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说海卷九十三
自残于舆中。贼盛礼待之,闻报皆失色。而贼之亲信自杀者三人,缒城逃者七十四人,惧为贼所鱼肉也。自此贼熖渐衰以至于败。呜呼!识去就,知廉耻,仗节死义者,天下皆以是望士君子,而不以是望众庻;常以是望男子,而不以是望妇人。今赵氏一民家女耳,表表之节如是,可谓出于人所甚难,而天下之所未尝望者。彼士君子号为男子者观之,宁不有愧于心耶?
译她在车舆中自残。贼人隆重礼待她,听到消息后全都变了脸色。而贼人的亲信自杀的有三人,从城上缒绳逃走的有七十四人,都是害怕被贼人欺凌宰割。从此贼人的气焰逐渐衰落,直至最终败亡。唉!懂得进退取舍,知晓廉耻,坚守节操、为义而死,天下人都以此期望士大夫君子,却不以此期望普通百姓;常以此期望男子,却不以此期望妇人。如今赵氏不过是一个平民家的女子,其卓著的节操竟如此,可以说是做出了人们极难做到、而天下未曾期望的事。那些号称男子的士大夫君子看到这种情况,难道心中不感到羞愧吗?
徐氏名观妙,歴阳人,江东曹闳中之女也。嫁郡士张弼。建炎己酉,冦犯维扬,官军望风辄溃,多肆掳掠,和人大恐。弼与邻皆徃裕溪避贼,独徐氏不去,为乱兵所掠。大骂曰:“朝廷畜汝辈以备缓急,今虏犯行在,不能赴难,而乘时为盗,我恨一女子,力少势弱,不能斩汝,宁肯为汝曹所辱,以茍活耶?”贼惭恚,以刀刺杀,投之江中。呜呼!士方平时自视霄汉,抵掌大言,以节义自许,一落贼手,则蝇营狗茍,乞一旦之命,或出力而助虐者多矣。徐氏眇然一妇,乃能奋不顾死,与秋霜烈日争严。呜呼!壮哉!
周王元俨,太宗皇帝第八子也。生而颕悟,广颡丰頥,凛不可犯。名闻外夷。天圣以来,太宗诸子独元俨存。仁宗眷宠尤异。俨好坐木马,遇饥则于其上饮食,仍奏乐于前,或终日在上酣饮。庆厯四年,封燕王。时富郑公条上河北守御十二策,其首策曰:“契丹风俗,贵亲率以近亲为名王将相,所以视中国用人,亦如其国。”燕王威望着于契丹,燕蓟小儿毎遇夜啼,其家必惊之曰:“八大王来也!”儿啼即止。毎牵马牛渡河旅拒以进,必曰:“莫,八大王在河里!”其畏之如此。契丹毎见南使,未尝不问王安否。今年王薨,识者亦忧之,谓王之生,彼以为重;今王之薨,必以朝廷为轻矣。
余毎见世情炎凉,释道尤甚。幼时尝侍亲游一二寺观,多有此态。归而相语,未尝不慨然也。近阅张文濳杂志,忽见一事,不觉怃然而书之。殿中丞邱浚尝在杭州谒释珊,见之殊傲。顷之有州将子弟来谒,珊降阶接之,甚恭。邱不能平,伺子弟退,乃问珊曰:「和尚接浚甚傲,而接州将子弟乃尔恭邪?」珊曰:「接是不接,不接是接。」浚勃然起,杖珊数下,曰:「和尚莫怪,打是不打,不打是打。」竒哉,殊快人意。
京城阛阓之区,窃盗极多,踪迹诡秘,未易根缉。赵师■〈罒幸廾,上中下〉尚书尹临安,日有贼,毎于人家作窃,必以粉书「我来也」三字于门壁。虽缉捕甚严,久而不获。「我来也」之名,哄传京邑,不曰捉贼,但云捉「我来也」。一日所属解一贼至,谓此即「我来也」,亟送狱鞫勘,乃畧不承服,且无赃物可证,未能竟此狱。其人在禁,忽密谓守卒曰:「我固尝为贼,却不是「我来也」。今亦自知无脱理,但乞好好相看,我有白金若干,藏于寳叔塔上某层某处,可徃取之。」卒思塔上乃人迹徃来之冲,意其相侮,贼曰:「毋疑,但徃此方作少縁事,点塔灯一夕,盘旋终夜,便可得矣。」卒从其计,得金大喜。次早入狱,密以酒肉与贼。越数日,又谓卒曰:「我有器物一瓮,寘侍郎桥某处水内,可复取之。」卒曰:「彼处人闹,何以取?」贼曰:「令汝家人以箩贮衣裳,桥下洗濯,濳掇瓮入箩,覆以衣,舁归可也。」卒从其言,所得愈丰。次日复劳以酒食。卒虽甚喜,而莫知贼意。一夜至二更,贼低语谓卒曰:「我欲畧出,四更尽即来,决不累汝。」卒曰:「不可。」贼曰:「我固不至累汝,设或我不复来,汝失囚必至配罪,而我所遗尽可为生。茍不见从,却恐悔吝有甚于此。」卒无奈,遂纵之去。卒坐以伺,正忧恼间,闻檐瓦声,已跃而下。卒喜,复桎梏之。甫旦启狱户,闻某门张府有词云:「昨夜三更被盗,失物,其贼于府门上写「我来也」三字。」师■〈罒幸廾,上中下〉抚案曰:「几误断此狱,宜乎其不承认也。」止以不合犯夜,从杖而出。诸境狱卒回妻曰:「半夜后闻叩门,恐是汝归,亟起开门,但见一人以二布囊掷户内而去,遂藏之。」卒取视,则皆黄白器也,乃悟张府所盗之物,又以赂卒,贼竟逃命。虽以赵尹之明,特而莫测其奸,可谓黠矣。卒乃以疾辞役,享从容之乐,终身。没后,子不能守,悉荡焉。始与人言。
古今说海卷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古今说海卷九十四
(明)陆楫 编
说畧十【杂记十】
○昨梦録【宋康与之】
滑台南一二里有沙觜横出,半河上立浮图,亦
译徐氏名观妙,是历阳人,江东曹闳中的女儿。嫁给了郡中士人张弼。建炎己酉年,贼寇侵犯维扬,官军望风就溃败,大多肆意掳掠,和州人十分惊恐。张弼与邻居都前往裕溪躲避贼寇,只有徐氏没有离开,被乱兵掳掠。她大声骂道:“朝廷养育你们这些人是为了防备紧急时刻,如今敌寇侵犯行在,你们不能奔赴国难,却趁乱做盗贼,我恨自己只是一个女子,力量微薄势力弱小,不能斩杀你们,难道肯被你们侮辱,来苟且偷生吗?”贼寇感到羞愧愤怒,用刀刺死她,将她抛入江中。唉!士人在平时自视高入云霄,拍着胸脯大发议论,以节义自许,一旦落入贼手,就蝇营狗苟,乞求一时的性命,甚至出力助纣为虐的人很多啊。徐氏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妇人,却能奋不顾身,与秋霜烈日一样严峻。唉!真壮烈啊!
周王元俨,是太宗皇帝的第八个儿子。生来聪慧,额头宽广,下巴丰满,威严不可侵犯。名声传到外夷。天圣年间以来,太宗的诸子中只有元俨还在。仁宗对他眷顾宠爱尤其不同。元俨喜欢坐在木马上,遇到饥饿就在木马上饮食,仍然在面前演奏音乐,有时整日在木马上畅饮。庆历四年,封为燕王。当时富郑公分条上奏河北守御的十二策,其中首策说:“契丹的风俗,以亲近的亲属为名将相,所以看待中原用人,也像他们的国家一样。”燕王的威望远播契丹,燕蓟地区的小孩每当夜里啼哭,家人必定惊恐地说:“八大王来了!”小孩啼哭就停止。每当牵马牛渡河抗拒前进,必定说:“不要,八大王在河里!”他们畏惧他到了这种地步。契丹每次接见南使,没有不询问王安好的。今年燕王去世,识时务的人也为此担忧,认为燕王在世,他们重视;如今燕王去世,必定轻视朝廷了。
我每次看到世态炎凉,佛道尤其严重。小时候曾侍奉双亲游览一两个寺观,多有这种态度。回家后互相谈论,没有不感慨的。最近阅读张文潜的《杂志》,忽然看到一件事,不觉怅然写下。殿中丞邱浚曾在杭州拜见释珊,见释珊十分傲慢。不久有州将的子弟来拜见,释珊走下台阶迎接他,非常恭敬。邱浚心中不平,等子弟退下后,便问释珊说:“和尚接见我十分傲慢,而接见州将子弟却如此恭敬呢?”释珊说:“接见是不接见,不接见是接见。”邱浚勃然起身,用杖打了释珊几下,说:“和尚不要怪罪,打是不打,不打是打。”奇怪啊,真让人痛快。
京城街市繁华的地区,窃盗极多,踪迹诡秘,不容易彻底查缉。赵师�尚书任临安尹时,每天有小偷,每次在人家盗窃,必定在门壁上用粉书写“我来也”三个字。虽然缉捕很严,很久没有抓获。“我来也”的名字,轰动京城,不说捉贼,只说捉“我来也”。一天下属押解一个小偷到,说这就是“我来也”,急忙送进监狱审问,他完全不承认,而且没有赃物可证,未能结案。那个人在狱中,忽然秘密对看守卒说:“我固然曾经做过贼,却不是‘我来也’。现在也知道没有逃脱的道理,只乞求好好对待我,我有白银若干,藏在宝叔塔上某层某处,可以去取。”卒想塔上是人迹往来的要冲,以为他在戏弄自己,贼说:“不要怀疑,只去这里做点缘事,点塔灯一夜,盘旋整夜,就可以得到了。”卒听从他的计策,得到银子大喜。第二天早上进监狱,秘密给贼酒肉。过了几天,又对卒说:“我有一瓮器物,放在侍郎桥某处水里,可以再去取。”卒说:“那里人多,怎么取?”贼说:“让你的家人用箩筐装衣裳,在桥下洗濯,悄悄把瓮拿进箩筐,盖上衣服,抬回家就可以了。”卒听从他的话,所得更加丰厚。第二天又用酒食慰劳。卒虽然很高兴,但不知道贼的意图。一夜到二更,贼低声对卒说:“我想稍微出去一下,四更结束就回来,决不会连累你。”卒说:“不可以。”贼说:“我固然不会连累你,假如我不再回来,你丢失囚犯必定要判配罪,而我留下的东西都可以用来生活。如果不听从,却恐怕后悔有甚于此。”卒无奈,于是放他离开。卒坐着等待,正忧恼间,听到屋檐瓦片声,已经跳了下来。卒大喜,再次给他戴上枷锁。刚天亮打开狱门,听说某门张府有诉讼说:“昨夜三更被盗,失物,贼在府门上写‘我来也’三个字。”赵师�拍案说:“几乎误断此案,他之所以不承认也是应该的。”只以不合犯夜,杖责后释放。各境的狱卒回来说:“半夜后听到敲门,恐怕是你回来,急忙起来开门,只见一个人把两个布囊扔进屋内就走了,于是藏起来。”卒取来看,都是黄白器物,才明白张府所盗之物,又用来贿赂卒,贼终于逃命。虽然以赵尹的明察,也莫测其奸诈,可以说狡猾了。卒于是以生病为由辞去差役,享受从容之乐,终身。死后,儿子不能守住,全部荡尽。才开始与人说起。
古今说海卷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古今说海卷九十四
(明)陆楫 编
说略十【杂记十】
○昨梦录【宋康与之】
滑台南一二里有沙嘴横出,半河上立浮图,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