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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东都事略二十六

东都事略卷二十五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80–82 段

东都事略》卷二十六宋王称撰列传九赵普字则平,幽州蓟人也。父迥,以世乱徙其族常山,又徙洛阳。普性沈厚,有大畧。周显徳初,永兴军节度使刘词辟为从事。词卒,遗奏荐其才。世宗用兵淮甸,太祖克滁州,以普为军事判官。太祖与语奇之。时捕获为盗者百余人,尽诛之,普意其中必有滥者,请加讯治,由是多所全宥。太祖益重之。时宣祖将兵抵滁上,得疾,普躬视药饵,朝夕无倦。宣祖媿其情,与讲同家之好。太祖领定国军节度使,移镇滑、许,普皆在幕府。最后为归徳军节度掌书记。太祖北征,普从行,夜宿陈桥,六军共议推戴。普谕将校曰:「并敌与西戎相结,防捡奉命征讨。尔辈甲兵几何,便欲扶策天子?防捡一心忠赤,通于神明。若闻此事,必诛尔辈。」列校皆不退,普即戒诸将勿令纵兵。若都城人心不摇,则四方自然宁谧。黎明入白太祖,时太祖醉卧帐中,欠伸徐起,则万众擐甲露刃,諠不可止。或以黄袍加太祖之身,扶太祖上马,拥逼南行。既而太祖受防,普以佐命功,授右谏议大夫,枢密直学士。昭义李筠叛,太祖亲征,以普留守京师。普愿扈从,太祖曰:「赵普胜介胄乎?」许之。普因进策曰:「陛下初登寳位,光耀神武,挫英雄之气,服天下之心,在此举矣。且兵机贵速,不尚巧迟。若倍道兼行,掩其未备,所谓自天而下,可一战而擒也。」太祖用其策,及筠诛,普以功迁兵部侍郎,枢密副使。维扬李重进叛,太祖问普攻取之策。普曰:「重进昩武侯之逺图,守薛公之下计,不过缮修孤垒,以长淮为恃也。况其内乏资储,外无救援,以臣愚见,急攻亦取,缓守亦取。兵法尚速,不如速取之。矧陛下以顺讨逆,何忧哉?」不逾月,遂诛重进。时昭宪皇后无恙,每与太祖参决政事,犹以书记呼普,尝曰:「赵书记且为尽心,吾儿未更事也。」及昭宪寝疾,普入与顾命。昭宪语太祖:「汝百岁后,当传位于汝弟。」太祖曰:「敢不如太后敎,即令普就榻前为誓书,藏之金匮,拜枢密使。初二叛旣平,太祖召普问:"天下自唐季以来,数十年间,帝王凡易八姓,兵革不息,苍生涂地,其故何也?吾欲息天下兵,为国家长久之计,其道何如?"普曰:"陛下及此言,天地人神之福也。唐季以来,战闘不息,国家所以不安者,由节鎭太重,君弱臣强而已。今所以治之,无他,惟稍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则天下自安矣。"顷之,太祖因晚朝与石守信、王审琦等饮,太祖屏左右谓曰:"我非汝曹之力,不得至此。念汝之徳,无有穷已然天子亦大囏难,殊不若为节度使之乐也。"守信等曰:"何故?"太祖曰:"是不难知矣。居此位者,谁不欲为之?"守信顿首曰:"陛下何谓出此言?今天命已定,孰敢有异心?"太祖曰:"不然,汝曹虽无异心,其如汝麾下之人欲富贵者何?一旦以黄袍加汝之身,汝虽欲不为,其可得乎?"守信等曰:"臣等愚不及此,惟陛下哀矜,示以可生之涂。"太祖曰:"人生如白驹过隙,所为好富贵者,不过多积金钱,厚自娱乐,使子孙无贫乏之忧。汝曹何不释去兵权,择便好田宅市之,为子孙立永久之业,多置歌舞,日饮酒相欢以终天年?君臣之间两无猜嫌,上下相安,不亦善乎?"于是守信等皆称疾,请解军职,太祖许之。已而太祖欲使符彦卿管军,普屡谏,以为彦卿名位已盛,不可复委以兵柄,太祖不从。宣已出,普复怀之,请见。太祖迎谓之曰:"岂非以符彦卿事耶?"普对曰:"非也。"因奏他事,既罢,乃出彦卿宣进之。太祖曰:"果然。宣何以复在卿所?"普曰:"臣托以处分之语有未备者,复留之,惟陛下深思利害,勿复悔。"太祖曰:"卿苦疑彦卿何也?朕待彦卿厚,彦卿岂负朕者耶?"普曰:"陛下何以能负周世宗?"太祖黙然,事遂中止。干徳二年,范质等三相罢,以普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命薛居正吕余庆为参知政事,以副之。事无大小,皆决于普。自唐以来,方鎭多以赋入自擅,而上供殆鲜。场院率令部曲主之,厚敛以自利。其属三司者,输额之外,辄归已或私纳货赂以事贡奉,用兾恩奨。普劝太祖革其弊,方镇阙帅,命文臣权知。所在场院,闲遣京朝官廷臣监临。诸道置转运使,诸州置通判,使主钱谷。自是利归公上矣。又数遣使者分诣诸道,选本道兵骁勇者,籍其名送京师,以备宿衞敎习精练。太祖每御便殿,亲临试之。

译《东都事略》卷二十六,宋王称撰,列传九 赵普,字则平,幽州蓟人。他的父亲赵迥因世道动乱,把家族迁到常山,后来又迁到洛阳。赵普性情沉稳厚重,有远大的谋略。后周显德初年,永兴军节度使刘词征召他任从事。刘词去世时,遗奏推荐他的才能。世宗在淮甸用兵,太祖攻克滁州,任赵普为军事判官。太祖与他交谈后认为他非同寻常。当时捕获一百多个被认为是盗贼的人,准备全部处死,赵普认为其中必有被滥杀的,请求进一步审讯治理,因此许多人得以保全。太祖更加器重他。当时宣祖率兵抵达滁州,患病,赵普亲自照看药物饮食,早晚不知疲倦。宣祖感动于他的情意,愿与他结为同宗亲族之好。太祖任定国军节度使,调镇滑州、许州,赵普都在其幕府中。最后任归德军节度掌书记。太祖北征,赵普随行,夜宿陈桥,禁军六军共同商议拥戴太祖。赵普劝告将校说:“北汉与西戎相互结交,防捡奉命征讨。你们有多少甲兵,就想扶持拥立天子吗?防捡一心忠诚赤胆,神明都知道。如果让他听到这件事,一定会诛杀你们。”各级校官都不肯退下,赵普于是告诫诸将,不要让军队放纵行动。如果都城人心不动摇,四方自然就会安宁。天亮时入营禀告太祖,当时太祖醉卧帐中,打着呵欠慢慢起身,而万名将士已经披甲露刃,喧闹得无法制止。有人把黄袍披到太祖身上,扶太祖上马,簇拥并逼迫他向南行进。事后太祖接受帝位,赵普因辅佐受命登基之功,授右谏议大夫、枢密直学士。昭义李筠叛乱,太祖亲自出征,原本要让赵普留守京师。赵普希望随从,太祖说:“赵普能披甲胄吗?”便答应了他。赵普于是进献策略说:“陛下刚登上帝位,正可以借此彰显光明威武,挫败英雄豪杰的气势,使天下人归服,关键就在这次行动。况且用兵贵在迅速,不崇尚机巧迟缓。如果兼程赶路,乘敌人没有防备,正所谓从天而降,一战就可以擒获李筠。”太祖采用了他的策略。李筠被诛后,赵普因功升任兵部侍郎、枢密副使。维扬李重进叛乱,太祖询问攻取他的策略。赵普说:“李重进不懂得武侯的长远谋略,只采取薛公的下策,不过修缮一座孤立的堡垒,把长淮作为依靠罢了。何况他内部缺少物资储备,外部没有救援,依臣的愚见,迅速进攻可以取胜,缓慢围守也可以取胜。兵法崇尚迅速,不如尽快攻取。何况陛下以顺讨逆,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不到一个月,李重进就被诛杀了。当时昭宪皇后身体无恙,常常与太祖共同参与决断政事,仍以“书记”称呼赵普,曾说:“赵书记,你要尽心办事;我的儿子还没有经历过政事。” 昭宪皇后病重卧床时,赵普入内参与接受遗命。昭宪皇后对太祖说:“你百年之后,应当把帝位传给你的弟弟。”太祖说:“怎敢不遵从太后的教诲?”随即命赵普在病榻前写下誓书,藏在金匮中,并授赵普枢密使。起初两次叛乱平定后,太祖召赵普询问:“天下自唐朝末年以来,几十年间帝王总共更换了八个姓氏,战争不止,百姓尸横遍野,这是什么缘故?我想使天下停止战争,为国家作长久之计,应当采取什么办法?”赵普说:“陛下能想到这些,是天地人神的福分。唐朝末年以来,战争不止,国家所以不得安宁,是因为节度镇的权力太重,君主弱而臣下强罢了。如今治理这种局面,没有别的办法,只要逐步削弱他们的权力,控制他们的钱粮,收回他们的精兵,天下自然就安定了。”不久,太祖趁晚朝与石守信、王审琦等饮酒,屏退左右后说:“若不是依靠你们的力量,我不能有今天。想到你们的功德,没有穷尽的时候;然而做天子也十分艰难,远不如做节度使快乐。”石守信等问:“为什么?”太祖说:“这不难知道。处在这个位置的人,谁不想得到它?”石守信叩头说:“陛下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 现在天命已经确定,谁敢有异心?”太祖说:“不是这样。你们虽然没有异心,可你们部下那些想求富贵的人怎么办?一旦有人把黄袍披到你们身上,你们即使不想做皇帝,难道还能办得到吗?”石守信等说:“臣等愚昧,没有想到这一层,只求陛下怜悯我们,指示一条可以保全性命的道路。”太祖说:“人生如白驹过隙,那些一心追求富贵的人,不过是想多积累金钱,尽情享乐,使子孙没有贫困的忧虑。你们为什么不交出兵权,选择合适的好田宅买下来,为子孙建立长久的产业,多置办歌舞,每天饮酒相欢,安度天年?君臣之间都没有猜疑,上下相安,不是很好吗?”于是石守信等都称病,请求解除军职,太祖答应了。不久太祖想让符彦卿统领军队,赵普多次劝谏,认为符彦卿的名位已经很高,不可再把兵权交给他,太祖没有听从。诏令已经发出,赵普又把它带回来,请求面见。太祖迎着他说:“难道是因为符彦卿的事吗?”赵普回答:“不是。”于是奏报其他事情。事情谈完后,赵普才拿出符彦卿的诏令呈上。太祖说:“果然如此。诏令为什么又在你那里?” 赵普说:“臣借口说处分的措辞还有不完备之处,又把诏令留下了。只希望陛下深思其中的利害,不要再后悔。”太祖说:“你为什么这样怀疑符彦卿?朕待符彦卿十分优厚,符彦卿难道会辜负朕吗?”赵普说:“陛下凭什么认为自己一定不会辜负周世宗呢?”太祖沉默不语,此事于是中止。乾德二年,范质等三位宰相被罢免,任赵普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并命薛居正、吕余庆为参知政事,辅佐他。政事无论大小,都由赵普决定。自唐朝以来,方镇大多擅自支配赋税收入,而上缴朝廷的几乎没有;各地场院通常让部曲主管,借重税谋取私利。隶属三司的场院,除了上缴规定数额外,往往归入自己囊中,或者私下收受财物,以办理贡奉,希望得到恩赏。赵普劝太祖革除这些弊端:方镇缺少主帅时,任命文臣代理知州;各地场院,间或派遣京朝官和廷臣监督管理;各道设置转运使,各州设置通判,使他们主管钱粮。从此财利归于朝廷。又多次派遣使者分别到各道,挑选本道勇猛强健的士兵,登记姓名送到京师,准备宿卫,并进行训练,使其精锐。太祖每次驾临便殿,都亲自考校他们。

不数年,兵甲精锐,府库充实,皆普之谋也。五年,拜尚书左仆射,昭文馆大学士。普尝为某事,择官列二臣姓名以进。太祖不用,明日复奏之,又不用。又明日复奏之,太祖怒,裂其奏,掷陛上。普顔色自若,徐拾奏归补缀,明日复进。太祖悟,乃可其奏。后二臣者,果称职。太祖一日以幽燕地图示普,普曰:“此必曹翰为之。”太祖曰:“然,翰可取否?”普曰:“翰可取,孰可守?”太祖曰:“以翰守之。”普曰:“翰死,孰可代?”太祖不语久之,曰:“卿可谓逺谋矣。”太祖尝夜幸普第,立风雪中。普皇恐出迎,太祖与普饮于堂中,设重裀地坐,炽炭烧肉。普妻和氏行酒,太祖以防呼之。普从容问曰:“夜久寒甚,陛下何以出?”太祖曰:“吾睡不能着,一榻之外皆他人家也。”普曰:“陛下小天下耶?南征北伐,今其时矣,愿闻成算所向。”太祖曰:“吾欲取太原。”普黙然久之,曰:“非臣所知也。”太祖问其故,普曰:“太原当西北二边,使一举而下,则二边之患,我独当之。何不姑留以俟削平诸国?则太原弹丸黒志之地,将无所逃矣。”太祖笑曰:“吾意正如此,特以试卿尔。”因谓普曰:“王全斌平蜀多杀人,吾今思之犹耿耿,不可用也。”普荐曹彬、潘美可用。其后太祖征岭南,用潘美伐江南,任曹彬,而二国悉平。两浙钱俶遣使入贡,遗普书及物十甖。太祖幸其第,适见而问之,普以实对。太祖曰:“此必海味。”也即令启之,皆满贮▯子金也。普谢曰:“臣未发书,实不知也。”太祖笑曰:“但收之,无害也。彼谓国家事,皆由汝书生耳。”又江南李煜,亦以白金五万两遗普。普以白太祖,太祖曰:“苐受之,使之勿测也。”既而煜遣其弟从善朝于京师,太祖于常锡外,复赐金如所以遗普者。江南君臣骇服。太祖宠待普如左右手,判大理寺。雷徳骧愤其属附普,増减刑名,因求见太祖,语不逊。太祖怒叱之曰:“鼎铛尚有耳,汝不闻赵普吾之社稷臣乎?”徳骧坐贬商州,又贬灵武。普遣亲吏市木闗陇,吏私市大木,冒称普所市以规利。前三司使赵玭以白太祖,诏问太子太师王溥等,普当何罪?溥等奏赵玭诬罔大臣,乃出玭为汝州牙校。卢多逊在翰林,频召对,攻普之短,防徳骧之子有隣愤其父流窜,乗隙讼堂吏过,悉抵以罪,而普由是罢为河阳节度使,同平章事。方普之在相位也,尝于视事閤坐,屏后设二大瓮,凡中外表奏普意不欲行者,必投之瓮中,满则束緼焚之,以是人多怨者。太宗即位,改太子少保,迁太子太保。时卢多逊为相,数于上前毁普,普郁郁不得志。防柴禹锡告秦王廷美与卢多逊交结,普奏:“臣开国旧臣,为权幸所沮,愿备枢轴察奸变。”太宗感悟,召普谓之曰:“人谁无过,朕不待五十,已尽知四十九年之非矣。”未几拜司徒侍中,封梁国公。廷美废,多逊南迁,普之力也。有弭徳超者,骤被委遇,诬奏曹彬有不轨之谋。太宗疑之,彬罢枢府,以徳超为枢密副使。普见太宗因诉辨其诬。太宗大悟,徳超既得罪,而待彬如故。自是太宗颇不怿,从容谓普曰:“朕听断不明,几误大事,朕甚自媿。”普对曰:“陛下知徳超有才而任用之,察曹彬无罪而昭雪之,有劳者进,有罪者诛,物无遁情,事至立断,此所以彰陛下之明圣也,虽尧舜何以过哉?”太宗于是释然,出为武胜军节度使兼侍。中太宗眷礼甚厚,作诗饯之。雍熙三年,太宗命曹彬等北伐,普上疏切谏曰:「陛下出师,将以收复幽蓟,今战鬭不息,民疲师老,臣以为克复未可期也。陛下聦明睿智,自翦平太原、怀来、闽浙,混一诸夏,遂欲恢复旧疆,曽不思兵者凶器也,战者危事也,可不虑哉,可不戒哉!自古圣帝明王,无不置夷狄于度外,陛下何必留意于斯乎?陛下兴兵北伐,驱百万生灵,悉令辇运,使之耕桑,失时所得者少,所失者多,岂陛下之利耶?汉武帝时,主父偃、徐乐、严安所上书,及唐姚元崇说明皇以十事,其年代虽逺,事则与今无以异也。臣辄具録奏,愿赐观览。臣又闻之,圣人不凝滞于物,见可则进,知难则退,理贵变通,情无拘絷。所谓事苦则虑易,兵久则变生,此臣之所甚惧也。臣滥膺藩寄,切见差配自邓至莫,往来四千余里,典桑卖牛,无虑十有六七,其闲有鬻男女者,有弃性命者,陛下岂容不知乎?而邪谄之徒进言者曰:「契丹时逢幼君,灾异娄见,可以用武以中陛下之意。」陛下乐祸求功,以为万全,遂兴无名之举,岂不过甚矣哉!臣愿陛下审其虚实,究其妄谬,正奸臣误国之罪,罢将士伐燕之师。

译不到几年,兵甲精锐,府库充实,都是赵普的谋划。乾德五年,授尚书左仆射、昭文馆大学士。赵普曾因某件事情,选择两位大臣的姓名列上奏牍进呈。太祖不采纳,第二天赵普再次上奏,仍不采纳。第三天又上奏,太祖大怒,撕破奏牍扔到台阶上。赵普神色自若,慢慢拾起奏牍,带回去补缀好,第二天又进呈。太祖醒悟,于是批准了他的奏议。后来这两位大臣果然称职。有一天太祖把幽燕地图给赵普看,赵普说:“这一定是曹翰绘制的。”太祖说:“是的,曹翰可以攻取幽燕吗?”赵普说:“曹翰可以攻取,谁可以守住?”太祖说:“让曹翰守。”赵普说:“曹翰死后,谁可以代替他?”太祖久久不说话,随后说:“你可以说是有远谋了。”太祖曾在夜里到赵普宅第,站在风雪中。赵普惊恐地出来迎接,太祖与赵普在堂中饮酒,铺设重重褥席坐在地上,烧旺炭火烤肉。赵普的妻子和氏来劝酒,太祖以“防”呼唤她。赵普从容问道:“夜已深,天气很冷,陛下为什么出来?”太祖说:“我睡不着,整个床榻之外,都是别人的家。”赵普说:“陛下难道把天下看小了吗?南征北伐,如今正是时候,希望听听您谋定的方向。” 太祖说:“我想攻取太原。”赵普沉默了很久,说:“这不是臣所能知道的。”太祖问原因,赵普说:“太原处在西北两边之间;如果一举攻下太原,那么西北两边的祸患就由我们独自承担。为什么不暂且留下太原,等到削平诸国以后再取?那时太原不过是弹丸黑志之地,将无处逃遁。”太祖笑说:“我的想法正是如此,只是特意来试探你。”于是对赵普说:“王全斌平定蜀地时杀人太多,我现在想起仍然耿耿于怀,不能任用他。”赵普推荐曹彬、潘美可以任用。后来太祖征讨岭南,任用潘美攻伐江南,任用曹彬,两个国家都被平定。两浙的钱俶派使者入朝进贡,送给赵普书信和十坛物品。太祖到赵普宅第,正好看见这些东西,便询问他。赵普据实回答。太祖说:“这一定是海味。”随即命人打开,里面都装满了瓜子金。赵普谢罪说:“臣还没有拆开书信,确实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太祖笑说:“只管收下,不妨事。他认为国家的事情,都是由你这个书生决定的。”江南李煜也送给赵普白金五万两。赵普把这件事告诉太祖,太祖说:“只管接受,让他不要猜测。”后来李煜派弟弟李从善到京师朝见,太祖在常锡以外,又赐给李从善黄金,数目如同李煜送给赵普的那样。江南君臣惊骇而归服。太祖像对自己的左右手一样宠信礼待赵普,任他判大理寺。雷德骧因对他的属官依附赵普、增减刑名感到愤怒,便请求见太祖,说话不恭敬。太祖怒斥他说:“鼎和铛尚且有耳朵,你难道没听说赵普是我的社稷之臣吗?”雷德骧因此获罪,先贬到商州,又贬到灵武。赵普派亲信吏员到关陇购买木材,吏员私自购买大木,冒称是赵普所买来谋利。前任三司使赵玭把这件事告诉太祖,太祖下诏询问太子太师王溥等人,赵普应当获什么罪。王溥等上奏说赵玭诬陷诋毁大臣,于是调赵玭出任汝州牙校。卢多逊当时在翰林,屡次被召入对答,攻击赵普的短处。雷德骧的儿子雷有邻因父亲被流放,心中愤恨,趁机诉讼堂吏的过失,把他们全部治罪,赵普也因此被罢为河阳节度使、同平章事。赵普任宰相时,曾在处理政务的阁中坐堂,在屏风后设置两只大瓮。凡是中外奏表中赵普认为不应施行的,都投入瓮中;瓮装满后,就捆扎柴草焚烧,因此很多人怨恨他。太宗即位,改任太子少保,升太子太保。当时卢多逊任宰相,多次在皇帝面前诋毁赵普,赵普郁郁不得志。后来柴禹锡告发秦王赵廷美与卢多逊相互交结,赵普上奏说:“臣是开国旧臣,却被权贵宠臣阻抑,希望能够充任枢轴之职,察知奸邪变乱。” 太宗醒悟,召见赵普,对他说:“人谁没有过错?朕还不到五十岁,已经完全知道自己四十九年来的过失了。”不久授赵普司徒、侍中,封梁国公。赵廷美被废黜、卢多逊被迁徙到南方,都是赵普的力量。有个叫弭德超的人突然受到重用,诬奏曹彬有谋反的企图。太宗怀疑曹彬,罢去他的枢密府职务,任弭德超为枢密副使。赵普见到太宗,便申诉辨明弭德超的诬告。太宗完全醒悟,弭德超获罪,而仍像从前一样对待曹彬。此后太宗很不高兴,从容对赵普说:“朕听取和裁断事情不明察,几乎误了大事,朕深感惭愧。”赵普回答:“陛下知道弭德超有才能而任用他,又查明曹彬无罪而为他昭雪;有功劳的提升,有罪的诛罚,事情没有能够隐藏的,事情一到便立即裁断。这正是彰显陛下明圣之处,即使尧舜又怎么能超过您呢?”太宗这才释然,出任武胜军节度使兼侍中。太宗对他眷顾礼遇非常优厚,并作诗为他饯行。雍熙三年,太宗命曹彬等北伐,赵普上疏恳切劝谏说:“陛下出兵,是想收复幽州、蓟州。如今战争不停,百姓疲惫,军队老弱,臣认为收复两地还不可预期。陛下聪明睿智,自从削平太原、怀来、闽浙,统一诸夏,便想恢复旧疆,却不曾想到兵器是不祥之物,战争是危险的事情,怎么能不考虑,怎么能不警戒!” 自古以来的圣帝明王,没有不把夷狄置于度外的,陛下何必把心思放在这件事上呢?陛下兴兵北伐,驱使百万生灵,全部让他们运输粮饷,使他们错过耕种桑蚕的时节;得到的很少,失去的很多,难道这是对陛下有利的事吗?汉武帝时主父偃、徐乐、严安所上的奏书,以及唐朝姚元崇向明皇说明的十件事,年代虽然久远,事情却与今天没有不同。臣已经把它们抄录成篇,愿陛下赐观。臣又听说,圣人不拘滞于事物,看到可以进取就前进,知道困难就退却;道理贵在变通,情势不能受拘束。所谓事情困苦就应考虑改变,战争延续太久就会发生变化,这是臣最为忧惧的。臣冒昧承受藩镇寄任,亲眼看见从邓州到莫州的征调,往来四千余里,典卖桑田、出卖耕牛的,大约有十之六七;其中有卖掉儿女的,有丢弃性命的,陛下难道可以不知道吗?可是那些邪曲谄媚的人进言说:“契丹正逢幼主,灾异屡次出现,可以用武力进攻来迎合陛下的心意。”陛下以幸灾乐祸、追求功名为万全之策,于是发动这场没有名义的战争,岂不是太过分了吗?臣希望陛下审察其中虚实,追究荒谬妄言,惩治奸臣误国之罪,停止将士讨伐燕地的军队。

非特多难兴王,抑亦从谏则圣也。古之人尚闻尸谏,老臣未死,岂敢面谀为安身之计而不言区区之忠?惟陛下裁察。」太宗赐诏襃之,移山南东道节度使,改封许国公。防有诏亲耕籍田,普表求入觐。太宗谓宰相曰:「赵普开国元臣,朕所尊礼,宜从其请。」礼成,册拜太保兼侍中。时枢密副使赵昌言与翟马周交通,毁时政,立朋党以求进用,普深疾之,奏流马周,黜昌言。侯莫陈利用以左道得幸,为郑州团练使,骄肆僭侈,大为奸利,普奏其事。太宗为黜之。商州,普固请诛之。太宗曰:「岂有万乗之主而不能庇一人死乎?」普曰:「此巨蠧也,陛下不诛,是乱天下法,法可惜,此何足惜哉!」太宗悟遣使诛之,既又贷其死。使者至,而利用死矣。其疾恶彊直,皆此类也。以疾求致仕,太宗不得已,以为西京留守、河南尹,加中书令,恳辞数四。诏曰:「开国勲旧,惟卿一人,不同他等,无致固辞。俟首途有日,当就第与卿为别。」普捧诏泣涕,因力疾请对。赐坐移晷,颇言及国家事。太宗嘉纳之。上章告老,拜太师,封魏国公,给宰相奉,仍遣其弟宗正少卿安易赍诏赐之。又遣使以玺书赐普曰:「皇帝问太师:顷以微疴,恳求致政。朕以居守之重,虑烦耆耋。维师之命,用表尊贤。伫闻有瘳,与朕相见。今遣使抚问,仍赐铜羊上尊酒。太师宜爱精神,近药石,以副朕眷注之意焉。」薨,年七十一。太宗闻讣,震悼,谓近臣曰:「赵普,国初元勲,事先帝与朕最为旧,故能断大事,尽忠国家,眞社稷之臣。闻其殂谢,凄怆之怀不能已,因出涕。左右皆感恸。」册赠尚书令,封眞定郡王,諡曰忠献。太宗撰神道碑,亲八分书以赐之。遣右谏议大夫范杲摄鸿胪卿护防事。葬日设卤簿鼓吹如式,举唐制也。至道二年,追封韩王。咸平二年,配享太祖庙廷。普佐太祖、太宗定天下,平僭伪,大一统。当其为相,每朝廷遇一大事,定一大议,才归第,则亟阖户,自启一箧,取一书而读之,有终日者,虽家人不测也。及翌旦出,则是事决矣,用是为常。后普薨,家人始得开其箧而见之,则《论语》二十篇。普尝戒其子弟曰:「吾本书生,偶逢昌运,受宠逾分,当以身许国,私家之事,吾不复与。尔等宜自勉励,无重吾过。」故辅两朝,出入三十余年,未尝为子弟求恩泽者。子承宗、承煦。承宗字徳祖,以父任为西头供奉官,迁右羽林将军,改大将军,知潭、郓二州,皆有治声。普留守西京,以承宗侍行。淳化二年,来朝,卒于京师,年四十一。承煦字景阳,普歴河阳、武胜、山南,皆为牙职。普未尝为求官。端拱初,太宗特命为六宅使。普薨,拜宫苑使,领恩州刺史。累迁昭宣使,加领诚州团练使。卒,年五十五。普之子孙至今显荣不絶。论者以为安天下之功大,是宜有后云。臣称曰:「自古受命之君,必有硕大光明之臣,以左右大业。太祖光宅中夏,普以谋议居中,用能削百年藩镇之权,刬五季僭伪之国,拨乱世,反之正。独相十年,天下廓廓,日以无事。至太宗,宠遇愈隆矣。古之人臣,有非常之功,则人主亦必报之以非常之礼。观二帝所以待普者,可谓至矣。勲名烂然,与宋无极盛哉!」

东都事略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译这样做不只是能够在多难之中兴盛王业,也能因听从劝谏而成为圣明之主。古人尚且听说过以死进谏,老臣还没有死,难道敢当面阿谀,只为保全自身而不说这一点忠言吗?唯愿陛下裁察。”太宗下诏嘉奖他,调任山南东道节度使,改封许国公。适逢诏令亲自耕种籍田,赵普上表请求入朝觐见。太宗对宰相说:“赵普是开国元臣,是朕所尊敬礼待的人,应当答应他的请求。”礼仪完成后,册拜太保兼侍中。当时枢密副使赵昌言与翟马周交往,诋毁时政,树立朋党以求升迁任用。赵普对此深恶痛绝,上奏请求流放翟马周、贬黜赵昌言。侯莫陈利用凭借旁门左道得到宠幸,任郑州团练使,骄横放纵,僭越奢侈,大肆从事奸利,赵普上奏揭发他的事情。太宗于是贬黜他。赵普坚持请求诛杀侯莫陈利用。太宗说:“难道有万乘之主却不能庇护一个人免于死亡吗?”赵普说:“这是国家的巨大蛀虫,陛下不诛杀他,就是扰乱天下的法令。法令值得珍惜,这个人有什么值得珍惜的呢?”太宗醒悟,派使者去诛杀他,但后来又赦免了他的死罪。使者到达时,侯莫陈利用已经死了。赵普疾恶如仇、刚强正直,都是如此。赵普因病请求退休,太宗不得已,任命他为西京留守、河南尹,加授中书令;他恳切推辞了好几次。诏书说:“开国功臣旧臣,只有你一人,不同于其他人,不要坚决推辞。等到出发的日期确定,我当亲自到府第与你告别。”赵普捧着诏书流泪,于是强忍疾病请求入见。太宗赐他就坐,过了很久,赵普谈到不少国家大事,太宗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赵普上表告老,授太师,封魏国公,享受宰相俸禄,并派他的弟弟、宗正少卿赵安易携诏书赐给他。又派使者带着玺书赐给赵普说:“皇帝问候太师:近来你因小病,恳切请求退职。朕考虑到留守之任重大,担心劳烦年高之人。任用太师,是为了表示尊重贤者。等待听到你的病情好转,与朕相见。现在派使者前去慰问,并赐铜羊和上等尊酒。太师应当保养精神,接近医药,以符合朕眷顾关怀你的心意。”赵普去世时七十一岁。太宗听到讣告,震惊悲痛,对近臣说:“赵普是开国初年的元勋,侍奉先帝和朕最为久旧,所以能够决断大事,竭尽忠心报效国家,真是社稷之臣。听到他去世,悲痛之情不能自已。”说着流下眼泪,左右侍从都感到悲痛。册赠尚书令,封真定郡王,谥号忠献。太宗撰写神道碑,亲自用八分书书写后赐给他。派右谏议大夫范杲代理鸿胪卿,主持护丧事务。下葬那天,依照礼制设置卤簿和鼓吹,采用的是唐朝的制度。至道二年,追封韩王。咸平二年,配享太祖庙庭。赵普辅佐太祖、太宗平定天下,削平僭伪,完成大一统。他任宰相时,每当朝廷遇到一件大事、确定一项重大议论,事情刚议定回到府第,就急忙关上门,自己打开一个箱子,取出一本书来读,有时一读就是一整天,连家人也猜不透他在做什么。第二天早晨出门时,那件事就已经决定了,他一向如此。后来赵普去世,家人才打开他的箱子看,原来是《论语》二十篇。赵普曾告诫子弟说:“我本来是个书生,偶然遇到昌盛的时运,受到的宠遇超过本分,应当以自身报效国家;私家的事情,我不再过问。你们应当自己努力,不要加重我的过错。”因此他辅佐两朝,出入朝廷三十多年,从未替子弟请求恩泽。儿子赵承宗、赵承煦。赵承宗,字德祖,因父亲任职而荫补为西头供奉官,升右羽林将军,改任大将军,知潭州、郓州,都有善于治理的声誉。赵普留守西京时,赵承宗随侍同行。淳化二年,入朝,死于京师,时年四十一岁。赵承煦,字景阳。赵普历任河阳、武胜、山南等地时,他都任牙职,赵普从未替他求取官职。端拱初年,太宗特意任命他为六宅使。赵普去世后,授宫苑使,领恩州刺史。多次升迁为昭宣使,加领诚州团练使。去世时五十五岁。赵普的子孙直到今天仍显贵不绝。评论者认为,他安定天下的功劳很大,所以应当有后代昌盛。史臣称道:“自古接受天命的君主,必定有宏大光明的臣子来辅佐伟业。太祖光宅中夏,赵普在中央出谋划策,因此能够削弱延续百年的藩镇权力,铲除五代僭伪的国家,使乱世恢复正道。他独自任宰相十年,天下开阔安宁,每天都没有大事。到了太宗,对他的宠信礼遇更加隆厚。古代臣子有非同寻常的功劳,君主也必定以非同寻常的礼节报答他。看两位皇帝对待赵普的情形,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他的功勋声名光耀显著,与宋朝一同达到无可比拟的盛大啊!” 《东都事略》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