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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古今说海一百

古今说海卷一百十五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339–346 段

不听,且怒,命舒固尔齐批其颊,遣之。一日,上方燕坐便殿,中彻尔公入,上作色迎谓之曰:“彻尔又欲言僧格耶?”公曰:“然。臣谛思之,国家置台諌,犹人家畜犬也。譬则贼至而犬吠,主人不见,乃棰犬,犬遂不吠,岂良犬乎?”上悟,颔之。未几,僧格败。噫!使台谏一如公,天下宁有乱耶?

译皇帝不听从,并且发怒,命令舒固尔齐打中彻尔公的耳光,将他赶了出去。有一天,皇帝正在便殿闲坐,中彻尔公进来,皇帝脸色不悦地迎上前对他说:“中彻尔又想为僧格说话吗?”中彻尔公说:“是的。我仔细思考,国家设置台谏官,就像人家养狗一样。好比强盗来了狗叫,主人看不见强盗,却鞭打狗,狗于是不再叫,这难道是好的狗吗?”皇帝醒悟,点头表示认可。不久,僧格败亡。唉!如果台谏官都像中彻尔公这样,天下哪里会有动乱呢?

仁庙濳邸日,奉太后在懐孟驻辇之夕,暑雨方霁,羣蛙乱鸣,合合不少休,两宫达旦不寐。翊日,近臣宣太后令谕蛙曰:“吾母子方愦愦,蛙忍恼人邪?可徃他处鸣,毋复留此。”自是至今十余年,蛙不再鸣。越明年,仁宗入京诛安西王,迎武宗于北藩,八继大统,时至大元年也。圣人所至,山川鬼神阴来相之,况鱼虫之微,有不从令者乎?因书以广异闻【至正庚子七月晦全思诚书】

至顺庚午,赴南宫,尝侍虞奎章坐,谈及东平富人新居落成。有丘眞人者,道行重一时,凡欲徼福利者,慕其道,争迎致之。幸其一至,咸自慰足。富人以礼致眞人,将冀一言以颂其居。眞人既入室,黙不一语,輙以所持铁杖于墙壁、窻戸颇毁裂之。亟出,富人怏怏,率家人罗拜,以希觧悟。眞人曰:「若室完美,蔑以加矣。虽然完必毁,吾不先毁之,若将无以图厥终。今毁矣,若冝思其毁而欲完者,克保全之,则若与若子孙,庶几歌斯哭斯,永终无替。」富人悦服。

吴兴陈伯敷翰林编修时为璋言:参政王公继学,自筮仕京师,游宦四方,久去乡里。及拜中书参议,归省,逮里门,舍骑徒步。遇长者,輙拜。过市,有老翁坐肆,公趋拜肆下。翁倨坐曰:“小大【北方卑幼之称】久不见汝,汝来奚自?”公曰:“自京师。”翁曰:“仕否?”公曰:“忝参议中书。”翁又曰:“小大,朝廷官爵不可得在意。”公逡廵拜谢,翁倨坐如故。吁!中原习俗之厚,王公谦徳之隆,君子所乐道也。

余客京口,闻有闵仲达、陈子方者,幼同读书,长同习吏事,又同籍杭郡。吏循次录叙,则陈在先,闵乃以计先之。陈终无几微怨嫉意。适故人约,陈偕入京,达官贵卿交荐以仕。寻佥宪浙西,闵方以日月升掾宪府,闻陈之来,叹曰:“何面目见之?”称疾不出。陈下车,亟问吏曰:“闵仲达何不见耶?”咸以疾对。陈曰:“非疾惮我也,我将见之。”及其门,闵惶惧出,肃陈曰:“吾与君交至深,谊至笃。君昔先我而吏郡者,命也,非此吾所就,宁至是耶?今又幸同处,茍有未至,方赖于君,何称疾为?宜亟出。”闵感激从事,相好如初。

顾徳玉,檇李人也。其父南山,嗜浮屠,至舍其居为白云庵,以宅学佛者。徳玉独好诸经子史,习古诗文,与儒者游。尝从观光余先生学,观光老无子,徳玉养焉。一日,观光之他所,病卒于道,徳玉为营棺椁以敛之,凡附于身者,皆致其诚焉。后迎其丧以归,置之正堂,躬服斩衰苴屦,俾其子若妻暨童子咸如之。朝夕哭踊,旬必祭奠,哀之若丧父然。越三月,负土筑垄,垄成葬之。复结庐墓侧,居三年而后已。岁时之享,弗替也。或曰:“古者为师服心丧,未闻为齐斩以丧之也。”徳玉曰:“否,民生于三师,居其一于父,何异?吾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之为人弟子而忘其师者也。”

刘信甫,广陵人也。倜傥尚气,不事小节,然重厚少文。其先尝事广陵富商顺风曹氏。曹氏将死,以孤属信甫。信甫抚曹氏孤,几冠。孤之季父欺其幼,且利其赀,乃陈于郡曰:“曹氏之先家赀若干缗,未析,皆为侄所据,愿中分之。”郡守刘知其诈,乃直曹氏孤季之子惭,毒其父。父死,陈于郡曰:“弟杀吾父。”郡长茂玛哈者,始莅事,与守有隙,疑守受曹氏孤贿,欲置曹氏孤法,并得以中守引致百余人捶击无筭,皆自诬服曰:“曹氏孤使某杀季。”郡守受曹氏孤贿若干,末致信甫欲其无两辞以成狱,拷楚万状,身无可击者。信甫曰:“杀若季者某也,曹氏孤实不知。”郡守亦无贿,密使置曹氏孤于京,匿之大家,使勿出,谓之曰:“事毕而后归。”乃以金帛赂郡长左右,从减死论。既出,即诣京师叩跸自陈,卒置郡长于法,守复其官。凡狱讼道里费以巨万计,曹氏孤归计其费以偿之。信甫笑曰:“奴之富者,皆主之余也。脱主于厄,分内事,讵敢以费求偿哉?”卒不受。闻者莫不重其义也。南北之士,或贫不能自给者,信甫不问识与不识,无不周给

译仁宗皇帝潜居王府时,奉养太后在怀孟驻跸的那个晚上,暑天刚下过雨,群蛙乱鸣,嘈杂声没有片刻停歇,太后和仁宗整夜未能入睡。第二天,近臣传达太后命令告诫青蛙说:“我们母子正心烦意乱,青蛙怎忍心扰人?可以去别处鸣叫,不要再留在这里。”从此至今十多年,青蛙不再鸣叫。过了明年,仁宗进入京城诛杀安西王,从北藩迎接武宗,继承皇位,当时是至大元年。圣人到的地方,山川鬼神都暗中相助,何况是微小的鱼虫,有不听从命令的吗?因此记录下来以广传奇异见闻【至正庚子七月晦日全思诚书写】

至顺庚午年,我赴南宫参加考试,曾侍奉虞奎章坐着,谈及东平一位富人新居落成。有位丘真人,道行在当时备受推崇,凡是想求取福报利益的人,仰慕他的道行,争相迎请他。有幸他到来一次,大家都自我安慰满足。富人用礼节邀请真人,希望得到一句赞颂居所的话。真人进入室内,沉默不说一句话,随即用他手持的铁杖将墙壁、窗户多处毁裂。急忙出来,富人心怀不满,率领家人罗列跪拜,希望得到开导领悟。真人说:“你的房屋完美,没有什么可以添加的了。虽然如此,完美的必定会毁坏,我不先毁坏它,你将无法谋划最终的保全。现在毁坏了,你应当思考那毁坏而想要完美的人,能够保全它,那么你和你子孙,或许可以歌哭在此,永远没有更替。”富人喜悦信服。

吴兴陈伯敷任翰林编修时对我说:参政王继学,自从在京城做官,游历四方做官,很久离开家乡。等到拜为中书参议,回家省亲,到达家乡城门,下马步行。遇到长辈,就跪拜。经过集市,有位老翁坐在店铺里,王公快步走到店铺下跪拜。老翁傲慢地坐着说:“小大(北方对卑幼的称呼)很久没见你,你从哪里来?”王公说:“从京城来。”老翁说:“做官了吗?”王公说:“忝列中书参议。”老翁又说:“小大,朝廷的官爵不可放在心上。”王公犹豫再三跪拜谢罪,老翁依旧傲慢地坐着。唉!中原风俗的淳厚,王公谦德的崇高,是君子乐于称道的。

我客居京口,听说有闵仲达、陈子方两人,小时候一起读书,长大后一起学习吏事,又同籍杭州。吏员按次序记录资历,陈子方在先,闵仲达却用计谋排在了前面。陈子方最终没有一丝怨恨嫉妒的意思。恰好故人相约,陈子方一同进京,高官贵卿交相推荐他做官。不久任浙西佥宪,闵仲达正按资历升任宪府掾吏,听说陈子方到来,叹息说:“有什么面目见他?”称病不出。陈子方到任,急忙问吏员说:“闵仲达为什么不见?”都回答说有病。陈子方说:“不是生病怕我,我要去见他。”到了闵仲达家门口,闵仲达惶恐地出来,恭敬地对陈子方说:“我和您交情很深,情谊很笃厚。您过去先我而在郡县做吏,是命运,如果不是这样,我难道会到这一步吗?现在又幸同处一地,如果有不足之处,正依靠您,为什么称病不出?应该赶快出来。”闵仲达感激地任职,两人交好如初。

顾德玉,是檇李人。他的父亲顾南山,嗜好佛教,甚至舍弃自己的住宅作为白云庵,用来安置学习佛法的人。德玉独自喜好各种经书子史,学习古诗文,与儒者交往。曾经跟随观光余先生学习,余先生年老没有儿子,德玉供养他。一天,余先生去别的地方,病死在路上,德玉为他办理棺椁以收敛他,凡是附着在身上的东西,都尽到了诚意。后来迎接他的灵柩回来,放在正堂,亲自穿着斩衰丧服、草鞋,让余先生的儿子和妻子以及童子也都这样。早晚哭踊,十天必定祭奠,悲哀得像丧父一样。过了三个月,背土筑坟,坟成后安葬他。又在墓旁结庐居住,过了三年才停止。每年的祭祀,不废止。有人说:“古人为老师服心丧,没听说穿斩衰丧服为他守丧的。”德玉说:“不对,人生于三,老师居其一,与父亲有什么不同?我之所以这样做,是要让天下那些做弟子却忘记老师的人感到羞愧。”

刘信甫,是广陵人。豪爽崇尚气节,不拘小节,但厚重少文。他的祖先曾经侍奉广陵富商顺风曹氏。曹氏将死,把孤儿托付给信甫。信甫抚养曹氏孤儿,几乎成年。孤儿的叔父欺负他年幼,并且贪图他的财产,于是向郡守陈述说:“曹氏祖先的家产若干缗,没有分家,都被侄子占有,希望平分。”郡守刘知道他是欺诈,于是判曹氏孤儿败诉,叔父羞愧,毒死了父亲。父亲死后,叔父向郡守陈述说:“弟弟杀了我父亲。”郡长茂玛哈,刚开始任职,与郡守有嫌隙,怀疑郡守收受曹氏孤儿的贿赂,想置曹氏孤儿于法,并借此中伤郡守,导致一百多人被拷打无数,都自己诬服说:“曹氏孤儿让我杀叔父。”郡守收受曹氏孤儿贿赂若干,最后抓来信甫想让他没有两样说法以定案,拷打各种手段,身上没有可以击打的地方。信甫说:“杀你叔父的是我,曹氏孤儿确实不知道。”郡守也没有受贿,暗中派人把曹氏孤儿安置在京城,藏在大户人家,让他不要出来,对他说:“事情结束后再回来。”于是用金银布帛贿赂郡长左右,从轻判处死刑。出狱后,立即到京城拦驾自陈,最终将郡长置于法,郡守恢复官职。所有狱讼道路费用以巨万计算,曹氏孤儿回来计算费用以偿还他。信甫笑着说:“奴仆的财富,都是主人的剩余。使主人脱离困境,是分内的事,岂敢以费用求偿呢?”最终不接受。听到的人无不敬重他的义气。南北的士人,有的贫穷不能自给的,信甫不问认识与否,无不周济。

之,亦不责劵。尝游吴中,以百金加束帛致余淑其子,余以母老辞焉。

译他,也不索取债券。曾经游历吴中,用一百两黄金加上成捆的丝帛来聘请我教育他的儿子,我因为母亲年老而推辞了。

至元十三年丙子春正月十八日,淮安王巴延以中书右丞相统兵入杭。宋谢全两后以下皆赴北。有王婉仪者,题《满江红》于驿云:「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曾记得,春风雨露,玉楼金阙。名播兰簪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忽一朝,鼙鼔掲天来,繁华歇,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对山河百二,泪沾襟血。驿馆夜惊尘土梦,宝车晓转闗山月。只姮娥相顾,肯从容随圆缺?」或云王昭仪下张璚英所赋也。夏五月二日,两后抵上都朝见世皇。十二日夜,故宋宫人安定夫人陈氏、安康夫人朱氏与二小姬,沐浴整衣,焚香自缢死。朱夫人遗古诗一篇于衣中云:「既不辱国,幸免一身;不辱父母,且不辱亲。艺祖受命立国以仁,中兴南渡,计二百春。世食宋禄,羞为北臣。大难既至,刼数回轮。妾辈之死,守于一贞。焚香设誓,代书诸绅忠臣孝子,期以自新。时皆服其贞烈。」此四人者,视前日之托隠忧于文辞者,相去固万万矣。是年,丞相偏师徇地至台之临海,民妇王氏者,美姿容,被掠千夫长将杀其舅姑与夫,而欲私之。妇誓死不可,自念且被污,因阳曰:「能俾我为舅姑与夫服期月,乃可事主君。」千夫长见其不难于死,从所请,仍使俘妇杂守之。师还,挈行至嵊县,过清风岭,妇仰天窃叹曰:「吾知所以死矣。」即囓拇指出血,写口占诗于崖石上曰:「君王无道妾当灾,弃女抛男逐马来。夫面不知何日见,妾身料得几时回。两行清泪频偷滴,一片愁眉鎻不开。回首故山看渐逺,存亡两字实哀哉。」自投崖下以死。死之日,抵今且八九十年,石上血迹如始写时,不为风雨所剥蚀。仆昔过其下,尚能读所写诗。嵊丞谢端为之立祠,刻碑于死所。巴延台哈布哈兼善公守越,立庙像享之。乡人私表曰「贞妇」。著作李五峰先生孝光为记。郡上其事于朝,未报。噫!使公卿将相贞守一。节若此数妇者,岂有卖降覆国之祸哉?宜乎秦、贾之徒,为万世罪人也。

周君景逺驰为南台御史时,分治过浙省,日与朋友徃复。其书吏不乐,似有举刺之意。大书壁上曰:“御史某日访某人,某日某人来访。”御史忽见之,呼谓曰:“我尝又访某人,汝乃失识,何也?”第补书之。因复谓曰:“人之所以读书为士君子者,正欲为五常纲维也。使我今日絶故旧,是为御史而坠一常,其可乎?宁不为御史,不可灭人理。”吏赧然谢服而退【南村陶宗仪书】

杜清碧先生本以翰林待制聘至杭,日有所编《五声韵》,自大小篆隶以至外化番书及国朝蒙古新字,靡不收録,题曰《华夏同音》。一日,库哩子山平章公库库见访,语及声律之学,因问国字何以用“司”字为首?先生答曰:“正如婴儿初堕地时作此一声,乃得天地全气也。”平章甚善其说。

唐建中四年,李希烈陷汴州,复遣兵数千人抵项城县,盖将掠人玉帛妻女。县令李偘不知所为,其妻杨氏曰:“君,县令也,冦至,当死,力不足,死焉,职也。君如逃,则谁守?”偘曰:“兵与财俱无,将若何?”杨氏曰:“若不守县,吾民为贼所得矣。今仓廪皆积也,府库皆财也,百姓皆战士也。重赏罚以令士,其必济。”于是召吏胥百姓于庭,杨氏曰:“县令,民主也,然岁满则罢去,非若吏人百姓坟墓斯存,宜相与致死以守,忍失其身而为贼之人耶?”众皆泣许之。乃喉音有音无字,誓曰:“以瓦石中贼者与之千钱,刀矢兵刃之物中贼者与之万钱。”得数百人,偘率之以登城,杨氏亲爨以食之,无少长必周而均。使偘与贼言曰:“项城父老义不从贼矣,皆悉力以守。贼得吾城不足以威,不如亟去,徒失利无益也。”贼众皆笑。忽流矢误中偘手,偘伤而归。杨氏曰:“君不在,则谁固守?与其死于城战,不犹愈于家乎?”偘裹伤复率其徒将趣城,而一人有以弱弓射中其帅,堕马死,即希烈壻也。贼势沮,遂相与散去。项城之人得保完。刺史上偘之功,超迁绪州太守。呜呼!妇人女子之徳,奉父母舅姑尽恭顺和柔

译至元十三年丙子年春正月十八日,淮安王巴延以中书右丞相的身份统领军队进入杭州。南宋谢全以及两位太后以下的人员都被押往北方。有一位名叫王婉仪的妃嫔,在驿站题写了一首《满江红》词说:“太液池中的芙蓉全然不像旧时的颜色。还记得,春风雨露滋润下的玉楼金阙。名声传播在兰簪妃嫔之中,带着潮红的面庞侍立在君王身旁。忽然有一天,战鼓惊天而来,繁华消逝,龙虎离散,风云灭绝。千古遗恨,凭谁诉说?面对山河险固,泪水沾湿了衣襟。驿馆夜里惊醒了尘土中的梦,宝车清晨转过了关山的月亮。只有嫦娥相互顾盼,肯从容地跟随月亮的圆缺吗?”有人说这是王昭仪下嫁张琼英时所作的词。夏五月二日,两位太后抵达上都朝见世祖皇帝。十二日夜,前宋宫人安定夫人陈氏、安康夫人朱氏与两名小姬,沐浴整理好衣冠,焚香后自缢而死。朱夫人在衣服中留下了一首古诗说:“既然没有辱没国家,有幸保全自身;不辱没父母,也不辱没亲人。艺祖接受天命建立国家以仁德为本,中兴南渡,计算起来已有两百年。世代享用宋朝的俸禄,羞于做北方的臣子。大难既然降临,劫数轮回。我们这些人死去,坚守一份贞节。焚香立誓,代替书信写在衣带上,忠臣孝子,期望以此自新。”当时的人都佩服她们的贞烈。这四个人,比起先前那些把隐忧寄托在文辞中的人,相差固然有万万里了。这一年,丞相的偏师进军到台州的临海,当地有一位姓王的民妇,姿容美丽,被千夫长掠去,千夫长将要杀害她的公婆和丈夫,而想占为己有。妇人誓死不肯,心想即将被侮辱,于是假装说:“能让我为公婆和丈夫服丧一个月,才可以侍奉主人。”千夫长见她不怕死,答应了她的请求,仍然让俘虏的妇人混杂看守她。军队返回时,带着她走到嵊县,经过清风岭,妇人仰天暗自叹息说:“我知道怎么死了。”随即咬破拇指出血,在崖石上写下即兴诗说:“君王无道我遭灾,抛弃儿女跟随马队来。不知何日能再见丈夫面,料想妾身何时能回来。两行清泪频频偷滴,一片愁眉紧锁不开。回首故山看渐远,存亡二字实在悲哀。”然后跳下悬崖而死。她死的那天,到现在将近八九十年了,石上的血迹如同刚写时一样,没有被风雨剥蚀。我从前经过那里,还能读她写的诗。嵊县县丞谢端为她立祠,在死所刻碑。巴延台哈布哈兼善公镇守越州,立庙塑像祭祀她。乡人私下表彰她为“贞妇”。著作郎李五峰先生李孝光为之作记。郡守将此事上报朝廷,没有回复。唉!如果公卿将相能像这几位妇人一样贞守一节,怎么会有卖国投降、颠覆国家的祸患呢?难怪秦桧、贾似道之流,成为万世的罪人。

周景远担任南台御史时,分管浙省事务,每天与朋友往来。他的书吏不高兴,似乎有检举弹劾的意思。在墙上大书:“御史某日拜访某人,某日某人来访。”御史忽然看到,叫来书吏说:“我刚才又拜访了某人,你竟然漏记了,为什么呢?”只是让他补写上去。于是又说:“人之所以读书成为士君子,正是想要成为五常的纲维。如果我今天断绝故旧,就是身为御史却毁掉了一种常道,这可以吗?宁可不做御史,也不能灭绝人理。”书吏羞愧地谢罪服从而退下【南村陶宗仪书】

杜清碧先生原本以翰林待制的身份被聘到杭州,每天编纂《五声韵》,从小篆隶书直到外族番书以及本朝蒙古新字,没有不收录的,题名为《华夏同音》。一天,库哩子山平章公库库来访,谈到声律之学,于是问国字为什么用“司”字为首?先生回答说:“就像婴儿刚落地时发出这种声音,才得到天地的全气。”平章非常赞同他的说法。

唐建中四年,李希烈攻陷汴州,又派遣几千士兵抵达项城县,大概是要掠夺人口、玉帛、妻女。县令李偘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妻子杨氏说:“您是县令,贼寇到来,应当以死殉职,力量不足,死在那里,是职责所在。您如果逃跑,那么谁来守卫?”李偘说:“士兵和钱财都没有,将怎么办?”杨氏说:“如果不守卫县城,我们的百姓就会被贼寇俘虏了。现在仓库里都积满了粮食,府库里都存有财物,百姓都可以成为战士。用重赏重罚来命令士兵,一定能成功。”于是召集吏胥百姓到庭中,杨氏说:“县令是百姓的主管,但是任期满了就离职离去,不像吏人百姓坟墓在这里,应该一起拼死守卫,怎么忍心失去自身而成为贼寇的人呢?”众人都哭泣答应。于是喉咙发出声音有音无字,发誓说:“用瓦石击中贼寇的给他一千钱,用刀矢兵刃击中贼寇的给他一万钱。”得到几百人,李偘率领他们登上城墙,杨氏亲自做饭给他们吃,无论老少必定周全而平均。派李偘与贼寇说:“项城父老仗义不从贼寇了,都尽全力守卫。贼寇得到我们的城池不足以威慑,不如赶快离去,白白失利没有好处。”贼众都嘲笑。忽然流矢误中李偘的手,李偘受伤而回。杨氏说:“您不在,那么谁固守?与其死在城战中,不还是在家里死更好吗?”李偘包扎好伤口又率领他的部属将要奔赴城墙,而一个人用弱弓射中了贼帅,坠马而死,正是李希烈的女婿。贼势受挫,于是相与散去。项城的人得以保全。刺史上报李偘的功劳,越级提拔为绪州太守。唉!妇人女子的德行,奉养父母公婆尽到恭顺和柔

者,则贤矣。守土保民,忠诚勇烈之道,此公卿大臣之难事。斯时也,凭坚城深池,储畜山积,财货自若,冠胄服甲,负弓矢而驰者不知几人,其勇不能自守,其忠不能以自死,弃其城而走者举若是也。彼何人哉?杨氏,妇人也。孔子曰:“仁者必有勇。”杨氏当之。

译这样,就是贤德了。守卫疆土、保护百姓,秉持忠诚勇烈之道,这是公卿大臣难以做到的事。在这个时候,凭借坚固的城池和深邃的护城河,储备的物资堆积如山,财物依然如故,头戴头盔、身穿铠甲,背着弓箭奔驰的人不知有多少,然而他们的勇敢不足以保全自己,他们的忠诚不足以让他们为国捐躯,抛弃城池逃跑的人全都是这样。那是什么样的人呢?杨氏,是一位妇女。孔子说:“有仁德的人必定有勇气。”杨氏正符合这一评价。

宋末,岳州徐君宝之妻某氏被虏,来杭,居韩蕲王府。自岳至杭,相从数千里,相与数月。虏欲犯之,屡以巧计得脱。一日,虏必欲强污之,度不可脱,乃谓曰:“俟我祭亡夫,谢絶之,可事汝。”虏喜而然之。遂严妆焚香,祝毕,赴池水而死。将赴死之际,题《满庭芳》一阕于府壁云:“汉上繁华,江南人物,尚遗宣政风流。绿窻朱户,十里烂银钩。一旦刀兵齐举,旌旗拥,百万貔貅。长驱入歌台舞榭,风卷落花愁。清平三百载,典章文物,扫地俱休。幸此身未北,犹客南州。破鉴徐郎何在,空惆怅,相见无由。从今后,梦魂千里,夜夜岳阳楼。”余至杭,闻徐子祥言之。徐正蕲王府邻,尤及见其亲书。后宣伯褧先生亦言正与清风岭同,所谓一时一事也。

江阴人李安抚归附于元,后谥恭敏,所居门首立坊曰“恭敏坊”。近岁子孙以故址卖与里人薛氏,土木一新,视昔有加。有客语薛云:“君之门而犹存李氏之坊,恐非君所宜也。”薛深然之,指恭敏之族尊行者惟唐卿可主其事,乃贻以钱百缗。李欣然彻之。是夕,李呓语呻吟甚苦,妻急呼之,觉曰:“我梦见袍笏大官,自云是我祖,责我不能世守其业,又毁其坊,且骂且挞,我负痛号泣,故致此耳。”语既暴死,莫救。越明年,城毁于兵,薛氏屋复为瓦砾之区。

江东信州,故宋时取土筑城为濠,百畆,渺然有江湖之意,遂名南池。中有地可架屋数十楹,旧为州民某氏居之,有年矣。归附后,穆彻来监是郡,遂有其地。春夏之交,毎苦羣蛙聒人,然无术以去之。三十八代天师广微子朝京还,用以此告广微,以瓦片朱书篆,使人投于池中,曰:「羣蛙自此毋作声。」于是寂然,至今絶无蛙鸣,亦可异也。

友人唐伯刚曰:「北方凡皁鵰作巢所在,官司必令人穷巢探卵多寡,若三枚,必设置以守之。及其出,乃一狗也,取而饲养之。长则献于朝廷,与常狗无异,但耳上多羽毛数根耳。田猎之际,鵰则上飞,狗则陆行,所逐同至,名曰鹰背狗。盖凡物生三子,必有一异,惜人未有闻焉。」偶记于此【篔谷邵焕识】

曩余游学金陵,日与同门二三辈谒见起岩王先生。起岩曰:“新学切当以礼义廉耻四者存心,涵养得熟,家业不患不成功名,不患不至,学问不患不精。上而天子,下而庶人,何莫不本于四者乎?”余旦旦而思之。四者根于心,内有所主,则揖让进退合其节,动用制作得其宜,取予得其当,刚介有所守矣。内无所主,则傲纵自肆,诪张贪暴,不可胜言矣。验诸行事,观诸人品,于是言而益信。盖起岩乃吴草庐门人也,斯言咸有源委。近僻处江村,嘉言日无闻,因是而书以自警。又起岩甞招程敬叔先生教其子弟,建江东书院以处之,学徒如云,衣食或不充,咸资于王程先生。丧偶有孤女,一如己女,丰其奁具以遣之。王江东名士也,近隔于兵,重为斯文惜【篔谷邵焕识】

上海民有以谲诈而致富者,丙申夏四月,其居毁于兵,为卒所执,索窖藏物。民绐之曰:「此非我居,我逃难至此耳。我居距此纔百余步,汝欲窖,可同徃。」卒然之,民遂导卒至其故人之居,发地数处,终不得窖。卒知其绐,已怒而杀之。

昔有富翁,方与客对谈,适一人垢衣弊屣,如屠沽者自外至。翁肃容而起迎之,上坐,退而拱立。其人曰:“汝坐。”翁乃坐。客问翁曰:“彼何人耶?”翁曰:“某族叔父也。”客哂之曰:“吾族则无此。”翁曰:“但君族未广耳。”客大惭。

宋太学生会稽唐珏,字玉潜。当至元戊寅冬,杨琏眞伽发赵皇族诸陵寝,至斵残支体,攫珠襦玉匣,焚其胔,弃骨草莽间。唐闻之,痛愤,亟货家具,得白金百星许,执劵行贷,又得百星许,乃具酒醪,市羊豕,饮里中少年。唐具告以愿收遗骸,共瘗之。众欢诺。一少年曰:“事露奈何?”唐曰:“余固筹矣。今四郊多暴骨,取窜以易,谁其知之?”乃斵文木为椟,纫黄绢为囊,各署其表曰“某陵”“某陵”,分委而散遣之。蕝地以藏,为

译南宋末年,岳州徐君宝的妻子某氏被俘虏,来到杭州,居住在韩蕲王府中。从岳州到杭州,一路相随数千里,在一起生活了几个月。敌人想要侵犯她,她屡次凭借巧妙的计谋得以脱身。有一天,敌人一定要强行玷污她,她估计无法逃脱,就对敌人说:“等我祭奠亡夫,诀别之后,就可以侍奉你。”敌人很高兴地答应了。于是她盛装打扮,焚香祈祷,祝祷完毕,便投池水而死。在赴死之际,她在府墙上题写了一首《满庭芳》词:“汉上繁华,江南人物,尚遗宣政风流。绿窻朱户,十里烂银钩。一旦刀兵齐举,旌旗拥,百万貔貅。长驱入歌台舞榭,风卷落花愁。清平三百载,典章文物,扫地俱休。幸此身未北,犹客南州。破鉴徐郎何在,空惆怅,相见无由。从今后,梦魂千里,夜夜岳阳楼。”我后来到了杭州,听徐子祥说起这件事。徐子祥正是韩蕲王府的邻居,尤其曾亲眼见过她亲手写的词。后来宣伯褧先生也说,这与清风岭的故事相同,所谓一时一事也。

江阴人李安抚归附元朝,死后谥号恭敏,他家门首立有牌坊叫“恭敏坊”。近年他的子孙因为某种原因,将旧址卖给了同乡薛氏,薛氏重新修建,土木焕然一新,比过去更加豪华。有客人对薛氏说:“您的门庭还保留着李氏的牌坊,恐怕不适合您吧。”薛氏深以为然,指出恭敏的族人中德高望重的惟唐卿可以主持此事,于是送给他一百缗钱。惟唐卿欣然拆除了牌坊。当晚,惟唐卿说梦话呻吟非常痛苦,妻子急忙叫醒他,他醒来后说:“我梦见身穿官服的大官,自称是我的祖先,责备我不能世代守护家业,又毁掉了牌坊,一边骂一边打我,我忍着疼痛号哭,所以导致这样。”话刚说完就突然死了,无法救活。第二年,城池毁于战火,薛氏的房屋又变成了瓦砾之地。

江东信州,在南宋时用土筑城挖护城河,形成百亩大的水面,渺茫间有江湖的意境,于是命名为南池。池中有块地可以建几十间房屋,以前是州民某氏居住,已经很多年了。归附元朝后,穆彻来监管这个郡,就占有了那块地。春夏之交,常常苦于群蛙的喧闹声,但没有办法去除它们。第三十八代天师广微子从京城回来,穆彻把这件事告诉广微,广微用瓦片朱砂书写篆字,让人投到池中,说:“群蛙从此不要再发声。”于是寂静无声,至今完全没有蛙鸣,也很奇异。

朋友唐伯刚说:“北方凡是皂雕筑巢的地方,官府一定让人深入巢中探查卵的多少,如果是三枚,一定设置守卫。等到孵化出来,其中一只竟然是狗,就取来饲养。长大后献给朝廷,和普通的狗没有区别,只是耳朵上多几根羽毛罢了。打猎的时候,雕在空中飞,狗在地上跑,追逐的目标相同,名叫鹰背狗。大概凡是生物生三个孩子,一定有一个不同,可惜人们没有听说过。”偶然记在这里【篔谷邵焕识】

从前我在金陵游学,每天和两三个同门拜见起岩王先生。起岩先生说:“新学的学生切当以礼义廉耻这四样东西存于心中,涵养得熟练,家业不愁不成功,功名不愁不达到,学问不愁不精通。上至天子,下至平民,哪有不以这四样东西为根本的呢?”我天天思考这些话。这四样东西根植于心,内心有所主宰,那么揖让进退合乎礼节,动用制作得其适宜,取予得当,刚正有操守。内心没有主宰,那么傲慢放纵,虚张声势贪婪暴虐,说不完。验证于行事,观察于人品的差异,于是更加相信这些话。起岩先生是吴草庐的门人,这些话都有渊源。近来僻居江村,美好的言论每天听不到,因此写下这些话来自我警示。起岩先生曾经招请程敬叔先生教导他的子弟,建立江东书院来安置他们,学徒如云,衣食有时不充足,都依靠王程先生。程先生丧偶有孤女,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丰厚地准备嫁妆送她出嫁。王江东是名士,近来因为战乱阻隔,真为斯文可惜【篔谷邵焕识】

上海有个靠欺诈致富的百姓,丙申年夏四月,他的家毁于战火,被士兵抓住,索要窖藏的物品。百姓欺骗他们说:“这不是我的家,我逃难到这里。我的家距离这里才一百多步,你们想要窖藏,可以一起去。”士兵信以为真,百姓于是引导士兵到他故人的家,挖了几处地,最终没有找到窖藏。士兵知道被欺骗,愤怒之下杀了他。

从前有个富翁,正和客人对谈,恰好一个穿着脏衣服破鞋,像屠夫酒贩的人从外面来。富翁严肃地起身迎接他,请他上座,自己退后拱手站立。那人说:“你坐下。”富翁才坐下。客人问富翁说:“那个人是谁?”富翁说:“是我的族叔父。”客人嘲笑说:“我的家族没有这样的人。”富翁说:“只是您的家族不够广泛罢了。”客人非常惭愧。

南宋太学生会稽人唐珏,字玉潜。在至元戊寅年冬天,杨琏真伽发掘赵宋皇族的各个陵寝,甚至砍断残肢,抢夺珠襦玉匣,焚烧尸体,丢弃骨头在草丛中。唐珏听说后,悲痛愤怒,急忙变卖家具,得到白银一百两左右,拿着债券借贷,又得到一百两左右,于是准备酒肉,购买羊猪,宴请乡里的年轻人。唐珏详细告诉他们愿意收集遗骸,共同安葬。众人高兴地答应。一个年轻人说:“事情暴露了怎么办?”唐珏说:“我已经筹划好了。现在四郊有很多暴露的骨头,取来混杂替换,谁会知道?”于是砍削文木做匣子,缝制黄绢做袋子,各自在表面写上“某陵”“某陵”,分别委托分散派遣。划定地方来藏匿,作为

文而告。诘旦事讫,来集,出白金羡余酬之,戒勿泄。越七日,下令裒陵骨,杂置马牛枯骼中,造塔钱塘以内之,名塔曰“镇南”。杭民悲不忍仰视,了不知陵骨之犹存也。后数年,人始有传唐之髙谊,由是玉潜义风震动。唐复有梦中诗四首,其一曰:“珠亡忽震蛟龙睡,轩弊宁忘犬马情。亲拾寒琼出幽草,四山风雨鬼神惊。”其二曰:“一抔自筑珠丘土,双匣亲传竺国经。只有东风知此意,年年杜宇泣冬青。”其三曰:“昭陵玉匣走天涯,金粟堆寒起暮鸦。水到兰亭转呜咽,不知眞帖落谁家。”其四曰:“珠鳬玉鴈又成埃,斑竹临江首重回。犹忆去年寒食节,天家一骑捧香来。”葬后又于宋常朝殿掘冬青树,植于所函土上,作《冬青行》二首曰:“马棰问髐形,南面欲起语。野麕尚纯束,何物敢盗取?余花总飘荡,白日哀后土。六合忽怪事,蜕龙挂茅宇。老天鉴区区,千载护风雨。”又曰:“冬青花不可折,南风吹凉积香雪。遥遥翠盖万年枝,上有鳯巢下龙穴。君不见,犬之年,羊之月,霹雳一声天地裂。”此事予闻之先师唐温如,温如乃玉潜之子,故其事详谨用书之【华亭夏頥】

译(有人)文饰后告知。第二天早晨事情办完,大家聚集在一起,拿出多余的银两酬谢他们,告诫不要泄露。过了七天,下令收集陵墓中的遗骨,混杂在马牛枯骨中,在钱塘建造塔楼将遗骨放入,塔的名字叫“镇南”。杭州百姓悲痛得不敢抬头看,完全不知道陵墓的遗骨还保存着。几年后,人们才开始传说唐玉潜的高尚节义,因此玉潜的义气风范震动人心。唐玉潜又有梦中诗四首,第一首说:“珍珠失亡忽然震动蛟龙沉睡,车驾破败怎能忘记犬马之情。亲自拾取寒玉从幽草中取出,四山风雨鬼神震惊。”第二首说:“一抔土自己筑成珠丘,双匣亲自传授竺国经文。只有东风知道这心意,年年杜鹃在冬青树上哭泣。”第三首说:“昭陵玉匣流落天涯,金粟堆寒冷暮鸦飞起。水流到兰亭变得呜咽,不知真迹落在谁家。”第四首说:“珠鳬玉鴈又成尘埃,斑竹临江回首重回。还记得去年寒食节,皇家一骑捧着香火前来。”安葬后又在宋常朝殿挖掘冬青树,种植在装遗骨的土上,作《冬青行》两首说:“马棰询问枯骨形状,南面想要起来说话。野麕尚且纯束,什么敢盗取?余花总飘荡,白日哀悼后土。六合忽然怪事,蜕龙挂在茅屋。老天鉴察区区之心,千年保护风雨。”又说:“冬青花不可折,南风吹凉堆积香雪。遥遥翠盖万年枝,上有凤巢下龙穴。君不见,犬之年,羊之月,霹雳一声天地裂。”这件事我听先师唐温如所说,温如是玉潜的儿子,所以事情详细谨慎地记录下来【华亭夏颐】

古今说海卷一百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古今说海卷一百十六

  (明)陆楫 编

  说畧三十二【杂记三十二】

  ○拊掌録【阙名】

东莱吕居仁先生作《轩渠录》,皆纪一时可笑之事。余观诸家杂说中,亦多有类是者。暇日裒成一集,目之曰《拊掌录》。不独资开卷之一笑,亦足以补《轩渠之遗也。延佑改元立春日,冁然子书。

王溥五代状元相,周髙祖、世宗至宋,以宫师罢相。其父祚,为周观察使,致仕。祚居富贵乆,奉养奢侈,所不足者,未知年寿耳。一日居洛阳里第,闻有卜者,令人呼之,乃瞽者也。密问老兵:“云何人呼我?”答曰:“王相公父也。”贵极富溢,所不知者寿也。今以告汝,俟出当厚以卦钱相酬也。既见祚,令布卦成文推命,大惊曰:“此命惟有寿也。”祚喜问曰:“能至七十否?”瞽者笑曰:“更向上。”答以至八九十否?又大笑曰:“更向上。”答曰:“能至百岁乎?”又叹息曰:“此命至少亦须一百三四十岁也。”祚大喜曰:“其间莫有疾病否?”曰:“并无之。”其人又细数之曰:“俱无,秪是近一百二十岁之年,春夏间微苦臓腑,寻便安愈矣。”祚大喜,回顾子孙在后侍立者曰:“孩儿辈切记之,是年且莫教我吃冷汤水。”

司马温公屡言王广渊章八九上,留身乞诛之以谢天下,声震朝廷。是时滕元发为起居注,侍立殿■〈土幻〉既归,广渊来问元发:“早来司马君实上殿,闻乞斩某以谢天下,不知圣语如何?”元发戱曰:“我只听得圣语云‘依卿所奏’。”叶涛好奕棋,王介甫作诗切责之,终不肯已。奕者多废事,不以贵贱嗜之,率皆失业。故人目棋枰为木野狐,言其媚惑人如狐也。煕宁后茶禁日严,被罪者众,乃目茶笼为草大虫,言其伤人如虎也。

熈宁间,蜀中日者费孝先筮易,以丹青寓吉凶,谓之卦影。其后转相祖述,画人物不常,鸟或四足,兽或两翼,人或儒冠而僧衣,故为怪以见象。米芾好怪,常戴俗帽,衣深衣而蹑朝鞾,绀縁朋从,目为活卦影。

沈括存中方就浴,刘贡父遽哭之曰:「存中可怜已矣!」众愕问,云:「死矣,盆成括也。」

石资政中立,好诙谐乐易人也。杨文公一日置酒,作絶句招之,末云:“好把长鞭便一挥。”石留其仆,即和曰:“寻常不召犹相造,况是今朝得指挥。”其诙谐敏捷,类如此也。又尝于文公家会葬,坐客乃执政及贵游子弟,皆服白襕衫,或罗或绢有差等。中立忽大恸,人问其故,曰:“忆吾父。”又问之,曰:“父在时当得罗襕衫也。”盖见在执政子弟服罗,而石止服绢,坐中皆大笑。

昔一长老在欧阳公座上,见公家小儿有小名僧哥者,戱谓公曰:“公不重佛,安得此名?”公笑曰:“人家小儿要易长育,徃徃以贱物为小名,如狗、羊、犬、马之类是也。”闻者莫不絶倒。

刘贡父尝言人之戱剧极有可人处。杨大年与梁同翰、朱昂同在禁掖,大年未三十,而二公皆髙年矣。大年呼朱翁、梁翁,毎戱侮之。一日,梁谓大年曰:「这老亦待留以与君也。」朱于后亟揺手曰:「不要!」与众皆笑其敏。虽一时戱言,而大年果不五十而卒。

李觏字泰伯,盱江人。贤而有文章,苏子瞻诸公极推重之。素不喜佛,不喜孟子,好饮酒,作古文弥佳。一日有达官送酒数斗,泰伯家酿亦熟。然性介僻,不与人徃还。一士人知其富有酒,然无计得饮,乃作诗数首骂孟子。其一云:“完廪捐阶未可知,孟轲深信亦还痴。岳翁方且为天子女壻,如何弟杀之?”李见诗大喜,留连数日,所与谈莫非骂孟子也。无何酒尽,乃辞去。既而又有寄酒者,士人闻之,再徃作《仁义正论》三篇,大率皆诋释氏。李览之,笑云公文采甚奇,但前次被公吃了,酒后极索寞,今次不敢相留,留此酒以自遣懐。”闻者大笑。

张文潜甞言,近时印书盛行,而鬻书者徃徃皆士人,躬自负担。有一士人尽掊其家所有,约百余千,买书将以入京。至中途,遇一士人取书目阅

译古今说海卷一百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古今说海卷一百十六

(明)陆楫 编

说略三十二【杂记三十二】

○拊掌录【作者佚名】

东莱吕居仁先生撰写《轩渠录》,都是记载当时可笑的事情。我观察各家杂说中,也有很多类似的内容。在闲暇日子收集编成一集,命名为《拊掌录》。不仅足以让读者开卷一笑,也足以弥补《轩渠录》的遗漏。延佑改元立春日,冁然子书写。

王溥是五代时期的状元宰相,从后周高祖、世宗到宋朝,凭借宫师的官职罢免宰相。他的父亲王祚,担任后周观察使,退休在家。王祚长期身处富贵,供养奢侈,所缺少的,只是不知道寿命长短罢了。有一天住在洛阳的宅第里,听说有占卜的人,让人去叫他,原来是个盲人。王祚秘密问老兵:“是什么人叫我?”老兵回答说:“是王相公的父亲。”王祚富贵极盛,所不知道的只有寿命。现在把情况告诉你,等出来后应当用丰厚的卦钱来酬谢你。见到王祚后,让他布卦成文推算命数,王祚大惊说:“这命只有寿命长。”王祚高兴地问:“能活到七十岁吗?”盲人笑着说:“还要往上。”问能到八九十岁吗?又大笑说:“还要往上。”问:“能活到一百岁吗?”又叹息说:“这命最少也要一百三四十岁。”王祚大喜说:“这期间没有疾病吗?”回答说:“完全没有。”那人又仔细数说:“都没有,只是在接近一百二十岁的时候,春夏之间稍微苦于脏腑不适,随即就痊愈了。”王祚大喜,回头对后面侍立的子孙说:“孩子们切记,那年千万不要让我喝冷水。”

司马光多次上奏章,请求诛杀王广渊以谢天下,声音震动朝廷。当时滕元发担任起居注,侍立在殿阶上。回家后,王广渊来问滕元发:“早上司马君实上殿,听说请求斩首我来谢天下,不知道圣上的话语如何?”滕元发戏弄他说:“我只听到圣上的话语说‘依卿所奏’。”叶涛喜好下棋,王安石作诗严厉责备他,最终不肯停止。下棋的人多荒废事务,不论贵贱都嗜好它,大多都因此失业。所以人们把棋盘称为木野狐,说它迷惑人如同狐狸。熙宁年间茶禁日益严格,获罪的人很多,于是把茶笼称为草大虫,说它伤人如同老虎。

熙宁年间,蜀中占卜者费孝先筮易,用丹青描绘吉凶,称为卦影。后来辗转相承,画的人物不固定,鸟有时四足,兽有时两翼,人有时儒冠而僧衣,故意怪异以显现象数。米芾喜好怪异,常戴俗帽,穿深衣而脚踩朝靴,绀色边缘的朋辈随从,把他看作活卦影。

沈括字存中,正在洗澡,刘贡父突然哭他说:“存中可怜已经完了!”众人惊愕询问,他说:“死了,盆成括也。”

石资政中立,喜好诙谐,是快乐平易的人。杨文公一天设酒宴,作绝句邀请他,最后说:“好把长鞭便一挥。”石中立留下他的仆人,立即和诗说:“寻常不召犹相造,况是今朝得指挥。”他的诙谐敏捷,就像这样。又曾经在杨文公家参加葬礼,在座的客人是执政大臣及贵族子弟,都穿白襕衫,有的用罗有的用绢有等级差别。中立忽然大哭,人们问他原因,他说:“想起我的父亲。”又问,他说:“父亲在世时应当得到罗襕衫。”因为看见在座的执政大臣子弟穿罗,而石中立只穿绢,在座的人都大笑。

从前一位长老在欧阳修公的座位上,看见公家小儿有小名僧哥的,戏弄公说:“公不重视佛,怎么会有这个名字?”公笑着说:“人家小儿要容易养育,往往用贱物作为小名,如狗、羊、犬、马之类就是。”听到的人无不笑得前仰后合。

刘贡父曾经说人的戏谑极有可爱之处。杨大年与梁同翰、朱昂同在禁掖,杨大年未满三十,而两位老人都已高龄。杨大年称呼朱翁、梁翁,常常戏弄侮辱他们。一天,梁同翰对杨大年说:“这老命也打算留给你。”朱昂在后面急忙摇手说:“不要!”众人都笑他的敏捷。虽然是一时的戏言,而杨大年果然不到五十岁就去世了。

李觏字泰伯,盱江人。贤能而有文章,苏子瞻等公极推崇他。一向不喜欢佛,不喜欢孟子,喜好饮酒,作古文更加出色。一天有达官送酒数斗,泰伯家的酒也酿好了。然而性格孤僻,不与人交往。一位士人知道他富有酒,然而没有办法得到酒喝,于是作诗数首骂孟子。其中一首说:“完廪捐阶未可知,孟轲深信亦还痴。岳翁方且为天子女婿,如何弟杀之?”李觏看见诗大喜,留连数日,所谈论的无非是骂孟子。不久酒喝完了,于是告辞离去。不久又有送酒的人,士人听说后,再次前往作《仁义正论》三篇,大体都是诋毁佛教。李觏看了,笑着说:“公文采很奇特,但前次被你吃了,酒后极感寂寞,这次不敢相留,留下这酒来自己排遣情怀。”听到的人大笑。

张文潜曾经说,近来印书盛行,而卖书的人往往都是士人,亲自背负。有一位士人尽数拿出家中所有,约百余千,买书将要去京城。到中途,遇到一位士人取书目阅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