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说海卷三十三
友人王相国缙，遂荐于南康张万顷大夫为经畧判官，挈家而往。袁氏每遇青松高山，凝睇久之，若有不快意到。瑞州袁氏曰：去此半程，江壖有峡山寺，我家旧有门徒，僧惠幽居于此寺。别来数十年，僧行夏腊极高，能别形骸，善出尘垢，傥经彼设食，颇益南行之福。恪曰：然。遂办斋蔬之具，及抵寺，袁氏欣然易服理鬓，携二子诣老僧院，若熟其径者。恪颇异之，遂持碧玉环子而献，僧曰：此是院中旧物。僧亦不晓。及斋罢，有野猿数十连臂下于高松而食于台上，后悲啸扪萝而跃。袁氏恻然，俄命笔题僧壁曰：剖破恩情役此心，无端变化几湮沉，不如逐伴归山去，长啸一声烟雾深。乃掷笔于地，抚二子咽泣数声，语恪曰：好住，好住，吾当永诀矣。遂裂衣化为老猿，追啸者跃树而去。将抵深山而复返，视恪乃惊怛若魂飞神丧，良久抚二子一恸，乃询于老僧。僧方悟此猿是贫道为沙弥时所养。开元中有天使高力士经过此，怜其慧黠，以束帛而易之。闻抵洛京献于天子，时有天使来往，多说其慧黠过人，常驯扰于上阳宫内。闻安史之乱即不知所之。于戏！不期今日更覩其怪异耳。碧玉环者，本诃陵胡人所施，当时亦随猿颈而往，今方悟矣。恪遂惆怅舣舟六七日，携二子而回棹，更不能之任矣。
译友人王缙相国，于是向南康张万顷大夫推荐他担任经略判官，他带着家眷前往。袁氏每当遇到青松高山，便凝视良久，似乎心中不快。瑞州的袁氏说：“离开这里半程路程，江边有峡山寺，我家旧日有门徒，僧人惠幽隐居在这座寺庙里。分别几十年了，僧人的修行年限极高，能辨别形体，善于超脱尘世污垢，倘若经过那里设斋供养，颇为有益南行的福报。”恪说：“好。”于是备办斋饭蔬菜的器具，等到抵达寺庙，袁氏高兴地更换衣服梳理鬓发，带着两个儿子前往老僧的院落，好像熟悉那条小路一样。恪对此颇为诧异，于是拿着碧玉环子进献，僧人说：“这是院中的旧物。”僧人也不明白缘由。等到斋饭结束，有几十只野猿互相牵着手臂从高松上下来，在台上进食，随后悲啸着攀援藤萝跳跃而去。袁氏心中悲伤，不久提笔在僧院墙壁上题诗说：“剖破恩情役此心，无端变化几湮沉，不如逐伴归山去，长啸一声烟雾深。”于是将笔掷于地上，抚摸着两个儿子哽咽哭泣几声，对恪说：“好好住下，好好住下，我当永远诀别了。”随即撕裂衣服化为老猿，追随啸叫的猿群跳跃树木而去。将要抵达深山却又返回，看到恪便惊恐得如同魂飞魄散，过了很久抚摸着两个儿子痛哭一场，于是向老僧询问。僧人才醒悟这猿猴是贫道做沙弥时所养的。开元年间有天使高力士经过此地，怜爱它聪慧机敏，用一捆丝帛将它换走。听说抵达洛阳献给天子，当时有天使往来，多称赞它聪慧机敏过人，常在上阳宫内被驯养。听说安史之乱爆发后就不知去向。唉！没想到今日再次目睹它的怪异之事。那碧玉环，本是诃陵胡人所施舍，当时也随猿猴颈部一同去了，现在才明白缘由。恪于是惆怅地停船六七天，带着两个儿子调转船头返回，不能再前往任职了。
古今说海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古今说海卷三十四
（明）陆楫 编
说渊十四【别传十四】
○少室仙姝传【阙名】
宝厯中有封陟孝亷者，居于少室，貌态洁朗，性颇贞端，志在典坟，僻于林薮，探义而星归腐草，阅经而月坠幽窻，矻矻孜孜，俾夜作昼，无非搜索隠奥，未尝纵愒日时也。书堂之畔，景像可窥，泉石清寒，桂兰雅澹，戏猱毎窃其庭果，唳鹤频栖于涧松，虚籁时吟，凝埃昼閴，烟鏁筜篁之翠节，露滋踯躅之红葩，薜蔓衣墙，苔茸毯砌。时夜将午，忽飘异香酷烈，渐布于庭际，俄有辎軿自空而降，画轮轧轧，直凑檐楹。覩一仙姝，侍从华丽，玉佩敲磬，罗裙曳云，体欺皓雪之容光，脸夺芙蕖之濯艳，正容敛袵而揖陟曰：「某籍本上仙，谪居下界，或游人间五岳，或止海面三峯。月到瑶阶，愁莫听其鳯管；虫吟粉壁，恨不寐于鸳衾。燕浪语而徘徊，鸾虚歌而缥缈。宝瑟休泛，虬觥懒斟。红杏艳枝，激含嚬于绮殿；碧桃芳萼，引凝睇于琼楼。既厌晓妆，渐融春思。伏见郎君，丰仪浚洁，襟量端明，学聚流萤，文含隠豹。所以慕其贞朴，爱此孤标，特谒光容，愿持箕箒。又不知郎君雅旨如何？」陟摄衣朗烛，正色而坐，言曰：「某家本贞亷，性唯孤介，贪古人之糟粕，究前圣之指归。编栁苦辛，然糠幽暗，布被粝食，烧蒿茹藜，但自固穷，终不斯滥，必不敢当神仙降顾。断意如此，幸早回车。」姝曰：「某乍造门墙，未申恳迫，輙有诗一章奉留，后七日更来。」诗曰：「谪居蓬岛别瑶池，春媚烟花有所思。为爱君心能洁白，愿操箕箒奉屏帏。」陟览之若不闻。云軿既去，窻戸遗芳，然陟心中不可转也。后七日夜，姝又至，骑从如前时，丽容洁服，艳媚巧言，又白陟曰：「某以业縁遽萦魔障，歘起蓬山瀛岛，绣帐锦宫，恨起红茵，愁生翠被，难窥舞蝶于芳草，每妬流莺于绮丛，靡不双飞，俱能对跱。自矜孤寝，转懵空闺，秋却银缸，但凝眸于片月；春寻琼圃，空杼思于残花。所以激切前时，布露丹恳，幸垂采纳，无阻精诚。又不知郎？君意竟如何？陟又正色而言曰：「某身居山薮，志已颛蒙，不识鈆华，岂知女色？幸垂速去，无相见。」尤姝曰：「愿不贮其深疑，幸望容其陋质。輙更有诗一章。」后七日复来，诗曰：「弄玉有夫皆得道，刘刚兼室尽登仙。君能仔细窥朝露，须逐云车拜洞天。」陟览之又不回意。后七日夜，姝又至，态柔容冶，靓衣明眸，又言曰：「逝波难驻，西日易颓；花木不停，薤露非久。轻沤泛水，只得逡巡；微烛当风，莫过瞬息。虚争意气，能得几时？恃赖韶颜，须臾槁木。所以君夸容鬓尚未凋零，固止绮罗，贪穷典籍。及其衰老，何以任持？我有还丹，颇能驻命，许其依托，必写襟怀，能遣君寿。例三松瞳，方两目；仙山灵府，任意追游。莫种槿花，使朝晨而骋艳；休敲石火，尚昏黒而流光。」陟乃怒目而言曰：「我居书斋，不欺暗室，下惠为证，叔子为师。是何妖精，苦相凌逼？心如铁石，无更多言。傥若迟回，必当窘辱。」侍卫谏曰：「小娘子回车，此木偶人不足与语，况穷薄当为下鬼，岂神仙配偶耶？」姝长吁曰：「我所以恳恳者，为是青牛道士之苗裔。况此时一失，又须旷居六百年，不是细事。于戏，此子大是忍人。」又留诗曰：「萧郎不顾鳯楼人，云涩回车泪脸新。愁想蓬瀛归去路，难窥旧苑碧桃春。辎軿出戸珠翠响，空泠泠箫笙杳杳云路然。」陟意不易。后三年，陟染疾而终，为太山所追，束以巨鏁。使者驱之欲至幽府，忽遇神仙骑从，清道甚严。使者躬身于路左曰：「上元夫人游太山耳。」俄有仙骑召使者与囚俱来。陟至彼，仰窥乃昔日求偶仙姝也。但左右弹指悲嗟，仙姝遂索追状曰：「不能于此人无情。」遂索大笔判曰：「封陟性虽执迷，操惟坚洁，实由朴戅难责风情。宜更延一纪。」左右令陟跪谢，使者遂解去铁鏁曰：「仙官已释，则幽府无敢追摄。」使
译古今说海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古今说海卷三十四
（明）陆楫 编
说渊十四【别传十四】
○少室仙姝传【作者佚名】
宝历年间，有一位名叫封陟的孝廉，居住在少室山。他容貌神态洁净明朗，性情颇为坚贞端正，志趣在于研读经典古籍，隐居在山林沼泽之中。他探究义理时，星光下归去，连腐草都仿佛被照亮；阅读经书时，月光洒落在幽暗的窗棂上。他勤勉不懈，夜以继日，无非是搜求深奥隐微的道理，从未放纵自己虚度光阴。书堂旁边，景色可以窥见，泉水山石清冷寒冽，桂花兰花高雅淡泊。顽猴常常偷窃庭院中的果实，鸣鹤频频栖息在涧边的松树上。空谷中的风声时而吟唱，尘埃在白天也显得寂静。烟雾笼罩着翠绿的竹节，露水滋润着杜鹃花的红花。薜荔藤蔓覆盖着墙壁，青苔如毯子般铺满台阶。
当时夜深将近中午，忽然飘来一阵浓烈奇异的香气，渐渐弥漫到庭院中。不久，有华丽的车驾从天而降，画轮轧轧作响，径直来到屋檐下。看见一位仙女，侍从华丽，玉佩敲击如磬声，罗裙曳动如云彩。她的体态胜过白雪的容光，脸色夺去芙蓉的艳丽。她端正容貌，收敛衣袖，向封陟行礼说：“我本是上界仙人，被贬谪居住在下界，有时游历人间五岳，有时停驻在海面三峰。月亮照到瑶阶，愁苦得听不进凤管之乐；虫鸣在粉墙上，怨恨得无法在鸳鸯被中安睡。燕子呢喃徘徊，鸾鸟虚歌缥缈。宝瑟不再弹奏，虬觥懒得斟酒。红杏艳丽的枝条，在绮殿中激起含愁的眉宇；碧桃芬芳的花萼，在琼楼中引来凝望的目光。既然厌倦了晨妆，渐渐融动了春思。仰见郎君，风度仪表深邃洁净，胸怀度量端正明澈，学问汇聚如流萤，文章含蓄如隐豹。因此仰慕你的贞朴，喜爱你的孤高，特意拜见你的光彩，愿意执持箕帚侍奉你。又不知郎君高雅的心意如何？”
封陟整理衣襟，点亮蜡烛，正色而坐，说道：“我家原本贞洁廉正，性情只有孤高介直，贪求古人的糟粕，探究前圣人的旨归。编柳席辛苦，燃糠照明在幽暗中，盖布被吃粗食，烧蒿草吃藜菜，只是自己安守贫困，终究不会苟且滥交，必定不敢承受神仙的降顾。心意已决，希望你早点回车离去。”
仙女说：“我刚刚来到门墙，还未充分表达恳切的请求，暂且献上一首诗留别，七日后再来。”诗曰：“谪居蓬岛别瑶池，春媚烟花有所思。为爱君心能洁白，愿操箕箒奉屏帏。”
封陟看了诗，好像没听见一样。云车离去后，窗户间遗留下芳香，然而封陟心中无法转变念头。七日后夜晚，仙女又至，骑从如前次一样，容貌美丽，服饰整洁，言语艳媚巧妙，又对封陟说：“我因为业缘突然被魔障缠绕，忽然从蓬山瀛岛起身，绣帐锦宫之中，恨起红茵，愁生翠被，难以在芳草中窥见舞蝶，常在绮丛中嫉妒流莺，无不双飞，都能对跱。自怜孤寝，转而懵懂于空闺，秋天熄灭银灯，只凝视片月；春天寻找琼圃，空自梳理残花的思绪。所以急切地在前次表白，显露赤诚，希望你垂爱采纳，不要阻碍我的精诚。又不知郎君心意究竟如何？”
封陟又正色说道：“我身处山林，志趣已经专一蒙昧，不认识铅华，哪里知道女色？希望你快点离去，不要再相见。”
仙女说：“希望你不要深怀疑虑，希望容许我这粗陋的体质。暂且再献上一首诗。”七日后又至，诗曰：“弄玉有夫皆得道，刘刚兼室尽登仙。君能仔细窥朝露，须逐云车拜洞天。”
封陟看了诗，又不改变心意。七日后夜晚，仙女又至，姿态柔和，容貌艳丽，衣着鲜明，眼眸明亮，又说道：“逝去的波浪难以留住，西下的太阳容易颓落；花木不停留，薤露非长久。轻浮的泡沫泛在水面，只能暂时存在；微弱的烛光对着风，不过瞬息之间。虚争意气，能得几时？倚仗美好的容颜，须臾间就会变成枯木。所以你说容颜鬓发尚未凋零，坚决拒绝绮罗，贪求穷尽典籍。等到衰老时，何以支撑？我有还丹，颇能延寿，允许你依托，必定倾诉襟怀，能派遣你长寿。像三松的瞳孔，方形的两目；仙山灵府，任意追游。不要种植木槿花，让它在早晨逞艳；不要敲击石火，让它在昏黑中流光。”
封陟于是怒目说道：“我住在书斋，不欺暗室，伯夷为证，叔子为师。是什么妖精，苦苦凌逼？心如铁石，无更多言。倘若迟疑，必当窘辱。”
侍卫劝谏说：“小娘子回车吧，这个木偶人不足与语，况且穷薄之人应当成为下鬼，哪里是神仙的配偶呢？”
仙女长叹说：“我之所以恳切，是因为你是青牛道士的后裔。况且此时一旦错失，又须空居六百年，不是小事。唉，此人真是忍心之人。”
又留诗曰：“萧郎不顾鳯楼人，云涩回车泪脸新。愁想蓬瀛归去路，难窥旧苑碧桃春。辎軿出戸珠翠响，空泠泠箫笙杳杳云路然。”
封陟心意不变。三年后，封陟染病而死，被泰山府君追摄，用大锁捆绑。使者驱赶他快要到阴府时，忽然遇到神仙骑从，清道非常严密。使者躬身在路左边说：“上元夫人游泰山罢了。”
不久有仙骑召使者与囚犯一同前来。封陟到了那里，仰视竟是昔日求偶的仙女。只见左右弹指悲叹，仙女于是索要追摄文书说：“不能对这个人无情。”于是索要大笔判决说：“封陟性情虽然执迷，操守只有坚洁，实在因为朴实愚钝难以责求风情。适宜再延长一纪寿命。”
左右命令封陟跪谢，使者于是解去铁锁说：“仙官已经释放，那么阴府不敢再追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