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说海卷七十八
以为生心故莫可得之,独修浮图氏法,庶可以佑其疾。即召僧转经,命工图铸其像。已而自赍食诣郡中佛寺饭僧。一日,因挈食去,误入一山径中,见山下有石龛,龛有胡僧,貌甚老而枯瘠,衣褐毛缕成袈裟,露坐于盘石上。宗素以为异人,即礼而问曰:“师何人也?独处穷谷以人迹不到之地为家,又无侍者,不惧山野之兽有害于师乎?不然,是得释氏之术者邪?”僧曰:“吾本是袁氏某祖,居巴山。其后子孙或在弋阳散游诸山谷中,尽能世修祖业,为林泉逸士,极得吟啸之趣。人有好为诗者,多称其善吟啸。于是稍闻于天下。有孙氏亦族也,则多游豪贵之门,亦以善谈谑故,又以之游于市肆间。每一戱,能使人获其利焉。独吾好浮图氏,不悦尘俗,栖心岩谷中,不动而在此且有年矣。常慕育利王割截身体及委身投崖以饲饿虎,故吾啖橡栗饮流泉,恨未有虎狼噬吾,吾固甘之也。”宗素因告曰:“师眞至人,能舍其身而不顾,将以饲山兽,可谓义勇俱极矣。虽然,弟子父有疾已数月,进而不瘳,某夙夜忧迫,计无所出。有医者云是心之病也,非食生人之心固不可得而愈矣。今师能弃身于豺虎以救其馁,岂若舍命于人以惠其生乎?愿师详之。”僧曰:“诚如是,果吾之志也。檀越为父而求吾,吾岂有不可之意?且吾以身委于野兽,曷若惠人之生乎?然今日尚未食,愿致一饱而后死也。”宗素且喜且谢,即以所挈食致于僧前,食之立尽。乃曰:“吾既食矣,当礼四方之圣,然后奉教也。”于是整其衣,出龛而礼。礼东方已毕,忽跃而腾上一高树。宗素以为神通变化,殆不可测。俄召宗素,厉声而问曰:“檀越向者所求何也?”宗素曰:“愿得生人心,以疗父疾。”僧曰:“檀越所愿者,吾已许焉。今欲先设《金刚经》之奥义,且欲闻乎?”宗素曰:“某素尚浮图氏,今日获遇吾师,安敢不听乎?”僧曰:“《金刚经》云:‘过去心不可得,见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檀越若要取吾心,亦不可得矣。”言巳,忽跳跃大呼,化为一猿而去。宗素惊异惶骇而归。
译认为父亲生病是因为心生杂念,所以无法治愈,独自修习佛教的法门,或许可以保佑他痊愈。于是召来僧人诵读佛经,命令工匠绘制并铸造佛像。不久,亲自带着食物前往郡中的佛寺供养僧人。一天,因为带着食物离开,误入一条山间小路,看见山下有一个石龛,龛中有一位胡僧,容貌非常苍老且瘦弱,穿着用粗毛线织成的袈裟,露宿坐在盘石上。宗素认为他是奇异之人,立即礼拜并问道:“师父是什么人?独自居住在穷僻的山谷,以人迹罕至的地方为家,又没有侍从,不怕山野的野兽伤害师父吗?如果不是这样,难道是修得佛教法术的人吗?”僧人说:“我本是袁氏的某位祖先,居住在巴山。后来的子孙有的在弋阳分散游历于各个山谷中,都能世代修习祖辈的事业,成为山林泉石间的隐逸之士,极得吟咏啸歌的趣味。喜欢作诗的人,大多称赞他们善于吟啸。于是稍微闻名于天下。有孙氏也是同族,则多游历于权贵豪门之间,也因为善于谈笑戏谑的缘故,又以此在市井街巷间游走。每次开玩笑,都能让人获得利益。唯独我喜好佛教,不喜欢尘世俗务,寄居在山岩谷壑之中,静坐不动而在此地已经多年了。常常仰慕育利王割截身体以及投身悬崖以喂养饿虎的事迹,所以我吃橡子栗子喝山泉,遗憾没有虎狼来吞噬我,我本来也甘心情愿。”宗素于是告诉他说:“师父真是得道之人,能舍弃自己的身体而不顾,打算用来喂养山兽,可以说义勇都到了极点。虽然如此,弟子的父亲生病已经几个月,病情加重而没有痊愈,我日夜忧虑紧迫,计策无所出。有医生说这是心病,不吃生人的心脏本来是无法治愈的。现在师父能舍弃身体给豺虎以救它们的饥饿,难道不如舍弃性命给人以恩惠他们的生命吗?希望师父仔细考虑。”僧人说:“确实是这样,这正符合我的心愿。施主为了父亲而求我,我哪里有不可同意的意思呢?况且我把身体交给野兽,哪里比得上恩惠人的生命呢?然而今天还没有吃饭,希望吃饱了然后再死。”宗素又喜又谢,立即把所带的食物放在僧人面前,僧人吃下去立刻吃完了。于是说:“我已经吃过了,应当礼拜四方圣人,然后遵从您的教诲。”于是整理好衣服,走出石龛礼拜。礼拜东方完毕,忽然跳跃腾上一棵高树。宗素认为这是神通变化,大概不可测度。不久召来宗素,严厉地问道:“施主刚才所求的是什么?”宗素说:“希望能得到生人的心脏,来治疗父亲的疾病。”僧人说:“施主所希望的,我已经答应了。现在想先阐述《金刚经》的深奥义理,想要听吗?”宗素说:“我一向崇尚佛教,今天有幸遇到我的师父,怎么敢不听呢?”僧人说:“《金刚经》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施主如果要取我的心,也是不可得的。”说完,忽然跳跃大声呼喊,变成一只猿猴离开了。宗素惊异惶恐害怕地回去了。
古今说海卷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古今说海卷七十九
(明)陆楫 编
说渊五十九【别传五十九】
○知命录【阙名】
吴全素,苏州人,举孝廉,五上不第。元和十二年,寓居长安永兴里。十二月十三日夜,既卧,见二人白衣执简,若贡院引牓来召者。全素曰:“礼闱引试,分甲有期,何烦夜引?”使者固邀,不得己而下床,随行,不觉过子城,出开远门,二百步,正北行,有路阔二尺已来,此外尽目深泥。见丈夫妇人,捽之者,拽倒者,枷杻者,锁身者,连裾者,僧者,道者,囊盛其头者,面縳者,散驱行者,数百辈,皆行泥中。独全素行平路,约数里,入城郭,见官府同列者千余人,军吏佩刀者,分部其人,率五十人为一引,引过。全素在第三引中。其正衙有大殿,当中设床几,一人衣绯而坐,左右立吏数十人。衙吏点名,便判付司狱者,付硙狱者,付镬狱者,付汤狱者,付火狱者,付案者。闻其付狱者,方悟身死。见四十九人,皆点付讫,独全素在。因问其人曰:“当衙者何官?”曰:“判官也。”遂诉曰:“全素忝履儒道,年禄未终,不合死。”判官曰:“冥官案牍,一一分明,据籍帖追,岂合妄诉?”全素曰:“审知年命未尽,今请对验命籍。”乃命取吴郡戸籍到,检得吴全素元和十三年明经出身,其后三年衣食亦无官禄。判官曰:“人世三年,纔同瞬息,且无荣禄,何必却回?既去即来,徒烦案牍。”全素曰:“辞亲五载,得归即荣,何况成名尚余三载,伏乞哀察。”判官曰:“任归,仍诫引者曰:‘此人命薄,宜令速去,稍若延迟,即突明矣。’”引者受命,即与同行。出门外,羡而泣者不可胜纪。既出其城,不复见泥矣,复至开逺门。二吏谓全素曰:“君命甚薄,突明即归,不得见判官之命乎?我皆贫,各惠钱五十万,即无虑矣。”全素曰:“逺客又贫,如何可致?”吏曰:“从母之夫,居宣阳,为户部吏者甚富,一言可致也。”既同诣其家,二吏不肯上阶,令全素入告其家。方食煎饼,全素至灯前拱曰:“阿姨万福!”不应,又曰:“姨夫安和!”又不应,乃以手笼灯,满堂皆闇。姨夫曰:“何不抛少物,夜食香物,鬼神便合恼人。全素既憾其不应,又目为鬼神,意颇忿之。青衣有执食者,其面正当,因以手掌之,应手而倒。家人竞来拔发喷水,呼唤良久方寤。全素既言情不得下阶,问二吏。吏曰:“固然,君未还生,非鬼而何?”鬼语而人不闻,笼灯行掌,诚足以骇之。曰:“然则何以言事?”曰:“以吾唾涂人大门,一家睡;涂人中门,门内人睡;涂堂门,满堂人睡。可以手承吾唾而涂之。”全素掬手,二吏交唾,逡巡掬手以涂堂门,纔毕,满堂欠伸促去,食器遂入寝。二吏曰:“君入去床三尺,立言之,愼勿近床,以手揺动则魇不寤矣。”全素依其言言之,其姨惊起泣谓夫曰:“全素晩来归宿,何忽致死?今者见梦,求钱言有所遗,如何?”其夫曰:“忧念外甥,偶为热梦,何足遽信?”又寝,又梦惊起而泣,求纸于柜,适有二百幅,乃令遽剪焚之,火絶则千缗宛然在地矣。二吏曰:“钱数多,某固不能胜,而君之力,生人之力,也可以尽举,请负以致寄之。”全素初以为难,试以两手上承,自肩挑之,巍巍然极高,其实甚轻,乃引行寄介公庙主人者,紫衣腰金勑吏受之。寄毕,二吏曰:“君之还生必矣,且思便归,为亦有所见邪?今欲取一人送之受生,能略观否?”全素曰:“固所愿也。”乃相引入西市绢行,南尽人家灯火荧煌,呜呜而泣。数僧当门读经,香烟满戸,二吏不敢近,乃从堂后檐上,计当寝床,抽瓦折椽,开一大穴,穴中下视一老人,气息奄然,相向而泣者,周其床。一吏出怀中绳,大如指,长二丈余,令全素安坐执之,一头垂于穴中,诫全素曰:“吾寻取彼人人来,当掣绳。”遂出绳下之,而以右手捽老人左手掣绳,全素遽掣出之,拽于堂前,以绳囚縳。二吏
译古今说海卷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古今说海卷七十九
(明)陆楫 编
说渊五十九【别传五十九】
○知命录【作者佚名】
吴全素,苏州人,考中孝廉,五次参加科举考试都没有中第。元和十二年,寄居在长安永兴里。十二月十三日夜,刚躺下睡觉,看见两个穿白衣、手持简册的人,像是贡院来召唤考生的人。吴全素说:“礼部主持考试,分甲第的日期有定,何必夜里来召唤?”使者坚持邀请,不得已,吴全素下床跟随他们,不知不觉走过了子城,出了开远门,走了二百步,正向北走,有一条宽约二尺的路,路外全是深泥。看见男人女人,有被揪着头发的,有被拽倒的,有戴枷锁的,有锁住身体的,有衣襟相连的,有僧人的,有道人的,有头被装进袋子里的,有脸被绑住的,有散乱驱赶行走的,几百人,都在泥中行走。只有吴全素走在平路上,大约走了几里,进入城郭,看见官府同僚一千多人,军吏佩刀,分派这些人,大概五十人为一引,依次通过。吴全素在第三引中。正衙有大殿,中间设床几,一个人穿绯色衣服坐着,左右站着几十个吏员。衙吏点名,便判决交给司狱者,交给硙狱者,交给镬狱者,交给汤狱者,交给火狱者,交给案者。听到判决入狱,才明白自己已经死了。看见四十九个人,都点名判决完毕,只有吴全素还在。于是问那个人说:“当衙的是什么官?”回答说:“是判官。”于是申诉说:“吴全素忝列儒道,年寿禄命还没有终结,不应该死。”判官说:“冥界的案卷,一一分明,根据籍帖追魂,怎么可以妄加申诉?”吴全素说:“确实知道年命未尽,现在请求对验命籍。”于是命令取吴郡户籍来,查得吴全素元和十三年明经出身,其后三年衣食也没有官禄。判官说:“人世三年,才如同瞬息,况且没有荣禄,何必回去?既去即来,徒然烦扰案卷。”吴全素说:“辞别亲人五年,能够回去就是荣耀,何况成名尚余三年,恳请哀怜察核。”判官说:“允许回去,仍然告诫引导的人说:‘此人命薄,应当让他速去,稍微延迟,就会天亮。’”引导的人接受命令,就和他同行。出门外,羡慕而哭泣的人不计其数。已经出了城,不再看见泥了,又来到开远门。两个吏员对吴全素说:“你的命很薄,天一亮就回去,不能见判官的命令吗?我们都贫穷,各给五十万钱,就没有忧虑了。”吴全素说:“远客又贫穷,怎么能够凑齐?”吏员说:“母亲的丈夫,住在宣阳,是户部吏员,很富有,一句话就可以凑齐。”于是同到他家,两个吏员不肯上台阶,让吴全素进去告诉他的家人。正在吃煎饼,吴全素到灯前拱手说:“阿姨万福!”不回答,又说:“姨夫安和!”又不回答,于是用手遮住灯,满堂都暗了。姨夫说:“为什么不扔掉少物,夜里吃香物,鬼神就会恼人。吴全素既怨恨他不回答,又把他视为鬼神,心里颇为愤怒。青衣有拿着食物的,他的脸正对着,于是用手掌打他,应手而倒。家人竞相来拔头发喷水,呼唤很久才醒。吴全素既然说情不能下台阶,问两个吏员。吏员说:“固然,你没有还生,不是鬼是什么?”鬼说话而人听不见,遮灯行掌,确实足以骇人。说:“那么怎么说话?”说:“用我的唾沫涂人大门,一家人睡;涂人中门,门内人睡;涂堂门,满堂人睡。可以用手承接我的唾沫而涂之。”吴全素掬手,两个吏员交唾,顷刻掬手以涂堂门,才完,满堂欠伸催促离去,食器于是进入寝室。两个吏员说:“你进入去床三尺,站立说话,千万不要靠近床,用手摇动就会魇不醒了。”吴全素依照他的话说话,他的姨惊起哭泣对丈夫说:“全素晚上回来归宿,怎么忽然致死?现在梦见,求钱说有所遗,怎么办?”她的丈夫说:“忧念外甥,偶为热梦,何足遽信?”又睡,又梦惊起而哭泣,求纸于柜,恰好有二百幅,于是命令赶紧剪焚之,火绝则千缗宛然在地矣。两个吏员说:“钱数多,某固不能胜,而君之力,生人之力,也可以尽举,请负以致寄之。”吴全素初以为难,试以两手上承,自肩挑之,巍巍然极高,其实甚轻,乃引行寄介公庙主人者,紫衣腰金勑吏受之。寄毕,两个吏员说:“你的还生必矣,且思便归,为亦有所见邪?今欲取一人送之受生,能略观否?”吴全素说:“固所愿也。”于是相引入西市绢行,南尽人家灯火荧煌,呜呜而泣。数僧当门读经,香烟满戸,两个吏员不敢近,乃从堂后檐上,计当寝床,抽瓦折椽,开一大穴,穴中下视一老人,气息奄然,相向而泣者,周其床。一吏出怀中绳,大如指,长二丈余,令吴全素安坐执之,一头垂于穴中,诫吴全素说:“吾寻取彼人人来,当掣绳。”遂出绳下之,而以右手捽老人左手掣绳,吴全素遽掣出之,拽于堂前,以绳囚縳。两个吏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