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说海卷九十二
戱作题之驿亭,以为美谈。
元遗山好问,裕之,北方文雄也。其妹为女冠,文而艳。张平章当揆欲娶之,使人嘱裕之,辞以可否在妺。妺以为可则可。张喜,自徃访觇其所向。至则方自手补天花板,辍而迎之。张询近日所作,应声荅曰:「补天手叚蹔施。」张不许,纎尘落画堂。寄语新来双燕子,移巢别处觅雕梁。张悚然而出。
译戏作题诗于驿亭,作为美谈流传。元好问(字遗山)喜好问学,元裕之是北方的文坛领袖。他的妹妹出家为女道士,才华横溢且容貌艳丽。张平章执掌朝政,想娶她为妻,派人嘱咐元裕之,元裕之推辞说决定权在妹妹。妹妹认为可以,便答应了。张平章大喜,亲自前往探访,观察她的意向。到了之后,她正亲手修补天花板,停下手中的活来迎接他。张平章询问她最近的作品,她随即应答道:“补天之手暂且施展。”张平章不答应,说纤尘落入画堂。她寄语新来的双燕,请它们另寻雕梁筑巢。张平章惊恐地退了出去。
遨溪张复题《雨竹图》云:「娟娟而净,森森而立。孟宗何之泪痕犹湿。风竹圗云:『可屈者气,不屈者节。』故人之来,尽扫秋月,有思致可采。」
天台陈刚中孚在燕端阳日当母诞作《太常引》二章云:「彩丝堂上簇兰翘,记生母正今朝。无地捧金焦,奈烟水龙沙路遥,碧天迢递,白云何处?急雨潇潇,万里梦魂消。待飞逐钱塘夜潮。」其二:「短衣孤剑客乾坤,奈无策报亲恩。三载隔晨昏,更踈雨寒灯断魂。赤城霞外,西风鹤发,犹想倚柴门。蒲醑漫盈樽,倩谁冩青衫泪痕?」时为编修云。
三山卓用字,稼翁能赋,驰声。尝作词云:「丈夫只手把呉钩,欲断万人头。因何鐡石打成心性,却为花柔?君看项籍并刘季,一怒使人愁。只因撞虞姬、戚氏,豪杰都休。」其为人溺志,可想。
翰林学士王文炳《鐡椎铭》:朱亥贡金,张良受之,合以忠义,鍜成此锤。铜山可破,锤不可缺;金埒可碎,锤不可折。噫!乱臣滔滔,四海嗷嗷,长蛇其毒,封豕其饕。上帝愤之,以锤畀着。锤不自奋,假手于汝。数未莫先,时来敢后?曽是一挥,元凶碎首。匪锤之重,唯人之勇;匪锤之功,惟人之忠。长仅数尺,重纔数斤,物小用大,策此竒勋。锤在人亡,再用者谁?藏之武库,永镇奸回。
陈野水言,昔绍兴学正任满后,入城给取觧由,道经婺境,至山中村舍。时暑行倦饥渴,入一野室,见数人捣桐油。一老下碓,询所以来。野水言:“自绍兴。”又问:“徃绍兴何为?”野水言:“学正任满,往倒解由。”老笑曰:“汝自倒解由,我自捣桐油。”上碓不顾,野水怪之。出问其邻曰:“此何人也?”邻人云:“此我郡傅省元,兵革以来,隠处山中,父子碓油,种艺以自给。”野水取纸书一絶云:“忽遇山中避世翁,居然沮溺古人风。白头方作求名计,不满先生一笑中。”傅观诗讫,召坐曰:“子真悟者耶?”即命置饮食劳之。要之山泽之臞,长徃不返者,颠涯果何限也?役役蜗蝇,茍窃升斗,彼视之一噱耳。
赵静斋淮被执于溧阳丰登庄,至府辞家庙,云:“祖父有功王室,徳泽沾及子孙。今淮计穷被执,誓以一死报君,刀锯置之不问。万折忠义犹存,急告先灵,速引庶几不辱家门。”即登棹去,至瓜州被刑,无敢埋其尸者。有一宠姬在焦佥省处,此姬启佥省云:“赵四知府今日已死,妾元是他婢子,望相公以妾之故,夫许妾将尸焚化。”也是相公一叚阴隲,焦许焉,乃作一棺焚之。又启收骨散之于水,亦许之,遂以裙盛骨殖到江下,大恸投江而死。又闻其孙享祭,静斋降笔云:“生居四代将门,家不幸遭逄被虏拏,死在瓜州无葬地,幽魂夜夜到长沙。”其兄氷壶溍自京口迁金陵,北兵至,弃家而遁,南徙不返,死葬海傍山上。
探花王昻榜下择壻时作催妆词云:「喜气满门阑,光动绮罗香。陌行紫薇花下,悟身非凡客。不须脂粉污天真,嫌他太红白,留取黛眉浅处,共画章台春色。」
湘人陈诜登第授岳阳教官,夜踰墙与妓江栁狎,颇为人所知。时孟之经守岳,闻其故,一日公燕,江栁不侍,呼至杖之,文其眉鬓间以“陈诜”二字,仍押隶辰州。妓之父母诣学宫咎诜,云:“自岳去辰八百里,且求资粮,且泣且悔。”诜罄其所有及资衣物,得千缗,以六百赠栁,余付监押吏卒,令善视,且以词饯别云:“鬓边一点似飞鸦,休把翠钿遮。二年三载千拦百就,今日天涯杨花又逐东风去,随分入人家。要不思量,除非酒醒。休照菱花。”栁将行,会陆云西以荆湖制司干官沾檄至岳,与陈有故,将至,陈先出迎,以情告陆。陆即取空名制干札,填陈姓名,檄入制幙。既而并迎陆入,即开宴。陆曰:“闻籍中有江栁者善讴,谁是也?”孟即呼至,栁花钿隠眉间所文。饮间,陆越语孟曰:“能以栁见予否?”孟曰:“唯命。”陆笑曰:“君尚不能容一陈教,岂能与我?”孟因叙诜之过,陆叹慨。既而终席,陆呼栁问其事,栁出诜送别词,陆大嗟赏,而再登席
译遨溪张复题《雨竹图》说:“清丽洁净,森然挺立。孟宗哭竹的泪痕似乎还湿润着。风竹图说:‘可以弯曲的是气度,不可弯曲的是节操。’故人来访,扫尽秋月,有情趣值得采撷。”
天台陈刚中孚在燕京,端午节恰逢母亲生日,作《太常引》两首说:“彩丝堂上簇拥着兰草翘饰,记得生母正是今天。没有地方捧上金焦茶,无奈烟水茫茫、龙沙路远,碧空迢递,白云何处?急雨潇潇,万里梦魂消散。等待飞逐钱塘夜潮。”第二首:“短衣孤剑客居乾坤,无奈无计报答亲恩。三年隔绝晨昏,更兼疏雨寒灯断魂。赤城霞外,西风鹤发,还想着倚在柴门。蒲酒漫溢酒杯,请谁写下青衫泪痕?”当时他是编修。
三山卓用字,稼翁擅长赋诗,声名远播。曾作词说:“丈夫只手握着吴钩,想要斩断万人头。为何铁石般的心性,却为花而柔软?你看项羽和刘邦,一怒让人发愁。只因撞上虞姬、戚氏,豪杰都休矣。”他的为人沉溺于情志,可想而知。
翰林学士王文炳《铁椎铭》:朱亥进献金子,张良接受,合以忠义,锻造成这把铁锤。铜山可以破碎,铁锤不可缺损;金埒可以粉碎,铁锤不可折断。唉!乱臣滔滔,四海哀嚎,长蛇有毒,封豕贪婪。上帝愤恨,将铁锤赐予你。铁锤不自奋,假手于你。数未终先,时来敢后?曾是一挥,元凶碎首。不是铁锤重,而是人勇;不是铁锤功,而是人忠。长仅数尺,重才数斤,物小用大,策划此奇勋。铁锤在人亡,再用者谁?藏之武库,永镇奸邪。
陈野水说,昔日绍兴学正任满后,入城领取解由,途经婺州境内,到山中村舍。当时暑热行走疲倦饥渴,进入一间野室,见数人捣桐油。一老人下碓,询问来意。野水说:“从绍兴来。”又问:“去绍兴做什么?”野水说:“学正任满,去倒解由。”老人笑着说:“你自倒解由,我自捣桐油。”上碓不顾,野水觉得奇怪。出问邻居说:“这是什么人?”邻居说:“这是我们郡傅省元,兵革以来,隐居山中,父子捣油,种艺自给。”野水取纸写了一首绝句说:“忽遇山中避世翁,居然沮溺古人风。白头方作求名计,不满先生一笑中。”傅看完诗后,召坐说:“你真是悟者吗?”即命置饮食慰劳他。总之,山泽之臞,长往不返者,颠涯果何限也?役役蜗蝇,苟窃升斗,彼视之一噱耳。
赵静斋淮被执于溧阳丰登庄,至府辞家庙,说:“祖父有功王室,德泽沾及子孙。今淮计穷被执,誓以一死报君,刀锯置之不问。万折忠义犹存,急告先灵,速引庶几不辱家门。”即登棹去,至瓜州被刑,无敢埋其尸者。有一宠姬在焦佥省处,此姬启佥省说:“赵四知府今日已死,妾元是他婢子,望相公以妾之故,夫许妾将尸焚化。”也是相公一段阴德,焦许焉,乃作一棺焚之。又启收骨散之于水,亦许之,遂以裙盛骨殖到江下,大恸投江而死。又闻其孙享祭,静斋降笔说:“生居四代将门,家不幸遭逢被虏拿,死在瓜州无葬地,幽魂夜夜到长沙。”其兄冰壶溍自京口迁金陵,北兵至,弃家而遁,南徙不返,死葬海傍山上。
探花王昂榜下择婿时作催妆词说:“喜气满门阑,光动绮罗香。陌行紫薇花下,悟身非凡客。不须脂粉污天真,嫌他太红白,留取黛眉浅处,共画章台春色。”
湘人陈诜登第授岳阳教官,夜逾墙与妓江柳狎,颇为人所知。时孟之经守岳,闻其故,一日公燕,江柳不侍,呼至杖之,文其眉鬓间以“陈诜”二字,仍押隶辰州。妓之父母诣学宫咎诜,说:“自岳去辰八百里,且求资粮,且泣且悔。”诜罄其所有及资衣物,得千缗,以六百赠柳,余付监押吏卒,令善视,且以词饯别说:“鬓边一点似飞鸦,休把翠钿遮。二年三载千拦百就,今日天涯杨花又逐东风去,随分入人家。要不思量,除非酒醒。休照菱花。”柳将行,会陆云西以荆湖制司干官沾檄至岳,与陈有故,将至,陈先出迎,以情告陆。陆即取空名制干札,填陈姓名,檄入制幕。既而并迎陆入,即开宴。陆说:“闻籍中有江柳者善讴,谁是也?”孟即呼至,柳花钿隐眉间所文。饮间,陆越语孟说:“能以柳见予否?”孟说:“唯命。”陆笑说:“君尚不能容一陈教,岂能与我?”孟因叙诜之过,陆叹慨。既而终席,陆呼柳问其事,柳出诜送别词,陆大嗟赏,而再登席
。陆举词示孟,且诮之曰:“君试目此作,可谓不知人矣。今制司檄诜入幙,将若之何?”孟求解于陆,并召诜同宴。明日列荐诜,且除栁名。陆遂将诜如江陵见之阃公秋壑,俾充幙僚。诜不独洗一时之辱,且有幸进之喜,至今巴陵传为佳话矣。
译陆举将词作给孟看,并且讥讽他说:“您试着看看这篇作品,可以说是不了解人了。如今制置使的檄文已召诜入幕府,您打算怎么办?”孟向陆举请求化解此事,并邀请诜一同赴宴。第二天,孟列名推荐诜,并且删去了栁的名字。陆举于是带着诜前往江陵拜见制置使吴潜,让他担任幕僚。诜不仅洗刷了当时的耻辱,还有幸获得晋升的喜悦,至今在巴陵传为佳话。
杨州琼花,天下秖一本,士大夫爱重,作亭花侧,扁曰无双。徳佑乙亥,北师至,花遂不荣。赵棠国炎有絶句吊曰:「名擅无双,气色雄,忍将一死报东风。他年我若修花史,合传琼妃烈女中。」
北方王郎中宥有《归妇吟》,其序曰:「天马浮江,兵强将锐,所征无敌,所掠无遗,俘戮之民,奚啻亿万?然生死存亡,悲欢聚散,岂无数存乎其间?夫刘氏者,吉之永丰人也,问其父母兄弟舅姑夫与子,皆在焉。夫我不知则已,既知之,何独不令其归寜于父母乎?吾力虽不能使其死者生,亡者存,亦可谓欢悲聚散者。呜呼!不幸之幸,莫大于斯,故不可无一言以送之。」东平士王宥诗曰:「烈火俱将玉石焚,死生契阔忆中分。信音一絶思青鸟,泪眼双穿望白云。残日鹡鸰还有难,北风鸿雁正离羣。新诗送汝还家去,重续当年织锦文。」
交交桑扈,交交桑扈。桑满墙阴,三月暮。去年蚕时,处深闺;今年蚕时,渉逺路。路傍忽闻人采桑,恨不相与携倾筐。一身不蚕,甘冻死,秪忆儿女无衣裳。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家在浙江东畔住,离家一程逺一程。饮食不同,言语异。今之眷聚皆冦雠,开口强笑,心懐忧。家乡欲归归,不得不如狐死犹首丘。泥滑滑,泥滑滑,脱了绣鞋,脱罗袜。前营上马忙起行,后队搭驼疾催发。行来数里,日已低。北望燕京在天末。朝来传令更可怪,落后行迟都砍杀。鹁鸪鸪,鹁鸪鸪。账房徧野,常前呼。阿姊含羞对阿妹,大嫂挥涕看小姑。一家不幸俱被掳,犹幸同处为妻孥。愿言相怜莫相妬,这个不是亲丈夫。辞意婉切,诵之可伤。此金沙潘武子文虎四寓言词也,少有隽才,善赋。
梁栋隆吉亦作四禽言云:「不如归去。」锦官宫殿迷烟树,天津桥边呌一声,呌破中原无住处。「不如归去。」脱却布袴,贫家能有几尺布,寒机织尽无得裁。可人不来,廉叔度脱却布袴。提葫芦,近来酒贱频频沽,众人皆醉我亦醉,湘江唤起醒三闾。「提葫芦。」行不得也哥哥,湖南湖北春意多,九疑山前呌虞舜,奈此乾坤无路何。「行不得也哥哥。」寓意甚逺,诸作不及。
贾秋壑败师亡国后,有人刺以诗曰:「深院无人草已荒,漆屏金字尚辉煌。底知事去身宜去,岂料人亡国亦亡。」理考发身端有自,郑人应梦果何祥?卧龙不肯留渠住,空使晴光满画墙。又云:「事到穷时计亦穷,此行难倚鄂州功。木棉庵上千年恨,秋壑堂中一梦空。石砌苔稠猿歩月,松庭叶落鸟呼风。客来未用多惆怅,试向呉山望故宫。」又汤西楼诗云:「檀板敲残月上花,过墙荆棘刺檐牙。指麾已失鐡如意,赐予寜存玉辟邪。破屋春归无主燕,壊池雨产在官蛙。木棉庵外尢愁絶,月黑夜深闻鬼车。」有和之者云:「荣华富贵等浮花,膂力难胜国爪牙。汉世但知光拥立,唐朝谁识杞奸邪。绮罗化作春风蝶,弦管翻成夜雨蛙。纵有清漳人去也,碧天难挽紫云车。」
秋壑在朝,有术者言平章不利,姓郑人,因此每朝士郑姓者多困抑之。武学生郑虎臣登科,辄以罪窜,之后遇赦得还。秋壑丧师,陈静观诸公欲置之死地,遂寻其平日极仇者为押送官。虎臣遂请为之,乃假以武功大夫押徃。为虎臣一路陵辱,求死不能,至漳州木绵庵病笃,泄泻,踞虎子欲絶。虎臣知其服脑子求死,乃云:“好教秪恁地死。”遂锤数下而殂。先是履斋呉相循州安置,以秋壑贾相私憾之故,未几除承节郎刘宗申知循州。刘江湖游士,専以口舌哄逼当路要人,货贿官爵士大夫畏其口,姑厚饱弥缝之,其得官亦由此。守循之际,庙堂意责之以黄祖之事。宗申至郡,所以捃摭履斋者无不至,其随行吏仆以次病死。人谓寘毒循州贡院井中,故饮此水者皆患足软而卒。履斋终不免。秋壑后亦遭郑虎臣之辱。其时赵介如守漳,贾门下客也,燕虎臣于公舍,秋壑亦与焉。介如欲客似道,似道不可以譲。虎臣称天使惟谨,虎臣不答。似道侧坐于下,介如察虎臣有杀贾意,命馆人访郑,且以辞挑之。于时似道衣服
译扬州的琼花,天下只有一株,士大夫们喜爱珍重,在花旁建了一座亭子,匾额题写“无双”。德祐二年(乙亥年),北方军队到来,琼花于是不再开花。赵棠国炎有绝句凭吊说:“名声独占无双,气色雄伟,怎忍心以一死来报答东风。他年我如果修撰花史,应当将琼花列入烈女传中。”
北方王郎中宥有《归妇吟》,其序言说:“天马浮渡长江,兵强将锐,所征伐没有敌手,所掠夺没有遗漏,被俘杀的人民,何止亿万?然而生死存亡,悲欢聚散,难道没有无数事例存在于其间吗?那刘氏女子,是吉州永丰人,询问她的父母兄弟公婆丈夫和孩子,都在世。我如果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为何不让她回家探望父母呢?我的力量虽然不能使死去的人复生,使亡故的人存活,但也算是让悲欢离合的人得以团聚。唉!不幸中的幸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所以不能没有一言相送。”东平士人王宥的诗说:“烈火将玉石一同焚烧,生死契阔回忆中分离。音信断绝思念青鸟,泪眼望穿盼望白云。残阳下鹡鸰仍有危难,北风中鸿雁正离群。新诗送你回家去,重新续写当年织锦的文章。”
交交桑扈,交交桑扈。桑树长满墙阴,已是三月暮。去年养蚕时,身处深闺;今年养蚕时,跋涉远路。路边忽然听见人采桑,恨不能一起携带倾筐。一身不养蚕,甘愿冻死,只记得儿女没有衣裳。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家住在浙江东畔,离家一程远一程。饮食不同,言语各异。如今的眷属都成了寇仇,开口强笑,心怀忧愁。家乡想归归不得,不如狐死犹首丘。泥滑滑,泥滑滑,脱了绣鞋,脱罗袜。前营上马匆忙起行,后队搭驼急速催发。行来数里,太阳已低。北望燕京在天边。早晨传来命令更奇怪,落后行迟都砍杀。鹁鸪鸪,鹁鸪鸪。帐房遍布野外,常常前呼后应。阿姊含羞对着阿妹,大嫂挥泪看着小姑。一家不幸都被掳掠,还幸同处为妻妾。愿言相怜莫相妒,这个不是亲丈夫。辞意婉切,诵读令人悲伤。这是金沙潘武子文虎的四首寓言词,他少有隽才,善于赋诗。
梁栋隆吉也作四禽言说:“不如归去。”锦官宫殿迷蒙在烟树中,天津桥边叫一声,叫破中原无住处。“不如归去。”脱却布袴,贫家能有几尺布,寒机织尽无得裁。可人不来,廉叔度脱却布袴。提葫芦,近来酒贱频频沽,众人皆醉我亦醉,湘江唤起醒三闾。“提葫芦。”行不得也哥哥,湖南湖北春意多,九疑山前叫虞舜,奈此乾坤无路何。“行不得也哥哥。”寓意甚远,其他作品不及。
贾秋壑败师亡国后,有人用诗讽刺他说:“深院无人草已荒,漆屏金字尚辉煌。底知事去身宜去,岂料人亡国亦亡。”理考发身端有自,郑人应梦果何祥?卧龙不肯留渠住,空使晴光满画墙。又说:“事到穷时计亦穷,此行难倚鄂州功。木棉庵上千年恨,秋壑堂中一梦空。石砌苔稠猿步月,松庭叶落鸟呼风。客来未用多惆怅,试向吴山望故宫。”又汤西楼诗云:“檀板敲残月上花,过墙荆棘刺檐牙。指麾已失铁如意,赐予宁存玉辟邪。破屋春归无主燕,坏池雨产在官蛙。木棉庵外尤愁绝,月黑夜深闻鬼车。”有和诗者云:“荣华富贵等浮花,膂力难胜国爪牙。汉世但知光拥立,唐朝谁识杞奸邪。绮罗化作春风蝶,弦管翻成夜雨蛙。纵有清漳人去也,碧天难挽紫云车。”
贾秋壑在朝时,有术士说平章不利,姓郑的人,因此每当朝士中姓郑的多被压制。武学生郑虎臣登科,辄以罪流放,之后遇赦得还。贾秋壑丧师,陈静观等公想要置他于死地,于是寻找他平日最仇恨的人为押送官。郑虎臣于是请求担任,于是假借武功大夫的身份押送前往。被郑虎臣一路凌辱,求死不能,到漳州木棉庵病重,腹泻,蹲在虎子(马桶)上想要断气。郑虎臣知道他服用了脑子(一种药物)求死,于是说:“好教只恁地死。”于是锤击数下而死。先前履斋吴相被安置在循州,因为贾相私怨的缘故,不久任命承节郎刘宗申为循州知州。刘是江湖游士,专以口舌哄逼当权要人,贿赂官爵,士大夫畏其口,姑且厚赂弥缝,他得官也由此。守循之际,朝廷意欲以黄祖之事责问他。刘宗申到郡,所以搜集履斋罪状者无不至,其随行吏仆依次病死。人们说在循州贡院井中投毒,所以饮此水者皆患足软而死。履斋终不免。贾秋壑后也遭郑虎臣之辱。那时赵介如守漳州,是贾的门下客,宴请郑虎臣于公舍,贾秋壑也参与。赵介如想客似道,似道不可以让。郑虎臣称天使惟谨,郑虎臣不答。似道侧坐于下,赵介如察郑虎臣有杀贾意,命馆人访郑,且以辞挑之。当时似道衣服
饮食皆为郑减抑,介如作绵衣等馈之,见其行李辎重,令截寄其处,得命放回日就取之去。其馆人语郑云:“天使今日押使至此,度必无生理,曷若令速殒,无许多苦恼。”郑即云:“便是这物事,受得许多苦,欲其死而不死。”未几告殂。赵徃哭郑,不许。赵固争,郑无如之何。赵经纪棺殓且致祭,其辞云:“呜呼,履斋死循,死于宗申先生;死闽,死于虎臣。呜呼,秪此四句。”然哀激之悃,无徃不复之微意,悉寓于中。秋壑败后,有题其养乐园曰:“老壑曾居葛岭西,游人谁敢问蘓堤?势将覆餗不回首,事到出师方噬脐。废圃更无人作主,败垣惟有客留题。算来秪是孤山耐,依旧梅花伴月低。”养乐者以其奉母而乐也。秋壑赐第正在蘓堤葛岭孤山之近,游人常徃此地,有游骑过门,侦事者密报,必为所罗织。有官者被黜,有财者被祸,世变而凌夷矣。
译饮食方面都替郑氏减少压抑,介如制作了绵衣等物品馈赠给她,看到她的行李辎重,便命令截留寄存在那里,等到奉命放回时再去取走。馆舍的人对郑氏说:“天使今天押送使臣到这里,估计必定没有活路,何不让她快点死去,免得遭受这么多苦恼。”郑氏就说:“正是这具身躯,受得了这么多苦,想让她死却死不了。”不久便宣告去世。赵氏前往哭悼郑氏,不被允许。赵氏坚持争辩,郑氏无可奈何。赵氏经办了棺殓并致祭,祭辞说:“唉,履斋死于循州,是死于宗申先生;死于闽地,是死于虎臣。唉,只有这四句。”然而哀痛激切的诚意,以及无法返回的微妙心意,全都蕴含在其中。韩侂胄败亡后,有人题诗于其养乐园道:“老壑曾经居住在葛岭西边,游人谁敢去问苏堤?权势将要倾覆却不回头,事到出师才后悔莫及。废弃的园圃再无人做主,残破的墙垣只有客人留题。算来只有孤山最耐看,依旧梅花伴着低垂的月亮。”养乐是因为他奉养母亲而感到快乐。韩侂胄赐给的宅第正好在苏堤、葛岭、孤山附近,游人常去此地,如果有骑马经过家门,侦察事情的人秘密报告,必定会被罗织罪名。有官职的被罢黜,有财富的遭祸患,世道变迁而衰败了。
古今说海卷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古今说海卷九十三
(明)陆楫 编
说畧九【杂记九】
○谐史【宋沈俶】
鬼物之于人,但侮其命之当死及衰者尔。茍人未当死,与命或未衰,则纵使为妖为孽,茍能御之以正,亦无如之何。吴兴郡有项羽庙,自古相承,云羽多居郡厅前后,太守不敢上。南史孔靖字季恭为守,居之无害。先是此邦频丧太守,人言卞山王项羽居郡厅事,以故多不利于太守。何季恭之独不然也?萧惠明泰始初亦守是邦,谓纲纪曰:“孔季恭尝为此郡,未尝有灾。”遂盛设筵榻,接宾数日,见一人长丈余,张弓挟矢向惠明,既而不见,因有背疮,旬日而卒。萧琛字彦瑜,惠明从子也,后亦为守。其本传云:“郡有羽庙,土人名为愤王,甚有灵验。于郡厅事安床幕,为神主公私请祷,前后二千石皆于厅下再拜祠以太牢,既祭而避居他室。”琛至,着屐登厅事,闻室中有叱声,琛厉色曰:“生不能与汉祖争中原,死据此厅事,何也?”因迁之于庙,又禁杀牛,以脯代肉,竟不能害。以是观之,魑魅魍魉假羽名以兴祸福,何独贻害于惠明,而季恭、彦瑜差无闻?然此非他,惠明之死期将至,而二人者福未艾耳。今霅川城之北门有祠,号霸王庙,其城门亦曰霸王门。庙有碑,本朝雍熈四年九月一日建,宣奉郎守太子中允通判张怿文也。惠明传称郡界有卞山,山下有庙,当是后人迁之入城云。
宣和用兵,燕云厚赋天下,缗钱督责甚峻,民无贫富皆被其害。时有海州杨允秀才妻刘氏,寡居,二子皆幼,积钱十屋。一日,刘氏谓二子曰:“国家用兵,敛及下户,期会促迫,刑法惨酷。吾家积钱列屋,坐视乡党之困,与官吏之负罪,而晏然不顾,于心安乎?”遂请于官,以缗钱一百万献纳,以充下户之输。于是,一郡数县之官吏得以逃责,而下户得免于流离死亡者,皆刘氏之赐也。呜呼!今之积金蓄榖,倍息计赢,遇灾荒而幸籴价之髙,遭艰厄而喜窖藏之密者,滔滔皆是也。其视刘氏,贤愚何啻霄壤耶?
四明戴献可者,疎财尚气,喜从贤士大夫游处,而家世雄于财,凡客至必延欵。士闻风而归者,皆若平生欢也。献可死,止一子伯简,年十八九,未歴世故,暴承家业,用度无艺。里中恶少因得与交狎邪,不数岁破家,止有昌国县鱼盐竹木之利尚存。旧仆杨忠主之,自献可无患,时出纳无纎毫欺。伯简家业既荡,独杨忠所掌犹可頼为衣食资,遂徃焉。杨忠拜哭尽哀,日与妇共事之,籍其资财之簿以献。伯简大喜,谓「我固有之物」,仍复妄为其游从辈。闻之又欲诱荡焉。杨忠哭谏不顾。一日,伯简与其徒会饮呼卢,杨忠挺刀而前,执其尤者捽首顿之地,数曰:「我事主人三十余年,郎君年少,尔辈诱之为不善,家产扫地,幸我保有此业,汝心欲荡之,靡有孑遗邪?我断汝首,告官请死,报吾主人于地下。」又大叱令伏地受刀,其人哀号伏罪,请自今不敢复至。杨忠噤咽良久,収刀却立曰:「尔畏死绐我邪?」其人号曰:「请自今不敢复至。」忠曰:「如此贷尔命,再至必屠裂尔躯。」遂出帛数端曰:「可负此,亟去。」其人疾走。忠遂挥涕谢伯简曰:「老奴惊犯郎君,自今改前所为,但听老奴尽心力役,不二三年旧业可复;不然,老奴当即日自沉于海,不忍见郎君饿死,以贻主人门户羞也。」伯简惭泣,自是谢絶羣不逞,修谨自守,一听杨忠所为,果数年尽复田宅。杨忠事之弥谨。吁!杨忠其贤矣哉!真不负其名矣。其视幸主人之祸败从而取之者,孰非杨忠之罪人乎?
庆厯中,贝贼王则倡乱,率众闭门为不轨。知城中子女无如赵氏女美,致帛万端,金千斤,聘为妻,且曰:“女若不行,即灭尔族。”父母不敢违,独女不可,曰:“吾虽女子,戴天子天,履天子土,十九年矣。纵不能执兵讨叛,奈何妻之?”泣涕不食,父母族人守之。以所得后服衣之,女曰:“妻贼何后也?”家人掩其口,卒逼以徃女登舆,
译古今说海卷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古今说海卷九十三
(明)陆楫 编
说略九【杂记九】
○谐史【宋沈俶】
鬼怪对于人,只是欺侮那些命该死以及气运衰败的人罢了。如果人还没有到死的时候,或者命数还没有衰败,那么即使它们作妖作孽,只要能用正道抵御它们,它们也无可奈何。吴兴郡有项羽庙,自古以来相传,说项羽经常出没在郡衙厅堂的前后,太守不敢上去办公。南朝孔靖,字季恭,担任太守时,住在那里也没有灾祸。在此之前,这个郡接连丧命太守,人们说卞山的霸王项羽占据郡衙厅堂,因此对太守多有不利。为什么只有孔季恭与众不同呢?萧惠明在泰始初年也担任这个郡的太守,他对下属说:“孔季恭曾经担任过这个郡的太守,从来没有灾祸。”于是大摆宴席床榻,接待宾客几天,看见一个身高一丈多的人,张弓搭箭对着萧惠明,随后就不见了,因此背上生了疮,十天后就死了。萧琛,字彦瑜,是萧惠明的侄子,后来也担任太守。他的本传记载:“郡里有项羽庙,当地人称为愤王,非常灵验。在郡衙厅堂安放床帐,作为神灵公事私事祈祷的地方,前后历任太守都在厅堂下再次拜祭,用太牢祭祀,祭完后就避开住在别的房间。”萧琛到了之后,穿着木屐登上厅堂,听到屋里有喝斥声,萧琛脸色严厉地说:“活着不能与汉高祖争夺中原,死后占据这厅堂,是为什么呢?”于是把神像迁移到庙里,又禁止杀牛,用肉干代替鲜肉,最终也不能加害他。由此看来,魑魅魍魉借项羽的名号来兴风作浪,为什么唯独对萧惠明造成伤害,而对孔季恭、萧彦瑜却没有什么传闻呢?然而这并非其他原因,而是萧惠明死期将至,而这两个人福气未尽罢了。现在霅川城的北门有座祠庙,号称霸王庙,那个城门也叫霸王门。庙里有碑,是本朝雍熙四年九月一日建立的,由宣奉郎、太子中允、通判张怿撰文。萧惠明的传记称郡界有卞山,山下有庙,这应当是后人把它迁入城中的缘故。
宣和年间用兵,对燕云地区征收重赋,向天下催逼缗钱非常严厉,百姓无论贫富都受到其害。当时海州有个秀才杨允的妻子刘氏,守寡,两个儿子都年幼,积攒的钱财堆满了十间屋子。一天,刘氏对两个儿子说:“国家用兵,连下等户都征收赋税,期限紧迫,刑法残酷。我们家钱财堆积成屋,坐视乡亲的困苦,以及官吏因完不成任务而获罪,却安然不顾,心里能安吗?”于是向官府请求,献上一百万缗钱,用来充当下等户的赋税。于是,一郡数县的官吏得以逃避责罚,而下等户得以免于流离失所和死亡,这都是刘氏的恩赐啊。唉!现在那些积蓄金银粮食,计算加倍利息获利,遇到灾荒庆幸米价高涨,遭遇艰难困苦而高兴窖藏严密的人,到处都是。他们与刘氏相比,贤愚差别何止天壤之别呢?
四明有个叫戴献可的人,轻视钱财崇尚义气,喜欢与贤士大夫交往,而家世富有,凡是客人到来必定热情款待。士人闻风而来归附的,都像老朋友一样欢洽。戴献可死后,只有一个儿子伯简,年纪十八九岁,没有经历过世事,突然继承家业,花费没有节制。乡里的恶少因此得以与他交往亲近,不到几年家产败光,只剩下昌国县鱼盐竹木的利润还在。原来的仆人杨忠主管这些,自从戴献可去世后没有祸患,当时收支没有一丝一毫的欺骗。伯简家业已经败光,唯独杨忠掌管的部分还可以依靠作为衣食来源,于是前往那里。杨忠拜哭尽哀,每天和妻子一起侍奉他,把资财的账簿献出来。伯简非常高兴,认为“这是我本来所有的东西”,仍然胡乱结交那些游荡的朋友。听说后又想引诱他挥霍。杨忠哭着劝谏他不听。一天,伯简和他的同伴聚会饮酒掷骰子,杨忠拿着刀上前,抓住其中最坏的一个揪着头发摔在地上,数落他说:“我侍奉主人三十多年,郎君年轻,你们引诱他做坏事,家产扫地,幸好我保住了这些产业,你们心里想挥霍它,难道要一点不剩吗?我砍下你的头,向官府请死,向地下的主人报告。”又大声喝令让他趴在地上受刀,那人哀号伏罪,请求从今以后不敢再来。杨忠哽咽了很久,收起刀退后说:“你怕死欺骗我吗?”那人号哭着说:“请求从今以后不敢再来。”杨忠说:“这样宽恕你的性命,再来一定把你杀得粉碎。”于是拿出几匹布说:“可以背着这些,赶快离开。”那人快步逃走。杨忠于是挥泪向伯简谢罪说:“老奴惊犯了郎君,从今以后改正以前的行为,只要听任老奴尽心竭力服役,不出一两年旧产业可以恢复;不然,老奴就当天自沉于海,不忍心看到郎君饿死,给主人的门户带来羞辱。”伯简惭愧哭泣,从此谢绝了一群不逞之徒,修身谨慎自守,一切听从杨忠的安排,果然几年后完全恢复了田宅。杨忠侍奉他更加谨慎。唉!杨忠真是贤良啊!真是不辜负他的名字了。那些趁主人祸败从而夺取财产的人,谁不是杨忠的罪人呢?
庆历年间,贝州贼人王则倡乱,率领众人闭门做不法之事。知道城中没有比赵氏女儿更美的,于是送上万匹布帛,千斤黄金,聘娶为妻,并且说:“女子如果不顺从,就灭你全族。”父母不敢违背,唯独女儿不答应,说:“我虽然是女子,头戴天子之天,脚踏天子之土,已经十九年了。纵然不能拿武器讨伐叛贼,怎么能嫁给他呢?”哭泣着不吃饭,父母族人看守着她。用所得的后妃服饰给她穿上,女子说:“嫁给贼人哪里需要后妃的服饰?”家人捂住她的嘴,最终逼迫她前往,女子登上车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