郎,出任潞州知州,召回任翰林侍读学士,兼秘书监。景德初年,李沆去世,中书缺少宰相,于是授毕士安吏部侍郎、参知政事。入宫谢恩时,真宗说:“还不止如此,过些时候将任命你为宰相。”毕士安说:“寇准资质方正,慷慨而有大节,朝臣很少有人能超过他。像寇准这样的人,正是陛下应该任用的。”真宗也想任寇准为宰相,是借重毕士安的宿望德行来镇服众人,不到一个月,便与寇准一同任宰相。毕士安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契丹入塞,起初王继忠战败被俘,后来在敌中替契丹上奏请求议和;毕士安极力赞成真宗采取羁縻而不决裂的办法,逐渐答应使和议成功。当时已经下诏巡幸,但大臣中有人请求到金陵、成都,毕士安与寇准极力陈述其中的利害,坚定地执行原来的计划,真宗于是到澶州。契丹请求议和后,派曹利用到两军之间商议和议之事,每年赠给契丹银、绢三十万。当时朝廷舆论都认为条件过重,毕士安说:“如果不这样,敌人所看重的东西就不多,和议恐怕不能长久。”众人都不以为然。但自景德以来,和平相处一百多年,这是自古以来和好关系中未曾有过的,议论者因此认为毕士安的话是正确的。二年,毕士安在任上去世,追赠太傅、中书令,谥号文简。毕士安端庄稳重而有见识气度,善于谈论,所到之处都以公正著称。儿子世长,官至卫尉卿。孙从古,任尚书驾部郎中。曾孙四人:仲偃,字希言,做官任郡守;仲衍,字夷仲,元丰年间任中书舍人;仲游,字公叔,元祐年间召集天下文学之士十三人考试,翰林学士苏轼把仲游列为第一,授集贤校理。仲游曾任部使者,列入元祐党籍;后来任西京留司御史台,提举鸿庆宫,退休,有文集流传于世。仲愈,字将叔,历任国子监丞、诸王府侍讲、凤翔府知府,因兄长仲游而被列入党籍,按照惯例罢免。” 于是徽宗说:“毕仲衍受到先帝的知遇,可以把他从罪籍中除去。”任命毕仲愈为都官郎中,提升为秘书少监,后来任内去世。
冦准字平仲,华州下邽人也。少力学,有器识。举进士,爲巴东令。巴东有秋风亭,准析韦应物一言爲二句,云:“野水无人度孤舟,尽日横。”识者知其必大用。在巴东五年,不得代。又宰成安,赋役期防,书郷里姓名揭之,民无违者。迁殿中丞,通判郓州。召试左正言,直史馆,爲三司度支推官。防诏百官言边事,准极陈利害。太宗深器之,擢枢密直学士。淳化二年,大旱,太宗延近臣问时政得失。准对曰:“洪范天人之际,其应若影响。大旱之征,盖刑有所不平尔。”太宗怒,起入禁中。顷之,召准问所以不平状。准曰:“愿召二府至前,臣即言之。”有诏召二府入,准乃言曰:“有二臣者犯法,一死,一不问。而不问者,乃参知政事王沔之弟也。非不平而何?”太宗于是切责沔,而知准可用。是嵗,拜左谏议大夫,枢密副使。改同知枢密院事,与张逊不协,罢知青州。太宗对左右数语及准,有闲言,至终不能移上意也。五年,召爲参知政事。因奏对切直,太宗怒起,准輙挽上衣留以俟处决。太宗叹曰:“眞宰相才也。”又尝语左右曰:“朕得冦准,犹唐太宗之得魏郑公也。”加给事中,始自青州召还也。太宗谓之曰:“卿何来缓邪?”准曰:“臣非召不得至。”太宗曰:“朕子孰可付神器?”准曰:“陛下诚爲天下择君,谋及妇人不可也,谋及中官不可也,谋及近臣不可也,惟择所以副天下望者。”太宗屏左右谓曰:“襄王可乎?”准曰:“非臣所知也。”太宗遂以襄王爲开封尹,改封寿王,于是立爲皇太子。人望翕然。太宗曰:“天下心属太子,将置我何地?”准曰:“顾得所付天下之福也。”太宗祠南郊,中外官皆进秩。广州左通判、左正言冯拯转虞部贠外郎,右通判、太常博士彭惟节乃转屯田贠外郎。惟节自以素居拯下,章奏列衔皆如旧不易。准怒,特诏拯无得乱朝制。拯因上疏陈准擅权,又条岭南官除拜不平数事。准入对自辨太宗曰:「若廷辨是非,失执政体,力争不已。」太宗因叹曰:「防雀尚知人意,况人乎?」明日,准又持中书簿论曲直于上前,太宗滋不恱,遂罢知邓州。咸平初,徙河阳,改同州,又徙凤翔府,转刑部侍郎,知开封府,迁兵部侍郎,爲三司使。景徳元年,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是嵗,契丹入边,直抵澶魏,眞宗召羣臣问御戎防。参知政事王钦若,江南人也,请幸金陵。佥书枢密院事陈尧叟,蜀人也,请幸成都。眞宗以问准,时钦若、尧叟在侧,准心知二人所爲,阳若不知,曰:「谁爲陛下画此二防者?罪可斩也。今边势凭陵,陛下当率厉众心,进前御敌,以卫社禝,奈何欲委弃宗庙,逺之楚蜀邪?且以今日之势,銮舆回轸,一歩万众云散,楚蜀可得至邪?」准乃叱钦若等曰:「天子神武,而将臣协和,若车驾亲征,贼当遁去;不然则出竒以挠其谋,坚守以老其众,使劳逸之势,我得胜筭。」因请幸澶州,并陈河北用兵之略甚备。眞宗遂幸澶州,至南城,皆言敌兵方盛,愿驻跸以观兵势。准固请曰:「陛下不过河,人心益危,敌气未慑,非所以取威决胜之势。河北将士旦夕望陛下至,士气百倍,何疑而不进哉?」眞宗即日度河,军威大震,御城门观视营壁,抚劳部伍,军民懽呼声闻数十里。契丹相视怖骇,不能成列,俄而劲弩伏发射杀其贵将挞览。契丹惧,因密奉书请盟,河北遂罢兵。准在位,喜用寒进,每御史缺,尝取敢言之士用之,同列颇不恱。它日又除官,同列目吏持例簿以进,准曰:「宰相所以器百官,用例簿非所谓进贤退不肖。」因却而不视。加中书侍郎兼工部尚书,三年以刑部尚书罢,知陜州,迁户部尚书,知天雄军,入判尚书都省。眞宗幸亳州,以准留守京师。大中祥符七年,拜同平章事,充枢密使。八年,罢爲武胜军节度使,同平章事。逾月,判河南府,徙判永兴军。天禧元年。爲山南东道节度使,三年复拜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进右仆射。初,刘后之立也,准及王旦、向敏中皆谏,以爲出于侧微,不可。后衔之。及眞宗不豫,后参与朝政,准请闲曰:“太子睿徳天纵,足以任天下之事,陛下胡不协天人之系望,讲社禝之丕谋,引登大明,敷照重霄?若丁谓恃才而挟奸,曹利用恃权而使气,皆不可辅少主。愿择方正大臣羽翼太子。”眞宗然之,准乃属翰林学士杨亿草表,请太子监国,且欲进亿以代谓。
译寇准,字平仲,是华州下邽人。年轻时努力学习,有器量和见识。考中进士,任巴东县令。巴东有秋风亭,寇准把韦应物的一句话拆成两句,说:“野水无人度,孤舟尽日横。”有见识的人知道他将来一定会受到重用。他在巴东任职五年,始终没有人来接替。后来任成安县令,赋税徭役到期时限明确,便把乡里的姓名写出来张贴,百姓没有违期的。升任殿中丞,任郓州通判。召来考试,任左正言、直史馆,任三司度支推官。适逢诏令百官谈论边事,寇准极力陈述利害。太宗非常器重他,提升为枢密直学士。淳化二年,发生严重旱灾,太宗召集近臣询问时政得失。寇准回答:“《洪范》所说天人之间的关系,天的感应就像回声和影子一样迅速。大旱的征兆,大概是刑罚有不公平之处。”太宗发怒,起身进入禁中。不久召见寇准,询问刑罚不公平的情况。寇准说:“希望召二府大臣到面前,臣就说给陛下听。”诏令召二府入内,寇准才说:“有两名大臣犯法,一个被判死,一个却不追究。而不追究的那个人,正是参知政事王沔的弟弟。这难道不是不公平吗?”太宗于是严厉责备王沔,也知道寇准是可以任用的人。这一年,授左谏议大夫、枢密副使。改任同知枢密院事,因与张逊不和,罢职出任青州知州。太宗对左右谈到寇准,有时虽听到一些议论,但最终也不能改变对寇准的看法。五年,召回任参知政事。一次因奏对恳切直率,太宗发怒起身,寇准便拉住皇上的衣服挽留他,等待裁决。太宗感叹说:“真是宰相的才能。”又曾对左右说:“朕得到寇准,就像唐太宗得到魏征一样。”加授给事中,这才从青州召回。太宗对他说:“你怎么来得这么慢?”寇准说:“没有诏令,臣不能自行到来。”太宗说:“我的儿子中,谁可以托付帝位?”寇准说:“陛下如果真是为天下选择君主,就不能和妇人商议,不能和宦官商议,也不能和近臣商议,只应选择能够符合天下人希望的人。”太宗屏退左右说:“襄王可以吗?”寇准说:“这不是臣所知道的。”太宗于是任襄王为开封尹,改封寿王,随后立为皇太子。人心都归向太子。太宗说:“天下人心都归附太子,将把我置于什么地位?”寇准说:“只要考虑把天下托付给合适的人,这就是天下的福气。”太宗祭祀南郊,朝廷内外的官员都升了官阶。广州左通判、左正言冯拯转任虞部员外郎;右通判、太常博士彭惟节则转任屯田员外郎。彭惟节认为自己一向位居冯拯之下,奏章中署名排列仍像原来一样,没有更改。寇准大怒,特地下诏命冯拯不得扰乱朝廷制度。冯拯于是上疏陈述寇准专权,又列举岭南官员任免不公平的几件事。寇准入宫面对皇帝为自己辩解,太宗说:“如果在朝廷上争辩是非,就会失去执政大臣的体统;你还要这样力争不休。”太宗于是叹息说:“鸟雀尚且知道人的心意,何况人呢?”第二天,寇准又拿着中书的簿册到皇帝面前争论曲直,太宗更加不高兴,于是罢免他,任邓州知州。咸平初年,调任河阳,改任同州,又调任凤翔府,转任刑部侍郎、开封府知府,升任兵部侍郎,任三司使。景德元年,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这一年,契丹入侵边境,直抵澶州、魏州,真宗召集群臣询问抵御敌人的办法。参知政事王钦若是江南人,请求皇帝到金陵;签书枢密院事陈尧叟是蜀人,请求皇帝到成都。真宗询问寇准,当时王钦若、陈尧叟正在旁边。寇准心里知道二人这样做的用意,故意装作不知道,说:“是谁替陛下谋划这两个方案的?罪该斩首。如今边境形势受到敌人凌逼,陛下应当率领并激励众人的心,向前抵御敌人,以保卫社稷,怎么能想要抛弃宗庙,远到楚、蜀去呢?况且按照今天的形势,皇帝的车驾一旦回转,走一步就会有万人四散,楚、蜀还能到得了吗?”寇准于是斥责王钦若等人说:“天子神武,将领和大臣又能协同,如果皇帝亲自出征,敌人一定会逃走;否则就出奇兵扰乱他们的谋划,坚守城池使敌军疲惫,造成敌我劳逸不同的形势,我们便能取得胜算。”于是请求真宗到澶州,并且十分完备地陈述河北用兵的策略。真宗于是到澶州,抵达南城时,众人都说敌兵正强盛,希望停留在此观察敌军形势。寇准坚持请求说:“陛下不过黄河,人心会更加危险,敌人的气势尚未受到震慑,这不是取得威势、决定胜负的形势。河北将士从早到晚都盼望陛下到来,士气会增加百倍,还有什么可疑虑而不前进的呢?”真宗当天渡过黄河,军威大振,登上御城门楼观察营垒,慰劳部伍,军民欢呼声传到几十里外。契丹人相互看着惊恐,不能列成阵势。不久,埋伏的强弩突然发射,射杀了契丹的贵将挞览。契丹害怕了,于是秘密送来书信请求结盟,河北于是停止用兵。寇准任职时,喜欢任用出身寒微而刚入仕的人;每当御史有空缺,常常选用敢于直言的人,同僚们很不高兴。另一天又要授官,同僚让属吏拿着成例簿册进呈,寇准说:“宰相任用百官,是为了器重人才;使用成例簿册,不是所谓进贤退不肖的办法。” 于是把簿册推开,不再看它。加授中书侍郎兼工部尚书,三年以刑部尚书身份罢职,任陕州知州;升户部尚书,任天雄军知军;入朝判尚书都省。真宗到亳州时,留下寇准留守京师。大中祥符七年,授同平章事,充枢密使。八年,罢为武胜军节度使、同平章事。过了一个月,判河南府,调任判永兴军。天禧元年,任山南东道节度使;三年,又授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升右仆射。起初,刘皇后被立时,寇准、王旦、向敏中都进谏,认为她出身微贱,不可以立为皇后。刘皇后因此记恨他们。等到真宗患病,刘皇后参与朝政,寇准请求单独进见,说:“太子睿智仁德是上天赋予的,足以承担天下事务。陛下为什么不顺应天人寄托的希望,谋划社稷的大计,引导太子登上光明之位,使光明照耀重霄?如果丁谓依仗才华而怀有奸心,曹利用依仗权势而意气用事,他们都不能辅佐幼主。希望选择方正的大臣来辅佐太子。”真宗认为他说得对,寇准于是让翰林学士杨亿起草奏表,请求太子监国,并且想推荐杨亿取代丁谓。
亿私语其妻弟张演曰:“数日之后,事当一新。”语稍泄,丁谓夜乗妇人车诣曹利用第,谋其事,遂密以闻。明日罢准爲太子太傅,封莱国公。逾月,杨崇勲等告内侍周懐政谋废皇后,奉眞宗爲太上皇,而传位太子,复用准爲相。懐政既事泄被诛,又降准爲太常卿,知相州,徙安州,贬道州司马,再贬雷州司户参军。丁谓遣中使赍敕往授之,以锦囊贮劒,掲于马前。既至,准方与羣臣宴,驿吏言状,羣臣皆竦惧,出迎。中使避不见,问其所以来之故,不荅,上下益惧。准神色自若,使人谓之曰:“朝廷若赐准死,愿见敕书。”中使不得已,乃以敕授准,准拜于庭,升阶复宴,人服其量。准至雷州,吏以图经献,视其四至,云“东南至海十里”,准怳然曰:“吾少时有‘到海只十里,过山应万重’之句,人生得丧岂偶然邪?”初,丁谓爲参知政事,事准甚谨,尝防食中书,羹汚准须,谓起徐拂之,准笑谓曰:“君国之大臣,乃爲官长拂须邪?”谓甚愧恨。及南迁,天下莫不寃之。初过零陵,行囊爲溪冦所掠,其酋长闻而趣还之。准刚正,笃于自信,不能与世俯仰,故人多恶之。逾年,徙衡州司马。丁谓亦以罪贬,道出雷州,欲见准,准拒絶之。太宗尝得通犀,命工爲二带,一以赐准。及是,准遣人取自洛中,至数日,具朝服被带,北面再拜,呼左右趣设卧具,就榻。而卒,年六十三。诏许归葬西京,过公安,民拥道设祭,立竹焚币。月余,枯竹皆自生。邑民嗟叹,即生竹地立祠,嵗时享之。谓其竹曰「冦公竹」。嵗乆成林,人不忍伐。仁宗对辅臣哀准以忠死。」赠中书令莱国公,諡曰忠愍。无子,以从子随爲后。随终于殿中丞。臣称曰:「自古功名之机,惟断乃成者,斯难哉?方契丹举国入宼准排羣议,决亲征之防,一战而胜,遂与之和,功名之机,准诚得之矣。及章圣寝疾,政出帷幄,而准忘身徇国,爲社禝计,乃以漏言贬死,哀哉!韩子有言:『夫事以密成,而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其所匿之事,如是者身危,其准之谓邪?』」
东都事略卷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译杨亿私下对他的妻弟张演说:“几天以后,事情应当会完全改变。”这话稍微泄露出去,丁谓当夜乘坐妇女乘坐的车子到曹利用府第,谋划这件事,于是秘密把情况报告上去。第二天,寇准被罢为太子太傅,封莱国公。过了一个月,杨崇勋等人告发内侍周怀政谋划废掉皇后,奉真宗为太上皇,把帝位传给太子,并重新任用寇准为宰相。周怀政事情泄露后被诛杀,寇准又被降为太常卿、相州知州,调任安州,贬为道州司马,再贬为雷州司户参军。丁谓派中使带着敕令前往授予寇准,另用锦囊装着宝剑,悬挂在马前。中使到达时,寇准正在与群臣宴饮,驿吏说明情况,群臣都惊惧不安,出门迎接。中使躲避不肯相见,众人询问他来此的原因,他却不回答,上下更加恐惧。寇准神色自若,让人对中使说:“朝廷如果赐寇准死罪,希望让我看一下敕书。”中使不得已,才把敕书交给寇准。寇准在庭院中拜受,登阶后又继续宴饮,人们都佩服他的器量。寇准到雷州后,属吏把地理图经献上,他查看雷州四至,图上说“东南至海十里”。寇准恍然说道:“我年轻时曾有‘到海只十里,过山应万重’的诗句,人生的得失难道真是偶然的吗?” 起初,丁谓任参知政事时,侍奉寇准十分恭谨。一次在中书省用餐,汤羹沾污了寇准的胡须,丁谓起身慢慢替他拂去。寇准笑着对丁谓说:“您是国家的大臣,却竟然替长官拂胡须吗?”丁谓十分惭愧怨恨。寇准被贬往南方后,天下没有人不为他感到冤屈。起初经过零陵时,行李被溪盗抢掠;溪盗的酋长听说被抢的是寇准,催促把行李送还。寇准刚正不阿,坚定相信自己,不能随世俗上下周旋,所以很多人厌恶他。过了一年,调任衡州司马。丁谓也因获罪被贬,取道雷州时想见寇准,寇准拒绝了他。太宗曾得到通犀,命工匠制成两条犀带,其中一条赐给寇准。到这时,寇准派人从洛中取来犀带,过了几天,穿好朝服,系上犀带,面向北方拜了两拜,叫左右赶快设置卧具,登榻而死,享年六十三岁。诏令允许把他的遗体运回西京安葬。经过公安时,百姓挤满道路,设祭致奠,竖立竹竿焚烧纸钱。一个多月后,枯竹都自行生长起来。县邑百姓感叹不已,就在生竹的地方建立祠堂,每年按时祭享,并把这种竹子称为“寇公竹”。年代久了竹子长成树林,人们不忍砍伐。仁宗对辅臣为寇准以忠节而死感到悲痛。追赠中书令、莱国公,谥号忠愍。寇准没有儿子,以侄子的儿子寇随为后嗣。寇随最终官至殿中丞。史臣王称说:“自古以来,取得功名的关键,只有果断才能成功,这实在太难了!当契丹举国入侵时,寇准排除众议,决定亲自出征,一战取胜,于是同契丹议和;成就功名的关键,寇准确实把握住了。等章圣皇帝卧病,政令从帷幕后发出,寇准忘却自身而为国家尽力,为社稷谋划,却因为泄露言语而被贬并死去,真令人悲哀!韩愈说过:‘事情因秘密而成功,却因泄露而失败;未必是本人泄露了机密,但只要谈到他所隐藏的事情,这样的人自身就危险了。’大概说的就是寇准吧?” 《东都事略》卷四十一。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