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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古今说海九十六

古今说海卷一百十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321–326 段

者,可以为戒也。

余年三十许时,识一老僧于吴江洲渚上。僧,台人也。时已年七十余,为余言:巴延丞相先锋兵至吴。是日大寒雨雪。老僧者,时为承天寺行童。兵森列寺前,住山老僧某,令其觇兵势,且将自刎。行童震栗,逺望有以银椅中坐者,以手招行童。童莫敢前,且令军士趣召之。将至,戒以无恐。既至,召令前,问住山某和尚安否?西廊下某首座安否?童大惊,且戒令先徃首座房致意。首座僧大惊,而银椅中坐者已至房,作礼笑问曰:「首座如何忘却耶?」某固昔时知命子,寺前卖卜者也。尝宿上房踰半年,已而偕至方丈,拜主僧。主僧错愕,漫不省。叩之,乃言曰:「我尤宣抚也。今日尚何言?」即命大锅煮粥啖兵人,令兵人持招安榜,而令行童以吴语诵榜文晓谕百姓。于此始知尤公探谍江南凡八年,至以龙虎山张天师符箓取验于世祖皇帝云。

译这可以作为警戒。

我三十岁左右时,在吴江的沙洲上结识了一位老僧。这位僧人是台州人。当时他已经七十多岁了,他对我说:巴延丞相的先锋部队到达吴地时,那天正下着大雪,天气极为寒冷。这位老僧当时是承天寺的行者(行童)。军队严整地排列在寺庙前,住持老僧某,命令他去侦察敌情,并且打算自杀。行者吓得发抖,远远望见有个人坐在银椅上,用手召唤行者。行者不敢上前,于是让军士催促召他过去。快到时,告诫他不要害怕。到了之后,召唤他上前,询问住持某和尚安好与否?西廊下某首座安好与否?行者非常惊讶,并被告诫先前往首座的房间致意。首座僧人非常震惊,而坐在银椅上的人已经到了房间,行礼笑着问道:“首座怎么忘了呢?”他本来就是从前知命子,也就是在寺庙前卖卜的人。曾经在上房住宿超过半年,后来一同到了方丈室,拜见住持僧。住持僧惊愕,完全不记得。追问之下,才说:“我是尤宣抚。今天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随即命令用大锅煮粥给士兵吃,让士兵拿着招安的榜文,并让行者用吴语诵读榜文来晓谕百姓。从这里才知道尤公在江南侦察敌情长达八年,甚至用龙虎山张天师的符箓向世祖皇帝验证真伪。

尤公乆于江南,探谍南士人品髙下,皆悉知之。时江淮省改江淛省,自维扬迁钱塘,尤公因升平章。郡有天庆观,即今玄妙观。杭髙士禇雪巘先生,讳师秀,自宋以清苦节行闻。一日,尤公单骑从一童至天庆方丈,观主王管辖者尚不知为平章。尤公乃自言,观主大惊。尤公曰:“我欲一拜禇高士耳。”观主谓其人孤僻,士宰相何取而欲见之?尤公意弥坚。观主扣房门,髙士方读书,闻扣户声,问为谁?观主以姓名对。髙士曰:“主首不游廊,管辖何为至此?”观主以山门急切事语之,乃启户。观主言平章请见,高士拒之曰:“某自来不识时贵人,而平章顾已拜于地,意欲髙士延坐其室。”即镇户偕行廊庑间,平章卑仰敬之愈甚。至云堂前语,平章曰:“三年前有阆州王髙士尝留此,某则非其人也。”因长揖竟出。尤公顾瞻嗟咨曰:“是真一世之高士。”公每出见杭士女出游,仍故都遗风,前后杂沓,公必停舆或驻马,戒饬之曰:“汝辈尚瞢瞢睡耶?今日非南朝矣!勤俭力作,尚虑不能供繇役,而犹若是惰游乎?”时三学诸生困甚,公出必拥呼曰:“平章今日饿杀秀才也!”从者叱之,公必使之前,以大囊贮中统小钞,探囊撮予之。遂建言以学校养士,从公始。

宋僧温日观居葛岭玛瑙寺,人但知其画蒲萄,不知其善书也。今世传蒲萄多赝,其眞者枝叶须梗皆草书法也。酷嗜酒,杨总统以名酒啖之,终不一濡唇,见輙愤詈曰:“掘坟贼!”惟鲜于伯机父爱之。温时至其家,抱轩前支离叟,或歌或哭,每索汤浴,鲜于公必躬为进藻豆。其法中所谓散圣者,其人也。支离叟即伯机家所种松也。

宋巨珰李太尉者,宋亡为道士,号梅溪。元佑童时,尝侍其游,故内指点,歴歴如在。独记其过葫芦井,挥涕曰:「是盖宋时先朝位上钉金字大牌,曰『皇帝过此罚金百两』,宋家法之严如此。」他则童騃不能也。

宋京畿各郡门有激赏库,郡有慈幼局。遇盗发,郡守开库募士,故盗不旋踵擒获。贫家子多厌之,輙不育,乃许抱至局。书生年月日时,局有乳媪鞠育之。他人家或无子女,却来取于局。岁祲,子女多入慈幼局,故道无抛弃子女。信乎其恩泽之周也!积雨雪亦有钱,虽小惠然,无甚贫者。

故老言,贾相当国时,内后门火飞报已至葛岭。贾曰:“火近太庙,乃来报。”言竟,后至者曰:“火已近太庙。”贾乗两人小肩舆,四力士以锤剑护轿,里许即易轿。人倏忽至太庙,临安府已为具赏犒,募勇士,树皁纛,列刽手,皆立具于呼吸间。贾下令肃然,不过曰:“火到太庙,斩殿帅。”令甫下,火沿太庙八风两殿前卒肩,一卒飞上,斩八风板落,火即止。登验姓名,转十官就给金银赏之。贾才局若此类,亦可喜。传景文云。

宋太学生东嘉林景曦,字霁山。当杨总统发诸陵时,林故为杭丐者,背竹箩,手持竹杖,夹遇物即以夹投箩中。铸银作两许小牌,百十系腰间,贿西僧云:“自余不敢望,收得髙宗、孝宗骨,斯足矣。”番僧左右之,果得髙、孝两朝骨,为两函贮之,归葬于东嘉。其诗有《梦中作》十首,其一絶曰:“一抔未筑珠宫土,双匣亲传竺国经。只有春风知此意,年年杜宇哭冬青。”又曰:“空山急雨洗岩花,金粟堆寒起暮鸦。水到兰亭更呜咽,不知眞帖落谁家。”又曰:“桥山弓剑未成灰,玉匣珠襦一夜开。犹记去年寒食日,天家一骑捧香来。”余匕首尤凄怨,则忘之。葬后,于宋常朝殿前掘冬青树一株,植于两函土堆上。又有《冬青花》一首曰:“冬青花,冬青花。花时一日肠九折,隔江风雨清影空。五月深山落微雪,移来此种非人间。曾识万年觞底月。”后忘之。又一首有曰:“君不记,羊之年,马之月。霹雳一声山石裂。”闻其事甚异,不欲书。若林霁山者,其亦可谓义士也已。

梁溪王文友讳仁辅,刻苦读书。里人倪文光讳昭奎者,延之以教其两弟,曰子瑛,曰元镇。居久之,文光殁,而子瑛騃,元镇出应门户,不胜州郡之脧剥

译尤公在江南任职很久,通过侦察刺探,对南方士人的品格高低都了解得很清楚。当时江淮行省改为江浙行省,治所从扬州迁到钱塘,尤公因此升任平章政事。郡中有天庆观,就是现在的玄妙观。杭州的高士褚雪巘先生,名师秀,自宋代以来就因清苦节操而闻名。一天,尤公单人匹马,只带一个童仆来到天庆观方丈室,观主王管辖还不知道他是平章。尤公于是自报家门,观主大惊。尤公说:“我想拜见褚高士罢了。”观主认为那人孤僻,宰相为何要见他?尤公的意愿更加坚定。观主去敲褚高士的房门,高士正在读书,听到敲门声,问是谁?观主回答姓名。高士说:“住持不常来客堂,管辖为何到这里?”观主把山门紧急的事情告诉他,他才开门。观主说平章请求拜见,高士拒绝说:“我向来不认识当权显贵,而平章却已经在地上拜见,大概是想让高士请他进屋就座。”高士随即关门,与尤公在走廊厢房间同行,尤公对他恭敬谦卑的态度更加显著。走到云堂前说话,尤公说:“三年前有位阆州王高士曾留宿这里,我不是那个人。”于是长揖告别,径直走出。尤公回头望着叹息说:“这真是一代高士。”尤公每次外出,看见杭州的男女出游,还保留着旧都的风俗,前后杂乱拥挤,尤公必定停下轿子或马匹,告诫他们说:“你们还在昏睡吗?今天已经不是南朝了!勤俭劳作,还担心不能供给徭役,却还这样懒惰游荡吗?”当时三学的诸生非常困顿,尤公外出时,他们必定围住呼喊说:“平章今天饿死秀才了!”随从呵斥他们,尤公必定让他们上前,用大袋子装着中统小钞,从袋中抓取给他们。于是建议用学校来供养士人,是从尤公开始的。

宋代的僧人温日观居住在葛岭玛瑙寺,人们只知道他擅长画葡萄,不知道他擅长书法。现在世上流传的葡萄画很多是假的,真正的画作,枝叶须梗都运用草书的笔法。他酷爱喝酒,杨总统用名酒款待他,他始终不沾唇,见到就愤怒骂道:“掘坟贼!”只有鲜于伯机父亲喜爱他。温日观时常到鲜于家,抱着轩前的支离叟,有时唱歌有时哭泣,每次索要热水洗澡,鲜于公必定亲自为他准备藻豆。他正是佛法中所说的散圣那样的人。支离叟就是伯机家所种的松树。

宋代的大宦官李太尉,宋朝灭亡后做了道士,号梅溪。元佑小时候,曾侍奉他游玩,所以里面的指点,历历如在眼前。只记得他经过葫芦井时,挥泪说:“这里大概是宋代先朝位上钉着金字大牌,写着‘皇帝过此罚金百两’,宋家的法度严厉到了这种地步。”其他的事,因为年幼愚钝记不住了。

宋代京畿各郡城门有激赏库,郡里有慈幼局。遇到盗贼发生,郡守打开库招募勇士,所以盗贼很快就被抓获。贫苦人家的孩子大多厌恶这种生活,往往不养育,于是允许抱到慈幼局。写上出生的年月日时,局里有乳母抚养他们。别人家如果没有子女,却来从局里领养。遇到灾荒年成,子女多进入慈幼局,所以道路上没有抛弃的子女。确实他们的恩泽周全啊!积存雨雪也有钱,虽然是小小的恩惠,但没有非常贫穷的人。

老人们说,贾相当政时,内后门火灾的飞报已经传到葛岭。贾相说:“火靠近太庙,才来报告。”话刚说完,后来的人说:“火已经靠近太庙。”贾相乘坐两人抬的小轿,四个力士拿着锤剑护卫轿子,走了一里左右就换轿。人忽然到达太庙,临安府已经准备好赏赐犒劳,招募勇士,树立皂纛,排列刽子手,都在呼吸之间准备就绪。贾相下令严肃,不过说:“火到了太庙,斩殿帅。”命令刚下达,火沿着太庙八风两殿前卒的肩膀蔓延,一个卒子飞身上去,砍断八风板落下,火就停止了。登记查验姓名,提拔十个官职并赏赐金银。贾相的才略局度像这类,也值得喜爱。这是景文传说的。

宋代太学生东嘉人林景曦,字霁山。当杨总统发掘诸陵时,林景曦故意做杭州的乞丐,背着竹箩,手持竹杖,夹着遇到东西就用夹子投到箩中。铸造银子做成两许小牌,百十个系在腰间,贿赂西僧说:“其他的我不敢奢望,只要收得高宗、孝宗的遗骨,就满足了。”番僧左右帮忙,果然得到高、孝两朝的遗骨,装成两函,运回东嘉安葬。他的诗有《梦中作》十首,其中一首绝句说:“一抔未筑珠宫土,双匣亲传竺国经。只有春风知此意,年年杜宇哭冬青。”又说:“空山急雨洗岩花,金粟堆寒起暮鸦。水到兰亭更呜咽,不知真帖落谁家。”又说:“桥山弓剑未成灰,玉匣珠襦一夜开。犹记去年寒食日,天家一骑捧香来。”其余匕首般的诗句尤其凄怨,却忘记了。安葬后,在宋代常朝殿前挖来一株冬青树,种在两函土堆上。又有《冬青花》一首说:“冬青花,冬青花。花时一日肠九折,隔江风雨清影空。五月深山落微雪,移来此种非人间。曾识万年觞底月。”后面忘记了。又一首有说:“君不记,羊之年,马之月。霹雳一声山石裂。”听说这件事很奇异,不想书写。像林霁山这样的人,也可以说是义士了。

梁溪人王文友,名仁辅,刻苦读书。同乡倪文光,名昭奎,聘请他教导他的两个弟弟,一个叫子瑛,一个叫元镇。居住很久,文光去世,而子瑛愚钝,元镇出来主持门户,承受不住州郡的剥削

也,赀力遂耗减。已而子瑛卒,家中干,元鎭刓无作,有以济朋友。会文友卒,元鎭买油杉棺葬之芙蓉峯傍。葬之日,梁溪士友皆至。葬文友后,元鎭窘于诛求,顾未有能振之者。

译于是,家产财力逐渐消耗减少。不久,儿子元瑛去世,家中空乏,元鎭却毫无作为,反而拿钱来帮助朋友。恰逢文友去世,元鎭购买油杉棺材,将他安葬在芙蓉峰旁。安葬那天,梁溪的士人朋友都到了。安葬文友之后,元鎭因被催逼索取而陷入困境,却没有人能救济他。

闽人郑所南先生讳思肖。宋有国时,其上世仕于吴。宋亡,遂客吴下。闻其有田数十畆,寄之城南报国寺,以田岁入寺为祠其祖祢,遇讳必大恸祠下。而先生并馆榖于寺焉。先生自宋亡,矢不与北人交接。于友朋坐间,见语音异者,輙引起人知其孤僻,故亦不以为异。其上世本业儒,而先生于佛老教则喜之。平日喜画兰,疎花简叶,不求甚工。其所自赋诗以题兰,皆险异诡特,盖以摅其愤懑云。吴人好事者,为板刋其所谓《锦钱集》者,行于世。若先生在周为顽民,在殷为义士,盖不易窥其涯涘云。

邓中斋先生讳剡,字光荐,宋丞相信国公客也。宋亡,以义行着。其所赋鹧鸪辞有曰:「行不得也哥哥!痩妻弱子,羸■〈牜孛〉駄。天长地阔,多网罗。南音渐少,北语多。肉飞不起,可奈何?行不得也哥哥!」其意可见。其所赞文丞相像有曰:「目煌煌兮疎星晓,寒气英英兮晴雷殷。山头碎柱兮璧完,血化碧兮心丹。呜呼!孰谓斯人不在世间?」

谢后既北迁,其支裔在杭者固多。谢君退乐,一人也。退乐尝言,江南始内附,有所谓李信卿者,自北来,谓能相人望气,崖岸倨甚。退乐以贵官,咸敬之,亦设早馔以延致之。李至,即中坐,省幕官皆下坐,不得其一言。时赵文敏公谓之七司户,固退乐婣戚也。屈公来同饭,时文敏风疮满面。李遥见,即起迎。文敏谓众人曰:“我过江,仅见此人耳。”疮愈即面君,公辈记取,异时官至一品,名满四海。初襄阳未破时,世祖令其即军中望气,行踰三两舍即还,言于世祖曰:“臣见卒伍中徃徃有公辅贵人,襄阳不破,江南不平,何处着许多富贵人?”呜呼,此与南衙士卒皆将相者,何异哉?

宋季琴士汪水云者,工于诗,诗皆清丽可喜。杭城破,其诗有曰:「西塞山边日落处,北闗门外雨来天。南人堕泪北人笑,臣甫低头拜杜鹃。」又曰:「钱塘江上雨初干,风入端门阵阵酸。万马乱嘶临警跸,三宫洒泪湿铃鸾。童儿剩遣追徐福,厉鬼终当灭贺兰。若说和亲能活国,婵娟剩遣嫁呼韩。」题王导像有曰:「秦淮浪白蒋山青,西望神州草木腥。江左夷吾甘半壁,只縁无泪洒新亭。」闻水云后从谢后北迁,老宫人能诗者,皆水云指教。或谓瀛国公喜赋诗,亦水云教之也。

今嘉议大夫、吏部尚书致仕许昌冯公,名梦弼,字士启。其始仕由八蕃云南宣慰司吏,继辟掾湖广省。士启尝言其在八蕃时,乗驿出向某所,最后至一驿,驿吏语以今夕晩矣,且马绊出在江上,不若勿行。士启漫不省,即选马亟行。行未三四十里,忽乌拉齐者急下马拜跪伏,其言侏离莫能晓,而其意则甚哀窘。士启问之,揺手,意谓且死矣。于是士启亦下马祷之曰:“某万里远客,从吏逺方使,有禄命固不死,无之敢逃死。”时月微明,睹一物如小屋大,竟滚入江水,腥风臭浪袭人。行数里许,乃问乌拉齐,乌拉齐曰:“是之谓马绊。”问马绊何物,揺手不敢对。三更后至前驿,驿吏出迎,错愕曰:“是何大胆,敢越马绊来乎?”士启问马绊,驿吏乃言:“此马蟥精也,遇之者輙为其所啖。”《齐谐志怪》而畧此,于是乎书。国初富初庵先生以占筮起东南,时钱塘初内附,以故都生聚既繁,赀力殷盛。世皇占其后来如何既成卦而富犹未之知也世皇曰:“我占宋故都,富对曰:‘诚如所占,其地五六十年后会见城市生荆棘,不如今多也。’”今杭州连厄于火灾,复困于科繇,视昔果不逮。

和靖先生岂有颔珠者?而杨琏真珈亦发其墓焉。闻棺中一无所有,独有端砚一事。余童时尚见一碑,镌「和靖先生墓」五大字。仆草中久之。余山中以浙省儒学提举,有心力于先生墓上,悉力起废,水濵仍建,学士桥傍山建祠宇,塑先生像于其中。今复数年矣,闻又荒落。贤人何不幸哉!

今河南行省参知政事宛丘赵公,名期頥,字子期。其先府君宛丘公,讳佑,字天锡,为江浙行省照磨。时余客于其家。宛丘公尝言,其家在陈州,有瓦屋一横,人称为赵

译闽地人郑所南先生,名思肖。宋朝建国时,他的祖先曾在吴地做官。宋朝灭亡后,他便客居在吴地。听说他有几十亩田地,寄存在城南报国寺,用田地的年租收入在寺中祭祀他的祖先,每逢忌日必在祠堂下痛哭。而先生也同时在寺中居住并获取俸禄。先生自从宋朝灭亡后,发誓不与北方人交往。在朋友聚会时,见到说话口音不同的人,就起身离开,人们知道他的孤僻,所以也不觉得奇怪。他的祖先原本从事儒业,而先生却喜好佛家和道家的学说。平日喜欢画兰花,花朵稀疏、叶片简略,不追求极致的工整。他自己写诗题在画上,都险怪奇特,大概是为了抒发他的愤懑之情。吴地好事的人,为他刊印了名为《锦钱集》的诗集,流传于世。如果先生在周朝是顽民,在殷朝是义士,大概难以窥测他的境界吧。

邓中斋先生,名剡,字光荐,是宋朝丞相信国公的门客。宋朝灭亡后,他以义行著称。他所写的鹧鸪辞中有:“行不得也哥哥!瘦弱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瘦弱的牛马驮着行李。天长地阔,多的是罗网。南方的声音渐渐少了,北方的话语多了。肉飞不起来,怎么办?行不得也哥哥!”他的心意可见一斑。他所赞颂文天祥丞相画像的诗中有:“目光明亮如晓星,寒气英武如晴雷。山头柱子碎了但玉璧完好,血化为碧玉但心丹赤。唉!谁说这样的人不在世间?”

谢太后既然北迁,她的支系后裔在杭州的本来很多。谢君退乐,是其中一人。退乐曾说,江南刚开始归附时,有个叫李信卿的人,从北方来,自称能相面望气,态度倨傲。退乐因为他是贵官,大家都尊敬他,也准备了早餐来邀请他。李信卿到了,就坐在中间,省幕官员都坐在下面,得不到他一句话。当时赵文敏公被称为七司户,本来是退乐的亲戚。委屈赵公来一起吃饭,当时文敏公脸上长满了风疮。李信卿远远看见,就起身迎接。文敏公对众人说:“我过江以来,只见过这个人罢了。”疮好了就面见君主,你们记着,将来官至一品,名满天下。当初襄阳还没被攻破时,世祖让他就在军中望气,走了三四十里就回来了,对世祖说:“臣看到士兵中往往有公辅贵人,襄阳不破,江南不平,哪里容得下这么多富贵人?”唉,这与南衙士兵都是将相的情况,有什么不同呢?

宋朝末年的琴士汪水云,擅长写诗,诗都清丽可喜。杭州城破时,他的诗中有:“西塞山边日落处,北关门外雨来天。南人堕泪北人笑,臣甫低头拜杜鹃。”又说:“钱塘江上雨初干,风入端门阵阵酸。万马乱嘶临警跸,三宫洒泪湿铃鸾。童儿剩遣追徐福,厉鬼终当灭贺兰。若说和亲能活国,婵娟剩遣嫁呼韩。”题王导像的诗中有:“秦淮浪白蒋山青,西望神州草木腥。江左夷吾甘半壁,只缘无泪洒新亭。”听说汪水云后来跟随谢太后北迁,宫中能写诗的老宫女,都是汪水云指教的。有人说瀛国公喜欢写诗,也是汪水云教的。

现在的嘉议大夫、吏部尚书致仕许昌冯公,名梦弼,字士启。他刚开始做官是从八蕃云南宣慰司吏做起,后来被征召为湖广省的属官。士启曾说他在八蕃时,乘驿车前往某地,最后到达一个驿站,驿吏告诉他今晚太晚了,而且马绊出现在江上,不如不要走。士启漫不经心地没在意,就选马急速前行。走了没三四十里,忽然乌拉齐急忙下马跪拜伏地,他的话听不懂,但意思非常哀痛窘迫。士启问他,他摇手,意思是快要死了。于是士启也下马祈祷说:“我万里之外的远客,从吏员远方出使,有禄命固然不死,没有也不敢逃避死亡。”当时月色微明,看到一个像小屋大的东西,竟滚入江水,腥风臭浪袭人。走了几里路,才问乌拉齐,乌拉齐说:“这就是马绊。”问马绊是什么东西,他摇手不敢回答。三更后到达前面的驿站,驿吏出来迎接,惊讶地说:“是何大胆,敢越过马绊来?”士启问马绊,驿吏才说:“这是马蟥精,遇到它的人往往被它吃掉。”《齐谐》记载怪异之事却略去了这个,于是记录下来。国初富初庵先生以占卜在东南兴起,当时钱塘刚归附,因为故都人口众多,财力殷盛。世祖占卜后来如何,卦成后富初庵还不知道,世祖说:“我占卜宋朝故都,富初庵回答说:‘正如所占,那地方五六十年后会见到城市长满荆棘,不如现在多。’”现在杭州接连遭受火灾,又困于赋税,比起过去果然不及。

和靖先生难道有颔珠吗?而杨琏真珈也发掘了他的墓。听说棺材中一无所有,只有一方端砚。我小时候还见过一块碑,刻着“和靖先生墓”五个大字。在草丛中仆倒很久。我在山中任浙省儒学提举,有心力在先生墓上,尽力恢复废弃,水边仍然重建,学士桥傍山建祠堂,在其中塑先生的像。现在又过了几年,听说又荒落了。贤人多么不幸啊!

现在的河南行省参知政事宛丘赵公,名期颐,字子期。他的先父宛丘公,名佑,字天锡,任江浙行省照磨。当时我客居在他家。宛丘公曾说,他家在陈州,有一排瓦屋,人们称为赵

总把家。国家每歳秋,统兵官将兵哨江南北,初至极严毅,再岁三四岁,情契如故。一日哨马南归,睹一累囚,两足冻垂堕,呻吟饥冻马足间。宛丘之父问囚为谁,囚颦蹙曰:“我南宋官人,庐州通判胡某,城破为所虏。”公父复问:“如此,汝则是秀才?”囚复曰:“我春秋登科。”公父曰:“汝如此,则能教学。”囚曰:“岂有秀才而不能教学者乎?”公父请于统兵官,用两马易得之。浣濯以汤液,包裹以毡毳,温糜以酒浆,几絶而复苏。苏则两足堕矣。因问其姓字贯籍,遂延致于家,以教诸子。是时淮以北举不知有全书,胡通判以其所记忆授诸生,更六年而后殂。因葬之屋后。临殁谢宛丘公之家曰:“我分死六年前矣,重为汝家所延,汝之家后必有斯文显者。”逮子期登丁夘科,用文儒登政府,而其二代皆封二品。信乎斯文之报可征云。

译宛丘公的父亲掌管家务。国家每年秋天,统兵官率领士兵在长江南北巡哨,起初纪律极其严酷,到了第二、第三年,彼此感情融洽如同旧识。一天,巡哨的马队向南归来,看见一个囚犯,双脚冻得垂落,在马匹脚下呻吟,饥寒交迫。宛丘公的父亲问那囚犯是谁,囚犯皱着眉头说:“我是南宋的官员,庐州通判胡某,城池被攻破后被俘虏。”宛丘公的父亲又问:“既然这样,那你就是读书人?”囚犯回答说:“我在春秋两季考中了进士。”宛丘公的父亲说:“你既然这样,那就能教书。”囚犯说:“哪有读书人不能教书的呢?”宛丘公的父亲向统兵官请求,用两匹马换得了他。用热水为他清洗,用毛毡包裹他,用温热的粥和酒浆喂他,他几乎断气又苏醒过来。苏醒后,他的双脚已经冻掉了。于是询问他的姓名籍贯,便把他请到家中,来教导自己的儿子们。这时淮河以北的地方完全不知道有完整的书籍,胡通判凭借记忆传授给学生们,过了六年才去世。宛丘公的父亲将他安葬在房屋后面。临死前,胡通判感谢宛丘公的家说:“我本该六年前就死了,承蒙你家收留,你家后代必定有在文学方面显达的人。”等到宛丘公的儿子胡期考中丁卯科进士,凭借文儒之身进入政府任职,而他的两代人都被封为二品官。可见文学的回报是可以验证的。

古今说海卷一百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古今说海卷一百十二

  (明)陆楫 编

  说畧二十八【杂记二十八】

  ○髙斋漫録【宋曽慥】

太祖皇帝既下河北,欲乗胜取幽燕,或以师老为言,太祖不能决。时纳言赵中令留守汴都,走书问之。赵回奏曰:"所得者少,所失者多,非惟得少之中尤难入手,又从失多之后,别有关心。"太祖得奏,即日班师。

熈宁中,上元,宣仁太后御楼观灯,召外族,悉集楼前。神宗皇帝数遣黄门禀曰:"外家有合推恩,乞疏示姓名,即降处分。"宣仁答曰:"此自有处,不烦圣虑。"明日,上问何以处之,宣仁答曰:"大者各与绢二疋,小者分与乳餹、狮子两个。"时内外已叹仰后徳,为不可及也。

元丰中,王岐公位宰相,王和父尹京,上眷甚渥,行且大用。岐公乗间奏曰:“京师术者皆言王安礼明年二月作执政。”神宗怒曰:“执政除拜由朕,岂由术者之言?他日纵当此补,特且迟之。”明年春,安礼果拜右丞。珪曰:“陛下乃违前言,何也?”上黙然乆之,曰:“朕偶忘记,信知果是命也。”章公惇罢相,俄落职。林公希为舍人,当制,制词云:“悻悻无大臣之节,怏怏非少主之臣。”章相寄声曰:“此一聨无乃太甚。”林答曰:“长官发恶,杂职棒毒,无足怪也。”

东坡尝谓钱穆父曰:「寻常徃来,心知称家有无,草草相聚,不必过为具。」穆父一日折简召坡食皛饭,及至,乃设饭一杯,萝卜一楪,白汤一盏而已。盖以三白为皛也。后数日,坡复召穆父食毳饭,穆父意坡必有毛物相报。比至日晏,并不设食,穆父馁甚。坡曰:「萝卜汤饭俱毛也。」穆父叹曰:「子瞻可谓善戏谑者也。」

司马温公与苏子瞻论茶墨俱香,云:“茶与墨,二者正相反。茶欲白,墨欲黒;茶欲重,墨欲轻;茶欲新,墨欲陈。”苏曰:“奇茶妙墨俱香,是其徳同也;皆坚,是其操同也。譬如贤人君子,黔晳美恶之不同,其徳操一也。”公笑以为然。

王和父守金陵,荆公退居半山,每出跨驴,从二村仆。一日入城,忽遇和父之出,公亟入编戸家避之。老姥自言病痁,求药,公随行,偶有药,取以遗之。姥酬以麻线一缕,云:“相公可将归与相婆也。”公笑而受之。

东坡闻荆公字说新成,戱曰:“以竹鞭马为笃,以竹鞭犬有何可笑?”又曰:“鸠字从九从乌,亦有证据。《诗》曰:‘鸤鸠在桑,其子七兮。’和爹和娘,恰是九个。”

今人秘色磁器,世言钱氏有国日,越州烧进,为供奉之物,不得臣庶用之,故云秘色。尝见陆龟蒙诗集,越器云:“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峯翠色来。好向中宵盛沆瀣,共嵇中散鬬遗杯。”乃知唐已有秘色矣。

欧阳询《化度寺碑》、虞世南《孔子庙堂记》、栁公权《阴符经叙》三公以书名,三碑又最精者。

佛印禅师为王观文升座云:「此一瓣香奉为扫烟尘博士,护世界大王,杀人不眨眼上将军,立地成佛大居士。」王公大喜,为其乆帅多专杀也。

三苏自蜀来,张安道、欧阳永叔为延誉于朝,自是名誉大振。明允一日见安道,问云:“令嗣近日看甚文字?”明允答以轼近日方再看前汉。安道曰:“文字尚看两徧乎?”明允归以语子瞻曰:“此老特不知世间人更有看三徧者。”安道尝借人十七史,经月即还,云已尽。其天资强记,数行俱下,前辈宿儒罕能及之。

李宾王利用鄱阳躬行君子人也,尝云:「郭林宗作《玉管通神》有四句云:『贵贱视其眉目,安否察其皮毛,苦乐观其手足,贫富观其頥颊。』」

毗陵有成郎中,宣和中为省官,貌不扬而多髭。再娶之夕,岳母陋之曰:“我女如菩萨,乃嫁一麻胡。”命成作举蒙诗,成乃操笔大书云:“一床两好世间无,好女如何得好夫?髙卷珠帘明点烛,试教菩萨看麻胡。”其女亦能安分随縁和鸣偕老,儿女成行,各以寿终。

苏子瞻任凤翔府节度判官,章子厚为商州令,同试永兴军进士,刘原父为帅,皆以国士遇之

译古今说海卷一百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古今说海卷一百十二

(明)陆楫 编

说略二十八【杂记二十八】

○高斋漫录【宋曾慥】

太祖皇帝平定河北后,想乘胜夺取幽燕,有人以军队疲惫为由劝阻,太祖犹豫不决。当时纳言赵中令留守汴京,太祖派人送信去询问他的意见。赵中令回奏说:“得到的少,失去的多,不仅得到的部分难以入手,而且在失去更多的情况下,另有令人担忧之事。”太祖接到奏章,当天就撤军了。

熙宁年间,元宵节,宣仁太后登上城楼观看灯火,召集外戚,全部聚集在楼前。神宗皇帝多次派宦官禀报说:“外戚中有应当推恩赏赐的,请列出姓名,立即下达处分。”宣仁太后回答说:“这事自有安排,不必劳烦圣上忧虑。”第二天,皇上问怎么处理的,宣仁太后回答说:“年长的每人赐绢二匹,年幼的分给乳饴、狮子糖各两个。”当时内外都赞叹仰慕太后的德行,认为无人能比。

元丰年间,王岐公位居宰相,王和父任京兆尹,皇上恩宠深厚,将要大加任用。王岐公找机会进奏说:“京城的术士都说王安礼明年二月将担任执政。”神宗愤怒地说:“执政的任免由我决定,难道由术士的话决定?即使将来应当补任此职,也暂且推迟。”第二年春天,王安礼果然被任命为右丞。王珪说:“陛下竟然违背前言,为什么呢?”皇上沉默了很久,说:“我偶然忘记了,确实知道这是天命。”章惇罢相,不久被削去官职。林希任中书舍人,起草制词,制词写道:“悻悻然没有大臣的气节,怏怏然不是辅佐少主的臣子。”章惇传话说:“这一联未免太过分了。”林希回答说:“长官发怒,杂职棒打,没什么可奇怪的。”

苏东坡曾经对钱穆父说:“平常往来,心里知道根据家境贫富,简单相聚,不必过分准备酒菜。”穆父有一天写简帖请东坡吃皛饭,等到东坡到了,只见摆了一杯饭,一碟萝卜,一盏白汤罢了。大概是用三样白色的东西作为皛饭。过了几天,东坡又请穆父吃毳饭,穆父心想东坡一定有毛茸茸的东西来回报。等到天色已晚,并没有摆设食物,穆父非常饥饿。东坡说:“萝卜汤饭都长毛了。”穆父感叹说:“子瞻真可谓善于戏谑了。”

司马温公与苏子瞻讨论茶和墨都香,说:“茶与墨,两者正好相反。茶要白,墨要黑;茶要重,墨要轻;茶要新,墨要陈。”苏子瞻说:“奇茶妙墨都香,这是它们的德行相同;都坚硬,这是它们的操守相同。譬如贤人君子,黑白美丑不同,但他们的德行操守是一样的。”温公笑着认为他说得对。

王和父任金陵知府,荆公退居半山,每次出门骑驴,带着两个村仆。一天进城,忽然遇到和父出城,荆公急忙进入编户人家躲避。一位老妇自称患疟疾,求药,荆公随行,恰好有药,取来送给她。老妇用一缕麻线酬谢,说:“相公可以拿回去给相婆。”荆公笑着接受了。

苏东坡听说荆公《字说》新成,戏弄说:“用竹鞭打马叫笃,用竹鞭打狗有什么可笑的?”又说:“鸠字从九从乌,也有证据。《诗经》说:‘鸤鸠在桑,其子七兮。’加上爹娘,正好是九个。”

现在人所说的秘色瓷器,世人说钱氏吴越国时,越州烧制进贡,作为供奉之物,臣民不得使用,所以叫秘色。曾经看到陆龟蒙诗集,越器诗云:“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好向中宵盛沆瀣,共嵇中散斗遗杯。”由此知道唐代已有秘色瓷了。

欧阳询《化度寺碑》、虞世南《孔子庙堂记》、柳公权《阴符经叙》,这三位以书法闻名,这三块碑又是最精妙的。

佛印禅师为王观文升座时说:“这一瓣香奉为扫烟尘博士,护世界大王,杀人不眨眼上将军,立地成佛大居士。”王公大喜,因为他久任主帅,多专断杀戮。

三苏从蜀地来,张安道、欧阳永叔在朝廷为他们延誉,从此名誉大振。苏洵一天见张安道,问说:“令郎近日看什么文字?”苏洵回答说轼近日正再看前汉。张安道说:“文字还要看两遍吗?”苏洵回去告诉子瞻说:“这老头不知道世间人还有看三遍的。”张安道曾经借别人的十七史,一个月就还了,说已经全看完了。他天资强记,数行并读,前辈宿儒很少能比得上他。

李宾王利用是鄱阳人,是躬行君子,曾经说:“郭林宗作《玉管通神》有四句:‘贵贱视其眉目,安否察其皮毛,苦乐观其手足,贫富观其颐颊。’”

毗陵有成郎中,宣和年间任省官,相貌不扬而胡须多。再娶当晚,岳母嫌他丑,说:“我女儿像菩萨,却嫁给一个麻胡。”命成作举蒙诗,成于是提笔大书道:“一床两好世间无,好女如何得好夫?高卷珠帘明点烛,试教菩萨看麻胡。”他的女儿也能安分随缘,和睦白头偕老,儿女成行,各自寿终。

苏子瞻任凤翔府节度判官,章子厚任商州令,一同在永兴军考进士,刘原父为帅,都以国士对待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