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说海卷七
山贼突入公署,杀之。闻者无不痛惜。后李昉再奉命祠南岳,知洵美坟在近,为诗吊之曰:「今日向君坟畔过,不胜懐抱暗酸辛。」李观象为节度使,以行逢严酷,恐及祸,乃寝纸帐卧纸被。行逢信用之,凡军府事无轻重,皆取决焉。而观象性多嫉忌,好蔽人之好。零陵儒士蒋宻能吟咏,颇得风骚之旨,甞题《桑云绮罗》、《因片叶桃李》谩同时为作者所许。观象闻之,佯惊曰:「此仆诗,何蒋宻之能?」为士林鄙之。及行逢疾病,命子保权尊师之,且谓保权曰:「麾下将校凶狠难制者,除之已尽,惟衡州张文表耳。吾死之后,此人必叛,万一不可敌,当举族北归,无使骨肉落虎狼之口。」言讫而逝。数月,文表果叛,举舟师顺流而下,以袭长沙。时行军司马廖简知留后事,方与军吏聚会,有报文表至,简素轻,殊不介意,谓军吏曰:「黄口小儿到而擒之,何忧乎?」伐鼓饮酒如初。是晩,文表入城,麾军直至会所,简已醉,不能发弓矢,惟按膝作气而已。文表亲以戈戮之座间,遇害者数十人。时保权年方十三,英爽有胆气,闻叛叹曰:「先君可谓知人矣。仆虽无能,安可使军国落此贼手乎?」遽命部将杨师璠率万余众讨之。及师璠将行,亲出饯送,泣对三军曰:「先君薨背,坟土未干,而凶贼悖逆,实保权不孝所致。安敢劳于诸君?幸以先君之故,无忘戮力,茍灭此贼于地下足矣。各希勉之!」吐气发言,义形于色,三军无不感激。然保权犹虑其败,且驰表乞师。未逾旬,师璠大破文表于亭津,枭其首,余党皆戮。初,文表将叛,犹豫未定,有从者夜梦文表领上出一龙,文表大喜曰:「此天命也。」于是举兵。及败,论者以龙神物也,而出于领,是祸将作,神去焉。保权以文表已灭,命使止师,而王师已破江陵,逼境矣。保权惧,召李观象议之。观象曰:「夫请师以讨文表也,今文表已破,而师不还,岂非朝廷将有事南?」地乎?我国所恃者,江陵之在北境耳。今江陵已束手,不能自救,欲与相拒,所谓鱼入沸鼎而更鼔腮掉尾,其可免乎?惟公善自图之,无失子孙万世利也。保权不得已,乃出郊迎,且请入觐。天子闻而悦,命以礼遣。既至,宗族封拜有差。初,行逢以滛祀为患,管内祠庙非前代有功及民者,皆毁拆。一时有识之士,忻然以为明断。及末年,酷信释氏,每岁设大会斋者四,破耗国用,仍度僧建寺,所在不辍。因暇复召郡僧于府中讲唱而已,自执炉焚香以听。凡披缁之士,虽三尺童子,皆抢地伏拜之。虽梁武笃好,未之加也。故君子知其不克永世矣。
译山贼突然闯入公署,将他杀害。听到消息的人没有不痛惜的。后来李昉再次奉命祭祀南岳,知道李洵美的坟墓在附近,作诗吊唁他说:“今日向君坟畔过,不胜怀抱暗酸辛。”李观象担任节度使,因为马行逢严厉残酷,担心祸及自身,于是睡在纸帐里,盖着纸被。马行逢信任他,凡是军府事务无论轻重,都取决于他。而李观象生性多嫉妒猜忌,喜欢掩盖别人的长处。零陵儒士蒋宻擅长吟咏,很懂得诗歌的意旨,曾经题写《桑云绮罗》、《因片叶桃李》,被当时的文人所赞许。李观象听说后,假装惊讶地说:“这是我仆人的诗,哪里是蒋宻能写出来的?”被士人鄙视。等到马行逢病重,命令儿子马保权尊奉李观象为师,并且对马保权说:“麾下将校凶狠难以制服的,已经除掉殆尽,只有衡州的张文表罢了。我死之后,此人必定叛乱,万一抵挡不住,应当带领全族向北归顺,不要让骨肉落入虎狼之口。”说完就去世了。几个月后,张文表果然叛乱,率领水军顺流而下,袭击长沙。当时行军司马廖简主持留后事务,正与军吏聚会,有人报告张文表到了,廖简一向轻敌,完全不介意,对军吏说:“黄口小儿到了就擒获他,有什么好担心的?”击鼓饮酒像往常一样。这天晚上,张文表进入城中,指挥军队直抵聚会场所,廖简已经喝醉,无法发射弓箭,只是按着膝盖喘气罢了。张文表亲自用戈在座间将他杀死,遇害的有几十人。当时马保权年仅十三岁,英武爽朗有胆气,听到叛乱叹息说:“先父可以说知人善任了。我虽然无能,怎能让军国落入这贼人手中呢?”立刻命令部将杨师璠率领一万多人讨伐他。等到杨师璠将要出发,马保权亲自出去饯行,哭着对三军说:“先父去世,坟土未干,而凶贼悖逆,实在是保权不孝所致。怎敢劳烦各位?希望看在先父的份上,不要忘记尽力,只要能在地下消灭这贼人也就满足了。各位请勉励吧!”吐气发言,义愤形于色,三军没有不感激的。然而马保权仍然担心失败,并且快马加鞭上表请求援军。不到十天,杨师璠在亭津大破张文表,斩下他的首级,其余党羽都被诛杀。起初,张文表将要叛乱,犹豫未定,有个随从夜里梦见张文表领上出现一条龙,张文表大喜说:“这是天命。”于是起兵。等到失败,议论的人认为龙是神物,却出现在领上,这是祸患将起,神灵离去。马保权因为张文表已被消灭,命令使者停止军队,而朝廷的军队已经攻破江陵,逼近边境了。马保权害怕,召见李观象商议。李观象说:“请求军队是为了讨伐张文表,现在张文表已被打败,而军队不返回,难道不是朝廷将要在南方有所行动吗?我国所依靠的,是江陵在北境。现在江陵已束手就擒,不能自救,想要与之对抗,所谓鱼入沸鼎而更鼓腮掉尾,怎么能逃脱呢?只有您好好为自己谋划,不要失去子孙万世的利益。”马保权不得已,于是出城迎接,并且请求入朝觐见。天子听说后很高兴,命令以礼遣返。到达后,宗族封拜各有差别。起初,马行逢认为淫祀是祸患,管内祠庙如果不是前代有功及民的,都毁坏拆除。当时有识之士,欣然认为这是明断。等到末年,酷信佛教,每年设大会斋四次,耗费国家用度,仍然度僧建寺,所在地方不停止。因为闲暇又召郡僧在府中讲唱,自己拿着香炉焚香聆听。凡是披缁的僧人,即使是三尺童子,都抢地伏拜。即使梁武帝笃好佛教,也没有超过他的。所以君子知道他不克永世。
古今说海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古今说海卷八
(明)陆楫 编
说选八【偏记五】
○三楚新録【宋周羽冲】
髙氏讳季兴,字贻孙,陜州硖石人也。东魏司徒昻之后。幼好武而有胆气。干符末,所在冦贼竞起。时梁祖为帅,专征,潜有跋扈之志,思得义勇者与之同力。季兴潜察之,乃谒梁祖于郊。祖见之悦,拔为制胜军使。累从征讨,以功授宋州团练使。未几,移授荆南兵马留后。及禅代,正拜江陵尹兼管节度观察处置等使。季兴以江陵古之重地,又当天下多事,有割据之志,乃大兴力役,重筑城垒。执畚者十数万人,皆将校宾友负土助焉。郭外五十里坟冡,皆令发掘取砖以甃之。及土工毕,阴惨之夜,皆闻鬼哭,鬼火数起,累月方定。论者以为幽魂不安故也。时诸侯争覇,急于用人。进士梁震登第后,薄游江陵,季兴请为掌书记。震性抗直,临事敢言。时荘宗反正,下诏征诸侯王入觐。季兴奉诏将行,震諌曰:「朝廷自反正后,有吞倂诸侯心。我缮甲自守,犹恐不保,况敢抛弃军国千里入觐哉!今之诸侯为梁朝旧人者,惟公耳。安知朝廷不以雠敌相待耶?幸望图之,无使懐王之患复见于今日也!」季兴曰:「吾计决矣,多言奚为!」及至荘宗果欲留之。及归,值夜,将吏出迎郊外,季兴握震手曰:「不听君言,几葬虎口。」初,季兴方对荘宗谓之曰:「今天下负固不服者,惟吴蜀耳。朕欲先有事于蜀,而蜀地险阻尤难。江南纔隔荆南一水,朕欲先之,卿以为何如?」季兴对曰:「臣闻蜀国地富民饶,获之可建大利。江南国贫地狭民少,得之恐无益。臣愿陛下释吴先蜀。」时荘宗意亦欲伐蜀,及闻季兴之言大悦。未踰年,闻荘宗伐蜀,季兴私自喜曰:「此吾以计绐之,彼乃信而用耳。」未几,遣使册季兴为南平王。季兴谓震曰:「此恐吾与蜀连衡故也。」及蜀破,书至,季兴方食,落筯而叹曰:「此吾失计也。所谓倒持太阿,授人以柄。」梁震曰:「大王勿忧,今蜀虽破,未必为福。」未几,荘宗宴驾,果再乱,一如震。言初,季兴尝从梁祖出征,引军旦发,至逆旅未晓,有一妪秉烛开门而迎,其礼甚谨。季兴颇疑而问之,妪对曰:“妾适梦神人推门呼曰:‘宜速起,有王者来。’及起开门,而君子至,岂非所谓王者邪?所以不敢泻慢耳。”季兴大悦。洎季兴卒,从诲立,震独不悦,谓所亲曰:“先王平生与吾相见,弟兄之不若也。今日安能屈节北面,复事其子耶?”遂求解职,退处郊外,灌园鬻蔬为业,称处士。每以事召至府,则倒跨黄牛,直造厅事前,呼从诲,不以官阀,止称郎君而已。从诲以其先王旧人,不忍杀之。有李载仁者,唐之后也,避乱于江陵,季兴署观察推官。载仁自负文学,常为季兴见知,每从容接待,不为少礼。然为性迂缓,一日将赴从诲召,方上马,无何部曲相殴,载仁怒,命急于厨中取饭并猪肉,令相殴者对飡之,仍戒曰:“如敢再犯,必当于猪肉中加之以酥。”闻者无不笑之。及从诲嗣立,有孙光宪者,夲成都人也,旅游江陵,方图进取,从诲辟为掌书记,自是笺奏书檄皆出其手,载仁充位而已。由是载仁遂与光宪有隙,光宪犹能避之,故论者多光宪。光宪每患兵戈之际,书籍不备,遇发使诸道,未尝不厚与金帛购求焉。于是三年间,收书及数万卷。然自负文学,常怏怏不得志,又常慕史氏之作,自恨诸侯幕府不足展其才力,每谓交亲曰:“安知获麟之笔反为倚马之用?”因吟刘禹锡诗曰:“一生不得文章力,百口空为饱暖家。”有梁延嗣者,景陵人,唐天成中将兵守复州、监利。季兴之入觐也,荘宗欲杀之,既而逃归,益懐怨愤,遂以兵攻取复之、监利、玉沙二县。延嗣兵败为季兴所获,至从诲既立,擢为大校,遂承制授归州刺史,未几又迁复州团练使,仍掌亲军。延嗣讳“健儿”、“士卒”之语,每聚谈有犯者,徃徃交游变为仇雠。光宪与延嗣年甲相亚,居尝自谓筋力不衰
译古今说海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古今说海卷八
(明)陆楫 编
说选八【偏记五】
○三楚新録【宋周羽冲】
高氏名季兴,字贻孙,是陕州硖石人。他是东魏司徒高昂的后代。年幼时喜好武艺且有胆识气魄。乾符末年,各地盗贼纷纷起事。当时梁祖(朱温)担任统帅,专权征伐,暗中怀有跋扈的野心,希望得到义勇之士与他同心协力。季兴暗中观察到了这一点,于是到郊外拜见梁祖。梁祖见到他很高兴,提拔他为制胜军使。多次跟随征讨,因有功被授任宋州团练使。不久,调任荆南兵马留后。等到朱温禅让代唐,正式任命他为江陵尹,兼任管节度观察处置等使。季兴认为江陵是古代的重镇,又逢天下多事,便有了割据一方的志向,于是大力征发劳役,重新修筑城墙堡垒。扛着畚箕的有十几万人,都是将校宾客朋友背着土来帮忙。城外五十里内的坟墓,都让人发掘取砖用来砌墙。等到土木工程完工,在阴森凄惨的夜晚,都能听到鬼哭之声,鬼火多次出现,过了几个月才安定下来。议论的人认为是因为冤魂不安的缘故。当时诸侯争雄,急于用人。进士梁震考中后,在江陵游历,季兴聘请他担任掌书记。梁震性格刚直,遇事敢于进言。当时唐庄宗反正,下诏征召诸侯王入朝觐见。季兴奉诏准备出发,梁震劝谏说:“朝廷自从反正以来,有吞并诸侯的心思。我们修缮铠甲自我防守,还恐怕不能保全,何况敢抛弃军国大事,千里迢迢入朝觐见呢!现在的诸侯中,作为梁朝旧臣的,只有您一人。怎么知道朝廷不会以仇敌相待呢?希望您仔细谋划,不要让怀王的祸患在今天重演!”季兴说:“我的主意已定,多说无益!”等到到达后,庄宗果然想扣留他。等到回来,正值夜晚,将领官吏出城到郊外迎接,季兴握着梁震的手说:“不听您的话,几乎葬身虎口。”当初,季兴正面对庄宗,庄宗对他说:“现在天下负隅不服的,只有吴和蜀罢了。我想先对蜀用兵,但蜀地险阻尤其难攻。江南仅仅隔着荆南一条水,我想先攻打它,您认为如何?”季兴回答说:“臣听说蜀国地广民富,攻取它可以建立大功。江南国贫地狭民少,得到它恐怕没有益处。臣希望陛下放下吴国,先攻打蜀国。”当时庄宗心里也想伐蜀,听到季兴的话非常高兴。不到一年,听说庄宗伐蜀,季兴暗自高兴说:“这是我用计欺骗了他,他却相信并采用了。”不久,派遣使者册封季兴为南平王。季兴对梁震说:“这是担心我与蜀国联合的缘故。”等到蜀国被攻破,书信传到,季兴正在吃饭,放下筷子叹息说:“这是我失算了。这就是所谓的倒持太阿剑,把柄交给别人。”梁震说:“大王不要担忧,现在蜀国虽然被攻破,未必是福气。”不久,庄宗驾崩,果然再次发生战乱,完全像梁震所说的那样。当初,季兴曾经跟随梁祖出征,率领军队清晨出发,到达旅店时天还没亮,有一位老妇人手拿蜡烛开门迎接,礼节非常恭敬。季兴很怀疑并询问她,老妇回答说:“我刚才梦见神人推门呼喊说:‘应该快点起来,有王者来了。’等到起来开门,君子就到了,难道不是所说的王者吗?所以不敢怠慢。”季兴非常高兴。等到季兴去世,高从诲继位,梁震独自不高兴,对亲近的人说:“先王平生与我相见,不像对待兄弟那样。今天怎么能屈节北面,再去侍奉他的儿子呢?”于是请求解除职务,退居郊外,以种菜卖菜为业,自称处士。每当有事被召到府中,就倒骑着黄牛,直接走到厅堂前,呼唤高从诲,不称官职,只称郎君罢了。高从诲因为他是先王的旧臣,不忍心杀他。有个叫李载仁的人,是唐朝的后代,避乱到江陵,季兴任命他为观察推官。载仁自负有文学才能,常被季兴赏识,每次接待都很从容,不缺少礼节。然而他性格迂缓,一天将要赴高从诲的召见,刚上马,不一会儿部曲互相殴打,载仁发怒,命令急忙从厨房取饭和猪肉,让互相殴打的人对着吃,仍然告诫说:“如果再敢犯,一定在猪肉中加上酥油。”听到的人没有不笑的。等到高从诲继位,有个叫孙光宪的人,本是成都人,在江陵游历,正图谋进取,高从诲征召他担任掌书记,从此笺奏书檄都出自他的手,载仁只是充数罢了。因此载仁于是与光宪有了嫌隙,光宪还能避开他,所以议论的人多称赞光宪。光宪常担忧战乱时期书籍不全,遇到派遣使者到各道,不曾不厚赠金帛去搜购。于是三年间,收集书籍达到几万卷。然而他自负有文学才能,常郁郁不得志,又常羡慕史官的著作,自恨诸侯幕府不足以施展他的才力,常对亲友说:“怎么知道获麟之笔反而被用于倚马之才?”于是吟诵刘禹锡的诗说:“一生不得文章力,百口空为饱暖家。”有个叫梁延嗣的人,是景陵人,唐天成年间率兵守卫复州、监利。季兴入朝觐见时,庄宗想杀他,后来逃回,更加怀怨愤,于是率兵攻取复州、监利、玉沙两县。延嗣兵败被季兴抓获,到高从诲继位后,提拔为大校,于是承制授任归州刺史,不久又调任复州团练使,仍然掌管亲军。延嗣忌讳“健儿”、“士卒”这类词语,每次聚会谈论有触犯者,往往朋友变成仇敌。光宪与延嗣年龄相仿,居常自认为筋力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