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说海卷四十八
山万重，往复劳苦，无辞也。”赵拜而去，裴谓恭伯曰：「评公使车留此一宿，得无惊郡将乎？宜且就馆。未赴阙间，时访我可也。」尘路遐逺，万愁攻人，努力自爱。恭伯拜谢而去。后五日将还，潜诣取别。其门不复有宅，乃荒凉之地，烟草极目，惆怅而反。及京奏事毕，得归私第。诸赵竞怒曰：「女子诚陋拙，不足以奉事君子。然已辱厚礼，亦宜敬之。夫上以承先祖，下以继后嗣，岂茍而已哉？奈何以妖术致之万里，而娯人之视聴乎？」朱李尚在其筵，足征何讳乎？恭伯尽言之，且曰：「当此之时，恭伯亦自不测，此盖裴之道成矣。以此相炫也。」其妻亦记得裴言，遂不复责。吁！神仙之变化，诚如此乎？将幻者鬻术以致惑乎？固非常智之所及。且夫雀为蛤，雉为蜃，人为虎，腐草为萤，蜣为蝉，鲲为鹏。万物之变化，书传之记者，不可以智达，况耳目之外乎？
译山峦重叠，往返奔波劳苦，我也没有怨言。”赵拜谢后离去，裴对恭伯说：“评公的使车在此停留一宿，恐怕会惊动郡将吧？应当暂且去馆舍住宿。在尚未赴京之前，时常来拜访我也无妨。”路途遥远，万般愁绪袭人，请努力保重自己。恭伯拜谢后离去。五日后将要返回，他悄悄前往裴的住处辞别。那里已不再有宅院，只见荒凉之地，烟草弥漫，极目皆是，他惆怅地返回。等到在京师奏事完毕，得以回到私宅。众赵氏族人竞相发怒说：“女子确实粗陋笨拙，不足以侍奉君子。然而既然已受了厚礼，也应当尊敬她。对上承接先祖，对下延续后嗣，怎么能苟且了事呢？为何用妖术将她招致万里之外，来娱乐人的视听呢？”朱、李尚在那宴席上，足以证明有什么可忌讳的呢？恭伯将事情全部说出，并且说：“当时，恭伯自己也难以测度，这大概是裴的道行成就了。以此炫耀罢了。”他的妻子也记得裴的话，于是不再责备。唉！神仙的变化，真的像这样吗？还是幻术者贩卖技艺来迷惑人呢？这本来就不是寻常智慧所能达到的。况且雀变成蛤，雉变成蜃，人变成虎，腐草变成萤火虫，蜣螂变成蝉，鲲变成鹏。万物的变化，典籍中记载的，尚且不能用智慧去穷尽，何况是耳目之外的事情呢？
古今说海卷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古今说海卷四十九
（明）陆楫 编
说渊二十九【别传二十九】
○中山狼传【阙名】
赵简子大猎于中山，虞人导前，嬖奚骖右。捷禽鸷兽，应弦而倒者不可胜数。有狼当道，人立而啼。简子怒，唾手奋髯，援乌号之弓，挟肃慎氏之矢，一发饮羽。狼失声而逋。简子怒，驱车逐之，惊尘蔽天，十步之外不辨人马。时墨者东郭先生将北适中山以干仕，策蹇驴，囊图书，夙行失道，卒然值之，惶不及避。狼顾而人言曰：「先生岂相厄哉？昔隋侯救蛇而获珠，蛇固弗灵于狼也。今日之事，何不使我得早处囊中以延残喘？异时脱颕而出，先生之恩大矣，敢不努力以效隋侯之蛇？」先生曰：「嘻！私汝狼以犯赵孟，祸且不测，敢望报乎？然墨者之道，兼爱为本，吾固当有以活汝也。」遂出图书，空囊槖，徐实狼其中。前虞跋胡，后虞疐尾，三内之而未克，徘徊筹处，追者益近。狼请曰：「事急矣，惟先生速图。」乃局蹐其四足，索绳于先生，束縳之下首至尾，曲脊掩胡，猬缩蠖屈，蛇盘龟息，以聴命。先生，先生如其指，入狼于囊，遂括囊口，肩举驴上，引避道左，以待赵人之过。已而简子至，求狼弗得，不胜怒，拔剑斩辕端，示先生骂曰：「敢讳狼方向者，有如此辕！」先生伏质就地，匍匐以进，跪而言曰：「鄙人不慧，将有志于世，奔走四方，寔迷其途，又安能指迷于夫子也？然闻之，大道以多岐亡羊，夫羊一童子可制之，尚以多岐而亡。今狼非羊比也，况中山之岐可以亡狼者何限？乃区区循大道以求之，不几于守株縁木者乎？况田猎，虞人之所有事也。今兹之失，君请问诸皮冠行道之人，何罪哉？且鄙人虽愚，亦熟知夫狼矣，性贪而狠，助豺为虐，君能除之，固当窥左足以效微劳也，又安敢讳匿其踪迹哉？」简子黙然，回车就道。先生亦驱驴兼程而进。良久，羽旄之影渐没，车马之音不闻。狼度简子之去已逺，乃作声囊中曰：「先生可以留意矣，愿先生出我囊，解我縳，拔流矢我臂，我将逝矣。」先生举手出狼，狼出，咆哮谓先生曰：「适为赵人逐，其来甚逺。虽先生生我，然饥馁特甚，使不食，亦终必亡而已矣。与其饿死道路，为乌鸢食，毋宁毙于虞人之手，以俎豆赵孟之堂也。」先生既墨者，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又何吝一躯不以啖我而活此微命乎？遂鼓吻奋爪以向先生。先生仓卒以手搏之，且搏且郄，拥蔽驴后。狼逐之，便旋而走。自朝至于日中昃，狼终不能有加于先生。先生亦极力为之拒，遂至俱倦，隔驴喘息。先生曰：「狼负我，狼负我！」狼曰：「吾不获食汝，不止。」相持既久，日晷荐移。先生心口私语曰：「天色茍暮，狼若羣至，吾死矣。」夫绐狼曰：「民俗为疑，必询三老，第行矣。」求三老而质之。茍谓我当食，我死且无憾。狼大喜，即与偕行。踰时道无行人，狼馋甚，望见老树僵立路侧，谓先生曰：「可问是老先生。」曰：「草木无知，叩焉何益？」狼曰：「第问之，彼当为汝言矣。」先生不得已，揖老树，具述其始末，问曰：「狼当食我邪？」树中轰轰有声，如人谓先生曰：「是当食汝。且我杏也，往年老圃种我，不过费一核耳。踰年华，再踰年实，三年拱把，十年合抱，于今三十年矣。老圃我食之，老圃之妻子我食之，外至宾客，下至奴仆，我食之。又时复鬻我实于市，以规利，其有徳于老圃甚腆。今老矣，不能敛华就实，老圃怒伐我条枚芟我枝叶，且将售我工师之肆，取直焉。噫！以樗朽之材，当桑榆之景，求免于主人斧钺之诛而不可得，汝何徳于狼，乃觊幸免乎？」言下狼鼔吻奋爪以向先生。先生曰：「狼爽盟矣！询三老，今始值其一，何遽见食邪？」复与偕行。狼愈馋甚，望见老牸曝日败垣中，谓先生曰：「可问是老先生。」曰：「向者草木无知，谬言害事，今牛又禽兽耳，更何问焉？」狼曰：「第问之，不问将咥汝矣。」先生不得已，
译古今说海卷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古今说海卷四十九
（明）陆楫 编
说渊二十九【别传二十九】
中山狼传【作者佚名】
赵简子在中山大规模狩猎，虞人在前面引导，宠信的小臣在右边陪乘。敏捷的禽鸟和凶猛的野兽，随着弓弦响动而倒下的，数不胜数。有一只狼挡在路上，像人一样站立着啼叫。赵简子大怒，吐了口唾沫，捋起胡须，拿起乌号弓，搭上肃慎氏的箭，一箭射去，箭羽没入狼身。狼发出惨叫，逃跑了。赵简子大怒，驱车追赶，扬起的尘土遮蔽了天空，十步之外都看不清人和马。
当时，墨者东郭先生正打算北上到中山去谋求官职，骑着跛脚的驴，背着书箱，早起赶路迷了路，突然遭遇赵简子的队伍，惊慌得来不及躲避。狼回头看着东郭先生，用人的语言说道：“先生难道要让我陷入困境吗？从前隋侯救了一条蛇而得到了宝珠，蛇本来就不比狼灵异。今天这件事，为什么不让我早点藏在您的口袋里以延续残喘？将来一旦脱险出来，先生的恩德就大了，我怎敢不努力来效法隋侯的蛇呢？”东郭先生说：“唉！私自救助你而冒犯赵简子，祸患尚且不可预测，还敢指望报答吗？然而墨家的道义，以兼爱为根本，我本来就应该想办法救活你。”于是拿出书箱，掏空口袋，慢慢把狼装进去。前面担心踩到狼的胡须，后面担心踩到狼的尾巴，三次尝试装进去都没有成功，徘徊着想办法，追赶的人越来越近。狼请求说：“事情紧急了，只有先生快点想办法。”于是蜷缩起四肢，向先生要绳子，捆绑起来，从头部到尾部，弯曲脊背遮住胡须，像刺猬一样缩成一团，像尺蠖一样弯曲，像蛇一样盘绕，像龟一样屏住呼吸，听凭先生处置。先生按照狼的指示，把狼装入口袋，于是扎紧口袋口，扛在驴背上，带领着躲到路边，等待赵简子的人经过。
不久，赵简子到了，没有找到狼，非常愤怒，拔剑砍断车辕的一端，指着东郭先生骂道：“敢隐瞒狼去向的人，就有这样的下场！”东郭先生伏在地上，匍匐着上前，跪着说道：“我不聪明，有志于在世上做事，奔走四方，确实迷了路，又怎么能给先生指路呢？然而我听说，大道因为岔路多而丢失羊，羊只是一个童子可以控制的，尚且因为岔路多而丢失。现在狼不是羊能比的，何况中山的岔路可以丢失狼的有多少呢？竟然仅仅沿着大道去寻找，不几乎像守株待兔、缘木求鱼的人吗？况且田猎，是虞人的职责。这次的失误，请君问那些戴皮帽子的行人，有什么罪呢？而且我虽然愚笨，也熟知狼的习性，贪婪而凶狠，帮助豺狼作恶，君能除掉它，我本来应当伸出左腿来效一点微劳，又怎敢隐瞒它的踪迹呢？”赵简子沉默不语，回车走上大路。东郭先生也赶着驴加倍赶路。过了很久，羽毛旗帜的影子渐渐消失，车马的声音听不见了。狼估计赵简子已经走远了，就在口袋里发出声音说：“先生可以留意了，希望先生把我从口袋里拿出来，解开我的捆绑，拔出我手臂上的箭，我就要走了。”东郭先生举手把狼放出来，狼出来后，咆哮着对东郭先生说：“刚才被赵简子追赶，他来得很远。虽然先生救了我，但是饥饿特别严重，如果不吃东西，终究必死无疑。与其饿死在路上，被乌鸦老鹰吃掉，不如死在虞人的手里，成为赵简子堂上的祭品。”东郭先生既然是墨者，摩顶放踵，有利于天下就去做，又何必吝惜一个身体不给我吃而救活我这微小的生命呢？于是鼓起嘴唇，扬起爪子，面向东郭先生。东郭先生仓促间用手搏斗，一边搏斗一边后退，躲在驴后面。狼追赶他，绕着圈跑。从早晨直到太阳偏西，狼终究不能对东郭先生怎样。东郭先生也极力抵抗，于是都疲倦了，隔着驴喘息。东郭先生说：“狼辜负了我，狼辜负了我！”狼说：“我如果不吃你，不停止。”相持了很久，太阳影子渐渐移动。东郭先生心里自言自语说：“天色如果晚了，狼如果成群而来，我就死了。”于是欺骗狼说：“民俗遇到疑惑，一定要询问三位老人，只管走吧。”寻找三位老人来裁决。如果说我应当被吃，我死也无怨恨。狼大喜，就和他一起走。过了一会儿，路上没有行人，狼非常馋，看见一棵老树僵立在路边，对东郭先生说：“可以问这位老先生。”东郭先生说：“草木没有知觉，问它有什么好处？”狼说：“只管问它，它应当为你说话。”东郭先生不得已，向老树作揖，详细叙述了事情的始末，问道：“狼应当吃我吗？”树中轰轰有声，像人一样对东郭先生说：“应当吃你。况且我是杏树，往年老园丁种我，不过费了一颗核罢了。过了一年开花，再过一年结果，三年长到合抱粗细，十年长到合抱粗细，到现在三十年了。老园丁吃我的果实，老园丁的妻子儿女吃我的果实，外到宾客，下到奴仆，都吃我的果实。又时常把我的果实卖到市场，以谋取利益，我对老园丁的恩德非常深厚。现在老了，不能收敛花叶结出果实，老园丁愤怒地砍伐我的枝条，剪除我的枝叶，而且将要把我卖给工匠的店铺，换取钱财。唉！以无用朽坏的木材，处在晚年，想免于主人的斧钺之诛而不可得，你对狼有什么恩德，竟然侥幸希望免于被吃呢？”说完，狼鼓起嘴唇，扬起爪子，面向东郭先生。东郭先生说：“狼违背盟约了！询问三位老人，现在才遇到第一位，怎么就急着吃我？”又和他一起走。狼更加馋，看见一头老母牛在破败的墙垣中晒太阳，对东郭先生说：“可以问这位老先生。”东郭先生说：“刚才草木没有知觉，胡说八道害事，现在牛又是禽兽罢了，更问什么？”狼说：“只管问它，不问就要咬你了。”东郭先生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