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说海卷二十三

译（遐叔）走上前去，只见那里欢声笑语，于是便在宴席间闲坐，人们举杯交错，鞋履杂陈。其中有一位女子忧伤憔悴，侧身坐在下位，风韵似乎像遐叔的妻子，仔细一看大吃一惊，便从屋梁上下来，稍微靠近暗处仔细观察，竟然真的是妻子。只见一个少年举杯劝酒说：“一个人对着墙角悲伤，满座的人都不快乐，我私下里不自量力，希望能听到金玉般的声音。”他的妻子冤屈压抑，悲愁满面，好像无处控诉，却被强行安排在座位上。于是她举起金雀钗，止住哭泣唱道：“今夕何夕，是生是死？丈夫离去啊到了天涯，园中树木伤心啊已三次开花。”满座的人都静静倾听，众女子转身挥泪。一人说：“丈夫并非走远，为什么说天涯呢？”少年们相视大笑。遐叔惊怒交加很久，想不出办法，于是从台阶间摸起一块大砖，向座位上飞掷而去。砖刚落到地上，那里已空无一物。遐叔怅然悲叹，以为妻子已死，便驾车迅速回家。往前望着自家，步步凄咽，等到天亮到达住处，让老仆先进去，家人都安然无恙。遐叔于是惊愕地快步跑进门，丫鬟报告说娘子做了噩梦，这才醒悟。遐叔来到卧室，妻子躺着还未起身，过了很久才说：“刚才梦见和姑嫂姐妹们一起赏月，出了金光门，走向一座野寺，忽然被几十个凶暴的人胁迫，混杂坐在一起饮酒。”又说梦中聚会的言语，与遐叔所见完全相同，又说正喝着酒，忽然看见大砖飞落，因此惊梦，几乎昏死过去，刚醒来你就到了，难道是幽怨愤懑所感应的吗？

译邢凤

元和十年，沈亚之起初担任陇西公在泾州的记室从事，长安城中的贤士都来投奔他。五月十八日，陇西公与宾客约定在东池便馆设宴，酒过三巡，陇西公说：“我年轻时曾与邢凤交游，记得他有些奇异的事，请让我讲给大家听。”宾客说：“愿意听。”陇西公说：“邢凤是官宦子弟，没有其他才能，后来寄居在长安平康里南边，用百万钱抵押了一座旧豪门的宅第，那宅第有曲折的厅堂和幽深的房间。邢凤就在卧室里白天躺卧，梦见一位美人从西边的柱子旁走来，步伐从容，手里拿着书卷一边吟诵，她穿着古装，梳着高高的发髻，长着长长的眉毛，身穿方领绣带，披着宽袖短袄。邢凤非常高兴地说：‘美丽的人从哪里来到我这里呢？’美人说：‘这是我的家，我喜欢写诗，经常在这里创作。’邢凤说：‘有幸请您稍留片刻，让我观赏一下。’于是美人交出诗稿，坐在西边的床上，邢凤展开卷轴，看到首篇题目叫《春阳曲》，曲子结尾的四句，后面的其他篇章也都类似这样，总共几十篇。美人说：‘您一定要传抄，不要超过一篇。’邢凤随即起身，从东厢房的小几上取来彩笺传抄《春阳曲》，词曰：‘长安少女玩赏春阳，哪里春阳不让人断肠。舞袖弓弯全然忘却，罗帷空度九秋寒霜。’邢凤吟诵完毕问道：‘什么叫弓弯？’美人说：‘我早年父母让我学习这种舞蹈。’美人于是起身整理衣袖，舞动几拍做出弓弯的样子给邢凤看。舞罢，美人徘徊良久，随即告辞离去。邢凤说：‘希望您再稍留片刻。’不一会儿美人竟然走了，邢凤也随即醒来，昏沉之中没有什么记忆，等到更换衣服时在衣袖里发现了那首词，惊讶地查看，又想起梦中的事。邢凤后来对我讲了这些，那是在贞元年间。那天监军使与宾府众佐官在陇西公处设宴，独孤铉、范阳卢简辞、常山张又新、武功苏涤都叹息说：‘可以记录下来。’所以沈亚之退席后便著录下来。第二天又有宾客到来，渤海高元中、京兆韦谅、晋昌唐炎、广汉李属、吴兴姚合以及沈亚之再次聚集在明玉泉，于是拿出所著的文章给他们看。这时姚合说：‘我的朋友王先生，在元和初年夜晚梦见游历吴地，侍奉吴王很久，听到宫中出动车驾吹箫击鼓，说是安葬西施，吴王悲伤哀悼不止，立即下诏让门客作挽歌，王先生应命作词曰：‘西望吴王宫阙，云间书写凤字牌匾，连江升起珠帘帐幕，择地安葬金钗美人。满地红心草，三层碧玉阶。春风无处所，凄恨不胜怀。’词进献后吴王非常赞赏。等到醒来能记住那件事，王先生本是太原人。’

沈亚之

太和初年，沈亚之将要去邠州，出长安城，客人在泉邸舍住宿。春天白天做梦进入秦国君主内史廖家。内史廖举荐沈亚之，秦公召他到殿前，催促他靠近坐席说：‘我想使国家强大，希望知道方法，先生用什么来教导我？’沈亚之用齐桓公的事回答。秦公很高兴，于是试用他补任中涓，让他辅佐西乞术讨伐河西。沈亚之率领将士在前进攻，攻下五座城池，回来报告。秦公非常高兴，起身慰劳说：‘大夫辛苦了，休息吧。’过了很久，秦公的小女儿弄玉的丈夫萧史先死了。秦公对沈亚之说：‘如果没有大夫，晋国的五座城池就不会属于我，非常感激大夫。我有爱女，想让她为您做洒扫之事，可以吗？’沈亚之年轻时就自立，向来不想遇到幸臣，心里保留着这份情意，坚决推辞不得，请求拜为左庶长，娶公主，赐金二百斤。民间还称她为萧家公主。那天有穿黄衣的宦官骑快马来，延请沈亚之进入宫阙，非常庄严。呼唤公主出来，黑发穿着偏袖衣，妆容不多装饰，她的芳姿明媚，笔墨无法描绘。侍女恭敬侍奉，分立左右的有几百人。召见沈亚之，便在便馆让沈亚之住在宫中，题他的门叫‘翠微宫’，宫人称为‘沈郎院’。虽然只是备位下大夫，但因为公主的缘故，出入禁卫。公主喜欢凤箫，每次吹箫一定在翠微宫高楼上，声调远逸，能使人悲伤。听到的人无不自我废弛。公主七月七日出生。沈亚之曾经没有祝寿的礼物，内史廖曾经为秦国用水乐赠送西戎，戎王给他水犀小盒。沈亚之从内史廖那里得到它献给公主，公主很高兴，曾经喜爱并重视系结裙带。秦穆公对待沈亚之的礼节兼及同列，恩赐在路上相望。又过了一年春天，秦公的始平公主没有病却突然去世。秦公追悼悲伤不止，将要在咸阳原安葬。秦公命令沈亚之作挽歌，沈亚之应命作曰：‘泣葬一枝红，生同死不同。金钿坠芳草，香绣满春风。旧日闻箫处，高楼当月中。梨花寒食夜，深闭翠微宫。’进献给秦公，秦公读词认为很好。当时宫中有出声仿佛不忍心的，秦公随之流泪。又让沈亚之作墓志铭，只记得他的铭文说：‘白杨风哭兮，石甃髯莎。杂英满地兮，春色烟和。朱愁粉瘦兮，不生绮罗。深深埋玉兮，其恨如何？’沈亚之也送葬到咸阳宫中，十四人殉葬。沈亚之因为悲伤过度，得了病，还在翠微宫，但住在殿外的特室，不住在宫中了。过了一个多月，病才痊愈。秦公对沈亚之说：‘本来想把小女儿托付给您长久依靠，没想到不能周全。奉君子而先于物，所以弊秦，区区小国不足以辱没大夫。然而我每次见到您，就不能不悲伤哀悼。大夫何不去大国呢？’沈亚之回答说：‘臣无状，肺腑公室待罪右庶长，不能从死公

译君主，幸而免去了罪过，让我得以归葬于父母之国。臣不敢忘记君主的恩德，日后将去公府追欢行乐，奏秦地的音乐，跳秦地的舞蹈。舞者敲击肩胛、拍打大腿，呜呜作响，声音中带着不悦，十分怨恨。公拿着酒杯走到亚之面前说：“我听到这声音稍微有些悦耳，希望沈郎能接续高歌以表达离别之情。”公命令迅速送上笔墨纸砚，亚之接受命令，当即写下歌辞道：“敲击肩胛起舞，怨恨充满烟光，无处可去泪水如雨，想要拟写辞章却说不成话。金凤衔着红色的旧绣衣，曾在宫中几次一同观看舞蹈。人间春日正欢乐，日暮东风何处去？”歌唱完毕，交给舞者夹杂其声而和唱，在座的人都哭泣。亚之再次拜别离去，公又命令到翠微宫与公主的侍从告别，重新进入殿内，当时看见珠翠遗落在青石台阶下，窗纱上的檀香痕迹依然如故，宫女哭泣着面对亚之。亚之感伤哽咽良久，因此在宫门上题诗道：“君王多感念而放我东归，从此秦宫不再期待相见。春景似乎哀伤秦地丧主，落花如雨泪水胭脂，最终告别离去。”公命令车驾送出函谷关，出关后送行的官吏说：“公的命令只送到这里，就此离去。”亚之与送行的人话还没说完，忽然惊醒，躺在客舍中。第二天，亚之向友人崔九万详细讲述了这件事。九万是博陵人，通晓古事，对我说：“《皇览》记载，秦穆公葬在雍地槖泉祈年宫下，难道不是他的神灵凭附吗？”亚之又求得秦代的地志说法，正如九万所言。唉！弄玉已经成仙了，怎么又会死呢？

译有个姓张的书生，家在汴州中牟县东北的赤城坂。因为饥寒交迫，有一天告别妻子儿女，前往河朔一带游历。五年后才回来。从河朔回到汴州，傍晚走出郑州城门，到达板桥时，天色已经昏暗了。于是离开大路，抄近道穿过水泽中的小路回家。忽然在草丛中看见灯火辉煌，有五六位宾客模样的人，正在宴饮。书生于是下驴前去拜访，相距十几步时，看见他的妻子也在座中，正与宾客谈笑风生。书生便藏在白杨树间偷看，看见有个长胡子的人端着酒杯，请这位“措大夫人”唱歌。书生的妻子出身书香门第，从小学习诗书礼仪，很有文采，本想不唱，但满座宾客极力请求，于是唱道：“叹衰草，络纬声切切，良人一去不复还，今夕坐愁鬓如雪。”长胡子的人说：“劳驾唱了一首，喝一杯酒。”喝完酒，轮到一位白面少年，又请她唱歌。张妻说：“一次已经过分了，怎么可以再来一次呢？”长胡子的人拿着一根筹签，说：“请罚酒。”凡是有拒绝唱歌的人，罚喝一杯，歌中笑语的惩罚标准也是如此。于是张妻又唱道：“劝君酒，君莫辞，落花徒绕枝，流水无返期。莫恃少年时，少年能几时。”酒轮到紫衣人，又端着酒杯请她唱歌。张妻不高兴，沉吟了很久，才唱道：“怨空闺，秋日亦难暮，夫婿断音书，遥天雁空度。”酒轮到黑衣胡人，又请她唱歌。张妻接连唱了三四首曲子，声音气息不连贯，沉吟着还没唱的时候，长胡子的人扔下酒杯说：“不该推辞。”于是斟了一杯酒，张妻哭着喝下，又唱送胡人的酒歌说：“切切夕风急，露滋庭草湿，良人去不回，焉知掩闺泣。”酒轮到绿衣少年，端着酒杯说：“夜深了，恐怕不能从容尽兴，马上就要分别，不要推辞这一曲，希望马上唱。”又唱道：“萤火穿白杨，悲风入荒草，疑是梦中游，愁迷故园道。”酒轮到张妻，长胡子的人唱歌送她说：“花前始相见，花下又相送，何必言梦中，人生尽如梦。”酒轮到紫衣胡人，又请她唱歌说：“要有艳丽的意味。”张妻低着头还没唱，长胡子的人又扔下一个酒杯。于是张书生大怒，摸到脚下的一块瓦片，击中长胡子人的头，再扔一块瓦片击中妻子的额头，顿时什么也看不见了。张书生以为妻子已经死了，痛哭着连夜回家。天亮到家门口，家人惊喜地出来迎接。张书生问妻子身边的婢女仆人，说：“娘子夜里头痛。”张书生进屋询问妻子头痛的原因，妻子说：“昨夜梦见在草丛中，有六七个人，轮流让我喝酒，各自请我唱歌，一共唱了六七首曲子，有个长胡子的人频繁扔酒杯，我正要喝的时候，外面飞来瓦片，第二块击中我的额头，因此惊醒，就头痛了。张书生这才知道昨夜所见的，原来是妻子的梦境。

光化年间，有个文士刘道济住在天台山国清寺，曾经梦见一个女子引着他进入窗下，旁边有柏树和葵花，于是结为夫妻。后来经常在梦中相遇，自己不明白其中的缘故。不久，在明州奉化县的一座古寺里看见一扇窗户，旁边有柏树和葵花，正是梦中游览的地方。有个客官寄居在这里，他有个女儿很有才华，因贫穷而未出嫁，最近得了心疾，而生前所遇到的正是这女子的灵魂。又有彭城的刘生梦见进入一个妓院，与众人亲昵饮酒，此后只要做梦便到那里，自己怀疑不是梦。所遇到的妓女，香气常常沾在衣服上，这也是心术不正所致，这是从刘山甫那里听说的。

吴保安字永固，河北人，担任遂州方义尉。他的同乡郭仲翔，是元振的堂侄。仲翔有才华学问，元振想成就他的名望和官职。恰逢南蛮作乱，任命李蒙为姚州都督，率领军队讨伐。李蒙临行前辞别元振，元振于是见到仲翔，对李蒙说：“这是我的孤子，还没有名望和官职，你暂且带他同行，如果打败敌人立下功劳，我在政事上，会接引他，让他获得微薄的俸禄。”李蒙答应了。仲翔很有才干，于是被任命为判官，委托他处理军事。到了蜀地，保安写信给仲翔说：“有幸同乡，仰慕您的风范，虽然长久未能拜见，但心中常常仰慕。您是国相，他是您的幕僚，凭借卓越的才能和良善的德行而接受委托。李将军文武双全，受命专征，亲自统领大军，将平定小寇。凭借将军的英勇和您的才贤，军队能够消灭敌人，功绩指日可待。保安从小爱好学习，长大后专攻经书，才能缺乏过人之处，官职只是一个县尉，偏僻地在剑门关外，靠近蛮族地区，家乡相距数千里的关河阻隔。况且这个官职已满，后任难以期待。以保安的不才，受困于选官部门的格限，再想谋求微薄的俸禄，哪有希望呢？打算归隐田园，转而死在沟壑。私下听说您急人之忧，不遗漏同乡的情谊，忽然垂赐特殊的眷顾，使保安得以执鞭驾车侍奉左右，记录细微之事，稍微沾沾功效。承蒙凯旋归来，得以列入末班，这是您如山般的恩情，就是保安铭刻不忘的日子，不敢奢望。希望您能为我谋划，幸而体察我的诚恳而宽恕我的冒昧，专靠劣马等待招揽提携。”仲翔收到信，深受感动，立即对李将军说，召他担任管记。还没到，蛮贼反而逼近，李将军到姚州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