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说海卷二十四
战，破之，乗胜深入，蛮覆而败之，李身死，军没。仲翔为虏。蛮夷利汉财物，其没落者皆通音耗，令其家赎之人绢三十匹。保安既至姚州，适值军没，迟留未返，而仲翔于蛮中间闗致书于保安曰：“永固无恙，顷辱书未报，值大军已发，深入贼庭，果逢挠败，李公战没，吾为囚俘，假息偷生，天涯地角，顾身世已矣，念乡国窅然，才谢锺仪，居然受絷，身非箕子，且见为奴，海畔牧羊，有类于苏武，宫中射鴈，宁期于李陵。吾自陷蛮夷，备尝艰苦，肌肤毁剔，血泪滂沱，生人至艰，吾身尽受。以中华世族为絶域，穷囚日居月诸，暑退寒袭，思老亲于旧国，望松槚于先茔，忽忽发狂，腷臆流恸，不知涕之无从。行路见吾，犹为伤愍。吾与永固，虽未披欵，而乡里先达，风味相亲，想覩光仪，不离梦寐。昨蒙枉问，承间便言：李公素知足下才名，则请为管记。大军去逺，足下来迟，乃足下自后于戎行，非仆迟遗于乡曲也。足下门传余庆，天祚积善，果事期不入，而身名并全。向若早事麾下，同参幕府，则絶域之人，与仆何异？吾今在厄，力屈计穷，而蛮俗没留，许亲族往赎。以吾国相之侄，不同众人，乃苦相邀求绢千匹。此信通问，仍索百缣。愿足下早附白书，报吾伯父，宜以时到，得赎吾还，使亡魂复归，死骨更肉，惟望足下耳。今日之事，请不辞劳。若吾伯父已去，庙堂难可谘启，即愿足下亲脱石父，解夷吾之骖，往赎华元，类宋人之事，济物之道，古人犹难。以足下道义素高，名节特着，故有斯请而不生疑。若足下不见哀矜，猥同流俗，则仆生为俘囚之竖，死则蛮夷之鬼耳，更何望哉？已矣，吴君无落，吾事保安，得书甚伤之。时元振已卒，保安乃为报许赎仲翔，仍倾其家得绢二百匹，因往嶲州，十年不归，经营财物，前后得绢七百匹，数犹未至。保安素贫窭，妻子又在遂州，贪赎仲翔，遂与家絶。每于人有得，虽尺布升粟，皆渐积之后，妻子饥寒不能自立，其妻乃率弱子，驾一驴自往泸南求保安所在于途中，粮尽犹去姚州数百里。其妻计无所出，因哭于路左，哀感行人。时姚州都督杨安居乗驿赴郡，见保安妻哭异而访之。妻曰：妾夫遂州方义尉吴保安，以友人没蕃丐而往赎，因住姚州，弃妾母子，十年不通音问。妾今贫苦往寻保安，粮乏路长，是以悲哭。安居大奇之，谓曰：吾前至驿，当候夫人，济其所乏。既至驿，安居赐保安妻钱数千，给乗令进。安居驰至郡，先求保安，见之，执其手升堂，谓保安曰：吾尝读古人书，见古人行事，不谓今日亲覩于公何分义？情深妻子，意浅捐弃家室，求赎友朋，而至是乎？我见公妻来，思公道义，乃心勤伫，愿见颜色。吾今初到，无物助公，且于库中假官绢四百匹济公，此用待友人到后，吾方徐为填还。保安喜取其绢，令蛮中通信者持往，向二百日而仲翔至姚州，形状憔悴，殆非人也。方与保安相识，语相泣也。安居曽事郭尚书，则为仲翔洗沐赐衣装，引与同坐宴乐之。安居重保安行事，甚宠之。于是令仲翔摄治下尉。仲翔久于蛮中，知其欵曲，使人于蛮洞市女口十人，皆有姿色。既至，因辞安居归北，且以蛮口赠之。安居不受曰：「吾非市井之人，岂待报邪？」钦吴生分义，故因人成事耳。公有亲老在北，且充甘脆之资。仲翔谢曰：「鄙身得还，公之恩也；微命得全，公之赐也。翔虽瞑目，敢忘大造？但此蛮口固为公求来，公今见辞，翔以死请。」安居难违，乃见其小女曰：「公既频繁有言，不敢违公雅意。此女最小，常所钟爱，今为此女受公一小口耳。」因辞其九人，而保安亦为安居厚遇，大获资粮而去。仲翔到家，辞亲十五年矣，却至京，以功授蔚州録事参军，则迎亲到官。两岁又以优授代州戸曹参军，秩满内忧，葬毕，因行服幕次，乃曰：「吾赖吴公见赎，故能拜职养亲。今亲殁服除，可以行吾志矣。」乃行求保安，而保安自方义尉选授眉州彭山丞，仲翔遂至蜀访之。保安秩满不能归，
译交战，击败敌军，乘胜深入，蛮族反扑并打败了唐军，李宓战死，全军覆没。陈仲翔被俘虏。蛮夷贪图汉人的财物，那些被俘的人都能传递消息，让他们的家人用三十匹绢来赎回。吴保安到达姚州时，恰逢军队覆没，他滞留未能返回，而陈仲翔在蛮族中间辗转写信给吴保安说：“我陈永固安然无恙，此前承蒙来信未及回复，正值大军已经出发，深入贼寇腹地，果然遭遇挫败，李公战死，我被囚禁俘获，苟且偷生，身处天涯海角，回顾身世已尽，思念故乡国家渺茫遥远，才华不如锺仪，竟然遭受束缚，身份并非箕子，却沦为奴隶，在海边牧羊，类似苏武，在宫中射雁，怎会料到李陵的遭遇。我自陷入蛮夷之地，备尝艰辛，肌肤被毁伤，血泪滂沱，人世间最艰难的事，我都亲身承受。以中华世族的身份沦为绝域穷囚，日复一日，暑退寒袭，思念旧国的老亲，遥望先茔的松槚，恍惚发狂，郁结痛哭，不知泪水从何而来。路人见到我，都为我悲伤怜悯。我与永固，虽然未曾坦诚相见，但同乡前辈，情味相亲，想见你的风采，不离梦寐。昨日承蒙屈驾问候，趁间隙便言：李公一向知道你的才名，就请你担任管记。大军远去，你来得迟，是你自己落后于军队，不是我延误了同乡的情谊。你家门庭有余庆，上天赐福积善，果然事情没有陷入困境，而身名俱全。如果当初早点投奔麾下，同参幕府，那么绝域之人，与我有什么区别？我现在身处困境，力屈计穷，而蛮族习俗扣留俘虏，允许亲属前往赎回。以我国家宰相之侄的身份，不同于众人，于是苦苦索要一千匹绢。这封信通问，又索要一百匹绢。希望你早日附上白书，报告我的伯父，应当及时赶到，得以赎回我回来，使亡魂复归，死骨更肉，只指望你了。今日之事，请不辞辛劳。如果我的伯父已经去世，朝廷难以咨询启奏，就希望你亲自脱去石父的束缚，解开夷吾的骖马，前往赎回华元，类似宋人的事迹，济物之道，古人尚且难以做到。以你道义素高，名节特著，所以有此请求而不生怀疑。如果你不哀怜我，苟同流俗，那么我生为俘囚之竖，死则蛮夷之鬼耳，还有什么指望呢？罢了，吴君无落，我事保安，得书甚伤之。当时元振已卒，保安乃为报许赎仲翔，仍倾其家得绢二百匹，因往嶲州，十年不归，经营财物，前后得绢七百匹，数犹未至。保安素贫窭，妻子又在遂州，贪赎仲翔，遂与家絶。每于人有得，虽尺布升粟，皆渐积之后，妻子饥寒不能自立，其妻乃率弱子，驾一驴自往泸南求保安所在于途中，粮尽犹去姚州数百里。其妻计无所出，因哭于路左，哀感行人。时姚州都督杨安居乗驿赴郡，见保安妻哭异而访之。妻曰：妾夫遂州方义尉吴保安，以友人没蕃丐而往赎，因住姚州，弃妾母子，十年不通音问。妾今贫苦往寻保安，粮乏路长，是以悲哭。安居大奇之，谓曰：吾前至驿，当候夫人，济其所乏。既至驿，安居赐保安妻钱数千，给乗令进。安居驰至郡，先求保安，见之，执其手升堂，谓保安曰：吾尝读古人书，见古人行事，不谓今日亲覩于公何分义？情深妻子，意浅捐弃家室，求赎友朋，而至是乎？我见公妻来，思公道义，乃心勤伫，愿见颜色。吾今初到，无物助公，且于库中假官绢四百匹济公，此用待友人到后，吾方徐为填还。保安喜取其绢，令蛮中通信者持往，向二百日而仲翔至姚州，形状憔悴，殆非人也。方与保安相识，语相泣也。安居曽事郭尚书，则为仲翔洗沐赐衣装，引与同坐宴乐之。安居重保安行事，甚宠之。于是令仲翔摄治下尉。仲翔久于蛮中，知其欵曲，使人于蛮洞市女口十人，皆有姿色。既至，因辞安居归北，且以蛮口赠之。安居不受曰：「吾非市井之人，岂待报邪？」钦吴生分义，故因人成事耳。公有亲老在北，且充甘脆之资。仲翔谢曰：「鄙身得还，公之恩也；微命得全，公之赐也。翔虽瞑目，敢忘大造？但此蛮口固为公求来，公今见辞，翔以死请。」安居难违，乃见其小女曰：「公既频繁有言，不敢违公雅意。此女最小，常所钟爱，今为此女受公一小口耳。」因辞其九人，而保安亦为安居厚遇，大获资粮而去。仲翔到家，辞亲十五年矣，却至京，以功授蔚州録事参军，则迎亲到官。两岁又以优授代州戸曹参军，秩满内忧，葬毕，因行服幕次，乃曰：「吾赖吴公见赎，故能拜职养亲。今亲殁服除，可以行吾志矣。」乃行求保安，而保安自方义尉选授眉州彭山丞，仲翔遂至蜀访之。保安秩满不能归，
与其妻皆卒于彼，权窆寺内。仲翔闻之，哭甚哀，因制缞麻环绖加杖，自蜀郡徒跣哭不絶声，遂至彭山设祭酹毕，乃出其骨，每节皆墨记之【墨记骨节，书其次第，恐葬敛时有失也】盛于练囊，又出其妻骨亦墨记贮于竹笼，而徒跣亲负之，行数千里至魏郡。保安有一子，仲翔爱之如弟，尽以家财二十万厚葬保安，仍刻石颂美，亲庐墓侧行服三年。既而为岚州长史，又加朝散大夫，携保安。子之官为娶妻，恩养甚至。仲翔德保安不已。天宝十二载，诣阙让朱绂，及官于保安之子以报，时人甚高之。初，仲翔之没也，赐蛮酋为奴。其主爱之，饮食与之等，经岁。仲翔思北，因逃归，追而得之，转卖与南洞。洞主严恶，得仲翔苦役之，鞭笞甚至。仲翔弃而走，又被逐得，更卖南洞中。其洞号菩萨蛮，仲翔居中经岁，困厄复走蛮，又追得之，复卖他洞。洞主得仲翔，怒曰：「奴好走，难禁止耶？」乃取两板，各长数尺，令仲翔立于板以钉自足背钉之，钉达于木。每役使，常带二木。行夜则纳地槛中，亲自鏁闭。仲翔二足经数年疮方愈，木鏁地槛如此七年。仲翔初不堪其忧，保安之使人往赎也。初得仲翔之首主，展转为取之，故仲翔得归焉。
译他和妻子都死在那里，权且安葬在寺庙内。仲翔听说后，哭得极其悲痛，于是制作丧服，戴上麻布头饰，拄着丧杖，从蜀郡光着脚哭个不停，一直走到彭山，设祭洒酒祭奠完毕，便取出他的遗骨，每一节骨头都用墨标记【用墨标记骨节，写下次序，恐怕在装殓时有错乱】，装在白色的布袋里，又取出他妻子的遗骨，也用墨标记后装在竹笼里，然后光着脚亲自背负着它们，走了几千里到达魏郡。保安有一个儿子，仲翔把他当作弟弟一样疼爱，拿出全部家财二十万厚葬保安，仍然刻石歌颂他的美德，亲自住在墓旁守孝三年。后来担任岚州长史，又加授朝散大夫，带着保安的儿子到任所，为他娶妻，恩惠抚养极为周到。仲翔对保安的恩德不止于此。天宝十二年，他到朝廷请求辞去官职，并将官位让给保安的儿子以作报答，当时的人非常推崇他。起初，仲翔去世时，被赐给蛮族酋长做奴隶。他的主人喜爱他，饮食待遇与他相同，过了一年。仲翔思念北方，于是逃跑回家，被追上抓回，转卖到南洞。洞主严厉凶恶，得到仲翔后让他做苦役，鞭打非常厉害。仲翔抛弃劳役逃跑，又被追上抓回，再次卖到南洞中。那个洞名叫菩萨蛮，仲翔在那里住了一年，困顿窘迫又逃跑，再次被追上抓回，又被卖到其他洞。洞主得到仲翔，愤怒地说：“这奴隶喜欢逃跑，难道难禁止吗？”于是取来两块木板，各长几尺，让仲翔站在板上，用钉子从脚背钉入，钉子穿透木板。每次役使他，常常带着这两块木板。夜间行走则关在地牢中，亲自上锁关闭。仲翔的双脚经过几年伤口才愈合，像这样被木枷和地牢囚禁了七年。仲翔起初无法忍受这种忧患，是保安派使者前往赎回他。起初得到仲翔的首任主人，辗转为他取回，所以仲翔得以归来。
古今说海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古今说海卷二十五
（明）陆楫 编
说渊五【别传五】
○昆崘奴传【阙名】
唐大歴中有崔生者，其父为显僚，与盖代之勋臣一品者熟。生是时为千牛，其父使往省一品疾。生少年，容貌如玉，性禀孤介，举止安详，发言清雅。一品命妓轴帘，召生入室。生拜传父命，一品忻然慕爱，命坐与语。时三妓人艶，皆絶代，居前以金瓯贮绯桃而擘之，沃以甘酪而进。一品遂命衣红绡妓者，擎一瓯与生食。生少年赧，妓辈终不食。一品命红绡妓以匙而进之，生不得已而食，妓哂之，遂告辞而去。一品曰：“郎君闲暇，必须一相访，无间老夫也。”命红绡送出院。时生回顾，妓立三指，又反掌者三，然后指胷前小镜子，云：“记取，余更无言。”生归达一品意，返学院，神迷意夺，语减容沮，怳然凝思，日不暇食，但吟诗曰：“悞到蓬山顶上游，明珰玉女动星眸。朱扉半掩深宫月，应照琼芝雪艶愁。”左右莫能究其意。时家中有昆崘磨勒，顾瞻郎君曰：“心中有何事，如此抱恨不已？何不报老奴？”生曰：“汝辈何知，而问我襟怀间事？”磨勒曰：“但言当为郎君释解，逺近必能成之。”生骇其言异，遂具告知。磨勒曰：“此小事耳，何不早言之而自苦耶？”生又白其隠语，勒曰：“有何难会？立三指者，一品宅中有十院歌姬，此乃第三院耳。反掌三者，数十五指，以应十五日之数。胷前小镜子，十五夜月圆如镜，令郎君来耳。”生大喜不自胜，谓勒曰：“何计而能达我郁结耶？”磨勒笑曰：“后夜乃十五夜，请深青绢两匹，为郎君制束身之衣。一品宅有猛犬守歌妓院门外，常人不得輙入，入必噬杀之，其警如神，其猛如虎，即曹孟海州之犬也。世间非老奴不能毙此犬耳。今夕当为郎君挝杀之。”遂宴犒以酒肉，至三更，携炼椎而往，食顷而回，曰：“犬已毙讫，固无障塞耳。”是夜三更，与生衣青衣，遂负而逾十重垣，乃入歌妓院内，止第三门绣戸不扃，金釭微明，惟闻妓长叹而坐，若有所伺，翠鬟初坠，红脸纔舒幽恨方深，殊愁转结，但吟诗曰：「深谷莺啼恨，阮郎偷来花下，解珠珰，碧云飘断，音书絶，空倚玉箫愁鳯凰。」侍卫皆寝，邻近閴然，生遂掀帘而入。姬黙然良久，跃下榻，执生手曰：「知郎君颖悟，必能黙识，所以手语耳。又不知郎君有何神术而至此？」生具告磨勒之谋，负荷而至。姬曰：「磨勒何在？」曰：「帘外耳。」遂召入，以金瓯酌酒而饮之。姬白生曰：「某家本居朔方，主人拥旄，逼为姬仆，不能自死，尚且偷生。脸虽铅华，心颇郁结。纵玉筯举馔，金炉泛桨，云屏而每近绮罗，绣被而常眠珠翠，皆非所愿，如在桎梏。贤爪牙既有神术，何妨为脱狴牢？所愿既伸，虽死不悔，请为仆隶，愿侍光容。又不知郎君高意如何？」生愀然不语。磨勒曰：「娘子既坚确如是，此亦小事耳。」姬甚喜，磨勒请先为姬负其囊槖妆奁，如此三复焉。然后曰：「恐迟明，遂负生与姬而飞出峻垣十余重，一品家之守御无有警者。」遂归学院而匿之。及旦，一品家方觉，又见犬已毙。一品大骇曰：「我家门垣从来邃密，扃鐍甚严，势似飞蹻，寂无形迹，此必是一大侠矣。无更声闻，徒为患祸耳。」姬隠崔生家二岁，因花时驾小车而游曲江，为一品家人潜志认，遂白一品。一品异之，召崔生而诘之。事惧而不敢隠，遂细言端由，皆因奴磨勒负荷而去。一品曰：「是姬大罪过，但郎君驱使踰年，即不能问是非，某须为天下人除害。」命甲士五十人，严持兵仗，围崔生院，使擒磨勒。磨勒遂持匕首飞出高垣，瞥若趐翎，疾同鹰隼，攒矢如雨，莫能中之。顷刻之间，不知所向。然崔家大惊愕。后一品悔惧，每夕多以家童持剑戟自卫，如此周岁方止。十余年，崔家有人见磨勒卖药于洛阳市，容髪如旧耳。
古今说海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古今说海卷二十六
（明）
译古今说海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古今说海卷二十五
（明）陆楫 编
说渊五【别传五】
○昆崘奴传【作者佚名】
唐代大历年间，有一位崔姓书生，他的父亲是显赫的高官，与一位功勋盖世的朝廷一品大臣关系熟稔。崔生当时担任千牛卫，他的父亲派他去探望一品大臣的病。崔生年轻，容貌如玉，性格孤高耿介，举止安详，言谈清雅。一品大臣命令歌妓卷起帘子，召崔生进入内室。崔生拜见并传达父亲的问候，一品大臣欣然喜爱，让他坐下交谈。当时三位歌妓艳丽，都是绝世佳人，站在前面用金碗盛着红桃剥开，浇上甜乳递上来。一品大臣于是命令穿红绡衣的歌妓，端一碗给崔生吃。崔生年轻害羞，歌妓们最终没有吃。一品大臣命令红绡歌妓用勺子喂他，崔生不得已吃了，歌妓讥笑他，于是告辞离去。一品大臣说：“郎君闲暇时，一定要来拜访，不要嫌老夫年老。”命令红绡歌妓送他出院。当时崔生回头看，歌妓竖起三根手指，又反掌三次，然后指着胸前的小镜子，说：“记住，我再也无话可说。”崔生回去传达了一品大臣的意思，回到学院，心神迷乱，言语减少，容颜沮丧，恍惚沉思，整天顾不上吃饭，只吟诗道：“误到蓬山顶上游，明珰玉女动星眸。朱扉半掩深宫月，应照琼芝雪艳愁。”身边的人不能理解他的意思。当时家中有一个昆仑奴叫磨勒，看着郎君说：“心中有什么事，如此抱恨不已？为什么不告诉老奴？”崔生说：“你们怎么知道，来问我内心的事？”磨勒说：“只要说出来，我会为郎君解除烦恼，无论远近一定能办成。”崔生对他的话感到惊奇，于是详细告知。磨勒说：“这是小事，为什么不早说而自苦呢？”崔生又说出那隐语，磨勒说：“有什么难懂的？立三指，是一品宅中有十院歌姬，这是第三院。反掌三次，数十五指，对应十五日的数目。胸前小镜子，十五夜月圆如镜，让郎君来罢了。”崔生大喜过望，对磨勒说：“用什么计策能解除我的郁结呢？”磨勒笑着说：“后夜是十五夜，请准备两匹深青绢，为郎君制作束身的衣服。一品宅有猛犬守在歌妓院门外，常人不能随意进入，进入必被咬死，它警觉如神，凶猛如虎，就是曹孟海州的犬。世间除了老奴不能杀死这狗。今晚当为郎君打死它。”于是用酒肉宴饮犒劳，到三更，带着铁锤前往，一顿饭的功夫回来，说：“狗已打死，当然没有阻碍了。”这夜三更，给崔生穿上青衣，于是背着翻过十重墙，进入歌妓院内，只有第三门绣户没关，金灯微明，只听到歌妓长叹而坐，好像在等待什么，翠鬟刚坠，红脸才舒，幽恨方深，愁绪转结，只吟诗道：“深谷莺啼恨，阮郎偷来花下，解珠珰，碧云飘断，音书绝，空倚玉箫愁凤凰。”侍卫都睡了，邻近寂静，崔生于是掀帘进入。歌妓沉默良久，跃下榻，握着崔生的手说：“知道郎君聪明，一定能默识，所以用手语。又不知郎君有什么神术能到这里？”崔生详细告知磨勒的计谋，背负而至。歌妓说：“磨勒在哪里？”说：“在帘外。”于是召入，用金碗斟酒给他喝。歌妓对崔生说：“我家本居朔方，主人拥兵，逼迫我做姬仆，不能自杀，尚且偷生。脸虽化妆，心颇郁结。纵然玉筷举馔，金炉泛浆，云屏而每近绮罗，绣被而常眠珠翠，都不是所愿，如在桎梏。贤爪牙既有神术，何妨为我脱出牢笼？所愿既伸，虽死不悔，请为仆隶，愿侍光容。又不知郎君高意如何？”崔生愀然不语。磨勒说：“娘子既然如此坚定，这也是小事。”歌妓甚喜，磨勒请先为歌妓背负其囊橐妆奁，如此三次往返。然后说：“恐怕天快亮了，于是背负崔生与歌妓飞出峻墙十余重，一品家之守御没有警觉的。”于是回到学院藏匿。到天亮，一品家才发觉，又见狗已死。一品大惊说：“我家门垣从来深邃严密，锁钥甚严，势似飞蹻，寂无形迹，这必是一位大侠。不要再声张，徒然招致祸患罢了。”歌妓在崔生家隐藏两年，因为花时驾小车游曲江，被一品家人暗中认出，于是报告一品。一品惊异，召崔生而责问。崔生害怕而不敢隐瞒，于是详细陈述缘由，都因奴磨勒背负而去。一品说：“这歌妓大罪过，但郎君驱使逾年，即不能问是非，我必须为天下人除害。”命令甲士五十人，严持兵仗，围崔生院，使擒磨勒。磨勒于是持匕首飞出高垣，瞥若趐翎，疾同鹰隼，攒矢如雨，莫能中之。顷刻之间，不知所向。然而崔家大惊愕。后一品悔惧，每夕多以家童持剑戟自卫，如此周岁方止。十余年，崔家有人见磨勒卖药于洛阳市，容发如旧耳。
古今说海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古今说海卷二十六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