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圣祖仁皇帝御制文》第二集巻三十
博约一贯论尝广稽载籍,研极指归,见夫圣人之道,散之弥纶于两间,敛之退藏于至宻,始于民物象数之繁,终于穷神逹化之极,无非学也,无非道也。但见其所为散者,而不知所以敛,则穷大而失其居。若夫寂灭之学,既已遗弃一切矣,则所敛者复何物哉?二者之失均也。昔仲尼过周问礼,老聃晩而返鲁,删述六经,自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礼乐法度,当世贤人君子,百家之书,众艺之事,列国之内,九州之外,▯纎防着,靡不殚记,洽闻洞悉其故。其时及门弟子多莫识其所由,然者故谓子贡曰:“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曰:“然,非与?”是犹但知夫子之道之大学之博,而不知夫子之一以贯之也。博约之论,始于顔氏,而阐于子舆氏。顔氏曰:“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孟氏言博学反约,言守约施博,而其説之最明者曰: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夫惟万物皆备,则非穷极天地之化育、人物之蕃变,不足以全我之量;惟反身求诚,则一失容者,礼之所以废也;一失言者,礼之所以悖也。博而至于天下归仁,约而原于视听言动,则夫所谓賛化育而参天地者,又岂在反身之外哉?《洪范》叙五行、八政、五纪,皆治天下之大法,而其要考祥于视听言动之间,防从明聪,遂以致雨晹寒燠之应。由是言之,雅颂经曲、易象春秋,极其博矣,约而求之,岂有殊防哉?或以渉猎强记为能,非博也;或以虚无寂灭为尚,非约也。《大学》言明新始于格物,齐治归于修身,此则圣贤所为若合符节者,皆此义也。
王道近民论尝读史至鲁伯禽报政之事,而深叹古圣人致治无他道也,惟在因民之心而已矣。周公之言曰:「政不简不易,民不有近;平易近民,民必归之。」防矣哉!非圣人何能语此?夫民虽至愚且弱,莫不各懐所欲,顺之则易与为治,拂之则日趋于非此必至之势也。圣王知其然,故因民之欲,遂其生也,予之以田里树畜之资,导之以农桑衣食之术,公旬有限而勿夺其时,补助频行而常惜其力。然又念民心莫不好善而恶恶,于是因其父子兄弟之爱,发其孝友婣睦之良习之于党塾,申之于庠序,俾愚者安其身于袯襫,而妇馌夫耘,昼茅宵索,终嵗勤动而不以为劳;其秀者则释耒耜而敦诗书,被服儒雅,日莘莘于俎豆钟鼓之间而不觉。或有不率者,设为法制以整齐之,立为刑辟以董戒之,要皆示之以不得不然而非专恃此以为迁善去恶之具也。唐虞之世,敬敷五教而外,服就流宅之刑,大率有其名而不用者尔。故皋陶之称帝徳曰:「临下以简,御众以寛。」又曰:「好生之徳,洽于民心,兹用不犯于有司。」夫民至不犯,其治蔑以加矣,而实感格于好生之主徳,斯岂非用简与寛之效哉?降自三代,汉之文帝,唐之太宗,咸遵斯道,故一时防于刑措。其他英察者或流为束湿,综核者或入于烦苛,法令滋章,驯致衰乱,此皆未明于易简近民之道者也。《易》曰:「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而《大学》之言絜矩,本之以所好所恶;孟子之原得民心,亦归之于与聚勿施。合圣贤诸説推之,总不外因民之心以为准。然则易简者近民之实,而近民者王道之防欤?
业广惟勤论盖闻天运于上,则四时不忒,而嵗功成。故自开辟以来,阳变隂合,屈伸往来,无一息之或停。而后气化周流,亭毒万物,髙下散殊,俾之各得其所,行健故也。代天工以理万物者,亦若是而已矣。周官之戒卿士曰:“业广惟勤。”即虞帝之廷赓歌交赞,亦曰:“率作兴事,屡省乃成。”
书又曰:“弗谋胡获,弗为胡成。”圣贤之言,固先后同揆也。国家稽古建官,虽职有繁简,秩有崇卑,而设一官,则必有一官之事,规条待其整理,吏胥式其言动,百姓视其董率,要未有不以黾勉奋迅而成,惰窳偷安而败者也。古之官箴曰:“卿大夫朝考其职,昼讲其庶政,夕序其业,夜庀其家事,而后即安。”岂不在于能勤哉?惟勤则能豫,豫则临事有寛裕之体,而不困于烦剧;惟勤则能审,审则事机有坐照之明,而不至于闇汶;惟勤则志气日新,而可以振阘冗之习;惟勤则心思日用,而可以生智勇之才。以之治事,则官无废事;以之临民,则民无失职。业之广也,防在乎是。此固庶司百职所同然而,况卿士为振纲挈领之人,尤所当自励者哉!推而广之,凡士农工贾,皆各有当勤之业。士而不勤,则学殖落而日即于荒陋矣;农而不勤,则耕获失其时,八口不能饱矣;工贾而不勤,则居肆之业荒,懋迁之功弛,无以牵车牛而致洗腆矣。尚何以望其业之成哉?朕尝览古人之言曰:“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又曰:“不寳尺璧而寳寸隂。”实惟勤之一言,通贵贱上下而一之者也。故因而论列之。
译博约一贯论 我曾广泛考察各种典籍,深入探究其中的旨趣,看到圣人的道理,散开来广泛包罗天地之间,收拢来则深藏于极其幽微之处;它开始于民情、万物、象数的繁多,最终达到穷尽神妙、通达变化的境界,无一不是学问,无一不是道理。只看见它散开的方面,却不知道它所以收拢的根本,就会穷究广大而失去安身之处。至于寂灭之学,既然已经抛弃一切,那么它所收拢的又是什么呢?这两种失误是相同的。过去孔子经过周地向老子问礼,老子晚年返回鲁国。孔子删定、撰述六经,把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以来的礼乐法度、当时的贤人君子、百家之书、各种技艺、列国之内和九州之外的事,无论宏大纤细、明显隐微,没有不竭尽记载,广泛听闻而洞悉其缘由的。当时登门求学的弟子中,多数不能认识他这样做的缘由。所以孔子曾对子贡说:“你以为我是因为学得多、记得多才这样的吗?”子贡说:“是的,难道不是吗?”这仍然只是知道孔子之道学问广大博杂,却不知道孔子是用一个根本把一切贯通起来的。关于博与约的论说,开始于颜氏,后来由子舆氏阐明。颜氏说:“用文章使我广博,用礼仪使我约束。”孟氏 说广泛学习而反归于约束,又说守约而施行于广博;其中说得最明白的是:“万物都完备于我自身,反躬求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只有万物都完备于我,若不穷尽天地化育万物、人物繁衍变化的道理,就不足以完全发挥我的本性;只有反躬求诚,若稍有失容,礼就会因此废弃;稍有失言,礼就会因此违背。广博而达到天下归仁,约束而落实在视、听、言、动上,那么所谓赞助天地化育、与天地并立,又怎么会在反躬自省之外呢?《洪范》叙述五行、八政、五纪,都是治理天下的大法,但它的关键仍在考察视、听、言、动之间,从而防止失于明察聪听,终于使雨旸寒燠得到相应。由此说来,《雅》《颂》、经书、曲调、《易》的卦象和《春秋》,已经极其广博;反过来从根本上求取,难道会有不同的旨趣吗?有人把浏览涉猎、强行记诵当作博学,这不是博;有人把虚无寂灭当作高尚,这不是约。《大学》说明德、亲民开始于格物,齐家、治国归结于修身;这就是圣贤所作所为彼此契合的道理。王道亲近百姓论 我曾读史书读到鲁国伯禽报告政务的故事,深深感叹古代圣人治理天下并没有别的道路,只在于顺应百姓的心罢了。周公说:“政令若不简易,百姓就不会亲近;平易近民,百姓一定归附。”这话深刻啊!不是圣人,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百姓虽然极其愚弱,却没有一个不怀有自己的愿望;顺应他们,就容易同他们一起治理;违背他们,就会一天天走向非如此不可的地步。圣王知道这一点,所以顺应百姓的愿望,成全他们的生计:给他们田地、住宅以及种树养牲畜的资助,教导他们农桑和衣食的方法;按时征发劳役而不耽误农时,常常给予补助而爱惜他们的力量。又想到百姓没有不喜欢善、厌恶恶的,于是顺着他们父子兄弟之间的亲爱之情,激发孝顺、友爱、婚姻和睦的良好习惯;在乡党学校中教导,在庠序中申明,使愚钝的人安于穿蓑衣务农,妇女给丈夫送饭,丈夫白天除草耕作,夜晚搓绳纺织,终年勤劳而不觉得辛苦;其中优秀的人则放下农具而专心诗书,穿戴儒雅服饰,每日沉浸在俎豆钟鼓之间而不自知。有人不遵从,就制定法制使他们整齐有序,设立刑罚来督促警戒他们;但总的来说,都是让他们明白有些事不得不这样做,而不是专靠法刑作为使人迁善去恶的工具。唐尧、虞舜时代,除了恭敬地施行五教之外,流放、迁徙、居住和刑罚大多只是有这些名目而很少真正使用罢了。所以皋陶称赞帝王的德行说:“面对臣下要简易,统御众人要宽厚。”又说:“好生的德行,融入了百姓的心,因此他们不触犯官府。”百姓达到不触犯官府的地步,治理就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而这实际上是受到好生之主的德行感化,这难道不是采用简易和宽厚的效果吗?到了夏、商、周三代以后,汉文帝、唐太宗都遵循这条道路,所以一时之间几乎达到了刑罚废置不用的境地。其他有些英明苛察的人,或流于拘束烦琐;有些综合考核过细的人,或陷入繁密苛刻,法令越来越繁多,逐渐导致衰败和动乱,这都是没有明白简易亲民之道的缘故。《易经》说:“简易就容易使人了解,简约就容易使人遵从;容易了解就会使人亲近,容易遵从就会取得功效。”《大学》所说的絜矩之道,以自己所喜欢和厌恶的事作为准则;孟子探究获得民心的根本,也归结为把所喜欢的施加给百姓、不要把所厌恶的施加给百姓。综合推求圣贤的各种说法,总不外乎以百姓的心意作为准则。这样说来,简易是亲近百姓的实际内容,而亲近百姓就是王道的根本吗?事业广博只在勤勉论 听说天在上运行,四时就不会失常,一年的功业也就完成。因此自天地开辟以来,阳气变化、阴气会合,屈伸往来,没有一刻停止过。于是气化周流,养育万物,使高下不同、分散各异的万物都各得其所,这是由于运行刚健的缘故。代替上天治理万物的人,也不过如此罢了。《周官》告诫卿士说:“事业广博,只在勤勉。”即使虞帝朝廷上相互唱和、交相赞美,也说:“率先兴办事务,多次省察,才会成功。” 《尚书》又说:“不谋划怎么会有收获?不作为怎么会有成就?” 圣贤的话,前后本来是一致的。国家考察古制设置官职,虽然职务有繁简、品秩有高低,但设置一个官职,就必然有一个官职应办的事务;规章等待整理,吏员以它作为言行的准则,百姓看着它来接受督率,总没有不靠勤勉奋发而成功、因懒惰苟安而失败的。古代的官箴说:“卿大夫早朝考察自己的职务,白天讲习各种政务,傍晚安排自己的事业,夜里治理家事,然后才休息。”这难道不在于能够勤勉吗?只有勤勉,才能预先准备;预先准备,临事时就有宽裕从容的状态,不会被繁重事务困住。只有勤勉,才能审慎明察;审慎明察,处理事情就有洞察机先的明智,不会陷入昏暗迷乱。只有勤勉,志气才会日益更新,可以振作懒散庸碌的习气;只有勤勉,心思才会日益运用,可以产生有智慧、有勇气的人才。用它处理政务,官署就没有荒废的事情;用它面对百姓,百姓就不会失去职分。事业之所以广博,大概就在这里。这本来是各个官署、各种职务共同如此的道理,何况卿士是振纲提领的人,更应当自我勉励。推广开来,士、农、工、商各行都有自己应当勤勉的事业。士人不勤勉,学业就会衰落,每天走向荒疏浅陋;农民不勤勉,耕种和收获就会错过时节,八口之家便不能吃饱;工匠和商人不勤勉,店铺里的事业就会荒废,贸易迁运的功业就会松弛,也就没有办法牵车驾牛,运来丰厚的货物。还怎么能希望事业成功呢?我曾读古人的话:“从早晨直到太阳偏西,没有空闲吃饭。”又说:“不把尺璧看作宝物,而把一寸光阴看作宝物。”实在只是“勤”这一句话,贯通贵贱上下而使他们归于一致。所以我因而把这些道理论述出来。
亷静论尝读汉诏,有曰:“吏不亷平,则治道衰。”又曰:“俗吏矫▯,外貌似是而非安静之吏,悃愊无华,日计不足,嵗计有余。”善哉!亷静之言,立身行已之大端,制事理物之要道。凡为学者,皆宜然也,况人臣之策名委质、任职临民者乎?盖礼义亷耻,管子所谓国之四维,夫亷者四维之一而已矣。然未有秉礼守义、知耻而不亷者也。自为吏者有贪私之实,而后重亷洁之名,故尤以亷为贵。何则?亷则有所不取,有所不取则有所不为。凡无礼、无义、无耻者,皆所不为者也。吏苟亷矣,则奉法以利民,不枉法以侵民,守官以勤民,不败官以残民,民安而吏称其职矣。吏称其职而天下治矣。故吏尤以亷为贵也。夫有所不取之谓亷,有所不为之谓静。惟亷故静,未有不亷而能静者也。既能亷而静矣,则有所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举凡利于民者,行之必力;病于民者,除之亦必力。事治而民安,无非静也。夫岂优游自私、保利禄而不恤民事之谓静乎?故凡博安静之名,不可谓之真能安静,犹之博亷平之名者,不可谓之真能亷平者也。昔人有言曰:“古之清勤,为国修政;今之清勤,为身修名。”夫为国修政者,忠于君;为身修名者,私于已。臣之事君与君之待臣,贵其忠于君乎?贵其私于已乎?故愿天下为真亷吏,斯能为真安静之吏。盖乆矣厪于懐也,因读汉诏,故遂论之如此。
论兵兵者,不得已而用之也。孙子曰:知己知彼,则百战百胜。夫知己难,知彼益难,矧当塞外荒邈之区,侦探之所不及,何以知其道里之逺近,人众之多寡,山川之阸塞乎?汉世开邉,史称最逺,但尽数十年之兵力,得地无防,究未能灭其族类,而中国之财赋亦绌,何则?穷兵黩武之故也。我国家辟基广大,诸防古莫不臣属,风土疆域可按籍而稽也。顷噶尔丹掠扰邉陲,兴师讨罪,其道里之逺近,人众之多寡,山川之阸塞,予固知之熟矣。去年春,将亲统六师而出,召勇略将军赵良栋,问以方略,良栋曰:「老臣无他能,平日用师惟精神贯注于事先耳。」予三临沙漠,事无巨细,躬亲筹画,往往以一已之精神,包括乎万事,动合机先,克灭渠防。毎思良栋之言之当也。顷者灭噶尔丹之道有三:国家当隆盛之际,宇内熈恬,外藩倾服,独一噶尔丹妄逞凶顽,岂非自取覆亡?是我之得天时也。朔幕地虽辽濶,川原险要,可以何地进兵,何地犄角,了然指掌,是我之得地利也。师行雷动之顷,甲仗颁自禁中,粮饷出之公府,未尝轻劳民力,而禁旅飬之有素,踊跃思奋,是我之得人和也。以知己知彼,而上合天时,中获地利,下遂人和,又焉往而不克哉?昔人有云:「兵所以戡乱戢暴也。」今暴乱既除,兵甲偃息,黙坐行幄,追维已往,姑叙述其事,以示安不忘危之心。然励精萃神,岂独用兵之道如是欤?
译廉洁清静论 我曾读汉代诏书,其中说:“官吏不廉洁公平,治理之道就会衰败。”又说:“庸俗的官吏矫饰强横,外表似乎正确,实际上却不像安静的官吏那样诚恳朴实、没有浮华;每天计算似乎不足,按一年计算却有余。”说得好啊!廉洁清静,是立身行事的大原则,是处理事务、治理万物的重要道路。凡是求学的人都应当如此,何况那些作为臣下登记姓名、献身任职、面对百姓的官员呢?礼义廉耻,是管子所说的国家四种纲维;廉只是四维之一罢了。然而没有掌握礼、遵守义、知道羞耻而能够不廉洁的。官吏一旦有了贪私的实际,才会更加看重廉洁的名声,所以尤其以廉洁为贵。为什么呢?廉洁,就有所不取;有所不取,就有所不做。凡是无礼、无义、无耻的事,都是不做的。官吏如果廉洁,就会奉行法令来使百姓得利,不枉法来侵害百姓;守住官职来勤劳为民,不败坏官职来残害百姓。百姓安定,官吏也就称职了;官吏称职,天下就治理好了。所以官吏尤其以廉洁为贵。有所不取叫作廉洁,有所不做叫作清静。只有廉洁才能清静,从来没有不廉洁而能清静的。既然能够廉洁清静,就有所不做,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凡是有利于百姓的事,实行起来一定要努力;凡是有害于百姓的事,革除起来也一定要努力。政事得到治理、百姓得到安定,无不是清静的表现。难道安闲自得、只顾自己、保全利禄而不顾百姓事务,也能叫清静吗?所以凡是博取安静名声的人,不能说他真能安静;正如博取廉平名声的人,不能说他真能廉平一样。古人说过:“古代的清廉勤勉,是为国家修明政事;今天的清廉勤勉,是为自身修饰名声。”为国家修明政事,是忠于君主;为自身修饰名声,是偏私于自己。臣下侍奉君主、君主对待臣下,究竟应当看重忠于君主,还是看重偏私于自己呢?所以希望天下官吏都成为真正廉洁的人,这样才能成为真正安静的官吏。这件事长久以来一直萦绕在我的心中;因读汉代诏书,便写下这篇论说。论用兵 战争,是不得已才使用的手段。孙子说:了解自己,也了解敌人,就能百战百胜。了解自己已经很难,了解敌人更加困难,何况处在塞外荒远的地区,侦察也达不到,凭什么知道道路远近、人口多少、山川险要呢?汉代开拓边疆,史书称为最远,但耗尽数十年的兵力,得到的土地没有防守,最终仍不能消灭那些族类,而中原的财赋也困乏了,为什么呢?这是穷兵黩武的缘故。我国开创基业广大,各部蒙古无不臣服,风土疆域都可以按籍查考。近来噶尔丹掠扰边疆,出兵讨伐他的罪行,他所处道路的远近、人口的多少、山川的险要,我本来就已经熟知。去年春天,我将亲自统领六军出征,召见勇略将军赵良栋,询问方略。赵良栋说:“老臣没有别的才能,平日用兵只是精神集中贯注于事前罢了。”我三次亲临沙漠,无论事情大小,都亲自筹划,往往用一己的精神统摄万事,行动都合乎先机,终于消灭了渠寇。每当想起赵良栋的话,都觉得确实正确。近来消灭噶尔丹的道路有三条:国家正当兴盛之时,天下安宁,外藩倾心归服,唯独噶尔丹妄自逞凶顽抗,难道不是自己招致灭亡吗?这是我军得到天时。朔方沙漠虽然辽阔,但河流原野的险要之处,哪里可以进兵,哪里可以形成犄角,都清楚得如同指掌,这是我军得到地利。军队像雷霆般行动之际,铠甲兵仗由宫中颁发,粮饷从公府支出,从未轻易劳烦民力;禁军平日训练养成有素,个个踊跃奋发,这是我军得到人和。既然了解自己,也了解敌人;上面符合天时,中间取得地利,下面又得到人和,那么到哪里去会不能取胜呢?古人说:“战争是用来平定祸乱、收敛暴行的。”如今暴乱已经平定,兵器铠甲也暂时收起。我默坐在行营中,回想过去,姑且叙述这些事情,以表示安定时不忘危险的心意。然而振作精神、集中神思,难道只有用兵之道才如此吗?
论息兵安民一劳而天下永逸,一勤而兵革永寕者,非大有志与防不能也。凡人狃于常习,卒然临之以事,必苟且图目前之安,不为长治乆安之策,虽暂取逸于一时,终因循蔓延而不可收拾,往往悔诸事后,诚何益哉?予自临御以来,留心机务,毎遇大政,则谋之以深沈,防之以果决,其始未尝不慎重三思,而其要则惟以安民为念。自昔平定三逆之后,培滋元气,欲措斯民于衽席,未尝轻言兵事。比者厄鲁特噶尔丹妄逞凶顽,背弃誓约,侵陵我藩封,潜入我北漠,开谕再三,罔知悛改,不得不加之以兵。议者咸曰:“蛮夷荒服,治以不治,古惟有驱逐之而已,防守之而已,逺劳师旅,未必遂能灭除也。”予思我朝规模与往代异,我朝防古四十九部,列居塞下,乆奉臣贡,若任其蹂躏而不加芘覆,不特失外藩之心,将恐事成飬痈滋蔓邉境,不若早为图之。爰整戎衣,躬临絶幕,既大破之,冬复再莅遐荒,相机剿抚。噶尔丹困蹙余生,遣人乞命,其意欲缓我兵为兔脱计,予心知之而未忍逆诈,姑与之定期以待之。来方春,予复亲渉闗塞,逺出朔方,既俘其孽子,彼尚依栖榛莽,未悔厥心,知其不可以化诲也,乃命禁旅分道追捜。噶尔丹势穷自尽,其下悉平,漠北万里咸归疆域。从此海宇乂安,兵革不用,可以布化施泽,与民休养矣。方噶尔丹之盘踞土刺河也,诸防古为之心动,非毅然亲统六师,直穷巢穴,迫而与之一战,必不能防其魄而殱其众。及其败遁也,非严冬再出,乆驻塞外,絶其所往,或奔匿他所,更费经营,春和之期,非跋履山川,分道进讨,示予不惮寒暑勤劳,必欲灭此而后已,则彼尚或支吾嵗月,妄希苟延。三举一有不决,则机左师老,必致疲我苍赤。然予何敢自以为志之防也?仰荷宗社之▯成此一劳永逸,一勤永寕之事,弢戢干戈,安静教育,使天下之民,士农工贾,各业其业,乐其乐,岂不大为愉快哉?故予之用兵,实所以安民。今兵息而民安,将益讲求其安之之法,使后人知予息兵安民之意云説。太极图説易道隂阳中庸,言性道形而上之道,形而下之器,兼备矣。易之理具于一画之前,中庸之理原于天命之始。若周子太极图,可谓精于易而通于中庸者矣。易系辞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两仪既立之后,生生无穷。太极未判以前,此理具在,则所谓「无极而太极者」,洵善言太极者也。中庸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夫必皆中节而后谓之和,则或中或不中者可知矣。盖天下之中节者常少,而不中节者常多也。不中节则不和矣,不和则失其所以为中,而非太极本然之体矣。若夫未发,则无不中也。人能常存未发之中,则无论未发者谓之中,即已发犹然中也,犹然太极之本体也。若是则中庸所谓未发之中,岂非即周子所谓无极而太极者乎?夫未发之中,即天命之性也。究而言之,中庸大指不过欲人克全天命之性而已,以至位天地,育万物,犹之周子所言两仪立而五气布,四时行,万物生生而不穷也。而其本则原于无极而太极,犹之中庸言位育,而其本则原于天命之性也。是故易之理得中庸发之而益明,中庸与易之理得周子发之而益着。故曰太极图可谓精于易而通于中庸者矣。至其为説之切实,悉符合于圣贤性道之指。其曰「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则孔子之所谓「性相近」,孟子之所谓「性善」也。其曰「五性感动而善恶生」,则孔子之所谓「习相逺,惟上知与下愚不移」也,而天命之性、气质之性已别白言之矣。其曰「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立人极」,则大学「止善定静」之义也。其曰「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则书所谓「惠迪吉,从逆凶」之义也。自世之言性者纷纷,曰性恶,曰性有善有不善,曰善恶混,而性命之理不大白于天下,得周子之説而正之,以见夫道之原于天而修于人。者,如此其昭然可指,而确然可循也。则真可谓有功于斯道者哉。小学课士説
译论停止用兵、安定百姓 一次劳作而使天下永远安逸,一次勤勉而使战争永远安宁,不是有大志向和大谋略的人不能做到。一般人习惯于平常状态,突然遇到事情,必定苟且谋求眼前的安定,不制定长治久安的策略;即使暂时取得一时的安逸,最终也会因循拖延,发展到不可收拾,往往事后才后悔,这确实有什么用呢?我自登基以来,留心机要政务,每当遇到重大政事,就深思熟虑地谋划,以果断坚决来处理;事情开始时未尝不慎重地三思,但关键只是把安定百姓作为念头。自从过去平定三藩之后,我培育滋养国家元气,想把百姓安置在安稳舒适之中,从未轻易谈论用兵。近来厄鲁特噶尔丹妄自逞凶顽抗,背弃誓约,侵犯我外藩封地,暗中进入我北方沙漠;再三晓谕,他仍不知道悔改,不得不对他用兵。议论的人都说:“蛮夷处在荒远之地,对他们采取不治理的办法,古来只有驱逐他们罢了,防守他们罢了;远道劳烦军队,未必最终能够消灭他们。”我想到我朝的规模与前代不同:我朝蒙古四十九部排列居住在塞下,长久奉行臣服进贡。如果任由他蹂躏而不加以保护,不仅会失去外藩的心,还恐怕会养痈成患,祸患蔓延边境;不如早作谋划。于是整顿军装,亲自来到极远的沙漠,已经大败噶尔丹后,冬天又再次进入遥远荒僻之地,乘机剿灭或招抚。噶尔丹困窘地苟延残生,派人来求饶,他的意图是拖延我军,以便逃脱;我心里知道,却不忍违背他所施的诈术,姑且同他约定日期等待他。到了来年春天,我又亲自越过关塞,远出朔方;已经俘获他的逆子,他还依附栖身于丛林荒野之中,仍未悔改,知道不能用教化劝导,于是命禁军分路追捕搜索。噶尔丹势穷而自尽,他的部下全部平定,漠北万里都归入疆域。从此天下安定,战争不再使用,可以施行教化、布施恩泽,使百姓休养生息。当噶尔丹盘踞在土刺河时,各部蒙古都为之动摇;若不是我毅然亲自统领六军,直捣他的巢穴,迫使他与我军交战,就一定不能挫败他的气势、消灭他的部众。等他败逃以后,若不是严冬再次出兵,长期驻扎塞外,断绝他的去路,他也许会逃奔隐匿到其他地方,使我们再费经营。到了春暖之时,若不是跋涉山川、分路进讨,表示我不怕寒暑劳苦,必定要把他消灭以后才罢休,他还可能支吾拖延岁月,妄想苟且延命。三次行动只要有一次没有果断解决,时机就会错失,军队就会疲惫,必然使我军民疲劳。然而我哪里敢自以为有这样的志向和谋略呢?仰赖 宗 社的福佑,才成就了这件一次劳作而永远安逸、一次勤勉而永远安宁的事业。收起兵器,安定教化,使天下百姓,无论士、农、工、商,都从事自己的事业,享受自己的快乐,难道不是极其令人欣慰吗?所以我用兵,实际上正是为了安定百姓。如今战争停止、百姓安定,我将更加讲求使他们安定的方法,使后人知道我停止用兵、安定百姓的心意。太极图说 《易》的道理包含阴阳,《中庸》论述性与道,形而上之道和形而下之器,也都兼备了。《易》的道理在一画之前就已经具备,《中庸》的道理根源于天命开始之时。像周敦颐的《太极图》,可以说是精通《易》而贯通《中庸》的著作。《易·系辞》说:“《易》有太极,这产生两仪;两仪产生四象;四象产生八卦。”两仪确立以后,生生不息。太极尚未分判以前,这个道理就已经具备,所以所谓“无极而太极”,确实是善于谈论太极的人。 《中庸》说:“喜怒哀乐没有表现出来,叫作中;表现出来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一定要都合乎节度以后才能称为和,那么有时合乎中节、有时不合乎中节,也就可以知道了。天下人的情感能够合乎节度的常常少,不合乎节度的常常多。不合乎节度就不和,不和就失去了所以成为“中”的本体,也就不是太极本来的体性了。至于情感尚未表现出来时,就没有不合乎中的。因此,人如果能够常常保存未发之中的状态,那么不论情感尚未发出时叫作中,即使已经发出,也仍然合乎中;仍然是太极的本体。这样看来,《中庸》所说的未发之中,难道不就是周敦颐所说的无极而太极吗?未发之中,就是天命所赋予的本性。究其根本来说,《中庸》的大旨不过是希望人完全实现天命所赋予的本性罢了,以至于使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养育,这也如同周敦颐所说两仪确立、五气流布、四时运行、万物生生不息一样。而它的根本源于无极而太极,也如同《中庸》所说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养育,其根本源于天命之性。因此,《易》的道理经过《中庸》阐发而更加明白,《中庸》与《易》的道理经过周敦颐阐发而更加显著。所以说,《太极图》可以称为精通《易》而贯通《中庸》。至于它的学说切实具体之处,都符合圣贤关于性与道的旨意。它说“无极的真实,阴阳五行之精华,神妙地结合凝聚”,就是孔子所说的“人的本性相近”,孟子所说的“人性本善”。它说“五种本性受到感动而产生善恶”,就是孔子所说的“习染使人彼此相远,只有上等的智慧者和下等的愚人不会改变”;天命之性与气质之性已经分别说清楚了。它说“圣人用中正仁义来安定人性,以清静为主,树立人的最高准则”,就是《大学》所说“止于至善、安定、清静”的意义。它说“君子修养它就吉祥,小人违背它就凶险”,就是《尚书》所说“顺从正道就吉祥,顺从逆道就凶险”的意义。自从世上谈论人性的人纷纷各说不一,有人说性恶,有人说人性有善有不善,有人说善恶混杂,而性命的道理不能在天下大明白;有了周敦颐的学说加以订正,才看出道根源于天,而修养实行在于人。像这样,已经明白得可以指认,确实可靠得可以遵循了。这样才真可以说是对这一道统有功的人啊。《小学课士说》
古者有大学小学,尚书大传谓十五入小学,十八入大学。班氏谓八岁入小学,十五入大学。朱子作大学序,取班氏之説。书大传之作,先儒以为出于汉儒之附防,理或然也。今以童稚之年,遽责以大学之事,其于古人为学之方,立教之序,亦大不侔矣。夫古者教学教耕之异其人,左右春秋之异其地,洒埽应对进退之详其节,礼乐射御书数之详其文,虽其制犹可考,或有行于古难行于今者,亦贵得其意而已。故小学之法,求其叅酌至当者,莫如朱子所辑一书。盖取古昔圣贤教人为学之言,而叅之以曲礼、少仪、内则之文,与前言往行合以成编。其内篇则所以培其根也,其外篇则所以逹其支也。而其大义之所存,则主于教敬。盖敬者,为学之要领,所以该本末,贯精粗,彻上彻下之道也。朕自冲龄,即已披览服习,尝以为学者苟能身体而力行之,则诚下学上逹之功,实与大学相为表里,不仅为初学占毕课读之书而已。近代以来,有司不以之校士,士子不以之诵习,简帙虽存,束之髙阁。朕毎切于懐,于是特颁谕防,着为令甲,俾天下士子于经书制举业之外,兼习是书。有司临试,兼以命题课艺,庶防天下学者诵其言,习其行,敦其事于日用居处,极其理于修己治人,近之尽乎人伦,精之通乎性命,静以淑其身,动以措之世,人才盛而风俗淳,端在是矣。乐府説乐府之名昉于汉武帝,然不自汉始也。盖古者乐即诗也。虞书命后防典乐,而曰「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周礼春官宗伯教六诗,曰风雅颂,曰赋比兴,而以六徳为之本,六律为之音。班固谓周诗既备,而其器用张陈具在《周官》,故国子学歌九徳,诵六诗,习六舞,八音之和,皆是物也。古诗三千,孔子删之为三百,着以为经,而记谓「歌诗三百,▯诗三百,舞诗三百」,由是观之,诗三百篇,孔子皆尝▯而歌之,以求韶武雅颂之音,故曰古者乐即诗也。汉髙帝过沛赋三侯之章,其时唐山夫人又作安世房中之歌,乐府已权舆于此。逮乎武帝崇尚文学,于是作为十九章,设恊律都尉之官,而乐府之名始立。魏晋以来,歴代踵之。综其大凡,汉郊祀已下皆颂之类也。汉铙歌已下皆雅之类也。汉横吹以及六朝清啇、楚调诸曲,皆十五国风之类也。其词虽古今不同,正变不一,要皆有三经三纬之遗意焉。他如《京洛行》《出塞曲》《雁门太守行》《饮马长城窟》之类,其名甚伙,或因事以属词,或比托以寄意,主于古雅,顿挫深婉动人。汉魏而后,六朝以及唐人,多仿其音节而为之。至白居易则自制数十篇为新乐府,以讽谕当时。韩愈制琴操十章,杜甫亦以时事为乐府体,此则其源流之大槩也。后之人由流以遡源,师汉魏淳古简澹之义,以求合乎诗人温柔敦厚之防,庶于古义有当欤?作《乐府説》。捕蝗説尝读诗至大田之什,曰:「去其螟螣,及其蟊贼,无害我田穉。田祖有神,秉畀炎火。」则知古人之恶害苖也甚矣。注曰:「食心曰螟,食叶曰螣,食根曰蟊,食节曰贼。」昔人又云,此四虫皆蝗也,而实不同,故分别释之。且蝗之种类最易蕃衍,故其为灾在旬日之间。夫水旱固所以害稼,或遇其年,禾稼被陇,可冀有秋,乃蝗且出而为灾,飞则蔽天,散则徧野,所至食禾黍苖尽,复移防防,小民何以堪此?古人欲弭其灾,爰有捕蝗之法。朕轸念民食,宵旰不忘,毎于嵗冬即布令民间,令于陇亩之际先掘蝗种。盖是物也,除之于遗种之时则易,除之于生息之后则难,除之于穉弱之时则易,除之于长壮之后则难,除之于跳跃之时则易,除之于飞飏之后则难。当冬而预掘蝗种,所谓去恶务絶其本也。至不能尽除,而出土其初,未能逺飞,厥名曰蝻,是当掘坑举火以聚而驱之殱之。昔姚崇遣使捕蝗,以诗人「秉畀炎火」之説为证,夜中设火,火邉掘坑,且焚且瘗,盖祖诗人遗意也。又晨兴日未出时,露气沾濡,翅湿而不能飞,掘坑以驱之,尤易为力。汉平帝时诏捕蝗者诣吏,以斗石受钱。朕区画于衷,务弭其害,毎嵗命地方官吏督率农夫,于冬则掘蝗蝻之种,毋俾遗育于土中,或时而为灾,则参用古法,多方以扑灭之。计其所捕多寡,给钱以示劝赏。古人有言曰:「螟蝗农夫得而杀之,为其害稼也。」以是观之,捕蝗之事由来旧矣。但自古有治人,无治法,惟视力行何如耳。苟奉行不力,虽小灾亦大为民患。朕故详指其义为説,以示之。制砚説
译古代有大学和小学。《尚书大传》说,十五岁入小学,十八岁入大学;班固说,八岁入小学,十五岁入大学。朱子撰写《大学序》,采用了班固的说法。《尚书大传》这部书,先儒认为是汉代儒生附会之作,这种看法或许有道理。如今在儿童幼年时,就仓促地要求他们学习大学的内容,这同古人求学的方法和设立教育的次序,也相差太远了。古代教人学习和教人耕作,所由之人不同;在左右两旁学习《春秋》,所处的地方不同;洒水扫地、应答进退,详细规定了礼节;礼、乐、射、御、书、数,详细规定了内容。虽然这些制度还可以考察,但其中有些在古代能够实行、今天却难以实行的,也只贵在领会它的精神罢了。所以说到小学的办法,寻求斟酌得最恰当的,没有比朱子所编纂的那部书更好的了。它取用古代圣贤教导人求学的话,再参照《曲礼》《少仪》《内则》的文字,并同前人的言论和往事合编成书。其中内篇,是用来培植根本的;外篇,是用来通达枝条的。至于其中所保存的大义,主要在于教人恭敬。恭敬,是求学的要领,能够兼摄根本和末节,贯通精微和粗浅,彻上彻下的道理都在其中。朕自幼年起,就已经阅读并遵行学习,曾认为求学者如果能够亲身实践、努力实行它,那么这确实是由下学而上达的功夫,实际上同大学相为表里,并不仅仅是初学者用来诵读学习的书。近代以来,主管官员不拿这部书考核士子,士子也不诵读学习它,书册虽然还在,却被束之高阁。朕每每对此深感忧虑,于是特意颁发谕令,定为法令,使天下士子在经书和制举业之外,兼习这部书。主管官员临考试时,也兼以这部书命题考艺,希望天下的学者诵读其中的话,学习其中的行为,把其中的道理落实到日常生活起居之中;在修养自己、治理他人方面穷尽它的道理;浅近处能够尽到人伦,精微处能够通达性命;静时用来完善自身,行动时用来施行于社会。人才兴盛而风俗淳厚,关键正在这里。《乐府说》“乐府”这个名称始于汉武帝,但乐府本身并不是从汉代才开始的。古代所谓乐,就是诗。虞书记载,命后夔掌管典乐,并说:“诗是表达志意的,歌是把言语咏唱延长,声音依循咏唱,音律使声音和谐。”《周礼·春官宗伯》教六诗,说有风、雅、颂,有赋、比、兴,并以六德为根本,以六律作为声音。班固说,周代的诗已经完备,乐器的使用和陈设都记载在《周官》中,所以国子学习唱九德,诵读六诗,学习六舞,八音的和谐,都是这些内容。古诗有三千篇,孔子删定为三百篇,并把它们作为经书;《礼记》又说:“歌唱三百篇,弦奏三百篇,舞蹈三百篇。”由此看来,三百篇诗,孔子都曾配弦而歌,用来探求《韶》《武》以及雅、颂的乐音,所以说古代的乐就是诗。汉高帝经过沛地,作《三侯之章》;当时唐山夫人又作《安世房中之歌》,乐府已经由此开始萌芽。到了汉武帝崇尚文学,于是创作十九章,设置协律都尉这一官职,乐府的名称才正式确立。魏晋以来,历代相继沿用。总的说来,汉代郊祀歌以下的,都是颂这一类;汉代铙歌以下的,都是雅这一类;汉代横吹以及六朝的清商、楚调诸曲,都是十五国风这一类。这些歌词虽然古今不同,正声和变声也不一样,但大体都留有三经三纬的遗意。至于《京洛行》《出塞曲》《雁门太守行》《饮马长城窟》之类,名称很多,有的因事情而缀成文辞,有的借比喻寄托心意,以古雅为主,顿挫深婉,感人至深。汉魏以后,六朝以及唐代人,大多仿照它们的音节创作。到了白居易,又亲自创作几十篇新乐府,用来讽谏当时。韩愈创作《琴操》十章,杜甫也用时事写成乐府体,这就是乐府源流的大概。后代的人由流溯源,学习汉魏诗歌淳厚古朴、简洁淡泊的精神,以求符合诗人温柔敦厚的规范,或许才算对古义有所恰当吧?于是作《乐府说》。《捕蝗说》我曾读《诗经》读到《大田》一篇,诗中说:“除去螟虫、螣虫以及蟊虫、贼虫,不要伤害我的禾苗。田祖有神灵,把它们拿去投入烈火。”由此可知,古人厌恶损害禾苗的虫害是非常强烈的。注释说:“吃禾苗心的叫螟,吃叶子的叫螣,吃根的叫蟊,吃节的叫贼。”古人又说,这四种虫都是蝗虫,但实际并不相同,所以分别解释它们。况且蝗虫的种类最容易繁殖,因此造成灾害往往只在十天之内。水灾、旱灾本来就会损害庄稼,有时遇到收成好的年份,禾稼布满田垄,还可以希望获得丰收;可是蝗虫又出来造成灾害,飞起时遮蔽天空,散开时遍布田野,所到之处把禾黍和禾苗吃光,又迁移到别处。百姓怎么承受得了这种灾害?古人想要消除它的灾害,于是有捕蝗的方法。朕忧念百姓的粮食,日夜不忘,每年冬天就向民间发布命令,让人们在田垄之间先挖出蝗虫的虫卵。因为这种东西,在遗留下来的虫种时除掉容易,在繁殖之后除掉困难;在幼弱时除掉容易,在长大强壮后除掉困难;在跳跃时除掉容易,在飞翔后除掉困难。冬天预先挖出蝗种,正是所谓除恶务必斩断根本。到了不能全部除尽、刚从土里出来、还不能飞远的时候,它们叫作蝻,这时应当挖坑举火,把它们驱赶聚集起来消灭。过去姚崇派使者捕蝗,以诗人“秉畀炎火”的说法作为依据,夜间设置火堆,在火边挖坑,一边焚烧,一边掩埋,大概是承袭了诗人的遗意。又在清晨起来、太阳还没有出来时,露气沾湿蝗虫的翅膀,使它们不能飞翔,这时挖坑驱赶,尤其容易用力。汉平帝时曾下诏,捕蝗者要到官府报验,官府按捕获数量以斗、石计量发钱。朕在内心筹划,务求消除蝗灾,每年命令地方官吏督促农夫,冬天挖出蝗蝻的虫种,不让它们留在土中繁育;有时蝗灾发生,就参照采用古代的方法,多方设法扑灭。根据捕获数量的多少发给钱财,以表示劝勉和赏赐。古人说过:“螟虫和蝗虫,农夫能够捕捉并杀死它们,是因为它们会损害庄稼。”由此看来,捕蝗这件事由来已久。只是自古以来,关键在于治理的人,却没有一成不变的治理方法,只看实际执行得怎样罢了。如果奉行不力,即使小灾也会变成百姓的大患。所以朕详细说明其中的道理,来告示他们。《制砚说》
盛京之东,砥石山麓有石礧礧,质坚而温,色緑而莹,文理灿然,握之则润,液欲滴。有取作砺具者,朕见之,以为此良砚材也。命工度其小大,方圆悉凖古式,制砚若干方。磨隃糜试之,逺胜緑端,即旧坑诸名产,亦弗能出其右。爰装以锦匣,胪之棐几,俾日亲文墨,寒山磊石,洵厚幸矣。顾天地之生材甚伙,未必尽见收于世。若此石终埋没于荒烟蔓草而不一遇,岂不大可惜哉?朕御极以来,恒念山林薮泽,必有隐伏沉沦之士,屡诏征求,多方甄录用期野无遗佚,庶惬爱育人材之意。于制砚成而适有防也,故濡笔为之説。觧四维觧管子曰:国有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亷,四曰耻。又申言之曰:礼不逾节,义不自进,亷不蔽恶,耻不从枉。栁宗元着《四维论》,以为彼所谓亷者,不蔽恶也;世之所谓亷者,不苟得也。彼所谓耻者,不从枉也;世之所谓耻者,羞为非也。不蔽恶者,岂不以蔽恶为不义而去之乎?不苟得者,岂不以苟得为不义而不为乎?至于不从枉与羞为非,皆然,则亷与耻,义之小节,不得与义抗而为维。尝求其説而为之觧曰:论其统体,人苟能以礼义自守,未有不能以亷耻自防者,则是亷耻即在礼义之中也。而论其节目,人若视亷耻为小节,则已逾礼义之大闲,是言礼义不得不竝举亷耻也。今有人焉,责人曰:「是无礼义者」,则其人之贤者不能不以动其心,而不肖者亦或不以介其意矣。动其心者,则将勉而益进于善;不以介其意者,则将以为固然而安于不肖之为。又或责人曰:「是无亷耻者」,则其人之强者必拂然怒于其色,而弱者亦必戄然惧于其中矣。怒于色与惧于中者,皆动其心而勉为善者之机也。是何也?亷耻之名,视礼义之名为尤切;无亷耻之名,视无礼义之名为尤不可居也。故言礼义而竝言亷耻,可以警动天下而兴起其为善去恶之心,是管子之意也。
圣祖仁皇帝御制文》第二集巻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圣祖仁皇帝御制文第二集巻三十一目录
序
日讲诗经觧义序
日讲春秋觧义序
日讲礼记觧义序
孝经衍义序
经筵讲章序
日讲通鉴觧义序
钦定四库全书圣祖仁皇帝御制文》第二集巻三十一
序
日讲诗经觧义序昔者虞廷命后防为典乐之官,以教胄子。首诏之曰:「诗言志,则诗之为教,所从来逺矣。」盖人性情之发,不能无所寄托,而诗则兼备六艺。讽诵吟咏之间,足以观感而兴起者,莫善于此。故曰:「温柔敦厚,诗教也。」自夫子删定而后,三百篇之防,粲然其采之里巷者,则为风;陈之朝廷者,则为雅;荐之郊庙者,则为颂。观其羙刺,而善恶之鉴昭矣;观其正变,而隆替之治判矣。观其升歌于庙,朱弦象管之所唱叹,而祖功宗徳之具在矣。千载而下,犹得见江汉之遗风,豳岐之故俗,闗睢麟趾之化,蒙瞍七月之箴,天保鹿鸣堂陛赓飏之盛,清庙閟宫歌雍舞勺之章,皆赖此三百篇之存,安可不沉酣优渥于其间哉?朕尝思古人立训之意,既有政教典礼纪纲法度以维持之矣,而感通乎上下之间,鼓舞于隐防之地,使人从善逺恶而不知,优游顺适而自得,则必赖乎诗。如天之生万物也,日以暄之,雨以润之,露以濡之,雷霆以肃之,而又必宣畅八风以疏通而条逹之,然后万类咸遂其生飬而无促迫矫强之▯。故教至于诗而微矣,治至于诗而极盛矣。朕志慕隆古淳穆之理,崇奨诗教,爰命儒臣辑成《诗经讲义》,日进于坐隅,朝夕观览。凡立説一准于考亭,而旁搜义蕴,兼及注疏,博综名物,亦参《尔雅》。又思夫子平日雅言之教,称引诵説惟诗最多,如《大学》《中庸》《孝经》篇末,必引诗以咏叹之,亦以见古人之斯湏不离乎此也。朕亦欲四海臣民谨思贞度,以扬风扢雅之学,偕进于温厚和平之教,故序而颁之。此则朕之所深望也夫。
译盛京以东,砥石山山麓有许多层叠的石头,质地坚硬而温润,颜色青绿而晶莹,纹理灿烂,拿在手中便觉湿润,仿佛汁液将要滴下。有的人取它制作磨刀用具,朕看见后,认为这是很好的砚材。于是命工匠估量它的大小,方形、圆形都依照古代式样,制作了若干方砚。用磨隃糜试磨,远胜于绿端;即使是旧坑所产的各种名砚,也没有能超过它的。于是把它们装在锦匣中,排列在棐木几案上,使朕每日亲近文墨。寒山的磊石,实在是深厚的幸运啊。只是天地所生的材料非常多,未必都能被世人发现和收用。如果这样的石头最终埋没在荒烟蔓草之间而始终无人遇见,岂不是太可惜了吗?朕登极以来,一直想到山林薮泽之中必定有隐伏沉沦的人才,多次下诏征求,并从各方面甄别录用,希望天下没有被遗漏的人才,这或许可以稍稍符合朕爱护培育人才的心意。正好制砚完成而又有感触,因此提笔写下这篇说。解 《四维解》管子说:“国家有四项维系,一是礼,二是义,三是廉,四是耻。”他又进一步说明:“礼是不逾越节度,义是不自行进取,廉是不掩盖恶行,耻是不顺从邪曲。”柳宗元撰写《四维论》,认为管子所说的廉,是不掩盖恶行;世人所说的廉,是不苟且取得。管子所说的耻,是不顺从邪曲;世人所说的耻,是以做坏事为羞耻。不掩盖恶行,难道不是因为认为掩盖恶行是不合义,所以才抛弃它吗?不苟且取得,难道不是因为认为苟且取得是不合义,所以才不去做吗?至于不顺从邪曲和以做坏事为羞耻,也都是如此。那么,廉和耻只是义的小节,不能同义并列而成为四维。我曾寻求其中的道理,为此作解释说:从整体上说,一个人如果能够用礼义自我守持,就没有不能用廉耻自我防范的;这样看来,廉耻就在礼义之中。从条目上说,如果一个人把廉耻看作小节,那么已经超越了礼义的大界限;因此说到礼义,就不能不同时说到廉耻。如今有这样一种情况:有人责备别人说:“这个人没有礼义。”那么,那人中贤能的,不能不因此触动内心;而不肖的,也可能并不把这话放在心上。触动内心的,将会勉励自己,更加趋向善;不把它放在心上的,将会认为自己本来如此,安于做不肖之事。又有人责备别人说:“这个人没有廉耻。”那么,其中刚强的人一定会在脸上显出愤怒,软弱的人也一定会在内心感到惊惧。在脸上发怒和内心恐惧,都是内心受到触动、从而勉励自己向善的契机。这是为什么呢?“廉耻”这个名称,比“礼义”这个名称更加切近;“没有廉耻”这个名称,比“没有礼义”更加令人无法安处。所以,谈礼义而又同时谈廉耻,就可以警醒和触动天下人,激发他们向善去恶的心,这就是管子的意思。《圣祖仁皇帝御制文》第二集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圣祖仁皇帝御制文》第二集卷三十一目录 序 《日讲诗经解义序》《日讲春秋解义序》《日讲礼记解义序》《孝经衍义序》《经筵讲章序》《日讲通鉴解义序》钦定《四库全书》《圣祖仁皇帝御制文》第二集卷三十一 序 《日讲诗经解义序》从前,虞廷任命后夔担任典乐官,来教导胄子。起初告诫他说:“诗是表达志意的。”这样看来,诗作为教化的方式,来源已经很久远了。人的性情流露出来,不可能没有寄托,而诗兼备六艺,最适合在讽诵吟咏之间使人受到观感而有所兴起。所以说:“温柔敦厚,是诗教。”自孔夫子删定诗篇以后,三百篇的义理和文采灿然可见:在民间巷里陈述的,叫作风;在朝廷陈列的,叫作雅;在郊庙荐献的,叫作颂。考察其中的赞美和讽刺,善恶的鉴戒就明白了;考察其中的正声和变声,政治的兴盛与衰败就可以判明了。考察它们在宗庙升堂歌唱时、在朱弦象管奏唱叹咏中所表现的情形,祖先的功业和德行也都完整地保存着。千年以后,还能看到江汉遗留下来的风俗,豳、岐一带的旧俗,《关雎》《麟趾》所体现的教化,蒙瞍歌唱《七月》所作的箴戒,天保、鹿鸣在朝堂上酬唱传扬的盛况,清庙、閟宫歌唱《雍》、舞《勺》的篇章,全都依赖这三百篇保存下来,怎么能不深深沉浸并充分领会其中的意义呢?朕曾思考古人建立教训的用意:既然已经有政治教化、典章礼仪、纲纪法度来维系,又要使上下之间相互感通,在幽隐深处受到鼓舞,使人不知不觉地趋善避恶,安闲顺适而自得,这就一定要依靠诗。正如上天生育万物,用太阳温暖它们,用雨水滋润它们,用露水濡润它们,用雷霆使它们肃整,又一定要宣畅八方之风来疏通它们,使它们条达,然后万物才能各自完成生长养育,而没有受到逼迫和强制的弊病。所以,教化达到诗的境界就达到了精微之处,治理达到诗的境界就达到了最盛之境。朕的心志仰慕上古隆盛淳厚和穆的治理,崇尚并奖励诗教,于是命儒臣辑成《诗经讲义》,每日进呈到座旁,早晚阅览。凡是立论,一概以考亭为准,同时广泛搜求义理,兼采注疏,博采名物,也参考《尔雅》。又想到孔夫子平日以雅正之言教人,称引、诵说《诗经》最多;如《大学》《中庸》《孝经》篇末,必定引用诗来咏叹,也是为了显示古人片刻之间都没有离开诗教。朕也希望四海臣民谨慎思考正直的法度,发扬风雅之学,共同进于温厚和平的教化,所以作序并颁行此书。这就是朕深切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