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治体一原治上
天地之生才也。予之齿者去其角。两其足者傅之翼。是以造化无全功。阴阳无全能。以虞廷五臣皆圣人之材。而明刑教稼。治水典冑。终身不易其官。吾知孔子用世。必不使游夏司繁剧。而由求典文章。必不使曾冉专对使命。而宰赣师保坐论。天地有所不能强。而况于人乎。后世之养人用人也不然。其造之试之也。专以无益之画饼。无用之雕虫。不识兵农礼乐工虞士师为何事。及一旦用之也。则又一人而责以六官之职。或一岁而历四方民夷之风俗。举孔门四科所不兼。唐虞九官所不摄者。而望之科举兔册之人。始也桃李望其松柏。继也彩胜望其桃李。及事不治。则拊髀而叹天下之无才。呜呼。天下果真无才哉。诗曰。螟蛉有子。果蠃负之。教诲尔子。式谷似之。言所用必所养。所养必所用也。又曰。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言所用非所养。所养非所用也。
治篇二
人主修德之难也。倍于士庶乎。奸声在堂。谀舌在旁。曼摩在。醲醴在觞。娱兽在场。所以蛊我心者四面伺之。虽有忧勤聪智之君。不能无一罅之闲也。天下之责望主德也。亦倍于士庶乎。高明之瞰者千计。中泽之嗷者亿计。敌国肘腋之环伺者万计。无一瑕玷而可匿也。无一体用而可缺也。守专城之材。不可以相。长千夫之勇。不可以将。一将一相之任。不可以君四海。况于乃逸乃喭既诞。以天位为敖乐者乎。卷阿之诗。言俾弥尔性者三。言履天位之君子。非性与天合。德足配天。即不足主百神而纲四方也。知此而不战战兢兢于上者非人情也。诗曰。天难谌斯。不易维王。
一围之木。持千钧之厦。五寸之键。而制合开者。所居要也。大匠不断。大庖不豆。大勇不。大政不险。天下大器也。君相大官也。处大官者不欲小察。不欲小智。不矜小艺。据其要。制其总。若摄气母于北斗之枢。以▯万物有余矣。王者之道犹龙首。高居而远望。深视而审听。示其形。忳其情。若天之高不可极也。若渊之深不可测也。赏罚于众人所及见。而所不及见者潜化焉。端默于众人所不加意。而人所加意者莫遁焉。彼铺张于条教号令之末。矜诩于发奸摘覆之神。曷足语知道。诗曰。之子于征。有闻无声。
诗言岂弟君子者十有八。说者曰。岂弟。乐易也。干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大哉岂弟之为德乎。世言王道无近功。此不知王道之言也。知者知之。愚者不知。不可以教民。功者能之。拙者不能。不可以治民。非令下如流水之原。不可为善政。非立效如时雨之降。不可为圣功。故谓王道无近功者。未得其要也。主好要则百事详。主好详则百事荒。知岂弟不岂弟之分。则知王伯矣。知岂弟不岂弟之分。则知君子小人矣。后世人主之岂弟者。其汉文帝宋仁宗乎。反乎岂弟者。其汉武帝之宏羊。宋神宗之安石乎。诗曰。谁能烹鱼。溉之釜鬵。言烹鱼烦则碎。治民烦则乱。是以治大国若烹小鲜。
治篇三
三代以上之天下。礼乐而已矣。三代以下之天下。赋役而已矣。然变风变雅。多哀行役之苦。刺征役之烦。而刺重敛者惟一硕鼠。则知井田什一尚存。履亩未税。民惟困役不困赋焉。春秋以前之诸侯。朝聘而已矣。春秋以后之诸侯。攻战而已矣。然陈郑介大国之闲。受兵无寍岁。而民俗佚冶晏如。则知其时车战之制尚存。师行所至。井湮木刊。而无攘臣妾毁廛庐之患。且请服则盟。未尝如狄之入。财贿牲畜。荡然一空焉。春秋以前有流民而无流寇。春秋以后流寇皆起于流民。宗社。痡四海。读诗则硕鼠适彼乐郊。黄鸟复我邦族。鸿雁劳来中泽。未闻潢池揭竿之患。此封建长于郡县者一也。春秋以后夷狄与中国为二。春秋以前夷狄与中国为一。读诗与春秋。知古者名山大泽不以封。列国无守险之事。故西戎徐戎陆浑之戎。赤狄白狄姜戎太原之戎。乘虚得错处其闲。后世关塞险要。尽属王朝。而长城以限华夷。戎狄攘诸塞外。此郡县之优乎封建者一也。由前
译天地生育人才，赋予牙齿的便去掉角，长着两只脚的便附上翅膀。因此造化没有完备的功效，阴阳没有全能的作用。虞舜朝廷的五位臣子都是圣人的材料，但掌管刑罚、教导农耕、治理洪水、掌管典籍，终身不更换官职。我知道孔子如果出仕，一定不会让子游、子夏去掌管繁杂的事务，而让子路、子求去掌管礼乐文章；一定不会让曾参、冉有专门应对出使的使命，而让宰我、子贡去担任师保之职参与议论。天地尚且有所不能勉强，何况是人呢？后世培养和使用人才却不是这样。他们制造和测试人才，专门用那些无益的画饼、无用的雕虫小技，这些人不知道兵、农、礼、乐、工、虞、士、师是做什么的。等到一旦使用他们，却又要一个人承担六官的职责，或者一年之内经历四方百姓和夷狄的风俗。这些是孔子门下四科所不能兼任、唐虞九官所不能统摄的事情，却期望科举中那些只会背诵册籍的人能做到。起初像桃李一样期待他们像松柏一样坚贞，后来像彩胜一样期待他们像桃李一样繁盛。等到事情治理不好，就拍着大腿感叹天下没有人才。唉，天下真的没有人才吗？《诗经》说：“螟蛉有子，果蠃负之。教诲尔子，式谷似之。”意思是所使用的必须是自己培养的，所培养的必须是自己使用的。又说：“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意思是所使用的不是自己培养的，所培养的不是自己使用的。
治篇二
君主修养德行的困难，比士人和百姓加倍吗？奸邪的声音在堂上，阿谀的舌头在旁边，柔美的歌舞在眼前，浓烈的酒在杯中，娱乐的野兽在场上，那些迷惑我心的东西从四面窥伺。即使是有忧劳勤勉、聪明智慧的君主，也不能没有一丝缝隙的空闲。天下对君主德行的责望，也比士人和百姓加倍吗？居高临下窥视的有千万人，在沼泽中哀嚎的有亿万人，敌国在肘腋之间环伺的有万人，没有一处瑕疵可以隐藏，没有一处体用可以缺失。守卫一座城池的人才，不可以做宰相；统领千人的勇武，不可以做将军；一个将军或宰相的职位，不可以君临四海。何况那些安逸、傲慢、荒诞，把天位当作游乐的人呢？《卷阿》这首诗，三次提到“俾弥尔性”，意思是担任天位的君子，如果不是天性符合天道、德行足以配天，就不足以主宰百神而统辖四方。知道这一点而在上位者不战战兢兢，就不是人情了。《诗经》说：“天难谌斯，不易维王。”
一围粗的木头，支撑千钧重的屋宇；五寸长的钥匙，控制门的开合，这是因为它们处在关键的位置。高明的工匠不随意砍断，高明的厨师不随意切肉，大勇之人不逞匹夫之勇，大政之人不涉险境。天下是大的器物，君主和宰相是大的官员。身居大官的人不追求琐碎的明察，不炫耀小聪明，不矜持小技艺，把握关键，控制总体，就像在北斗的枢纽处摄取元气，以此来化育万物就绰绰有余了。王者的道理就像龙首，高居而远望，深视而审听，显露其形，隐藏其情，像天那样高不可极，像深渊那样深不可测。赏罚在众人所能见到的地方施行，而在众人所不能见到的地方潜移默化；端正沉默在众人不注意的地方，而在众人注意的地方没有能逃脱的。那些在条教号令的末节上铺张，在揭发奸邪、洞察隐微的神妙上自夸的人，哪里值得谈论大道呢？《诗经》说：“之子于征，有闻无声。”
《诗经》中说到“岂弟君子”的有十八处。解说的人说：“岂弟”就是和乐平易。天以平易让人知晓，地以简约让人效法。平易就容易知晓，简约就容易顺从。容易知晓就有亲近，容易顺从就有功效。和乐平易这种德行真是伟大啊！世人说王道没有近功，这是不懂王道的言论。聪明的人知道，愚笨的人不知道，这不能用来教化百姓；能干的人能做到，笨拙的人做不到，这不能用来治理百姓。如果不是政令下达像流水的源头一样顺畅，就不能成为善政；如果不是立竿见影像及时雨降临一样，就不能成为圣功。所以认为王道没有近功的人，是没有掌握要领。君主喜欢抓要领，百事就详细完备；君主喜欢抓细节，百事就荒废。知道和乐平易与不和乐平易的区别，就知道王道和霸道了；知道和乐平易与不和乐平易的区别，就知道君子和小人了。后世君主中和乐平易的，大概是汉文帝和宋仁宗吧；与和乐平易相反的，大概是汉武帝的桑弘羊、宋神宗的王安石吧。《诗经》说：“谁能烹鱼，溉之釜鬵。”意思是烹鱼太烦琐就会碎，治理百姓太烦琐就会乱。所以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鱼一样。
治篇三
三代以前的天下，只有礼乐罢了。三代以后的天下，只有赋税和徭役罢了。然而变风变雅中，多有哀叹行役之苦、讽刺征役烦重的诗篇，而讽刺重敛的只有一首《硕鼠》，由此可知井田制和什一税尚存，没有按亩征税，百姓只困于徭役而不困于赋税。春秋以前的诸侯，只有朝聘罢了；春秋以后的诸侯，只有攻战罢了。然而陈、郑两国夹在大国之间，遭受兵祸没有安宁的岁月，但民俗依然安逸和乐，由此可知当时车战的制度尚存，军队所到之处，只是填井砍树，没有掠夺臣妾、毁坏房屋的祸患。而且请求投降就结盟，不曾像狄人入侵那样，财物牲畜荡然一空。春秋以前有流民而没有流寇，春秋以后流寇都起于流民。宗庙社稷，四海疲敝，读《诗经》则《硕鼠》说“适彼乐郊”，《黄鸟》说“复我邦族”，《鸿雁》说“劳来中泽”，没听说有潢池揭竿的祸患。这是封建制优于郡县制的一点。春秋以后夷狄和中国分为两方，春秋以前夷狄和中国混为一体。读《诗经》和《春秋》，知道古代名山大泽不封给诸侯，列国没有守险的事，所以西戎、徐戎、陆浑之戎、赤狄、白狄、姜戎、太原之戎，乘虚得隙处在其中。后世关塞险要，都归属王朝，而用长城来限制华夷，戎狄被排斥在塞外。这是郡县制优于封建制的一点。由前
三说观之。五伯者三王之罪人。中夏之功臣。由后一说观之。七雄嬴秦者。罪在一时。功在万世。
译从第三种说法来看，五霸是三代圣王的罪人，却是中原地区的功臣。从后一种说法来看，七雄和嬴秦，其罪在于一时，其功却在万世。
人者。天地之仁也。人之所聚。仁气积焉。人之所去。阴气积焉。山谷之中。屯兵十万。则穷冬若春。邃宇华堂。悄无綦迹。则幽阴袭人。人气所缊。横行为风。上泄为云。望气吹律。而吉凶占之。南阳洛阳晋阳凤阳。今日寥落之区。昔日云龙风虎之地。地气随人气而迁徙也。天地之性人为贵。天子者众人所积而成。而侮慢天乎。人聚则强。人散则。人静则昌。人讼则荒。人背则亡。故天子自视为众人中之一人。斯视天下为天下之天下。诗曰。无竞惟人。四方其训之。
强人之所不能。法必不立。禁人之所必犯。法必不行。虽然。立能行之法。禁能革之事。而求治太速。疾恶太严。革弊太尽。亦有激而反之者矣。用人太骤。听言太轻。处己太峻。亦有能发不能收之者矣。兼黄老申韩之所长。而去其所短。斯治国之庖丁乎。诗曰。伐木掎矣。析薪杝矣。
治篇四
医之活人。方也。杀人。亦方也。人君治天下。法也。害天下。亦法也。不难于得方。而难得用方之医。不难于立法。而难得行法之人。青苗之法。韩琦程伯子所部。必不至厉民。周家彻法。阳货荣夷公行之。断无不为暴。弓矢。中之具也。而非所以中也。法令。治之具也。而非所以治也。买公田省饷之策。出于叶适。而贾似道行之。遂以亡国。是以郡县生员二论。顾亭林之少作。日知录成而自删之。限田三篇。魏叔子三年而后成。友朋诘难而卒毁之。君子不轻为变法之议。而惟去法外之弊。弊去而法仍复其初矣。不汲汲求立法。而惟求用法之人。得其人。自能立法矣。诗曰。不失其驰。舍矢如破。
治篇五
三代以上。天皆不同今日之天。地皆不同今日之地。人皆不同今日之人。物皆不同今日之物。天官之书。古有而今无者若干星。古无而今有者若干星。天差而西。岁差而东。是天不同后世之天也。浊河徙决。淤阏千里。荥泽巨野。塞为平原。济汳莫辨源流。碣石沦于渤澥。井田废而沟洫为墟。云梦竭而洞庭始大。十薮湮其九。三江阏其二。九河九江。不存其一。雍州田上上。今但平芜。扬州田下下。今称陆海。高岸为谷。深谷为陵。是地不同后世之地也。燕赵郑。昔繁佳冶。齐鲁睢涣。古富绮纨。三楚今谁长鬣。勾吴岂有文身。淮徐孰戎夷之种。伊川畴被发之伦。茶黄互市。为制夷之要。疹痘有无。区中外之坊。岂可例诸唐宋以前。求其藏府之故。是人变于古矣。黍稷五谷之长。数麻菽而不数稻。亨葵五菜之主。芼蓼藿而不及菘。枌榆养老之珍。今荒馑始食其皮。荇藻▯▯宾蘩。以共祭祀。堇荼荁薇。恒佐饔飧。蜉蝣蛴螬。古实甘美之羹。陆玑言蜉蝣陶宏景言蛴螬可食皆异于今蚳蜗蜩范▯虫。礼则燕食之醢。今畴登鼎俎。荐齿牙。布有麻葛而无吉贝。币有黄金而无白银。纨绮称睢涣而无吴越。今皆反之。是物迁于古矣。媵娣侄于昏礼。登孙尸于祭祀。跪地以坐。抟饭以食。跣足舞蹈以为敬。刀漆以为书。贝币以为货。溜奥以为宫。四面左右以为堂。刍灵明器以为葬。乘车以战。肉刑以治。不谓大愚。则谓大戾。岂独封建之于郡县。井田之于阡陌哉。故气化无一息不变者也。其不变者道而己。势则日变而不可复者也。天有老物。人有老物。文有老物。柞薪之木。传其火而化其火。代嬗之孙。传其祖而化其祖。古乃有古。执古以绳今。是为诬今。执今以律古。是为诬古。诬今不可以为治。诬古不可以为学。诗曰。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取妻。必齐之姜。
租庸调变而两税。两税变而条编。变古愈尽。便民愈甚。虽圣王复作。必不舍条编而复两税。舍两税而复租庸调也。乡举里选变而门望。门望变而考试。丁庸变而差役。差役变而雇役。虽圣王复作。必不舍科举而复选举。舍雇役而为差役也。邱甲变而府兵。府兵变而骑。而营伍。虽圣王复作。必不舍营伍而复为屯田。为府兵也。天下事人情所不便者。变可复人情所便者。变则不可复。江河百源。一趋于海。反江河之水
译人，是天地间的仁爱体现。人们聚集的地方，仁气就积聚在那里；人们离去的地方，阴气就积聚在那里。山谷之中，若屯驻十万兵马，那么严冬也会像春天一样温暖；深邃的屋宇和华丽的厅堂，若寂静得没有足迹，那么幽暗阴冷之气就会侵袭人。人气所蕴积之处，横向流动便成为风，向上宣泄便成为云。通过观察云气、吹奏律管，就可以占卜吉凶。南阳、洛阳、晋阳、凤阳，如今是荒凉冷落的地区，昔日却是龙兴云起、虎踞风行的地方。地气是随着人气的迁徙而改变的。天地之性，以人为最尊贵。天子是由众人汇聚而成的，难道可以轻慢上天吗？人聚集则国家强盛，人离散则国家衰败；人安静则国家昌盛，人诉讼纷争则国家荒废；人背离则国家灭亡。所以天子把自己看作众人中的一员，这样就会把天下看作天下人的天下。《诗经》说：“没有比得人更重要的了，四方之人都会顺从他。”
强迫人们做他们做不到的事情，法令一定无法确立；禁止人们必定会触犯的事情，法令一定无法执行。虽然如此，即使制定了能够执行的法律，禁止了能够革除的事情，但如果追求治理太平的速度太快，憎恶奸恶的态度太严厉，革除弊端的措施太彻底，也会有激起反弹而走向反面的人。用人过于仓促，听信言论过于轻率，对待自己过于严苛，也会有能够发起却难以收场的人。兼取黄老、申不害、韩非子学说的长处，而去除它们的短处，这才是治理国家的庖丁啊。《诗经》说：“砍伐树木要拉住它，劈开柴薪要顺着纹理。”
治篇四
医生救人，靠的是药方；杀人，也靠的是药方。君主治理天下，靠的是法令；危害天下，也靠的是法令。得到药方并不难，难的是懂得使用药方的医生；制定法令并不难，难的是能够执行法令的人。青苗法，在韩琦、程颢管辖的地区，一定不会危害百姓；周朝的彻法，由阳货、荣夷公来执行，绝不会不成为暴政。弓箭是射中的工具，但不是用来射中的根本原因；法令是治理的工具，但不是用来治理的根本原因。购买公田以节省军饷的策略，出自叶适，但由贾似道来执行，最终导致亡国。因此，关于郡县制和生员的两种议论，是顾炎武年轻时的作品，《日知录》写成后他自己删去了；《限田三篇》，魏禧花了三年才写成，朋友诘难质疑，最终毁掉了。君子不轻易提出变法的议论，而只求去除法令之外的弊端。弊端去除了，法令自然恢复其原本的样子。不急于寻求制定新法，而只求找到使用法令的人。得到了合适的人，自然就能制定合适的法令了。《诗经》说：“驾车驰骋不失节奏，射出箭矢正中靶心。”
治篇五
夏商周三代以前，天都与今天不同，大地都与今天不同，人都与今天不同，万物都与今天不同。《天官书》中记载，古代有而现在没有的星宿有多少，古代没有而现在有的星宿有多少。天体向西偏移，岁星向东偏移，这是天不同于后世的天。黄河浑浊，改道决堤，淤塞千里；荥泽、巨野，堵塞成为平原；济水、汴水，无法分辨源头和流向；碣石山沉没于渤海；井田制废除，沟渠成为废墟；云梦泽干涸，洞庭湖才开始变大；十个大泽淹没了九个，三条江堵塞了两条，九条河、九条江，没有一条留存。雍州的田地原本上等，如今只是平坦的荒野；扬州的田地原本下等，如今被称为陆海。高岸变成深谷，深谷变成山陵，这是地不同于后世的地。燕、赵、郑国，过去繁华美丽；齐、鲁、睢水、涣水一带，古代富有丝绸；三楚之地如今谁还留着长发？勾吴之地难道还有纹身？淮、徐之地谁是戎夷的后代？伊川之地谁是披发的族群？茶叶、黄铜的互市，是控制夷狄的关键；天花、麻疹的有无，是区分中外界限的标志。怎么可以一概按照唐宋以前的情况，去探求脏腑的旧制呢？这是人不同于古人了。黍、稷是五谷之长，数麻、豆而不数稻；烹煮葵菜是五菜之主，搭配蓼、藿而不包括白菜；枌、榆是养老的珍品，如今荒年饥馑才开始吃它们的皮；荇、藻、蘩，用来供奉祭祀；堇、荼、荁、薇，常常辅助日常饮食；蜉蝣、蛴螬，古代确实是甘美的羹汤，陆玑说蜉蝣可食，陶宏景说蛴螬可食，都与今天的蚳、蜗、蜩、范虫不同；《礼记》中说是燕食时的肉酱，如今谁还会登上鼎俎，推荐给牙齿咀嚼呢？布匹有麻、葛而没有棉花，货币有黄金而没有白银，丝绸称颂睢水、涣水一带而没有吴、越，如今都反过来了。这是物不同于古人了。婚礼中有媵、娣、侄，祭祀中让孙辈充当尸，跪在地上坐着，用手团饭吃，赤脚舞蹈表示敬意，用刀刻漆写字，用贝壳做货币，用溜、奥做宫室，四面左右做厅堂，用草人、明器做葬具，乘车作战，用肉刑治理，如果不说是大愚昧，就说是大悖逆。难道仅仅是封建制变为郡县制、井田制变为阡陌制吗？所以气化没有一刻是不变的。不变的是道罢了，形势则是每日变化且不可恢复的。天有老化的事物，人有老化的事物，文化有老化的事物。柞木做薪柴，传递火种而改变火种；继承祖业的孙子，传承祖先而改变祖先。古代有古代的样子，拿古代的标准来衡量今天，是诬蔑今天；拿今天的情况来规范古代，是诬蔑古代。诬蔑今天不能用来治理国家，诬蔑古代不能用来做学问。《诗经》说：“难道吃鱼，一定要吃黄河的鲂鱼吗？难道娶妻，一定要娶齐国的姜女吗？”
租庸调制变为两税法，两税法变为一条鞭法。变革古代制度越彻底，便利百姓就越显著。即使圣王再生，也一定不会舍弃一条鞭法而恢复两税法，舍弃两税法而恢复租庸调制。乡举里选变为门第声望，门第声望变为考试选拔；丁役变为差役，差役变为雇役。即使圣王再生，也一定不会舍弃科举而恢复选举，舍弃雇役而实行差役。邱甲制变为府兵制，府兵制变为骑兵，再变为营伍制。即使圣王再生，也一定不会舍弃营伍制而恢复屯田制、府兵制。天下的事情，人情所不便利的，变革后可以恢复；人情所便利的，变革后则不可恢复。江河百源，都流向大海，让江河的水倒流
而复归之山。得乎。履不必同期于适足。治不必同期于利民。是以忠质文异尚。子丑寅异建。五帝不袭礼。三王不沿乐。况郡县之世而谈封建。阡陌之世而谈井田。笞杖之世而谈肉刑哉。礼时为大。顺次之。体次之。宜次之。周颂勺篇。美成王能酌先祖之道以养天下也。诗曰。物其有矣。维其时矣。
译然后又回归到山中。难道不是吗？鞋子不一定非要与脚的大小完全相符，治理国家也不一定非要与利于百姓完全同步。因此，忠、质、文三种风格各有崇尚，子、丑、寅三种历法各有确立，五帝不沿袭前代的礼仪，三王不承袭前代的音乐。何况在郡县制的时代谈论分封制，在阡陌纵横的时代谈论井田制，在施行笞杖刑罚的时代谈论肉刑呢？礼仪以顺应时势为最重要，顺从次之，体制再次之，适宜又次之。《周颂·勺》篇，赞美成王能够斟酌先祖的道理来养育天下百姓。《诗经》说：万物虽然已经具备，关键在于把握时机。
庄生喜言上古。上古之风。必不可复。徒使晋人糠礼法而祸世教。宋儒专言三代。三代井田封建选举。必不可复。徒使功利之徒。以迂疏病儒术。君子之为治也。无三代以上之心。则必俗。不知三代以下之情势。则必迂。读父书者不可与言兵。守陈案者不可与言律。好剿袭者不可与言文。善琴奕者不视谱。善相马者不按图。善治民者不泥法。无他。亲历诸身而已。读黄农之书。用以杀人。谓之庸医。读孔孟之书。用以误天下。得不谓之庸儒乎。靡独无益一时也。又使天下之人不信圣人之道。诗曰。园有树檀。其下维萚。君子学古之道。犹食笋而去其萚也。
治篇六
明月之夜。可远视而不可近书。犹清谈元虚之士。不可以治民。雾霿之朝。可近书而不可远视。犹小察综练之材。不可以虑远。得诸天者固已殊矣。即学圣人之学。而性所各近者。何独不然。火日外照而内闇。故足民治赋之才。不可以语性命。此亲民而未明德者也。金水内照而外闇。故潜修养性之儒。未可皆共事功。此明德而未能亲民者也。学道者宜各自知所短。用人者宜各因其所长。勿以师儒治郡国。勿以方面之材责师儒。非体用之殊途。乃因材之难强也。若乃志伊学颜之君子。固以内圣外王为准鹄。夫何本末偏枯之有。诗曰。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惟其有之。是以似之。
轻诺似烈而寡信。多艺似能而寡效。进锐似精而退速。讦细似察而烦苛。姝姁似惠而无实。此似是而非者也。大权似专而有功。大智似愚而内明。执法似严而成物。正谏似激而情忠。此似非而是者也。非御情之相反。乃近理之多似也。听言察貌。或失其真。诡情御物。或失其实。将何道以全之乎。诗曰。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又曰。伐柯伐柯。其则不远。观其生者。不在于先观我生乎。
有以兼听而得。有以兼听而失。有以独断而成。有以独断而败。晋武平吴。晋明平王敦。唐宪宗讨淮蔡。周世宗征泽潞。皆以独断而成。昭烈伐吴。苻坚伐晋。皆以独断而败。汉祖唐宗。以兼听君子而兴。汉元唐代。以兼听小人而乱。然则如之何而可。曰。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彼骄兵愤兵贪兵。可谓知彼知己乎。为政在人。取人以身。彼贤奸杂用者。非其心之公私霿淆乎。诗曰。谁秉国成。不自为政。言当以执两为兼听。而不以狐疑为兼听也。国虽靡止。或圣或否。民虽靡膴。或哲或谋。或肃或艾。言当以达聪为独断。而不以臆决为独断也。
国家有一谠议。则必有数庸议以持之。有一伟略。则必有数庸略以格之。故圣人恶似是而非之人。国家忌似是而非之论。其言之有故。其持之成理。上傅会乎经义。使人主中其腊毒而不自知。君子所深恶也。汉成帝因天变。言者多攻王氏。就决于张禹。此西汉存亡一大机。而张禹以天道不可得闻解之。王氏遂不可复动。晋孝武欲废会稽王道子。此东晋存亡一大机。而徐邈以恐伤太后阻之。道子遂复柄用而不可救。西晋亡于吏蠹民困。元帝南渡。遣巡察郡邑之使。分别黜陟。而顾和以烧梁狱词柅其行。唐李德裕收吐番维州千余里之地。而僧儒以春秋纳叛人挠其议。宋夏元昊死。子幼国内乱。边臣请乘衅。而宋臣以春秋不伐丧格其谋。论卑而易行。苟安而不犯难。其何尝不近忠厚长者。其称引比附。何尝不托于六艺。夫孰知其误人家国。壹至此哉。诗曰。维号斯言。有伦有脊。
治篇七
不知人之短。不知人之长。不知人长中之短。不知人短中之长。则不可以用人。不可以教人。用人者。取人之长。辟人之短。教人者。成人之长。去人之短也。惟尽知己之所短。而后能去人之短。惟不恃己之所长。而后能收人之长。不然。但取己所明而已。但取己所近而已。语有之。夜行者前其手然而桥足也。开明于东。而万有皆烛。其不在穷理乎。诗曰。他人有心。予忖度之。知己知人之谓耶。
度内之事。中人可能。度外之功。非豪杰不能。世俗所谓度外。君子所谓
译庄子喜欢谈论上古。上古的风气，必定无法恢复。只是让晋代的人轻视礼法而祸害世教。宋儒专门谈论夏商周三代。三代的井田、封建、选举制度，必定无法恢复。只是让功利之徒，以迂阔疏远为儒术的弊病。君子治理天下，如果没有三代以上的心胸，就必定庸俗；如果不了解三代以下的情势，就必定迂腐。只读父亲兵书的人，不能和他谈论兵法；死守旧案的人，不能和他谈论法律；喜好抄袭的人，不能和他谈论文章。善于弹琴下棋的人不看谱，善于相马的人不照图，善于治理百姓的人不拘泥于法度。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亲身经历过罢了。读黄帝神农的书，却用来杀人，称为庸医；读孔孟的书，却用来误害天下，能不称为庸儒吗？这不仅对当时没有益处，又使天下人不相信圣人的道理。《诗经》说：“园中有檀树，树下有枯叶。”君子学习古人的道理，就像吃笋而剥去它的枯叶一样。
治篇六
月明之夜，可以远视而不能近处读书，就像清谈玄虚之士，不能用来治理百姓。雾霭之晨，可以近处读书而不能远视，就像明察干练之才，不能用来谋划长远。禀赋于天的本来就有不同，即使学习圣人的学问，而性情各自所近的，难道不是这样吗？火与日向外照耀而内部昏暗，所以足以富民治赋的人才，不能和他谈论性命之理，这是亲近百姓而未明德的。金与水向内照耀而外部昏暗，所以潜心修养性情的儒者，未必都能参与事功，这是明德而未能亲近百姓的。求学道的人应当各自知道自己的短处，用人的人应当各自依据他们的长处。不要用师儒去治理郡国，不要用方面之才去要求师儒。这不是体用途径的不同，而是因材难以强求啊。至于那些志在伊尹、学效颜回的君子，本来以内圣外王为标准目标，哪里会有本末偏废的问题呢？《诗经》说：“向左向左，君子适宜；向右向右，君子拥有。”正因为拥有这些美德，所以显得如此。
轻易许诺看似刚烈而缺乏信用，多才多艺看似能干而缺乏实效，进取锐利看似精明而退却迅速，揭发细微看似明察而烦琐苛刻，温和柔顺看似恩惠而没有实质，这些是似是而非的。掌握大权看似专断而有功绩，大智若愚看似愚蠢而内心明察，执法看似严厉而成就万物，正直谏诤看似激烈而情感忠诚，这些是似非而是的。不是驾驭情势相反，而是接近事理的多有相似之处。听言论察容貌，或许失去真相；诡诈情势驾驭事物，或许失去实际。用什么方法来保全呢？《诗经》说：“劈柴怎么样？没有斧头不能成功。”又说：“砍斧柄砍斧柄，它的法则不远。”观察他人，不就在于先观察自己吗？
有因为兼听而成功的，有因为兼听而失败的；有因为独断而成功的，有因为独断而失败的。晋武帝平定吴国，晋明帝平定王敦，唐宪宗讨伐淮蔡，周世宗征讨泽潞，都是因为独断而成功。昭烈帝伐吴，苻坚伐晋，都是因为独断而失败。汉高祖唐太宗，因为兼听君子而兴盛；汉元帝唐玄宗，因为兼听小人而混乱。那么怎么样才可以呢？回答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那些骄傲、愤怒、贪婪的军队，能说是知彼知己吗？为政在于用人，用人在于修身。那些贤奸杂用的人，不是内心公私混淆不清吗？《诗经》说：“谁掌握国家成法？不独自专政。”说的是应当以执两用中为兼听，而不以狐疑不决为兼听。国家虽然不停止，有的圣明有的不圣明；百姓虽然不肥沃，有的明智有的谋划，有的严肃有的邪恶。说的是应当以通达聪明为独断，而不以主观臆断为独断。
国家有一个正直的议论，就一定有几个平庸的议论来抵制它；有一个伟大的谋略，就一定有几个平庸的谋略来阻碍它。所以圣人厌恶似是而非的人，国家忌讳似是而非的言论。他们的言论有根据，坚持起来自成道理，向上附会经义，使君主中了毒害而自己不知道，这是君子深深厌恶的。汉成帝因为天象变化，进言的人多攻击王氏，汉成帝决断于张禹，这是西汉存亡的一大关键，而张禹用天道不可听闻来解释，王氏于是再也无法动摇。晋孝武帝想要废黜会稽王道子，这是东晋存亡的一大关键，而徐邈用恐怕伤害太后来阻止，道子于是重新掌权而无法挽救。西晋亡于官吏蛀蚀百姓困苦，元帝南渡，派遣巡察郡邑的使者，分别罢免或升迁，而顾和用烧梁狱的言辞阻止他出发。唐李德裕收复吐蕃维州一千多里的土地，而僧侣儒生用《春秋》纳叛人的理由扰乱他的计议。宋夏元昊死，儿子年幼国内混乱，边臣请求趁机进攻，而宋朝大臣用《春秋》不讨伐丧国的理由阻碍他的谋略。议论卑下而容易实行，苟且偷安而不冒风险，他们何尝不是接近忠厚长者？他们称引比附，何尝不是依托于六艺？谁知道他们误人家国，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诗经》说：“发出这样的言论，有条理有骨干。”
治篇七
不知道别人的短处，不知道别人的长处，不知道别人长处中的短处，不知道别人短处中的长处，就不能用人，也不能教人。用人的人，选取别人的长处，避开别人的短处；教人的人，成就别人的长处，去除别人的短处。只有完全了解自己短处的人，然后才能去除别人的短处；只有不倚仗自己长处的人，然后才能收用别人的长处。不然，只是选取自己明白的罢了，只是选取自己接近的罢了。俗话说：夜间行走的人伸着前手，然而却绊倒脚。东方开启光明，万物都被照亮，这不在于穷究事理吗？《诗经》说：“别人有心事，我揣度它。”这就是知己知人吧。
度内之事，中等才能的人可能做到；度外之功，非豪杰不能做到。世俗所谓度外，君子所谓
性分内也。天下大事。或利于千万世者。不必利于一时。或利于千万人者。不必利于一夫。或利于千万事者。不必利于一二端。故非任事之难。而排庸俗众议之难。诗大小二雅。言大猷者二。言远猷者二。言壮猷者一。何谓大猷。批却导窾。迎刃而解。棋局一着。胜人千百者。是也。何谓远猷。事机出耳目之表。利害及百十年之后者。是也。何谓壮猷。非常之策。陈汤不奏于公卿。破格之功。班超不谋于从事。出奇冒险。不拘文法。不顾利害者。是也。器不宏者不能胜大猷。识不裕者不能烛远猷。识远器大而无雄气胆决者。不能具壮猷。壮猷天授不可学。器识可学而扩焉。彼安常习故之流。所安者目前。所知者陈例。所辟者嫌疑。得不震而疑同声而挠格者乎。诗曰。匪先民是程。匪大犹是经。叹大犹之难成也。出话不然。为犹不远。叹远犹之多阻也。
译这是本性中所具备的。天下的重大事务，有的有利于千万代，不一定有利于一时；有的有利于千万人，不一定有利于一个人；有的有利于千万件事，不一定有利于一两个方面。所以，担当事务并不困难，困难的是排除庸俗众人的议论。《诗经》的《大雅》和《小雅》中，提到“大猷”的有两处，提到“远猷”的有两处，提到“壮猷”的有一处。什么是大猷？顺着骨节的缝隙劈开，刀刃迎上去就解开了，就像棋局中一步棋胜过别人千百步，这就是大猷。什么是远猷？事情的关键超出耳目所及的范围，利害关系到百年之后，这就是远猷。什么是壮猷？采取非同寻常的策略，陈汤不向公卿奏报；建立打破常规的战功，班超不跟从事谋划；出奇制胜，冒险行事，不拘泥于法律条文，不顾及个人利害，这就是壮猷。器量不宏大的人，不能胜任大猷；见识不宽裕的人，不能洞察远猷；见识深远、器量宏大却没有雄健的气魄和果断的胆识的人，不能具备壮猷。壮猷是上天赋予的，无法通过学习获得；器量和见识可以通过学习来扩充。那些安于常规、习惯旧例的人，所安心的是眼前的利益，所知道的是陈旧的成例，所回避的是嫌疑和指责，能不震惊怀疑、随声附和、抵触阻碍吗？《诗经》说：“不以前人为榜样，不依循大猷为准则。”这是感叹大猷难以成就。又说：“说出的话不这样，谋略就不深远。”这是感叹远猷多有阻碍。
古豪杰之用世。有行事可及。而望不可及者。何哉。同恩而独使人感。同威而独使人畏。同功而其名独震。同位而其势独崇。此必有出于事业名位之外者矣。有德望。有才望。有清望。晏平仲柳下惠汲黯霍光羊佑谢安高允。其德望欤。子臧季札鲁仲连杨震李固杨绾元德秀。其清望欤。管仲子产信陵君乐毅贾谊陈汤祖逖姚崇李德裕。其才望欤。不寍惟是。邓禹孔融刘备刘琨。百战百败。而当时奸雄畏之。豪杰慕之。所至从者如归市。此岂他人可强致者乎。国于天地。有与立焉。以天下之大。祖宗数百年之培养。而无一二魁垒耆硕之望。足系海内之人心。备国家之缓急。为四夷所詟服者。隐然镇压中外。如乔岳干城之可恃。故国乔木之谓何。诗曰。行归于周。万民所望。国有人之谓也。洵有情兮。而无望兮。国无人之谓也。
临大事然后见才之难。何以见其难。曰。难其敏。难其周。难其暇也。事变之来。机不容发。事后追悟。与不悟同。人踌躇旬日始决者。此一见而立决之。人反复数百言不剖者。此片言立剖之。非天下至敏。其孰能与于斯。是非大较。可望而知也。利害曲折。非一望可知也。人仅悉其形。此悉其情。人仅区处目前。此旁烛未然。若数计而蓍卜。非天下至周。其孰能与于斯。震惊百里。匕鬯皆失。竭力应之。事应而力已殚。畴则行所无事。沛若有余者乎。非天下至暇。其孰能与于斯。天下无事。庸人不庸人。天下非多难。豪杰不豪杰。九死之病。可以试医。万变之乘。可以试智。昭烈与曹操。张说与姚崇。料事同而迟速不同。一敏一不敏也。
司马懿服诸葛之营垒。亚夫备吴楚于西北。一周一不周也。王坦之倒笏。而谢安赌▯。一暇一不暇也。三者亦出于天。亦成于学。成于学者。能希其敏周。终难希其暇豫。周公流言东征。诗不颂其多才多艺之敏。三吐三握之周。而惟曰公孙硕肤。赤舄几几。几几安也。安即暇之谓也。
有才臣。有能臣。世人动以能为才。非也。小事不胡涂之谓能。大事不胡涂之谓才。才臣疏节阔目。往往不可小知。能臣又近烛有余。远猷不足。可以佐承平。不可以胜大变。夫惟用才臣于庙堂。而能臣供其臂指。斯两得之乎。临大事。决大疑。识足以应变。量足以镇猝。气足以摄众。若张良霍光士元谢安陆贽寇准韩琦李纲。其才臣与。理繁剚剧。万夫之禀。一目十行。五官并用。无留牍。无遁情。若赵广汉张敞陶侃刘晏。其能臣欤。至若兼才能而有之。若管仲子产萧何诸葛亮。尤古今不数人也。姚崇张咏。抑其次也。欲求救时之相。非才臣不可。诗曰。吁谟定命。远犹辰告。
治篇八
人主与忠信道德之士处。若服兰芍然。久而不知其芳也。若食五谷然。久而不觉其益也。彼其所益者在本原。非枝叶之末也。天下阴被其赐而史臣莫书其功。故宣王在内之臣曰张仲孝友。而萧望之谓张敞材轻非师傅之器。诗曰。有冯有翼。有孝有德。
国家之赖贤才也。功莫大于成君德。而立政次之。故有内匡有外匡。与离娄同楫罔不济。与师冕同辙罔不蹶。成王与周公同居。故成王化而为周公。管蔡与禄父同居。故管蔡化而为禄父。此内匡之益也。得一后夔。天下无难正之五音。得一伯乐。天下无难驭之良马。得一颇牧。天下无难御之外侮。此外匡之益也。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亡国之主。莫不忠其所亲。而贤其所任。夫孰知其究安极哉。诗曰。尹氏大师。维周之氐。四方是维。天子是毗。
星非能自高也。引而高之者天也。物非能自浮也。载而浮之者水也。臣非能自遇也。引而进之者君也。天下奇士不常有。而天下之明君不世出。故天之降才也。千夫而一人。才之遇主也。千载而一君。微扬侧陋之尧。则雷泽之渔父耳。微梦良▯之高宗。则筑岩之胥靡耳。世非无爨桐之患。而患无蔡邕。世非无牛铎之患。而患无张华。自古及今遗逸之贤。十倍于遇主之贤。则奇才之难得。又不如明君之难得也。故与其臣求君。不如
译古代豪杰在世上施展抱负，有的人行事可以企及，但声望却无法企及，这是为什么呢？同样的恩惠，唯独他让人感激；同样的威严，唯独他让人畏惧；同样的功绩，唯独他的名声震动四方；同样的地位，唯独他的权势崇高。这必定有超出事业、名声、地位之外的因素。有道德声望，有才能声望，有清廉声望。晏平仲、柳下惠、汲黯、霍光、羊祜、谢安、高允，他们是具有道德声望的人吧。子臧、季札、鲁仲连、杨震、李固、杨绾、元德秀，他们是具有清廉声望的人吧。管仲、子产、信陵君、乐毅、贾谊、陈汤、祖逖、姚崇、李德裕，他们是具有才能声望的人吧。不仅如此，邓禹、孔融、刘备、刘琨，百战百败，但当时的奸雄畏惧他们，豪杰仰慕他们，所到之处追随的人像赶集一样。这难道是别人可以强行达到的吗？
国家立于天地之间，有所凭借。凭借天下之大，祖宗几百年的培养，却没有那么一两个杰出老成、有声望的人，足以维系天下人心，备国家急用，使四方夷狄敬畏，暗中镇压中外，像高大的山岳和城墙一样可以依靠。所谓“故国乔木”是什么意思呢？《诗经》说：“行归于周，万民所望。”这就是国家有贤人的意思。“洵有情兮，而无望兮”，这就是国家没有贤人的意思。
面临大事，然后才能看出才能的难得。怎么看出难得呢？说：难在敏捷，难在周全，难在从容。事变到来，时机不容发动，事后追悔觉悟，与不觉悟相同。别人犹豫十天才能决定的，他一看就立刻决定；别人反复几百句话不能剖析清楚的，他片言只语就立刻剖析清楚。不是天下最敏捷的人，谁能做到这样？是非的大致情况，可以望而知之。利害的曲折，不是一望就能知道的。别人只了解其表象，他了解其实情；别人只处理眼前的事，他旁通未发生的事。像数计和蓍卜一样，不是天下最周全的人，谁能做到这样？震惊百里，匕鬯都丢失了，竭尽全力应对，事情应对了但力气已经耗尽，谁却能像没事一样，从容有余呢？不是天下最从容的人，谁能做到这样？天下无事，庸人不像庸人；天下不多难，豪杰不像豪杰。九死之病，可以考验医生；万变之乘，可以考验智慧。昭烈与曹操，张说与姚崇，料事相同但迟速不同，一个敏捷一个不敏捷。
司马懿佩服诸葛亮的营垒，周亚夫防备吴楚于西北，一个周全一个不周全。王坦之倒笏，而谢安赌〇，一个从容一个不从容。这三者也出于天性，也成于学习。成于学习的，能希冀其敏捷周全，终究难以希冀其从容。周公流言东征，《诗经》不颂扬他多才多艺的敏捷，三吐三握的周全，而只说公孙硕肤，赤舄几几。几几是安的意思，安就是从容的意思。
有才臣，有能臣。世人动不动把能当作才，不对。小事不糊涂叫能，大事不糊涂叫才。才臣疏节阔目，往往不可小知。能臣又近烛有余，远猷不足。可以辅助承平，不可以战胜大变。只有用才臣于庙堂，而能臣供其臂指，这才两得之乎。临大事，决大疑，识足以应变，量足以镇猝，气足以摄众，像张良、霍光、士元、谢安、陆贽、寇准、韩琦、李纲，他们是才臣吧。理繁剚剧，万夫之禀，一目十行，五官并用，无留牍，无遁情，像赵广汉、张敞、陶侃、刘晏，他们是能臣吧。至于兼才能而有之，像管仲、子产、萧何、诸葛亮，更是古今不数人也。姚崇、张咏，抑其次也。欲求救时之相，非才臣不可。《诗经》说：“吁谟定命，远犹辰告。”
治篇八
君主与忠信道德之士相处，像穿兰芍一样，久而不知其芳；像吃五谷一样，久而不觉其益。他们所益的在本原，不是枝叶之末。天下阴被其赐而史臣莫书其功，所以宣王在内之臣曰张仲孝友，而萧望之谓张敞材轻非师傅之器，《诗经》说：“有冯有翼，有孝有德。”
国家依赖贤才，功莫大于成君德，而立政次之。所以有内匡有外匡，与离娄同楫罔不济，与师冕同辙罔不蹶。成王与周公共居，所以成王化而为周公；管蔡与禄父同居，所以管蔡化而为禄父。这是内匡之益。得一后夔，天下无难正之五音；得一伯乐，天下无难驭之良马；得一颇牧，天下无难御之外侮。这是外匡之益。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亡国之主，莫不忠其所亲，而贤其所任。夫孰知其究安极哉？《诗经》说：“尹氏大师，维周之氐，四方是维，天子是毗。”
星非能自高也，引而高之者天也；物非能自浮也，载而浮之者水也；臣非能自遇也，引而进之者君也。天下奇士不常有，而天下之明君不世出。所以天之降才也，千夫而一人；才之遇主也，千载而一君。微扬侧陋之尧，则雷泽之渔父耳；微梦良〇之高宗，则筑岩之胥靡耳。世非无爨之患，而患无蔡邕；世非无牛铎之患，而患无张华。自古及今遗逸之贤，十倍于遇主之贤，则奇才之难得，又不如明君之难得也。所以与其臣求君，不如
君求臣。箕子胶鬲盈朝。而不能使商辛为高宗。家父凡伯盈朝。而不能使幽王为周宣。诗曰。念彼共人。涕零如雨。
译君主寻求臣子。箕子、胶鬲等贤臣充满朝廷，却不能使商纣王成为像高宗那样的圣君；家父、凡伯等贤臣充满朝廷，却不能使周幽王成为像周宣王那样的明君。《诗经》说：“怀念那些忠良之人，泪水如雨般落下。”
治篇九
当武王崩。三监叛。商奄五十国并起。周公何以能化殷顽于期月。何以东征而四国是吪耶。何以作新大邑于东国洛。四方民大和会侯甸男邦采。百工播民和耶。书一不言其所由。但曰见士于周。周公咸勤。乃洪大诰治。呜呼。周公得多士之心。先于得多方之心矣。七族三族之豪。皆肤敏之彦也。皆故家遗俗。六七王所培养也。为政不为巨室所慕。而能为四方慕者寡矣。周公自居东以来。过师衽席之上。无日不与殷士民相亲。然方在军中。昼接不暇。及还师渡河之后。迁殷民于洛邑。始日日进其士而见之。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握发。而又择其中之贤材。贽而师见者十人。友见者十二人。穷巷白屋先见者四十九人。进善百人。教士千人。说苑朝读书百篇。莫见七十士。墨子朝所读者。即多士所上之书也。计旬月之间。士之一善一艺罔不悉。闾左一利一害。罔不毕陈于前矣。然后量能而授之职。授之田宅。又率以祀文王。黼冔祼将。骏奔走于庙。其客欤。其一家之人欤。于是殷士憾见周公之晚也。曰。我觏之子。▯衣绣裳。我觏之子。笾豆有践。惟恐公之西归而不得复见焉。古之得人家国者。先得其贤才。士心之归如此。而民心有不景从者乎。岂惟殷士。盖豳岐从征之士。亦无一不与殷士相兄弟友朋焉。道德一而风俗同矣。周公训鲁公曰。平易近民。民必归之。平。地道也。易。天道也。易则易亲。简则易从。易简天下之理得矣。豳人颂之曰。公孙硕肤。赤舄几几。此必非衢谣巷谚所能道也。非辟雍振鹭之士。不足以知公德之盛也。周公一身所育之才。周家八百年用之不尽。后世为相者。其亦盍鉴于斯。
后世之事。胜于三代者三大端。文帝废肉刑。三代酷而后世仁也。柳子非封建。三代私而后世公也。世族变为贡举。与封建之变为郡县何异。三代用人。世族之弊。贵以袭贵。贱以袭贱。与封建并起于上古。皆不公之大者。虽古人教育有道。其公卿胄子。多通六艺。岂能世世皆贤于草野之人。古圣王未必不灼知其弊。而封建不变。则世族亦不能变。莘野傅岩渭滨之举。间世一出。不数见也。以展季之圣。孔子之圣。通国皆知之。而士师司寇。不安其位。使二圣人生于三桓之族。何患不大行其道乎。春秋诸卿。有公族。有世族。其执政之卿。谋国之大夫。无非此二族者。公族有鲁之三桓。郑之七穆。宋之六卿。世族则晋之栾却智范韩赵魏。齐之高国陈鲍之孙宁。皆世执国柄。单寒之子无闻焉。秦人崛起。乃广求异国之人而用之。由余蹇叔百里奚丕豹公孙枝鞅之属。无非疏远。由是六国效之。游士大起。乐毅苏张范睢李斯蔡泽虞卿。皆徒步而取相印。气运自此将变。不独井田封建之将为郡县阡陌而已。孔子得位行道。必蚤有以大变其法。举四科以代豪宗。故深赞公叔文子之举僎。而春秋书尹氏卒。以着世卿之戒。秦汉以后。公族虽更。而世族尚不全革。九品中正之弊。至于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以魏孝文之贤。而不能用李彪李冲之议。自唐以后。乃仿佛立贤无方之谊。至宋明而始尽变其辙焉。虽所以教之未尽其道。而其用人之制。则三代私而后世公也。诗曰。殊异乎公路。殊异乎公族。
治篇十
人各有能有不能。孔融名节重一世。而敌遇袁吕。每战辄衄。张昭謇谔于东吴。而曹兵南下。惟劝迎降。石星直节震明代。及任本兵。日本之役。惟调停贿款。故知承平直谅之士。难尽责以临危应变之才也。有守不必有为。有为不皆有守。使责陈汤桑维翰赵普刘铤以廉介。责李绩韦孝以忠义。其可觊乎。太师皇父。中兴名将。荡平淮夷。媲美方召。而幽王之世。择三有事。以车徂向。不慭遗一老。俾守我王。是犹上官桀力战敢深入。而不可托孤寄命也。是以明王任忠亮于台辅。付赳武于干城。易地则皆败。诗曰。人知其一。莫知其它。
专以才取人。必致取利口。专以德取人。必致取乡愿。虽然。利口有二。乡愿亦有二。有不可大受
译治理篇九
周武王去世时，三监叛乱，商奄等五十个国家同时起兵。周公为什么能在一年内教化殷商的顽民？为什么东征能让四方国家顺服？为什么能在东方的洛邑建立新的都城，使四方百姓和诸侯、甸服、男邦、采邑的百官民众都和谐归附？《尚书》中没有详细说明其中的缘由，只说周公在周地会见士人，周公全都勤勉接待，于是发布宏大而严厉的诰令以治理天下。唉，周公获得殷商士人的心，是在获得四方百姓的心之前。七族三族中的豪杰，都是敏捷聪慧的英才，都是旧贵族遗留的风俗，是六七代君王所培养的。执政者不被豪门大族所倾慕，却能被四方百姓倾慕的情况是很少的。周公自从东征以来，在军队中睡觉时，没有一天不与殷商的士人百姓亲近。但在军中时，白天应接不暇。等到军队渡河返回之后，将殷商百姓迁到洛邑，才开始每天接见士人。吃饭时多次吐出食物，洗头时多次握住湿发，又从中挑选贤才，带着礼物以师礼拜见的有十人，以友礼拜见的有十二人，出身穷巷白屋先被接见的有四十九人，进献善言的有一百人，教导士人的有一千人。《说苑》记载早上读书百篇，晚上接见七十位士人。墨子所说早上所读的，就是这些士人呈上的书。计算在几十天的时间里，士人的一点善行、一项技艺没有不详尽了解的，民间的一点利益、一点危害没有不在面前完全陈述的。然后根据才能授予职位，授予田宅，又率领他们祭祀文王，穿着礼服戴着礼帽，在宗庙中恭敬奔走。他们是客人呢，还是一家人呢？于是殷商的士人遗憾见到周公太晚了，说：“我看到这位君子，穿着绣花的衣裳；我看到这位君子，笾豆排列整齐。”只担心周公西归而不能再次见到他。古代获得他人家国的人，先获得其贤才。士人的心归附如此，民心有不顺从的吗？不仅是殷商的士人，连从豳、岐跟随征战的士人，也没有一个不与殷商士人结为兄弟朋友的。道德统一而风俗相同了。周公训诫鲁公说：“平易近民，百姓一定会归附他。‘平’是地道，‘易’是天道。容易亲近就容易被亲近，简单就容易顺从。容易和简单，天下的道理就掌握了。”豳地的人歌颂他说：“公孙皮肤丰满，红色的鞋子鲜明。”这一定不是街头巷尾的谣言谚语所能表达的。不是辟雍中如白鹭般高洁的士人，不足以知道周公德行的盛大。周公一身所培养的人才，周朝八百年都用不完。后世做宰相的人，难道不应该以此为鉴吗？
后世的事情，胜过夏商周三代的有三件大事。汉文帝废除肉刑，三代残酷而后世仁爱。柳宗文反对封建制，三代私而后世公。世族变为贡举制，与封建制变为郡县制有什么不同？三代用人，世族的弊端，是贵者继承贵者，贱者继承贱者，与封建制一起起源于上古，都是极大的不公。虽然古人教育有法度，那些公卿的子弟大多通晓六艺，难道能世世代代都比草野之人贤明吗？古代圣王未必不深知其弊端，但封建制不变，世族也不能变。莘野、傅岩、渭滨的举荐，隔代才出现一次，不常见。以展季那样的圣人，孔子那样的圣人，全国都知道他们，但士师、司寇的职位，他们不能安心担任。如果两位圣人出生在鲁国三桓那样的家族中，还担心不能大行其道吗？春秋时期的卿大夫，有公族，有世族，那些执政的卿、谋国的夫，无非是这两族的人。公族有鲁国的三桓、郑国的七穆、宋国的六卿，世族则有晋国的栾、郤、智、范、韩、赵、魏，齐国的高、国、陈、鲍、孙、宁，都世代掌握国家大权，贫寒子弟没有听说过的。秦人崛起，于是广泛寻求异国的人而任用他们。由余、蹇叔、百里奚、丕豹、公孙枝、商鞅这些人，无非是疏远之人。因此六国效仿他们，游士大量兴起。乐毅、苏秦、张仪、范睢、李斯、蔡泽、虞卿，都凭步行而取得相印。气运从此将要改变，不仅仅是井田封建制将变为郡县阡陌而已。孔子如果得位行道，必定早有大变其法的手段，举荐四科人才来代替豪强宗族。所以深深赞赏公叔文子举荐僎，而《春秋》记载尹氏去世，以彰显对世卿的警戒。秦汉以后，公族虽然更替，但世族尚不完全革除。九品中正制的弊端，导致上品没有寒门，下品没有世族。以魏孝文帝的贤明，却不能采用李彪、李冲的建议。从唐代以后，才大致符合立贤无方的义理，到宋明才开始完全改变其轨辙。虽然教育的方法未尽其道，但用人的制度，则是三代私而后世公。《诗经》说：“与公路不同啊，与公族不同啊。”
治理篇十
人各有能，也有不能。孔融名节重于一世，但对抗袁绍、吕布时，每次作战都受挫。张昭在东吴刚直敢言，但曹操军队南下时，只劝迎降。石星直节震动明代，等到担任兵部尚书时，对日本的战役，只主张调停贿赂。所以知道承平时期直谅之士，难以完全指望他们具备临危应变的才能。有操守不一定有作为，有作为不一定都有操守。如果要求陈汤、桑维翰、赵普、刘铤廉洁正直，要求李绩、韦孝宽忠义，那能期望得到吗？太师皇父，是中兴名将，荡平淮夷，媲美方叔、召虎，但在周幽王时期，选择三位有事之人，乘车前往向地，不愿留下一位老人，让他守护我们的君王。这就像上官桀力战敢深入，但不能托付孤儿寄命一样。所以英明的君王任用忠亮之人于台辅，托付勇武之人于干城。交换位置则都会失败。《诗经》说：“人只知道其一，不知道其他。”
专门以才能取人，必定导致选取巧言令色之人；专门以德行取人，必定导致选取乡愿之人。虽然如此，巧言令色之人有两种，乡愿之人也有两种。有不可大受
而可小知之利口。君子在上。可驱策用之。若夫辩足以饰非炫听。智足以舞文树党。警敏强记。口若河县。如张汤荀勖朱吕惠卿者。不可一日近。而究谁能不近之。有不可临大节而可佐承平之乡愿。孔光冯道范质。平时不失为贤相。若夫深中厚貌。以小忠小信结主知。以曲谨小廉拒物议。欺世盗誉。静言庸违。明主亦倾任而不疑。如萌林甫桧者。不可一日容。而究谁能不容之。呜呼。世有君子能远无才之小人。未必能远有才之小人也。能识毗阳之小人。未必能识毗阴之小人也。天生尤物。足以移人。尧舜畏之。仲尼恶之。而欲烛神奸于后世之中主。不其难哉。诗曰。荏苒柔木。君子树之。往来行言。心焉数之。书曰。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
译然而那些凭借小聪明和巧言令色获利的人，如果君子身居高位，是可以驱策使用的。至于那些辩才足以掩饰过错、迷惑听众，智谋足以玩弄文字、结党营私，机警敏捷、记忆力强，口若悬河，像张汤、荀勖、朱熹、吕惠卿这样的人，不可让他们接近一天，但究竟谁能不让他们接近呢？有那些不能在大节上担当重任，却可以辅佐太平时期乡愿之人的，如孔光、冯道、范质，平时不失为贤相。至于那些内心深沉、外表忠厚，用小忠小信来博取君主的知遇，用曲意谨慎、小廉小洁来抵挡外界的议论，欺世盗名，表面顺从、内心违背，明君也会倾心委任而不怀疑，像李林甫、秦桧这样的人，不可让他们容身一天，但究竟谁能不容纳他们呢？唉！世上有君子能远离无才的小人，未必能远离有才的小人；能识别阳奉阴违的小人，未必能识别阴险狡诈的小人。上天造就的特别美好的人或事物，足以改变人的心志，尧舜都畏惧他们，孔子也厌恶他们，而想要在后代中等资质的君主面前洞察神奸，不很难吗？《诗经》说：“荏苒柔木，君子树之。往来行言，心焉数之。”《尚书》说：“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
费仲飞廉。不日蛊其君。则夏商不亡。而身亦不戮。囊瓦宰嚭李斯。不卖国媢贤。则吴楚秦不亡。而身亦免族。▯刁易牙王甫曹节李辅国仇士良。不日导人主于邪。则汉唐不乱。而宦官亦不诛。林甫桧。即不为奸臣。亦必位宰相。而臣主俱荣。身名俱泰。无冰山万年之臭。小人亦何利而为此哉。君子亦何负而不为哉。呜呼。帝王利民。即所以利国也。大臣利国。即所以利家也。士庶人利人。即所以利己也。自王公大人。下至马佣沽保。未有终日济人利物其心。而不要天之佑者。自王公大人。下至马佣沽保。未有终日自私自利其心。而不为天人之所恶者。诗曰。南有樛木。甘瓠累之。茑与女萝。施于松上。乌有木愤而瓠不窳。松僵而萝不悴者乎。雨我公田。遂及我私。乌有公田如云。私田如焚者乎。
治篇十一
三代以上之人材。由乎教化。三代以下之人材。乘乎气运。乘气运而生者。运尽则息。惟教化出之无穷。气运所生亦有二。国将昌也。其人材皆如霆启(热▯)▯虫。乘春阳坟盈。而所至百物受其祥。衰则反是。其人材如(热▯)▯虫墐户。湫闭槁窳。所至而百物受其怆悢。是以入其国。观其条教号令。聆其谣议文章。占其山川云物。而国之休悴可知也。岂天地生材之心久而息乎。抑人力物力久而爱其宝乎。冈陵川阜。与宗社之培植。相摩荡。相推移。滃勃郁积。日出而不穷。奚其息也。奚其爱也。疆域未亏。人民未变。水土未堙。糟者犹糟。实者犹实。玉者犹玉。酒者犹酒。穹然者犹穹于上。颓然者犹颓于下。林林总总者犹日奔攘于侧。问其光岳之锺则刍灵焉。问其山泽之藏则枵朽焉。稽其籍。陈其器。考其数。诹诸百执事之人。卮何以漏。根何以蠹。高岸何以谷。荃茅何以莸。堂询诸庭。庭询诸户。户询诸国门。国门询诸郊野。郊野询诸四荒。无相复者。及其复之。则已非子姬之氏矣。诗曰。池之竭矣。不云自频。泉之竭矣。不云自中。
蟋蟀之诗。三曰无已太康。好乐无荒。荒者。乱之萌也。乱不生于乱。而生于太康之时。堂陛翫愒。其一荒。政令丛琐。其二荒。物力耗匮。其三荒。人材嵬。其四荒。谣俗浇酗。其五荒。边场弛警。其六荒。大荒之萌。未有不由此六荒者也。去草昧愈远。人心愈溺。其朝野上下。莫不翫细娱而苟近安。安其危而利其菑。职思其居者容有之矣。畴则职思其忧者乎。畴则职思其外者乎。以持禄养骄为镇静。以深虑远计为狂愚。以繁文缛节为足黼太平。以科条律例为足剔奸蠹。甚至圜熟为才。模棱为德。画饼为文。养痈为武。头会箕敛为富。出话不然。为犹不远。举物力人材风俗。尽销铄于泯泯之中。方以为泰之极也。泰之九五日。无平不陂。无往不复。霜未冰。月几望。气数与人事合并。沈溺而不可救。奈之何哉。诚欲倾否而保泰。必自堂陛之不太康始。诗曰。民莫不逸。我独不敢休。无已太康之谓哉。
历代亡天下之患有七。暴君强藩女主外戚宦寺权奸鄙夫也。暴君无论矣。强藩女主外戚宦寺奸相。皆必乘乱世闇君。而始得肆其毒。人人得而知之。人人得而攻之。惟鄙夫则不然。虽当全盛之世。有愿治之君。而鄙夫▯中除富贵而外。不知国计民生为何事。除私党而外。不知人材为何物。所陈诸上者。无非肤琐不急之谈。粉饰润色之事。以晏安酖毒为培元气。以养痈贻患为守旧章。以缄默固宠为保明哲。人主被其熏陶渐。摩亦潜化于痿痹不仁而莫之觉。岂知久之又久。无职不旷。无事不蛊。其害且在强藩女祸外戚宦寺权奸之上。其人则方托老成文学光辅升平。攻之无可攻。刺之无可刺。使天下阴受其害。而己不与其责焉。古之庸医杀人。今之庸医不能生人。亦不敢杀人。不问寒热虚实。内伤外感。予温补和解之剂。致人于不生不死之间。而病日深日痼。故鄙夫之害治也。犹乡愿之害德也。圣人不恶小人而恶鄙夫乡愿。岂不深哉。诗曰。多将熇熇。不可救药。
治篇十二
古无谏诤之官。
译费仲、飞廉如果不每天蛊惑他们的君主，那么夏、商就不会灭亡，他们自身也不会被杀。囊瓦、宰嚭、李斯如果不卖国嫉贤，那么吴、楚、秦就不会灭亡，他们自身也能免遭灭族之祸。刁协、易牙、王甫、曹节、李辅国、仇士良如果不每天引导君主走向邪路，那么汉、唐就不会动乱，宦官也不会被诛杀。李林甫、秦桧即使不做奸臣，也必定会位居宰相，君臣都会荣耀，自身和名声都会安泰，不会有“冰山”、“万年”那样的恶臭。小人还有什么利益要这样做呢？君子又有什么亏欠而不这样做呢？唉！帝王利于百姓，就是利于国家。大臣利于国家，就是利于家族。士人和平民利于他人，就是利于自己。从王公大人，下到马夫酒保，没有整天救济他人、利于万物，却不得到上天保佑的。从王公大人，下到马夫酒保，也没有整天自私自利，却不被天人所厌恶的。《诗经》说：“南边有弯曲的树木，甜瓜缠绕在上面。茑和女萝，攀附在松树上。”哪有树木愤恨而甜瓜不枯死，松树僵倒而女萝不憔悴的呢？“雨水滋润我的公田，也惠及我的私田。”哪有公田雨水如云，私田却干旱如火的呢？
治篇十一
夏、商、周三代以上的人才，源于教化。三代以下的人才，依托于气运。依托气运而产生的人，气运耗尽就消亡。只有教化产生的人才无穷无尽。气运所产生的人才也有两种：国家将要昌盛时，人才都像雷声惊蛰后的昆虫，乘着春天的阳气蓬勃生长，所到之处百物都受到吉祥的恩泽。国家衰败时则相反，人才像昆虫封闭门户，阴冷闭塞、干枯腐朽，所到之处百物都受到悲伤的影响。因此，进入一个国家，观察它的政教号令，聆听它的民谣议论和文章，占卜它的山川云气，国家的兴衰就可以知道了。难道是天地生材的心意长久就停止了吗？还是人力物力长久就爱惜它的珍宝了呢？山陵河流，与宗庙社稷的培植，相互摩擦激荡，相互推移，浓郁积聚，每天涌现而无穷尽，怎么会停止呢？怎么会爱惜呢？疆域没有亏损，人民没有改变，水土没有淤塞，糟粕还是糟粕，果实还是果实，玉石还是玉石，酒还是酒，高耸的还是高耸在上面，颓败的还是颓败在下面，众多的人还是每天在侧面奔走忙碌。询问光岳所钟爱的人，却是草人；询问山泽所藏的东西，却是空虚腐朽。查考名册，陈列器物，考核数目，询问百官，酒壶为什么漏，树根为什么蛀，高岸为什么变成山谷，香草为什么变成臭草。在堂上询问庭院，在庭院询问门户，在门户询问国门，在国门询问郊野，在郊野询问四方荒远之地，没有人能回答。等到有人回答时，已经不再是子姓、姬姓的天下了。《诗经》说：“池塘干涸了，不说源自池边。泉水枯竭了，不说源自泉中。”
《蟋蟀》这首诗，三次说“不要太过安乐”，“喜好音乐不要荒废”。荒废，是动乱的萌芽。动乱不产生于动乱之时，而产生于太过安乐之时。殿堂台阶上玩忽懈怠，这是第一种荒废；政令繁杂琐碎，这是第二种荒废；物力消耗匮乏，这是第三种荒废；人才怪异不正，这是第四种荒废；民谣风俗浇薄酗酒，这是第五种荒废；边疆战事松弛警戒，这是第六种荒废。大荒废的萌芽，没有不源于这六种荒废的。距离草昧时代越远，人心越沉溺。朝廷内外上下，无不玩弄细微的娱乐而苟且求得近处的安宁，安于危险而利于灾祸。想着自己职责所在的人或许还有，谁想着自己的忧患呢？谁想着职责之外的事呢？把保持禄位、养成骄气当作镇静，把深思远虑当作狂妄愚蠢，把繁琐的礼节当作足以粉饰太平，把科条律例当作足以剔除奸邪蛀虫。甚至把圆滑熟稔当作才能，把模棱两可当作德行，把画饼充饥当作文采，把养痈遗患当作武略，把按人头征税、用箕收粮当作富有，说话不算数，却自以为离正道不远。把物力、人才、风俗，全部销熔在昏昧之中，正以为这是安泰的极致。《易经》泰卦九五爻说：“没有平坦而不倾斜的，没有前往而不返回的。”霜还未结冰，月亮接近满月，气数与人事合并，沉溺而不可救药，能怎么办呢？如果真的想扭转否塞而保持安泰，必须从殿堂台阶上不过分安乐开始。《诗经》说：“百姓没有不安逸的，我独自不敢休息。”这就是“不要太过安乐”的意思吧。
历代灭亡天下的祸患有七种：暴君、强藩、女主、外戚、宦官、权奸、鄙夫。暴君就不说了。强藩、女主、外戚、宦官、奸相，都必须趁着乱世和昏暗的君主，才能开始肆行毒害。人人都能知道他们，人人都能攻击他们。只有鄙夫则不然。即使在盛世，有愿意治理国家的君主，鄙夫心中除了富贵之外，不知道国家大计和民生疾苦是什么事；除了私党之外，不知道人才是什么东西。他们向君主陈述的，无非是肤浅琐碎、不急切的言论，粉饰润色的事情。把安逸享乐当作培养元气，把养痈遗患当作遵守旧章，把缄默不言以固宠当作保全明智。君主被他们熏陶渐染，也潜移默化地变得痿痹不仁而察觉不到。哪里知道久而久之，没有职务不荒废的，没有事情不败坏的。他们的危害甚至在强藩、女祸、外戚、宦官、权奸之上。这些人正托辞老成、文学，光辅升平，攻击他们没有可攻击的，指责他们没有可指责的，让天下暗中遭受祸害，而自己不承担责任。古代的庸医杀人，现在的庸医不能救人，也不敢杀人，不问寒热虚实、内伤外感，给予温补和解的药方，让人处于不生不死之间，而病情日益加深、日益顽固。所以鄙夫危害治理，就像乡愿危害道德一样。圣人不厌恶小人而厌恶鄙夫和乡愿，难道不是很深刻的吗？《诗经》说：“火势猛烈，不可救药。”
治篇十二
古代没有谏诤的官职。
人人皆谏官也。不惟广受天下之言。亦所以广收天下之才。自后世立谏官。而人之无言责者。始不得尽其言。自谏官不选天下英才。惟取诸科目资格。上焉不知君国远犹为何事。下焉藉以市恩报怨希进。否则摭肤词琐事塞责。愈不足动人主之信。知者不必言。言者不必知。自谏官之设始也。张一目之罗以求禽。张一面之网以觊鳞。自谏官之设始也。古圣王之听言也。不问其疏近。并不问其公私。而惟其理之是非。即有吁有咈。未闻以其吁咈而罪之也。是谓不以人废言。瞽史百工庶人刍荛。皆得进言。未闻工瞽刍荛一言可采。即擢以崇高之位。是谓不以言举人。不以言举人。故能明试以功。而广收天下之人。不以人废言。故能敷奏以言。而广闻天下之言。诗曰。彼晨风。郁彼北林。茂则鸟归矣。菶萋噰喈。众贤聚于本朝。尚何材不足言不达之有。
译人人都是谏官。这不仅是为了广泛听取天下的言论，也是为了广泛招揽天下的人才。自从后世设立了专职的谏官，那些没有言责的人，才开始无法畅所欲言。自从谏官不再选拔天下的英才，只凭科举科目和资历来选取，往上的人不知道治理国家、长远谋划是什么事，往下的人借此来施恩报怨、谋求升迁，否则就搜集些肤浅的言辞和琐碎的事情来敷衍塞责，越发不足以取信于君主。有智慧的人不一定进言，进言的人不一定有智慧，这都是从设立专职谏官开始的。张开一只眼的罗网去捕捉飞禽，张开一面的网去希望捞到鱼，这都是从设立专职谏官开始的。古代圣王听取言论，不询问进言者是疏远还是亲近，也不询问是公事还是私事，只看重道理的是非。即使有赞成的也有反对的，也没听说因为赞成或反对而治他们的罪。这就叫做不因人的身份而废弃他的言论。乐官、史官、百工、平民百姓以及割草打柴的人，都能进言，也没听说乐官、史官、割草打柴的人有一句话值得采纳，就立刻提拔到高位上去。这就叫做不因言论而举荐人。不因言论而举荐人，所以能够通过实际功效来考察，从而广泛招揽天下的人才；不因人的身份而废弃言论，所以能够通过陈述奏议来听取意见，从而广泛听闻天下的言论。《诗经》说：“那晨风鸟，在那茂密的北林。树木茂盛，鸟儿就归来了。”众贤才聚集在朝廷，哪里还会有人才不足、言论不通的担忧呢？
治篇十三
君子之事君也。以言谏。不若以身谏。以身谏者从。以言谏者凶。楚庄好猎。则樊姬不食鸟兽之肉。唐宗好兵。则魏征不视破阵之舞。踞厕之冠。惮汲黯之见。苑中之游。畏韩休之闻。彼其潜孚默惮。有存乎折槛补牍之先者矣。不然。三归之卿。岂能禁六嬖之霸。箧珠之相。何能止天书之惑。法孝直魏征不在。孰能止伐吴征辽之行乎。惟人臣有如山之力。始可回人主如天之威。诗曰。不闻亦式。不谏亦入。
教以言相感。化以神相感。有教而无化。无以格顽。有化而无教。无以格愚。圣人在上。以诗书教民。以礼乐化民。圣人在下。以无体之礼。无声之乐化民。善气迎人。人不得而敖之。静气迎人。人不得而聒之。正气迎人。人不得而干之。其德盛者化自神。其气足以动物也。积学未至而暴之遽。积诚未至而教之强。学之通弊矣。故言立不如默成。强入不如积感。诗曰。载色载笑。匪怒伊教。
猛虎在山。藜藿不采。才臣之益国也似之。故季梁在随而随重。宫之奇在虞而虞存。阳乌丽空。阴邪敛。正人之柱国也似之。故汲黯在朝。淮南不敢轻汉。司马相宋。契丹不敢窥边。诗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
治篇十四
使人不暇顾廉耻。则国必衰。使人不敢顾家业。则国必亡。善赋民者。譬植柳乎。薪其枝叶而培其本根。不善赋民者。譬则翦韭乎。日翦一畦。不罄不止。周官保富之法。诚以富民一方之元气。公家有大征发。大徒役。皆倚赖焉。大兵燹。大饥馑。皆仰给焉。彼。贪人为政也。专朘富民。富民渐罄。复朘中户。中户复然。遂致邑井成墟。故土无富户则国贫。土无中户则国危。至下户流亡。而国非其国矣。诗曰。适彼乐土。言将空其国以予人也。且也天下有本富。有末富。其别在有田无田。有田而富者。岁输租税。供徭役。事事受制于官。一遇饥荒。束手待尽。非若无田富民。逐什一之利。转贩四方。无赋敛徭役。无官吏挟制。即有与民争利之桑孔。能分其利而不能破其家也。是以有田之富民。可悯更甚于无田。硕鼠之诗。幸其田之将尽。而复为无田之民。不受制于官吏也。呜呼伤哉。
俭。美德也。禁奢崇俭。美政也。然可以励上。不可以律下。可以训贫。不可以规富。周礼保富。保之使任其乡。非保之使吝啬于一己也。车马之驰驱。衣裳之曳娄。酒食鼓瑟之愉乐。皆巨室与贫民。所以通工易事。泽及三族。王者藏富于民。譬同室博奕。而金帛不出户庭。适足损有余以益不足。如上禁之。则富者益富。贫者益贫。彼富而俭者。未必如大禹之菲食恶衣。而为四海裕衣食也。未必如晏子墨子之节用。而待举火者七十家。待寝攻者数十国也。俭生爱。爱生吝。吝生贪。贪生刻。三晋之素封。不如吴越之下户。三晋之下户。不如吴越之佣隶。俭则俭矣。彼贫民安所仰给乎。天道恶积而喜散。王政喜均而恶偏。则知以俭守财。乃白圭程郑致富起家之计。非长民者训俗博施之道也。唐魏刺俭啬。至于宛其死矣。他人入室。无一言及于散财任。足为美俗仁里乎。桑柔之诗曰。好是家啬。力民代食。韩诗说谓好用此居家吝啬之人。则知周官保富。非此之谓矣。
十履而一跣。则跣者耻。十跣而一履。则履者耻。此俗之以众成者乎。上好紫。则下皆女服。上好。则士皆曼胡。此俗之以贵移者乎。及其既成。虽贤者处之。不免颠倒于众习。尚俭则耻奢。尚奢则耻俭矣。尚让则耻竞。尚竞则耻让矣。今之郡县。即古封建之地也。地不远而各自为俗。好讦讼。好勇战。好奢靡。好任侠。好封殖。相高相尚。生而习见。不以为非。未至则求其至。已至则求其胜。虽贤父兄师友戒劝之。良有司训谕之。不止。自非易其所安。而别开以可慕。岂能因势利导。风行而草偃乎。民之制于上。犹草木之制于四时也。在所以煦之。煦之之道。莫尚乎崇诗书。兴文学。故君子读郑风。不叹其淫荡。而叹子衿学校之久废。读风。不伤其流泆。而伤淇澳礼
译治理篇第十三
君子侍奉君主，用言语劝谏，不如用行为劝谏。用行为劝谏，君主会听从；用言语劝谏，劝谏者会遭凶险。楚庄王喜好打猎，樊姬就不吃鸟兽的肉；唐太宗喜好用兵，魏征就不看《破阵乐》的舞蹈。汉武帝坐在厕所里戴帽子，是忌惮汲黯来见；在园林中游猎，是畏惧韩休得知。他们暗中信服、默默忌惮，这些心理存在于折毁栏杆、修补奏牍之前。如果不是这样，拥有三归之富的齐桓公，怎能禁止六个宠臣的专权；拥有箧中明珠的齐景公，怎能制止天书带来的迷惑。如果法孝直、魏征不在，谁能阻止伐吴、征辽的战争呢？只有臣子拥有像山一样坚定的力量，才能挽回君主像天一样威严的意志。《诗经》说：“不听到劝谏也效法，不经过规劝也顺从。”
教化是用言语相互感通，感化是用精神相互感通。只有教化而没有感化，无法使顽固的人归顺；只有感化而没有教化，无法使愚昧的人归顺。圣人在上位，用《诗》《书》教化百姓，用礼乐感化百姓；圣人在下位，用没有固定形式的礼、没有声音的乐来感化百姓。善气迎接人，人就不能傲慢；静气迎接人，人就不能吵闹；正气迎接人，人就不能冒犯。德行盛大的人，感化自然神妙，因为他的气足以感动万物。学问积累未到却急于表现，诚意积累未到却强行教化，这是学问通行的弊病。所以，确立言论不如默默成就，强行介入不如积累感化。《诗经》说：“带着脸色带着笑容，不是发怒而是教诲。”
猛虎在山中，人们就不采摘藜藿。有才能的臣子对国家的益处就像这样。所以季梁在随国，随国就受到重视；宫之奇在虞国，虞国就得以保存。太阳高悬天空，阴邪之气就收敛。正直的人支撑国家就像这样。所以汲黯在朝廷，淮南王就不敢轻视汉朝；司马相如出使宋地，契丹就不敢窥探边境。《诗经》说：“人才流失，国家就会衰败。”
治理篇第十四
如果让百姓无暇顾及廉耻，国家必然衰败；如果让百姓不敢顾及家业，国家必然灭亡。善于向百姓征税的人，就像种植柳树，砍伐枝叶却培育根本；不善于向百姓征税的人，就像剪韭菜，每天剪一畦，不剪完不止。《周礼》中保护富人的方法，确实是把富人当作一方元气来保护，公家有大征发、大劳役，都依赖他们；遭遇大战争、大饥荒，都仰仗他们供给。那些贪婪的人执政，专门剥削富人，富人渐渐耗尽，又剥削中等户，中等户也如此，最终导致城镇村落变成废墟。所以，地方没有富户，国家就贫穷；地方没有中等户，国家就危险；等到下等户流亡，国家就不再是原来的国家了。《诗经》说：“去往那乐土”，意思是说将要把国家空虚，送给别人。况且天下有根本的富，有末节的富，区别在于有田和无田。有田而富的人，每年缴纳租税，供应徭役，事事受官府制约，一旦遇到饥荒，束手待毙；不像没有田的富人，追逐十分之一的利润，转贩四方，没有赋税徭役，没有官吏挟制，即使有与民争利的桑弘羊、孔仅，能分他们的利却不能破他们的家。因此，有田的富人，值得怜悯的程度更甚于无田的富人。《硕鼠》这首诗，庆幸田地即将耗尽，从而成为无田的百姓，不再受官吏制约。唉，多么悲伤啊！
节俭是美德，禁止奢侈崇尚节俭是美好的政令。然而可以用来激励上层，不可以用来约束下层；可以用来训诫穷人，不可以用来规范富人。《周礼》保护富人，是保护他们使他们能承担乡里的责任，不是保护他们使他们对自己吝啬。车马的奔驰，衣裳的拖曳，酒食鼓瑟的愉悦，都是大户人家与贫民互通有无、交换事务，恩泽遍及三族的方式。王者把财富藏于民间，就像同室下棋，金银布帛不出家门，正好足以损有余以补不足。如果上层禁止，那么富人更富，穷人更穷。那些富有而节俭的人，未必像大禹那样饮食菲薄、衣着粗劣，而使四海衣食丰裕；未必像晏子、墨子那样节约用度，而让七十家等待举火、数十国等待攻伐。节俭产生爱惜，爱惜产生吝啬，吝啬产生贪婪，贪婪产生刻薄。三晋的素封之家，不如吴越的下等户；三晋的下等户，不如吴越的佣工奴隶。节俭倒是节俭了，那些贫民依靠什么供给呢？天道厌恶积聚而喜欢分散，王政喜欢平均而厌恶偏颇。那么就知道，用节俭来守财，是白圭、程郑致富起家的计策，不是治理百姓、训导风俗、广泛施予的方法。唐代魏征刺节俭吝啬，以至于“宛其死矣，他人入室”，没有一句话提到散财任事，这足以成为美好的风俗、仁爱的邻里吗？《桑柔》这首诗说：“喜好居家吝啬，役使百姓代替自己进食。”《韩诗》解释说，喜好任用这种居家吝啬的人，就知道《周礼》保护富人，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了。
十个人穿鞋而一个人赤脚，那么赤脚的人感到羞耻；十个人赤脚而一个人穿鞋，那么穿鞋的人感到羞耻。这是风俗由多数人形成的吗？上级喜好紫色，下级就都穿女服；上级喜好某种风格，士人就都穿曼胡之服。这是风俗由尊贵者转移的吗？等到风俗形成，即使是贤者身处其中，也不免在众人的习气中颠倒。崇尚节俭就以奢侈为耻，崇尚奢侈就以节俭为耻；崇尚谦让就以竞争为耻，崇尚竞争就以谦让为耻。现在的郡县，就是古代封建的土地。地方不远却各自形成风俗，喜好揭发诉讼，喜好勇武作战，喜好奢侈靡费，喜好任侠，喜好聚敛财富，互相标榜崇尚，生来习以为常，不认为不对。未达到就追求达到，已达到就追求胜过。即使是贤明的父兄师友告诫劝勉，良好的官吏训导晓谕，也不能停止。如果不是改变他们安于的现状，另外开辟可以仰慕的目标，怎么能因势利导，像风吹草伏一样呢？百姓受制于上级，就像草木受制于四季。在于用什么来温暖他们。温暖他们的办法，没有比崇尚《诗》《书》、振兴文学更好的了。所以君子读《郑风》，不感叹其淫荡，而感叹《子衿》中学校教育长久废弃；读《卫风》，不悲伤其流荡，而悲伤《淇澳》中礼
治篇十五
晋文之图伯也。三年思用其民。而子犯三阻之。越王之报吴也。四年思兵其仇。而范蠡四拒之。皆不轻试其锐。于事机未可之时。及一旦用之。踣楚沼吴。不崇朝而得志天下。岂仅惧己力之未足哉。抑可乘之机未十全也。秦之方强。九国之师不能入函谷一步。及陈胜中夜一呼。而九州岛瓦解。匈奴之猖獗。汉高汉武两世雄主。不能踰漠扫庭。及宣元不折一矢。而呼韩稽首。曹操苻坚。不审机而锐图江左。遂再蹶赤壁淝水之师。富平苻离。不审机而锐议恢复。遂永绝关陕淮西之望。不惟敌国已也。阴盛侵阳。臣盛侵君。桓王之伐郑。鲁哀之去三桓。错齐黄之去宗藩。汉季唐末之去宦寺。皆阴阳争。君臣战。两败俱伤而后亡。故摘果于未熟。视已熟不可同年而语。拔儿齿于已龀。视未龀不可同年而语。语曰。虽有镃基。不如待时。诗曰。不失其驰。舍矢如破。
治篇十六
古今宇宙其一大奕局乎。天时有从逆。地理有险易。人情有爱恶。机事有利害。而攻取之局生焉。或逸之而得。或劳之而不得。或拙之而反得。或巧之而不得。或奇之而正。或正之而奇。故禅让一局也。征诛一局也。传子传贤一局也。君子小人。互为消长。否泰之变局也。始放之而复反之。君臣之变局也。吕贾武之司晨。男女之变局也。或中夏御之而乱。或起自塞外而治。魏孝文金世宗。皆三代后之小尧舜。华夷之变局也。或防之在此。而弊即出于所防。秦惩七国角立而废封建。而国遂亡于孤立。光武惩王莽之篡。三公不许任事。而东汉遂亡于梁冀。晋惩魏之疏忌宗室。广封八王。而晋即亡于强藩之构兵。宋惩五代藩镇之强。杯酒释其兵权。而宋即弱于郡县。推之晋亡于庄老。而汉以黄老得之。秦亡于申韩。而子产孔明以申韩治之。六国亡于策士。而汉祖以陈平张良奇计得之。女祸阉祸强藩夷狄盗贼。自三代之末至于元二千年。所谓世事理乱爱恶利害情伪吉凶成败之变。如奕变局。纵横反复。至百千万局。而其变几尽。而历代君相深识远虑之士。载在史册者。奕谱固已详矣。有见于死地之说。则以病背水之军。而师其阵者即败于背水。或有见于多多益善之说。而败于投鞭断流。或有见于以少击众。而败于背城孤注。或不用阵图而专好野战。或不野战而长于凭城。王莽以井田致乱。安石以周礼误宋。故废谱而师心。与泥谱而拘方。皆非善奕者也。有变易之易。而后为不易之易。书曰。若虞机张。往省括于度。则释。孰是局中而具局外之识者乎。
论治三
孙鼎臣
五谷者。人所恃以生也。食之过而病。攻其病而已。病愈则复食。人之常也。以为病者谷之为。而绝之。可哉。汉惩秦孤立。大封子弟。而有淮南济北吴楚之乱。宋惩藩镇。弱天下之兵。金人渡河。列郡瓦解。故监前事之失而矫之。当分别其利害。权其轻重而损益之。损之过其中。则必反受其祸。今夫吏职之不举。财用之不足。军实之不精。有国者之公患也。吾以谓皆不足患。惟士气不振。乃为足忧。士气者国家之元气也。是气也。养之于数十百年之前。而成之于数十百年之后。非若吏职财用军实。举而修之。可以旋至而立效者也。故善为国者。常宽而留之不敢伤。谨而护之不敢犯。吾观于明。其士气可不谓盛哉。明自成祖而后。其君臣明贤。海内无事。独宣德宏治两朝。暴君代兴。政▯出。强国大敌伺于边。权臣近幸恣于外。嬖妾奸珰煽于内。天下岌岌。势如缀旒。譬之于人。巨痈毒疽。屡溃屡作。然而不死者。元气存焉尔。骨鲠正色之臣。虽排斥诛鉏而不尽。忠肝赤心之士。虽放流戮辱而不衰。廷杖之血未干。而昌言踵至。狱户之尸方出。而谠谋复进。用能折奸回之凶焰。塞逆党之乱萌。虽有枭獍之姿。鬼蜮之谋。禁不得逞。钟不动。垂三百年。及夫天禄既终。大命已改。然而陷胸断脰。覆宗湛族。守节而不贰者。于天下。至于倡优庸匈。亦义不腼颜以求生。其遗残黎。崎岖于魑魅
译治理第十五篇
晋文公谋划称霸时，三年间想着使用他的百姓，而子犯三次阻止他。越王勾践谋划报复吴国时，四年间想着训练军队以报杀父之仇，而范蠡四次拒绝他。这都是因为在时机尚未成熟时，不轻易试探自己的精锐力量。等到一旦使用他们，便击溃楚国、淹没吴国，不到一个早晨就在天下实现了志向。这难道仅仅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力量不足吗？而是因为可以乘势而起的时机尚未完全具备啊。秦国正当强盛时，九国的军队不能进入函谷关一步。等到陈胜半夜一声呼喊，天下便土崩瓦解。匈奴猖獗时，汉高祖、汉武帝两代雄主，不能越过沙漠扫清敌庭。等到汉宣帝、汉元帝时期，没有折损一支箭，呼韩邪单于便叩头臣服。曹操、苻坚不审察时机而急于谋取江东，于是先后在赤壁、淝水之战中失败。金朝富平、符离之战，不审察时机而急于谋划恢复中原，于是永远断绝了关陕、淮西的希望。这不仅仅是敌国之间如此。阴气盛则侵阳气，臣子盛则侵君主。周桓王讨伐郑国，鲁哀公驱逐三桓，晁错、齐黄驱逐宗室藩王，东汉末年、唐朝末年驱逐宦官，这都是阴阳相争、君臣相战，两败俱伤而后灭亡。所以，在果实未熟时采摘，与已熟时采摘不可同日而语；在儿童牙齿已换时拔除，与未换时拔除不可同日而语。谚语说：虽然有农具，不如等待农时。《诗经》说：不失去奔驰的节奏，射出箭矢便如破竹。
治理第十六篇
古今宇宙，难道不是一盘巨大的棋局吗？天时有顺逆，地理有险易，人情有爱恶，机会有利害，于是攻取的棋局便产生了。有时安逸反而得到，有时劳苦反而得不到；有时笨拙反而得到，有时巧妙反而得不到；有时出奇反而归于正，有时守正反而出奇。所以，禅让是一局，征伐诛讨是一局，传位给儿子还是传位给贤人是一局。君子与小人的互为消长，是“否”与“泰”的变局。起初放逐后来又召回，是君臣的变局。吕后、贾南风、武则天主持朝政，是男女的变局。有时中原抵御他们而混乱，有时他们兴起于塞外而治理天下，魏孝文帝、金世宗，都是三代以后的小尧舜，是华夷的变局。有时防备在此处，弊端却出于防备之处。秦朝惩诫七国并立而废除分封制，国家却因孤立而灭亡；光武帝惩诫王莽篡位，三公不被允许任事，东汉却因梁冀专权而灭亡；晋朝惩诫魏朝疏远猜忌宗室，广泛分封八王，晋朝却因强藩构兵而灭亡；宋朝惩诫五代藩镇强大，杯酒释兵权，宋朝却因郡县制而衰弱。推而广之，晋朝因崇尚庄老而亡，汉朝却因黄老之学而得天下；秦朝因申韩之法而亡，子产、诸葛亮却用申韩之法治理国家；六国因策士而亡，汉高祖却因陈平、张良的奇计而得天下。女祸、宦祸、强藩、夷狄、盗贼，从三代末年到元朝两千年间，所谓的世事治乱、爱恶、利害、情伪、吉凶、成败的变化，如同棋局的变幻。纵横反复，多达百千万局，而其变化几乎穷尽。历代君相中深识远虑之士，记载在史册上的，棋谱本来已经详尽。有看到“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说法，便以背水为军，效法其阵势的就在背水一战中失败；有看到“多多益善”的说法，便败于投鞭断流；有看到以少击众，便败于背城孤注；有不使用阵图而专好野战，有不野战而长于凭城坚守。王莽因井田制导致混乱，王安石因周礼误了宋朝。所以，废弃棋谱而凭主观臆断，与拘泥棋谱而固执不变，都不是善于下棋的人。有变易的易，而后才有不易的易。《尚书》说：如同张开的弓弩，前往审视箭矢是否在法度之中，然后释放。谁是身处局中却具备局外见识的人呢？
论治三
孙鼎臣
五谷是百姓赖以生存的根本。吃多了生病，治疗疾病罢了。病好了就恢复饮食，这是人的常理。认为疾病是五谷造成的，从而断绝饮食，可以吗？汉朝惩诫秦朝孤立，大封子弟，于是有了淮南、济北、吴楚的叛乱；宋朝惩诫藩镇，削弱天下兵力，金人渡过黄河，各郡土崩瓦解。所以，借鉴前事的失误而加以矫正，应当分别其利害，权衡轻重而增减。减损过度，就必然反而遭受祸患。如今官吏职责不举，财用不足，军备不精，这是有国者的公共忧患。我认为这些都不值得担忧，只有士气不振，才值得忧虑。士气是国家的元气。这种气，在数十百年前培养，在数十百年后成就，不像官吏职责、财用、军备，举而修之，可以迅速见效。所以善于治国的人，常常宽厚而保留它不敢伤害，谨慎而保护它不敢侵犯。我观察明朝，其士气难道不兴盛吗？明朝自成祖以后，君臣贤明，海内无事。唯独宣德、弘治两朝，暴君相继兴起，政令出自宦官，强国大敌窥伺边境，权臣近幸在外恣意妄为，嬖妾奸宦在内煽动，天下岌岌可危，势如悬丝。比喻于人，巨痈毒疽，屡次溃烂屡次发作，然而不死，是因为元气尚存。骨鲠正色的臣子，虽然被排斥诛杀而不尽；忠肝赤心的士人，虽然被放逐杀戮侮辱而不衰。廷杖的血迹未干，直言进谏者接踵而至；监狱中的尸体刚出，忠直的谋略又进献。因此能够折断奸邪的凶焰，堵塞逆党的乱萌。虽有枭獍之姿、鬼蜮之谋，也禁止不得逞。钟不鸣，垂立三百年。等到天命终结，国运改变，然而陷胸断颈，覆灭宗族，守节而不二心的人，遍布天下。至于倡优庸人，也义不羞耻地求生。其遗留的百姓，在魑魅
瘴疠之乡。飘荡于飓风鳄鱼之窟。终不背主负国。死而后已。于乎壮哉。节义之盛。近古所未有也。宋苏轼有言。平居必有忘躯犯颜之士。则临难庶几有徇义守死之人。观于明亡。顾不信与。推原其由。则太祖有以诱导而养成之也。太祖设御史司纠察。给事中司封驳。而庶司百执事。下至士庶吏卒。皆得言事。四海无不可言之人。百官无不有当言之责。耳目之所寄者广。而任言责者众。人人得以自靖。而惧被其责。故东仆而西起。前而后进。赓续不绝于代。天下之士。闻风慕义。感慨奋发。争自树立。士大夫建言得罪。时以为荣。故虽折之以雷霆之威。怵之以碪斧之刑。而不为止。若太祖者。知立国之本者矣。论者徒见其末流之失。朋党交讧。谓明以言致乱。嗟乎。明之乱非一日也。向使土木北狩之时。豹房宴驾之日。西内静摄之际。泰昌天启厌代之年。老成魁硕之不存。危言正论之不作。奸人一摇足而天下去。明社之屋久矣。岂至甲申哉。门户纷争。言哤政杂。由于忠邪之并进而不分。白黑之两存而不论。此其主不明不断之咎。谓是以言致乱。何不思之甚也。
译在瘴气疫病肆虐的地方，漂泊于飓风鳄鱼出没的险境，始终不背叛君主、辜负国家，直到死才停止。啊，多么壮烈！这种节操义气的兴盛，是近代以来未曾有过的。宋代苏轼曾说：平时必定有舍身犯颜直谏的士人，那么在面临危难时，大概就会有为义殉死的人。观察明朝灭亡的情况，难道不确实如此吗？推究其根源，是因为太祖有引导和培育的方法。太祖设立御史负责纠察，给事中负责封驳，而各部门的官员，下至士人百姓和吏卒，都可以议论政事。天下没有不可以进言的人，百官没有不承担进言责任的。寄托耳目的人广泛，承担言责的人众多，人人都能自我端正，又害怕被指责。所以东方倒下西方又起，前面退后后面又进，代代相继不断。天下的士人，闻风仰慕道义，感慨奋发，争相建立功业。士大夫进言获罪，当时人认为这是荣耀。所以即使用雷霆般的威严压制，用斧钺的刑罚恐吓，他们也不停止。像太祖这样的人，是懂得立国根本的。议论的人只看到末流的弊病，朋党互相攻讧，说明朝是因为言官而导致动乱。唉，明朝的动乱不是一天形成的。假如在土木堡之变皇帝北狩的时候，豹房皇帝驾崩的日子，西内皇帝静摄的时期，泰昌天启皇帝厌世去世的年份，老成持重的大臣不存在，危言正论不发表，奸人一旦举足，天下就沦陷，明朝的社稷早就倾覆了，哪里会等到甲申年呢？门户纷争，言论嘈杂政令杂乱，是由于忠臣奸臣一起进用而不加区分，黑白并存而不加评判。这是君主不明智不果断的过错。说因此由言官导致动乱，是多么缺乏思考啊。
嗟乎。世道降而风俗衰。士不知名节之可贵久矣。天下之气靡然澌灭。不鼓舞激劝之。犹借口明季之失。以言为忌。不可痛哉。彼亦思天下之气。则何以靡然澌灭哉。当其初。美言小数以牢笼天下。而巧文曲法以扞之。顾天下之豪杰不可以尽缚。急之则将起而与吾竞也。故常优容宽假以柔其气。调停委曲以平其心。然后徐示之抑扬。阴用其予夺。要使天下知吾意之所向而止。故士未尝蒙显戮絓重罪。而已俯首结气而不得出声。不待雷霆之威碪斧之加。而天下已相率望风废然返矣。夫以雷霆之威。碪斧之刑。戮辱天下之士。天下莫不伤心。然而士乃愈奋而愈烈。不足以沮天下之气也。夫惟驭之以机权。日朘月削。于恍惚暗昧之中。而无之可指。然后天下之气。可以消亡而至于尽。故恶天下之士。而用机权以折之者。贤于戮辱。其实酷于戮辱。而人不知也。夫气犹水也。潴而节宣之。则渟泓奫沦。挹之而不尽。积土石障之。则郁怒薄射。溃决而为患。患其溃决。知障之无益而益害也。易其术而杀之。水患平而水亦旋竭矣。是何异于防疾而绝谷哉。谷者。人所资以为元气者也。士者。国所资以为元气者也。吾为绝谷者危。是以着其利害。释论者之惑焉。
说治上
俞樾
治天下者。先审所求而已矣。猎者得兽。渔者得鱼。其所得者。皆其所求也。治天下者岂异是欤。求王而王。求霸而霸。所求在是。所得在是。故所求不可不审也。盖尝论之。古之治天下者。求其无乱。天下既已安矣。既已治矣。以为未也。惧其犹可以危犹可以乱焉。日夜求而去之。有一之存。则皇皇焉以为大忧。后之治天下者。求其无事。异日之天下。治欤乱欤。安欤危欤。吾不得而知焉。饥馑之未臻。盗贼之未作。诸侯之未叛。夷狄之未侵。及吾之世。犹可以无事则已矣。古之治天下者。若农夫之治田。有害吾田者。则务去之而后即安。后之治天下者。若其在逆旅之中。苟不至乎覆压斯已矣。虽尘嚣湫隘而亦安之。呜呼。此非古今治乱之故欤。天下何时可以云无乱。天下何时不可以云无事。故治天下而惟无事之求。其不至乎乱者。未之有也。吾读书至公刘太王之诗。而叹其于流离迁徙之余。有子孙万世之虑也。公刘之诗曰。既溥既长。既景乃冈。相其阴阳。观其流泉。其军三单。度其隰原。彻田为粮。度其夕阳。豳居允荒。太王之诗曰。乃召司空。乃召司徒。俾立室家。其绳则直。缩版以载。作庙翼翼。又曰。乃立皋门。皋门有伉。乃立应门。应门将将。乃立冢土。戎丑攸行。且夫诗人之词。固但言其略。而使人推之以知其详也。故其歌文王也。不言其它。而灵台灵沼之作。则侈言之。其歌宣王也。不言其它。而斯干者。其考室之诗也。无羊者。其考牧之诗也。车攻吉日者。皆其田猎之诗也。岂诗人之意。舍其大而言其小者哉。将使人以此而推之也。公刘太王之事。见于诗者寡矣。然即其诗观之。其规制之宏远。经理之微密如此。则其施之于政事者。可得而见也。夫公刘太王。岂逆知其子孙之将王。而为之刱造百度。以成一代之制欤。要在乎不可乱也。周由方百里起。而有天下。成康之世。刑措而不用。可谓极盛矣。而昭王南征。遂有胶舟之难。是亦天下一大变也。为周嗣王者。发师以逆昭王之丧。而问其罪。虽罪无所归。然所在之国。六师移之。岂不足以张王室而慑诸侯之心哉。周之君臣。竟置不问。天下遂有以窥周之不足忌。故虽以穆天子之强。而徐且南面称王。宣王发愤中兴。而王师之败于夷狄者屡矣。平王东迁。周益不竞。然其始。王命犹行于诸侯也。繻葛一战。王夷师熸。周竟不复以一矢加郑。于是天下愈不忌周。礼乐征伐。自诸侯出。霸者兴而周遂衰矣。
呜呼。夏商之亡也。吾无怪焉。桀纣之无道。固有以取之也。周之子孙。则岂有如桀纣之无道者欤。不过因循苟且。以无事为安。日复一日。天下之权因而去之。而不自知也。然则有天下而惟求其无事
译唉！世道衰落，风俗衰败，士人不知名节可贵已经很久了。天下的正气萎靡不振，渐渐消亡。如果不加以鼓舞激励，反而借口明末的过失，把言论当作禁忌，这难道不令人痛心吗？他们难道没有想过，天下的正气为何会萎靡不振、渐渐消亡呢？当初，统治者用美好的言辞和小恩小惠来笼络天下，又用巧妙的文辞和曲折的法令来维护自己。然而天下的豪杰不可能全部被束缚，如果逼迫太紧，他们就会奋起与自己抗衡。所以常常宽容优待，以柔化他们的锐气；调和妥协，以平复他们的心绪。然后慢慢显示压制与褒扬的手段，暗中运用给予与剥夺的权力。目的是要让天下人知道我的心意所向而止步。因此，士人未曾遭受明显的杀戮或犯下重罪，就已经低头屏气，不敢发声。不必等到雷霆般的威严、斧钺般的刑罚加身，天下人就已经相继望风而退，颓然返回了。如果用雷霆般的威严、斧钺般的刑罚，杀戮侮辱天下的士人，天下人没有不伤心的。然而士人反而会更加奋起，更加刚烈，这不足以挫伤天下的正气。只有用权术机巧来驾驭他们，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削减削弱，在恍惚昏暗之中，让人无法指责，这样天下的正气，才可以消亡直至尽绝。所以，厌恶天下的士人，而用权术机巧来折损他们的人，比杀戮侮辱更“贤明”。其实这比杀戮侮辱更残酷，而人们却不知道。正气就像水一样，蓄积并调节宣泄它，就会深沉广阔，汲取不尽；堆积土石阻挡它，就会郁积愤怒，冲射堤岸，溃决成灾。担心它溃决，知道阻挡没有益处反而有害，就改变方法去杀干它，水患平息了，水也就随即枯竭了。这与为了防病而断绝粮食有什么不同呢？粮食是人赖以维持元气的东西，士人是国家赖以维持元气的东西。我为那些断绝粮食的人感到危险，因此著文阐明其中的利害关系，以解除论说者的疑惑。
俞樾
治理天下的人，首先应当审察自己追求的是什么罢了。猎人得到野兽，渔夫得到鱼，他们得到的，都是他们所追求的。治理天下的人难道与此不同吗？追求王道就实现王道，追求霸道就实现霸道，所追求的是什么，所得到的就是什么。所以所追求的不可不审察。我曾经论述过，古代治理天下的人，追求的是没有动乱。天下既然已经安定，既然已经治理好了，还认为不够，担心它仍然可能危险、可能动乱，日夜寻求并消除这些隐患。只要有一点存在，就惶惶不安，视为大忧。后来治理天下的人，追求的是没有事情发生。以后的天下，是治是乱，是安是危，我无法知道。只要饥荒还没有到来，盗贼还没有作乱，诸侯还没有叛变，夷狄还没有侵犯，在我这一代，还可以没有事情发生就罢了。古代治理天下的人，就像农夫治理田地，有害于田地的事物，就务必去除，然后才安心。后来治理天下的人，就像住在旅店中，只要不至于被压垮就罢了。即使尘土喧嚣、低洼狭窄，也安然处之。唉！这难道不是古今治乱的原因吗？天下什么时候可以说没有动乱？天下什么时候不可以说没有事情发生？所以治理天下只追求没有事情发生，而不导致动乱的，从来没有过。我读到公刘、太王的诗篇，感叹他们在流离迁徙之余，还有子孙万世的考虑。公刘的诗说：“既宽且长，既测山冈。观察阴阳，观看流泉。军队分三队，测量低湿平原。整治田地作为粮食，测量夕阳。豳地居住，确实荒废。”太王的诗说：“于是召见司空，于是召见司徒，让他们建立房屋。拉绳笔直，夹板装载，建造宗庙庄严恭敬。”又说：“于是建立皋门，皋门高大。于是建立应门，应门威严。于是建立社坛，军队由此出发。”况且诗人的词句，本来只是说个大概，让人推想而知其详细。所以歌颂文王，不说其他，而灵台灵沼的建造，却极力铺陈。歌颂宣王，不说其他，而《斯干》是考室之诗，《无羊》是考牧之诗，《车攻》《吉日》都是田猎之诗。难道诗人的意思，舍弃大的而说小的吗？是要让人由此推想罢了。公刘、太王的事迹，在诗中记载很少。然而从他们的诗来看，其规制宏大深远，经理细微严密如此，那么他们施用于政事的，就可以看见了。公刘、太王，难道预先知道他们的子孙将要称王，而为他们创立各种制度，以成就一代之制吗？关键在于不可动乱。周从方圆百里兴起，而拥有天下。成王、康王时期，刑罚搁置不用，可以说是极盛了。然而昭王南征，于是有了胶舟之难。这也是天下的一大变故。继承周王位的人，发兵迎接昭王的丧事，并追究他的罪责。虽然罪责无处归咎，然而所在的国家，六师迁移，难道不足以张扬王室而震慑诸侯的心吗？周的君臣，竟然置之不问。天下于是有人窥视周不值得忌惮。所以即使以穆天子的强大，而徐国竟然南面称王。宣王发愤中兴，而王师败于夷狄的屡次发生。平王东迁，周更加不兴盛。然而起初，王命还在诸侯中通行。繻葛一战，王师溃败，周竟然不再用一箭加于郑国。于是天下更加不忌惮周。礼乐征伐，出自诸侯。霸主兴起，周于是衰落了。
唉！夏、商的灭亡，我不奇怪。桀、纣的无道，本来就有取灭亡的原因。周的子孙，难道有像桀、纣那样无道的人吗？不过是因循苟且，以没有事情为安。日复一日，天下的权力因而失去，而自己却不知道。那么拥有天下而只追求没有事情发生
。信不可也。今夫汉之文帝。宋之仁宗。岂非三代下所谓贤君哉。当文帝时。诸侯强盛。贾谊固尝以为言。而文帝不能用。至景帝之世。错谋削七国。竟发大难。而汉几亡。宋仁宗时。吏治因循。百事废弛。文彦博尝以琴瑟不调必更张之为言。而仁宗不能用。至神宗之世。王安石为相。改易法度天下骚然。卒以亡宋。夫使文帝能用贾谊之谋。则错之策不行。仁宗能用文彦博之言。则王安石之说不作。是故二君之治天下。亦惟求其无事而已。夫以汉文帝宋仁宗之贤。而惟无事之求。此后世之天下。所以多乱而少治也。澶渊之役。寇准欲使契丹称臣。若少持之。议且定矣。而真宗厌兵。不能尽用其谋。遽许之和而还。由是契丹益骄。终为子孙之患。其后高宗南渡。偏安于杭。韩岳之流。皆中兴名将。而高宗晏然无恢复之志。及至孝宗。虽欲有为。而旧臣宿将皆尽。所恃惟一张浚。苻离一败。不可复振。俯首而就和议。乃叹高宗时可以有为而不为。是可惜也。且夫人主上承祖宗之重。下为万世之计。而曰吾姑求其无事。如何可哉。易曰。其亡其亡。求无乱者欤。书曰。今日乐。求无事者欤。吾故曰治天下先审所求。若治天下而惟无事之求。其不至乎乱者。未之有也。
译这确实不可行。如今汉文帝、宋仁宗，难道不是夏商周三代之后所谓的贤明君主吗？在汉文帝时期，诸侯势力强盛，贾谊本来曾就此进言，但汉文帝未能采纳。到了汉景帝时代，晁错谋划削减七国的封地，最终引发了巨大的祸乱，汉朝几乎灭亡。在宋仁宗时期，吏治因循守旧，百事废弛，文彦博曾以“琴瑟不调必须重新调整”来进言，但宋仁宗未能采纳。到了宋神宗时代，王安石担任宰相，改变法度，天下动荡不安，最终导致宋朝的衰亡。假如汉文帝能采纳贾谊的谋略，那么晁错的策略就不会施行；假如宋仁宗能采纳文彦博的言论，那么王安石的主张就不会兴起。因此，这两位君主治理天下，也只是追求没有事端罢了。凭借汉文帝、宋仁宗这样的贤明，却只追求没有事端，这就是后世的天下之所以多混乱而少治理的原因。澶渊之战，寇准想让契丹称臣，如果稍微坚持一下，议和的条件就会确定了。但宋真宗厌恶战争，不能完全采纳他的谋略，匆忙答应和议并撤军。从此契丹更加骄横，最终成为子孙后代的祸患。后来宋高宗南渡，偏安在杭州，韩世忠、岳飞等人，都是中兴的名将，但宋高宗安然没有恢复中原的志向。等到宋孝宗时，虽然想要有所作为，但老臣老将都已去世，所依赖的只有一张浚。符离一战失败，无法再振作，低头求和，于是感叹在高宗时本可以有所作为却没有作为，这是可惜的。况且君主上承祖宗的重托，下为万世做打算，却说我只姑且追求没有事端，怎么可以呢？《易经》说：“其亡其亡”，这是追求没有混乱吗？《尚书》说：“今日乐”，这是追求没有事端吗？所以我说过，治理天下首先要审察所追求的是什么。如果治理天下只追求没有事端，那不至于混乱的，从来没有过。
说治下
俞樾
天下之物。同类者相济也。异类者相制也。物之白者。投之黑则黑矣。物之黑者。投之白则白矣。若白雪之白。与白玉之白。白玉之白。与白羽之白。则安能以相变。故天下之物。未有同类而相制者也。今夫医之用药。必察其品之孰为温。孰为凉。又察人之疾孰为热。孰为寒。有热疾者投之以凉。有寒疾者投之以温。故随其所用。而无弗效焉。若热而益之热。寒而益之寒。其不至于杀人者几希。是故良医不反其性。不足以治疾。圣人不反其道。不足以制人。昔项羽既破秦兵于巨鹿。遂鼓行而西入关。杀秦王子婴。烧秦宫室。分建诸侯王。而王汉高帝于汉中。当是时。羽挟百战百胜之锋。诸侯相顾。莫敢枝梧。高帝虽有良平之善谋。韩彭之善战。不能与之争。于是逡巡引去。俯首而入汉中。烧绝栈道。示天下不复出。然而数年之闲。天下卒归于汉。盖高帝之能胜项羽者。以柔制刚也。及汉之衰。三国并立。诸葛亮以王佐之才。善用其民。既定南蛮之地。整师而出。北伐中原。其势不可当。然以转饷之艰。利在速战。司马宣王知之。与之相持。而不与之决战。受其巾帼之辱而亦安之。人谓司马懿畏蜀如虎。而亮固已坐困矣。盖司马宣王所以能胜诸葛亮者。以钝制利也。夫刚与利。天下至美之名也。柔与钝。天下至不美之名也。使汉高帝司马宣王耻其名之不美。而欲以己之刚。胜人之刚。以己之利。胜人之利。则终归于败而已。故夫名无论美恶。取足以相制而止。柔与刚反。则柔虽不美之名。而制刚者必柔也。钝与利反。则钝虽不美之名。而制利者必钝也。吾故曰。凡异类者相制也。方今天下所与吾为难者谁欤。其人无多也。其地至远也。以大小之形言之。我大而彼小也。以主客之势言之。我主而彼客也。徒以其人心计之巧。技术之工。遂足抗衡乎中国。而与我为难。于是吾士大夫相与谋曰。吾安得亦如其人心计之巧。技术之工乎。日夜思所以及之。甚者奉其人以为师。嗟乎。彼以巧胜我。而我亦欲以巧胜彼。则非吾向者之说矣。况学人之巧。以求胜人之巧欤。
秦青。天下之善讴者也。有从之学讴者。三年。自以为尽其妙矣。将辞而归。秦青曰。子今将归。吾为子讴。于是抗声而讴。声振梁欐。学讴者大惊。终身不言归。甘蝇。古之善射者也。有从而学射者。三年。自以为天下莫己若矣。乃谋杀甘蝇。弓▯于弓而射之。甘蝇张口而承之。嘻曰。子从我三年。未教子囓镞也。学射者大惊。播弓矢而谢之。是故学于人者。未有能尽其人之技者也。而望以胜其人乎。羿之尽其技以授逄蒙也。不知其将杀己也。今明告之曰。吾将以尔为羿。而求其尽术以予我。必不可得之数也。是故学人以求胜人。大惑之道也。然则胜之将奈何。曰吾固言之矣。两刚不能以相制。制刚者柔也。两利不能以相制。制利者钝也。然则两巧不能以相制。制巧者拙也。今使朝廷之上屏弃繁文。删除缛节。凡铺张粉饰。以为耳目之观者。悉置不用。罢不急之官。废无实之事。赏必副其功。罚必当其罪。内与外不相遁。上与下不相蒙。然后封疆之吏。诚于察吏安民。而不文饰于章奏。郡县之官。诚于兴利除害。而不诿諈于簿书。将帅之臣。诚于杀敌致果。而不以冒滥为功。学校之师。诚于敦品励行。而不以速化为教。然后士信而民敦。工朴而商悫。然后田野辟而衣食足。廉耻重而礼让行。若是者。皆拙之效也。彼挟其心计之巧。技术之工。以眩吾之耳目。而吾不为之动。则彼固索然而返矣。即或决命于疆场。彼之利器。足以伤我者。不过数百人耳。数十人耳。吾赏罚信必。号令严明。千百为朋。如墙而进。彼奈我何。故曰。惟拙可以制巧。以大拙制大巧。必胜之术也。吾愿世之士大夫。但求其可以相制。而无耻乎名之不美。以中国而抚四夷。其诸。犹运之掌欤。
原乱
徐子苓
乱之所生。天耶。曰。非也。天命善。不命恶。命君子。不命小人。
译论治理下属
俞樾
天下的事物，同类的互相补充，异类的互相制约。白色的东西，投入黑色中就会变黑；黑色的东西，投入白色中就会变白。至于白雪的白与白玉的白，白玉的白与白羽的白，怎么可能互相改变呢？所以天下的事物，没有同类而互相制约的。现在医生用药，必定考察药品的哪些是温性的，哪些是凉性的，又考察人的疾病哪些是热症，哪些是寒症。有热症的就用凉药，有寒症的就用温药。所以随着所采用的方法，没有不生效的。如果热症反而增加热性，寒症反而增加寒性，那不至于杀人的情况就很少了。因此，良医不违背药物的本性，不足以治疗疾病；圣人不违背治理的原则，不足以控制他人。从前项羽在巨鹿打败秦军后，于是鼓行向西进入函谷关，杀了秦王子婴，烧毁秦朝宫室，分封诸侯王，而将汉高帝封王于汉中。当时，项羽凭借百战百胜的锐气，诸侯们互相观望，没有谁敢抗拒。汉高帝虽然有张良、陈平的善谋，韩信、彭越的善战，也不能与他争锋。于是退避离去，低头进入汉中，烧毁断绝栈道，向天下表示不再出来。然而几年之间，天下最终归于汉朝。大概汉高帝能战胜项羽，是用柔来制约刚。等到汉朝衰落，三国并立，诸葛亮以辅佐帝王之才，善于使用百姓，平定南蛮之地后，整顿军队出发，北伐中原，其气势不可抵挡。然而因为转运粮饷艰难，利于速战，司马宣王知道这一点，与他相持，而不与他决战，承受他送巾帼的侮辱也安然处之。人们说司马懿害怕蜀军如怕虎，而诸葛亮实际上已经坐困了。大概司马宣王能战胜诸葛亮，是用钝来制约利。刚与利，是天下最美好的名声；柔与钝，是天下最不美好的名声。假如汉高帝、司马宣王以名声不美好为耻，而想用自己的刚去战胜别人的刚，用自己的利去战胜别人的利，那么最终只会归于失败罢了。所以名声无论美丑，取足以互相制约就罢了。柔与刚相反，那么柔虽然是不美好的名声，但制约刚的必定是柔。钝与利相反，那么钝虽然是不美好的名声，但制约利的必定是钝。所以我所以说，凡是异类的互相制约。现在天下与我作对的有谁呢？他们的人不多，他们的地方极远。从大小的形势来说，我大而彼小；从主客的态势来说，我主而彼客。仅仅因为他们心计巧妙，技术精工，就足以与中国抗衡，而与我作对吗？于是我们的士大夫互相商议说：我们怎么能也得到像他们那样心计巧妙、技术精工呢？日夜思考如何赶上他们，甚至奉他们为师。唉！他们用巧妙战胜我们，而我们也想用巧妙战胜他们，那就不是我们前面的说法了。何况学习别人的巧妙，以求战胜别人的巧妙呢？
秦青，是天下善于唱歌的人。有跟他学唱歌的，学了三年，自以为穷尽了其中的奥妙，将要告辞回去。秦青说：你如今将要回去，我为你唱一首。于是高声歌唱，声音震动了屋梁。学唱歌的人大惊，终身不再说回去。甘蝇，是古代善于射箭的人。有跟从他学射箭的，学了三年，自以为天下没有人比得上自己，于是谋杀甘蝇，张弓搭箭射他。甘蝇张口接住箭，笑着说：你跟我学了三年，我没教你咬住箭镞啊。学射箭的人大惊，放下弓矢谢罪。所以跟别人学习的人，没有能穷尽别人技艺的，而指望以此战胜别人吗？后羿穷尽他的技艺传授给逢蒙，不知道他将杀害自己。现在明确告诉他说：我将以你为后羿，而要求你穷尽技艺传授给我，这是必定得不到的。所以学习别人以求战胜别人，是大大的糊涂之道。那么战胜他们将怎么办呢？回答说：我本来就说过了，两刚不能互相制约，制约刚的是柔；两利不能互相制约，制约利的是钝。那么两巧不能互相制约，制约巧的是拙。现在假如朝廷上屏弃繁琐的文辞，删除繁复的礼节，凡是铺张粉饰，用来满足耳目观赏的，全部搁置不用。罢免不急之务的官员，废除没有实效的事情，奖赏必定符合功劳，惩罚必定相当罪行，内外不互相隐瞒，上下不互相欺骗。然后边疆的官吏，真诚地考察官吏、安抚百姓，而不文饰奏章；郡县的官员，真诚地兴利除害，而不推诿于文书簿册；将帅的臣子，真诚地杀敌立功，而不以冒功滥赏为功；学校的老师，真诚地敦厚品德、激励行为，而不以速成为教育。然后士人诚信而百姓敦厚，工匠质朴而商人诚实。然后田野开辟而衣食充足，廉耻看重而礼让施行。像这样的，都是拙的成效。他们凭借心计的巧妙、技术的精工，来迷惑我们的耳目，而我们不为所动，那么他们本来就会索然返回了。即使或在疆场上决一死战，他们的利器，足以伤害我们的，不过数百人罢了，数十人罢了。我们赏罚诚信必定，号令严明，千百人为群，像墙一样推进，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呢？所以说，只有拙可以制约巧。用大拙制约大巧，是必胜的方法。我希望世上的士大夫，只求可以互相制约，而不以名声不美好为耻。以中国安抚四方夷狄，大概就像在手掌上运转一样吧。
论乱
徐子苓
乱的发生，是天命吗？回答说：不是的。天命善，不命恶；命君子，不命小人。
乌在其命乱也。然则抑人耶。曰。亦非也。天下之乱。非一人之力之所能为。古之乱天下者。无论其在上在下。必其人有造乱之才。而又适丁夫天下思乱之时焉。故其乱一发而不能制。夫才与时。非人之所能为焉者也。然则果孰为之。曰。为之者天与君与相。而众人不与焉。君相者。立人之统。继天之事。君失其为君。相失其为相。人变于下。则天变于上。于是乎乱人生焉。而假之以其才。予之以其时。然则天之好生者非与。夫大乱之世。贼虐于无辜。君与相尸其。而天乃降其罚于众人。岂理也哉。曰。邻老父有逆子日忤其父。其父日谯呵垂涕泣以从其后。久之不改。于是乎其父悲思愤懑。又久之而有昏暝狂易之疾。遂乃日鞭挞其鸡狗。撞击其甑釜。驱逐其妇若孙。蚤夜叫号。不安于室。夫鸡狗甑釜与其妇若孙。皆无罪也。然其若是焉者。子失其为子。则父失其为父。君失其为君。相失其为相。则天失其为天。故乱。
译哪里在于命运混乱呢？那么难道是人为的吗？回答说：也不是。天下的动乱，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所能造成的。古代扰乱天下的人，无论他在上位还是在下位，必定这个人有制造动乱的才能，又恰好逢上天下的动乱之时。所以他的动乱一旦发动就不能控制。那才能和时机，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那么究竟是谁造成的呢？回答说：造成动乱的是天、君主和宰相，而众人不参与其中。君主和宰相，确立人间的纲纪，承继上天的事业。君主失去了作为君主的职责，宰相失去了作为宰相的职责，下民发生变故，那么上天就会显现异象。于是动乱的人就产生了，上天借给他才能，给予他时机。那么上天好生之德不是这样吗？在大乱的世道，残害无辜，君主和宰相尸位素餐，而上天却把惩罚降给众人，这难道合乎情理吗？回答说：邻居家有位老父亲有个逆子，每天违逆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每天责骂呵斥，流着眼泪跟在他后面。过了很久也不改正。于是他的父亲悲伤愤懑，又过了很久便得了昏聩狂乱的疾病，于是每天鞭打他的鸡狗，撞击他的锅碗，驱赶他的妻子和孙子，早晚叫喊哭号，在家里不得安宁。那鸡狗、锅碗和他的妻子孙子，都是没有罪过的。然而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儿子失去了作为儿子的本分，父亲也就失去了作为父亲的本分；君主失去了作为君主的职责，宰相失去了作为宰相的职责，那么天也就失去了作为天的常道。所以动乱就发生了。
原灾
管同
古初之天如婴孩。虞周如少壮。自汉迄今为衰。后此为耄。何由知之。由灾异知之。何由灾异知之。由灾异之多寡知之也。古者圣人在位。灾异之来。其德加修。其刑加慎。撤音乐而裁膳食。玉帛牺牲。祈祷相望。儒者之说曰。国有失道。则天出灾异以谴告之。圣人知夫灾不虚生。而欲以弭其变也。是以兢兢深自省尔。然以吾考之。春秋时二百四十二年。山崩者二。汉文帝时。同日崩者二十有九。春秋大水者九。东汉一月之间。郡国大水者八。春秋日食三十有六。唐三百年而日食过百。夫汉唐之祸乱。岂能有甚于春秋哉。何在春秋则乱已极而灾少。而在汉唐则乱未极而灾多。古之天。婴孩少壮也。其气庞。其力厚。其筋骨坚凝而丰润。声色寒暑之交伤。未足以成剧病。汉以后衰矣。其气微而力薄。其筋缓而骨虚。尽调剂以辅之。犹虑不胜。稍不谨焉。则百病丛生。而不可复治。圣人曰。天之病。衰为之也。天之衰。人致之也。世不有耄耋期颐康强而无疾病者乎。当吾世而使天至于斯。谁之咎也。是故值天之衰。愈恐惧修省而不敢失道。夫岂敢曰。此定数也。于我无关与。
求治
戴楫
天下之治乱。人为之。非天为之也。天之生斯民也。未有不仁爱之而欲其常安全者。特世之乱也。虽天不欲乱。而望人有以定其乱。其卒无人焉定其乱也。则天亦无如之何焉尔。不然。何三代以前。世之乱从未有如后世之甚者哉。盖乱之生也。非一日之故。及其成也。乃一成而不可变。故凡为君者。于乱之犹未成。其求治不可不急也。且天下之由乱而治也。创制之世。祖宗环视天下。其在外苟尚有强藩未服。巨寇未除。在内苟尚有乱贼未诛。权佞未去。法制苟尚有因仍前代之未尽善。则必为之思所以削诛鉏因革损益之道。皇皇焉朝夕不暇。措天下于泰山之安。盘石之固。使子孙可以世世遵守。而无复有仓卒意外之变所不能豫定以明诏后世者。时易势殊。所以补救之者当何如尔。及子孙席祖宗之业。守先代之法。数传而后国用广而财赋空虚。风俗久而习尚偷薄。科目之制坏而贤才屏弃。资格之弊重而官吏因循。疆土愈广。民人愈众。事变愈多。上下蒙蔽。文武恬嬉。乱形未着而乱机已伏。而此时之为治者。犹循循然不求所以振作改易。一切因陋就。任其废坠败坏而不为之所。然后乱亡随之。而天下乃不可为。呜呼。此岂天为之也哉。治一郡一邑。与治天下大小不同。其为治乱一也。彼守令之不忠于国。而不切切于求治者。必以为吾子孙不世为之。其有事。吾又未必尚在此也。故守令不求治。而郡县有一日之变。是他人后来者之忧尔。若天下将有事。为人君者。不及其身求天下之治。则非他人之忧。而子孙之忧也。夫有天下者。若之何而与子孙以忧乎。且子孙之能胜其忧与否。未可知也。而今之所谓可忧者。至于子孙。其愈久不愈甚乎。夫天下将有事。势虽可忧。亦尚未至若祸乱已成者之甚。而已为苟安目前之计。设若身际其乱。如昔汉唐与宋中衰之世。其能晏然已乎。抑能不求所以为治乎。故愚以为当今之世国用空虚。当求所以生财之道。而货利必不可殖。风俗偷薄。当求所以善俗之本。而教化必不可无。贤才不出。当求所以兴贤之要。而不可以徒尚科目。官吏不饬。当求所以任官之法。而不可以尽循资格。天子不敢一日忘天下之未治而安于苟且。宰相大臣不敢一日幸天下之未乱而务为粉饰。如此则天下治矣。今夫人之有疾也。血气已亏。药饵犹可治也。乃病者讳疾而忌医。其初一藏之病已尔。久之而病脾者传于肺焉。久之又传于他藏焉。至于五藏皆病。而欲治之。斯亦后时而不可为矣。呜呼。此扁鹊仓公之所为望而却走。而谋国者所大忌也。
名实论中
高延第
饰于外之谓名。修于内之谓实。有其实者名附之。徒有其名者实去之。并其名亦不可独存。是故开创之国务实。治平之国修名。中夏之国务名。僻陋之国
译探究灾异
管同
远古时期的天象如同婴孩，虞夏商周时期如同少壮，自汉代至今则是衰老，此后便是耄耋。怎么知道的呢？是通过灾异知道的。怎么通过灾异知道的呢？是通过灾异的多少知道的。古代圣人在位，灾异来临时，他们更加修养德行，更加谨慎刑罚，撤除音乐，节制饮食，玉帛牺牲，祈祷的人络绎不绝。儒家的说法是：国家有失道的行为，上天就降下灾异来谴责告诫。圣人知道灾异不会凭空产生，想要消除这种变故，因此兢兢业业，深刻地自我反省。然而据我考察，春秋时期二百四十二年，山崩只有两次；汉文帝时期，同一天山崩就有二十九次。春秋时期大水有九次；东汉一个月之间，郡国发生大水的有八次。春秋时期日食有三十六次；唐朝三百年间日食超过一百次。汉朝和唐朝的祸乱，难道会比春秋时期更严重吗？为什么春秋时期动乱已经到极点而灾异少，而在汉朝和唐朝动乱还没到极点而灾异多呢？古代的天，如同婴孩少壮，它的气象宏大，力量雄厚，筋骨坚凝而丰润，声色寒暑的交错伤害，不足以造成严重的疾病。汉朝以后就衰老了，它的气微弱而力量单薄，筋脉松弛而骨骼空虚，即使尽力调理来辅助它，还担心承受不住，稍微不慎，就会百病丛生，而无法再医治。圣人说过：天的疾病，是由衰老造成的；天的衰老，是由人导致的。世上难道没有那些年老体衰却健康强壮而没有疾病的人吗？在我们这个时代，让天达到这种地步，是谁的过错呢？因此，遇到天的衰老，更加恐惧并修养反省，不敢失道，哪里敢说是定数，与我无关呢？
求治
戴楫
天下的治乱，是人造成的，不是天造成的。上天生育这些百姓，没有不爱惜他们而希望他们常常安全完整的。只是世间的动乱，虽然上天不希望动乱，而指望有人来平定动乱，最终没有人平定动乱，那么上天也无可奈何罢了。不然的话，为什么三代以前，世间的动乱从来没有像后世那样严重呢？大概动乱的产生，不是一天的缘故，等到它形成，就一成不变了。所以凡是做君主的，在动乱还没有形成时，寻求治理不可不急切。况且天下由乱到治，在创制立法的时代，祖宗环顾天下，如果在外面还有强大的藩镇没有臣服，巨大的寇贼没有清除，在里面还有乱贼没有诛杀，权奸佞臣没有去除，法制如果还有沿袭前代而没有完善的地方，就一定会思考用来削藩、诛杀、铲除、因袭、变革、增减的方法，忙碌得早晚没有空闲，把天下安置得像泰山一样安稳，像磐石一样坚固，使子孙可以世世代代遵守，不再有仓促意外的变故而不能预先制定明确诏令来告诫后世的。时代改变，形势不同，用来补救的方法应当如何呢？等到子孙承袭祖宗的基业，遵守先代的法制，传了几代之后，国家用度广大而财赋空虚，风俗久了而习尚苟且轻薄，科举的制度败坏而贤才被排斥，资历的弊端严重而官吏因循守旧，疆土越广阔，百姓越多，事变越多，上下蒙蔽，文武官员安逸嬉戏，动乱的迹象还没有显现而动乱的契机已经潜伏，而此时治理国家的人，还循规蹈矩不寻求振作改变的方法，一切因循陋习，任凭其废弛败坏而不采取措施，然后动乱灭亡随之而来，天下就不可挽回了。唉，这难道是上天造成的吗？治理一个郡县，与治理天下大小不同，但治乱的道理是一样的。那些郡守县令不忠于国家，而不急切寻求治理的人，一定认为我的子孙不会世世代代做这个官，如果有事，我又未必还在这里，所以郡守县令不寻求治理，而郡县有一天的变故，这是后来接任者的忧虑罢了。如果天下将有变故，做君主的，不及身寻求天下的治理，那就不是别人的忧虑，而是子孙的忧虑了。拥有天下的人，怎么能把忧虑留给子孙呢？况且子孙能否承受这种忧虑，还不可知，而现在所说的可忧虑的事，到了子孙那里，难道不是越久越严重吗？天下将有变故，形势虽然可忧，也还没有到祸乱已经形成的那种严重程度，却已经做了苟且安于目前的打算，假如亲身遭遇动乱，像过去汉唐和宋朝中衰的时代，难道能安然无事吗？难道能不寻求治理的方法吗？所以我认为当今的时代国家用度空虚，应当寻求生财的方法，而货利决不能滋生；风俗苟且轻薄，应当寻求改善风俗的根本，而教化决不能缺少；贤才不出来，应当寻求举荐贤才的关键，而不能只崇尚科举；官吏不整肃，应当寻求任用官员的方法，而不能完全遵循资历。天子不敢一天忘记天下没有治理好而安于苟且，宰相大臣不敢一天侥幸天下没有动乱而致力于粉饰太平。这样天下就治理好了。现在人有了疾病，血气已经亏损，药物还可以治疗，于是病人讳疾忌医，起初只是一个脏器的病罢了，久了病从脾传到肺，久了又传到其他脏器，等到五脏都病了，想要治疗，这就过时了而不可为矣。唉，这就是扁鹊和仓公望见而逃跑的原因，也是谋划国家大事的人所大忌的。
名实论中
高延第
修饰外表的叫作名，修养内在的叫作实。有实的人，名会依附他；只有名的人，实会离去他，连同名也不能独自存在。所以开创基业的国务求实，太平盛世的国家修名，中原的国家务求名，偏僻简陋的国家
修实。中兴之国修实。积衰之国则实与名两亡。纵览古今。薄观中外。其事可得而言也。昔周自不窋以后。迁豳徙岐。君臣上下。惟以勤稼穑修埸为事。故其习俗纯朴信厚。隆然日起。观夫酌匏执豕。供御麤略。则燕享之礼未备也。瞻原陟巘。劬劳风尘。则和鸾清道之仪未设也。陶复版筑。寝庙裁足。则宫室台榭之制未盛也。其拮据奔走。多在积粟厉兵。开通道路。而一切制度文物。非强弱盛衰所系。故皆草刱简略。致其实者。固不暇致其名也。及其浸炽浸昌。至于文武。土地日辟。驯至于有天下。可谓盛矣。然犹待三叛削平。徐奄底定。而后礼乐制作。以次修举。至成康而大备。是所谓名也。致其实所以厚立国之基本。致其名所以宏有国之体制。开刱务实。治平修名。此其事也。由周而后。如汉如唐。其刱造经营。不尽若周。然于名实错施。先后缓亟。固不甚相远也。秦人以附庸立国。崎岖戎翟之闲。历春秋战国七八百年之久。中国日以文诰会盟为务。以华靡逸乐相高。秦处一隅。风俗朴陋劲质。常以夷狄见屏。而秦反以此发愤修政。缮甲兵。开阡陌。疾耕以养战士。日臻富强。至孝公而大振。天下卒并于秦。始皇不维开基之艰难。而歆羡乎六国宫室玉帛子女之奢丽。遽自侈大。崇帝号。筑阿房。标刻石之名。慕登封之盛。所以饰其名者。远不如周。而本有之实已亡。故二世而灭。其后北魏金元。皆起于荒裔。其肇基与秦无异。而崎岖蓝缕过之。咸能自振于一隅。而威制乎天下。及其建都中土。习于靡俗。承平日久。文物日滋。上下骄逸。至于弛武备。讳盗贼。恩加于非所。财糜于无用。一旦有事。逡巡畏缩。瓦解溃散。视昔之百战不挫。困惫而能自存者。不啻粪壤霄汉之别。盖其实久亡。所谓名者。尚不及汉唐。而溃败之祸。又加甚焉。僻陋务实。中夏务名。此其事也。汉宣帝起自闾阎。知吏治得失。民闲疾苦。及其即位。综核名实。信赏必罚。政事文学法理之士。咸精其能。至于伎巧工匠器械。后世鲜及。逮其末年。海内富实。信威北夷。匈奴分裂。单于稽首。为古今所罕觏。史臣谓其中兴侔乎少康。信矣。暨乎元成。忠佞莫辨。而匡张孔马之伦。谷永杜邺之族。徒以伪儒俗学。倡导人主。附下罔上。大权旁落。湛迷至于哀平。而汉之祚移矣。光武中兴。并县国。省吏人。文书调役。务从简寡。除逗留故纵之律。责战守禽讨之效。至宫庙礼乐。犹多未备。而吏得其职。人安其业。暨乎桓灵。君不识是非。臣不辨黑白。公卿大夫。营己治私。求势逐利。衣冠造请。填门塞道。见中论贤奸杂进。清浊混淆。方且饰濯龙。祠浮屠。开西邸以鬻官。启鸿都以养士。浮诞相尚。正人耻与为伍。而东汉之业倾矣。中兴崇实。衰世实与名两亡。此其事也。由是观之。实与名交致者上也。否则先其实后其名。犹足以自强而致理。若夫事事存其名而无一事有其实。欲以起积衰振极敝。是犹以南辕适燕。终古必无之事也。虽然。名实之说。人所习闻。而言之者卒罕。何也。盖实者。中人所不易尽。而名者。中人以下皆可托之以邀利。有为核实之说者。必起而众訾之。至于阻格废罢而后已。彼秦之王猛。唐之李赞皇。明之张江陵。皆能行综核之政者。当时蒙其利。而一身为怨府。致恶劣庸猥之人。每借口以便其私。此刚毅恳直之士。所为搤捥流涕者也。此汉之中宗光武所为不可及也。
译修实。中兴的国家注重务实。积衰的国家则务实与虚名两者都丧失。纵览古今，遍观中外，这个道理是可以论述的。从前周朝自不窋之后，迁徙到豳地，又迁到岐山，君臣上下，只以勤于耕种、整治田地作为要务。所以那里的风俗淳朴、诚信厚道，国家日益兴盛。看那用葫芦瓢饮酒、拿着猪祭祀，供奉的物品粗陋简略，说明宴饮享乐的礼仪尚未完备。登高望远、跋涉山岭，辛劳于风尘之中，说明和鸾清道的仪仗尚未设立。用陶土版筑建造房屋，寝庙仅仅够用，说明宫室台榭的制度尚未兴盛。他们忙碌奔走，大多致力于积蓄粮食、磨砺兵器、开通道路，而一切制度文物，并非关系国家强弱盛衰的关键，所以都草创简略。致力于务实的人，本来就没有闲暇去追求虚名。等到周朝逐渐强盛，到了文王、武王时期，土地日益开拓，最终拥有了天下，可以说是极盛了。然而还要等到三叛被平定，徐国、奄国被安定，然后礼乐制度才依次修举，到了成王、康王时期才完备。这就是所谓的虚名。务实是为了巩固立国的基础，追求虚名是为了宏大有国的体制。开创时期务实，太平时期修名，这就是其中的道理。从周朝以后，如汉朝、唐朝，他们的开创经营，不完全像周朝那样，但在务实与虚名交错施行、先后缓急方面，本来与周朝相差不远。秦人凭借附庸的地位立国，在戎狄之间艰难跋涉，历经春秋战国七八百年的漫长岁月。中原各国日以发布文告、会盟结约为要务，以华丽奢侈、安逸享乐互相攀比。秦国地处一隅，风俗朴素简陋、刚劲质朴，常被中原各国视为夷狄而排斥。而秦国反而因此发愤图强、修明政治，修缮甲兵，开辟阡陌，努力耕种以供养战士，日益达到富强。到了秦孝公时期大为振作，天下最终被秦国兼并。秦始皇不体察开创基业的艰难，却羡慕六国宫室、玉帛、子女的奢华美丽，立刻变得奢侈宏大，推崇帝号，修建阿房宫，树立刻石以标榜名声，羡慕登封的盛况。用来装饰虚名的手段，远远不如周朝，而原本拥有的务实精神已经丧失，所以传至二世就灭亡了。其后北魏、金、元，都兴起于荒远之地，他们开创基业与秦国没有不同，而艰难困苦的程度更甚。都能在一隅之地自我振作，从而威制天下。等到他们建都中原，习惯于奢靡的风俗，太平日子久了，文物日益繁盛，上下骄纵安逸，以至于放松武备，忌讳盗贼，恩惠加在不应加的人身上，财物浪费在无用的地方。一旦有事，就畏缩不前，瓦解溃散。与过去百战不挫、困惫却能自我保存的情况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这是因为务实精神长久丧失，所谓的虚名，还不如汉唐，而溃败的祸患，又更加严重。偏僻简陋的地方务实，中原地区追求虚名，这就是其中的道理。汉宣帝出身平民，了解吏治的得失，民间的疾苦。等他即位后，综合考核名实，赏罚分明。从事政务、文学、法理的人才，都精通他们的才能。至于技艺工匠器械，后世很少能比得上。到了他晚年，海内富庶充实，威信震慑北方夷狄，匈奴分裂，单于叩首，这是古今罕见的。史臣说他的中兴堪比少康，确实如此。到了元帝、成帝时期，忠奸无法分辨，而匡衡、张禹、孔光、马宫等人，以及谷永、杜邺这一类人，只凭伪儒俗学，诱导君主，迎合下属、蒙蔽皇上，大权旁落，沉迷迷惑直到哀帝、平帝时期，汉朝的国运就转移了。光武帝中兴，合并县国，裁减官吏，文书调役，力求简少。废除逗留纵容的法律，要求战守擒讨的实效。至于宫庙礼乐，还有很多不完备，但官吏各司其职，百姓安居乐业。到了桓帝、灵帝时期，君主不辨是非，臣子不辨黑白，公卿大夫，营私舞弊，追求权势利益，士人拜访请托，堵塞门道。看到《中论》中贤奸混杂，清浊混淆，反而装饰濯龙宫，祭祀浮屠，开设西邸卖官鬻爵，开启鸿都门养士。浮夸虚诞互相推崇，正直的人耻于与他们为伍，而东汉的基业就倾覆了。中兴时期崇尚务实，衰败时期务实与虚名两者都丧失，这就是其中的道理。由此看来，务实与虚名都具备的是上等。否则先务实后追求虚名，也足以自强而达到治理。如果事事只存虚名而没有一事有其实，想要以此振兴积衰、挽救极弊，这就像向南驾车去燕国，终究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事。虽然如此，名实之说，人们常听，但论述的人终究很少，为什么呢？大概因为务实，是中等以上的人难以完全做到的，而虚名，是中等以下的人都可以借用来谋取利益的。有提倡核实之说的人，必定会引起众人的指责，直到被阻挠废止才罢休。那些秦国的王猛、唐朝的李赞皇、明朝的张江陵，都是能实行综核名实政治的人，当时人们蒙受其利，而他们自身却成为怨恨的焦点，致使恶劣庸俗之人，每每借机谋取私利。这是刚毅恳切正直之士扼腕流涕的原因。这也是汉宣帝、光武帝之所以不可及的原因。
名实论下
高延第
综核名实。施于事为者众矣。以辨贤不肖为亟。贤不肖之辨审矣。以考察功罪为亟。功罪之考察当矣。以信赏必罚为亟。夫人果贤。则必行修而材能。行修而材能。此上所急欲任之以图治者也。人果不肖。则必心邪而行污。心邪而行污。此上所急欲诛之以示惩者也。盖贤不肖。实之在人者也。必任必诛。实之在我者也。知其贤而不任。知其不肖而无诛。是有材者不用。有罪者逃刑。有善善恶恶之名。无善善恶恶之实。郭之所以亡也。然天下又有倜傥疏辨。宽和洁清。若可以任重而图大。乃一旦任之。黠者舞智而作奸。愿者比周而保位。如张商英王文统胡广冯道者。比比然也。有跅弛不羁。朴讷迟重。若不足以立功而兴事。乃一旦任之。建非常之节。持安危之重。如刘仁轨郭元振赵熹吕端者。又比比然也。然则欲辨贤不肖之实。必以功罪衡之。而贤不肖之实真辨矣。贤不肖之实真辨。而不以重赏严罚随其后。则有功者无以劝。有罪者无所惩。将贤者隳怠。不肖者横恣。而国亦不可为国矣。古之善为国者。小善必录。不以卑远而或遗。微恶必诛。不以亲贵而少贷。有以滥与苛为疑者。勿听也。盖不如是不足以尽其实也。不尽其实。则忽于小者不能成其大。略于微者。养之必至于巨。大功不得立。巨恶不可鉏。其几皆自遗小善纵微恶始。安得而忽之。或谓天下之大。万几之繁。中外官司之众。欲一一察其功罪而赏罚之。此尧舜犹病日不暇给之事也。乌乎可。曰。为此说者。不探其本者也。夫振衣者。必挈其领。举网者必提其纲。必责一人之耳目。察天下人之善恶功罪。诚穷年莫殚之事也。若夫日在耳目之前。朝夕与论可否别是非。以进退人材考核功罪者。亦不过数人十数人而止耳。此数人十数人者。既日接其言论。熟察其行事。则其人之邪正。与材之良楛。宜知之审考之当矣。一旦赫然明告于天下。某也善而有功。某也恶而有罪。举重赏严法而加之。以显示于众。则此数人十数人者。必皆善而无恶。以此皆善无恶之数人十数人。各察其属而举错之。则卿寺以下。悉得其人矣。公辅卿寺悉得其人。则外之牧伯监司亦必得其人。牧伯监司得其人。复各察其属而举错之。则守令亦必悉得其人矣。自公辅卿寺牧伯监司守令各得其人。天下犹有不治者乎。而其要又不过熟察乎数人十数人而止。可谓之繁且难乎。
或又谓名实之说。本于管商。刻核少恩。非儒者教化为本。平恕待物容众矜不能之义也。曰。此即奸庸之人。自便其私。巧说以涂塞耳目之计也。夫平恕待物容众矜不能。此居乡里无事权者。接人立教之事。非帝王有司之事也。帝王治天下。有司治一邑。尊卑大小不同。而同有分直枉辨良莠之责者也。是则曰是。非则曰非。善恶明白。诛赏立断。不容少有依违。姑息于其闲者也。且也善而有利于民者赏之。非为其有利于我也。恶而有害于民者诛之。非为其有害于我也。圣王立政。兴贤能简不肖。法之施于乡闾者也。大比吏而诛赏之。法之施于朝廷者也。诚以天下者。古今四海共有之天下。法者。尧舜以来共守之法。天子且不能徇己意以为轻重。盖以代天理物之义。当如是尔。岂可反使公卿百执事之人。恣其胸臆以挠之哉。而又何病乎滥与苛哉。今天下贤能之吏虽少。宽厚清谨之人尚不为乏。而风俗日隤。奸民日多。所谓教化者何人乎。是又迂拙愚敝之人掇腐儒糟粕之说。以文拙欺世耳。夫执古之道不可以治今。非独百官有司之人不如古也。即草野之民狙诈悍戾。其气嚣然。亦不类于古人。而顾欲以宽容弛漫之教条治之。是纵其相与为乱而已。曷足贵乎。且天下固多中人矣。彼见小善必录。将自勉于善。虽未必大利于吾国。而其不为恶也决矣。况有功见知。悦以犯难。慷慨激发者已多乎。微恶必诛。必自敛其恶。虽未必尽迁于善。而不敢复肆于恶也决矣。况销乱于未萌。鉏恶于其易。保全良愿者已多乎。夫天下之人。咸能
译名实论下
高延第
综合考核名与实，并将其应用于政务的人很多。以辨别贤良与不肖为最紧急，对贤良与不肖的辨别已经很审慎了；以考察功劳与罪过为最紧急，对功劳与罪过的考察已经很恰当了；以信守奖赏、必定惩罚为最紧急。如果一个人确实贤良，那么他的品行一定端正，才能一定出众。品行端正且才能出众，这是君主急切想要任用他来谋求治国安邦的人。如果一个人确实不肖，那么他的内心一定邪恶，行为一定污浊。内心邪恶且行为污浊，这是君主急切想要诛杀他来示众惩戒的人。大概贤良与不肖，是存在于人自身的实情；必定任用或必定诛杀，是掌握在我方手中的实情。知道某人贤良却不任用，知道某人不肖却不诛杀，这就使得有才能的人不被使用，有罪过的人逃避刑罚，只有喜好善、厌恶恶的名义，却没有喜好善、厌恶恶的实质，这就是郭国灭亡的原因。然而天下又有一种人，洒脱不拘、疏阔明辨，宽厚温和、廉洁清正，看似可以承担重任并谋划大事，但一旦任用他们，狡猾的人就会玩弄智巧而作奸犯科，愚钝的人就会结党营私以保住职位，像张商英、王文统、胡广、冯道这样的人，比比皆是。还有一种人，放纵不羁，质朴木讷、迟缓沉重，看似不足以建功立业、兴办事务，但一旦任用他们，却能建立非凡的节操，承担安危的重任，像刘仁轨、郭元振、赵熹、吕端这样的人，也是比比皆是。那么想要辨别贤良与不肖的实情，必须用功劳与罪过来衡量，这样贤良与不肖的实情就真正辨别清楚了。贤良与不肖的实情真正辨别清楚，如果不随之施加重赏和严罚，那么有功的人就没有办法得到鼓励，有罪的人就没有受到惩戒，将会导致贤良的人懈怠，不肖的人横行恣意，国家也就不能成为国家了。古代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微小的善行必定记录，不因地位卑微、地处偏远而有所遗漏；微小的恶行必定诛罚，不因关系亲近、地位尊贵而稍有宽贷。有人对此产生疑惑，认为这是滥赏或苛罚，不要听信这种说法。因为如果不这样做，就不足以穷尽名实相符的道理。不能穷尽名实相符的道理，就会忽视小事而不能成就大事，忽略细微之处，养成的恶习必定发展到巨大。大功无法建立，巨恶无法铲除，其端倪都是从忽视小善、放纵微恶开始的，怎么能忽视呢？有人或许说，天下如此广大，事务如此繁杂，中央和地方的官吏如此众多，想要一一考察他们的功劳罪过并进行赏罚，这是连尧舜都苦于时间不够的事情，怎么可以呢？回答说，提出这种说法的人，没有探究根本。抖衣服的人，一定要提起衣领；举网的人，一定要提起网纲。如果一定要依靠一个人的耳目，去考察天下人的善恶功罪，这确实是穷尽一生也无法完成的事情。但是，那些每天在君主耳目之前，早晚与君主讨论可否、辨别是非，以此来进退人才、考核功罪的人，也不过是几个人或十几个人罢了。这几个人或十几个人，既然每天接触他们的言论，熟悉考察他们的行为，那么这些人的邪正，以及才能的好坏，应该知道得很审慎、考察得很恰当了。一旦昭告天下，明确宣布某人善良且有功，某人邪恶且有罪，施加重赏和严法，向众人展示，那么这几个人或十几个人，必定都是善良而没有恶行的。凭借这几个善良而无恶行的人，各自考察他们的下属并进行提拔或罢黜，那么公卿以下的官员，就都能得到合适的人了。公卿以下的官员都能得到合适的人，那么地方的州牧、监司也必定能得到合适的人。州牧、监司得到合适的人，再各自考察他们的下属并进行提拔或罢黜，那么太守、县令也必定都能得到合适的人了。自从公卿、州牧、监司、太守、县令各自都得到了合适的人，天下还有治理不好的吗？而其关键又不过在于仔细考察这几个人或十几个人罢了，这能说是繁杂且困难吗？
有人又说，名实相符的说法，本源于管仲、商鞅，苛刻刻薄而缺乏恩惠，不符合儒家以教化为根本、以平恕对待万物、容纳众人、怜悯无能者的道义。回答说，这不过是奸邪平庸之人，为了便利私欲，用巧言来蒙蔽君主耳目的计谋罢了。平恕对待万物、容纳众人、怜悯无能者，这是居住在乡里、没有掌握权力的人，待人接物、树立教化时做的事，不是帝王和有司做的事。帝王治理天下，有司治理一个城邑，虽然尊卑大小不同，但都有分辨正直与枉曲、辨别良莠的责任。是就是是，非就是非，善恶分明，诛罚奖赏立即决断，不允许稍有犹豫、姑息在其中。况且，善良且有利于百姓的就奖赏他，并不是因为他有利于我；邪恶且有害于百姓的就诛杀他，并不是因为他有害于我。圣王建立政令，在乡间选拔贤能、简汰不肖，这是施行于乡里的法度；定期考核官吏并进行诛罚奖赏，这是施行于朝廷的法度。确实因为天下是古今四海共有的天下，法度是尧舜以来共同遵守的法度，天子尚且不能顺从自己的私意来决定法度的轻重，大概是因为代天理物的道义，应当如此罢了。怎么可以反而让公卿百官随心所欲地扰乱它呢？又何必担忧滥赏与苛罚呢？如今天下贤能的官吏虽然少，但宽厚清谨的人尚不缺乏，而风俗日益败坏，奸民日益增多，所谓的教化是谁在施行呢？这又是迂腐拙劣、愚昧鄙陋之人，拾取腐儒的糟粕之说，来掩饰自己的拙劣、欺骗世人罢了。固守古道的原则不可以治理当今，不仅仅是百官有司不如古人，即使是草野之民，也狡诈凶悍，其气焰嚣张，也不像古人那样，却想要用宽容松弛的教条来治理他们，这是放纵他们互相作乱罢了，哪里值得推崇呢？况且天下本来有很多中等资质的人。他们看到小善必定被记录，就会自我勉励向善，虽然未必对国家有大利益，但他们不做恶是肯定的。何况有功被知晓，喜悦地冒犯危难，慷慨激发的人已经很多了呢？微恶必定被诛罚，他们必定自我收敛恶行，虽然未必完全转变为善，但他们不敢再肆意作恶是肯定的。何况在祸乱未萌发时将其消除，在容易时铲除恶人，保全善良忠厚的人已经很多了呢。天下的人，都能
乐事劝功。邪慝不作。日勉于善。而不敢肆于恶。虽三代郅治之隆。未有加于此者也。是固非刻核少恩者所能致。抑岂托名忠厚。持禄养交。挥公帑以市私恩。纵奸民以为阴德者所敢望哉。且人之不循分好干求。未有多于此时者也。奊诟之士。橛竖之人。莫不跃然有放侈之心。势利之望。其犹有所惮而不即肆其志者。恐一旦有操综核诛赏之法以绳我者。将利不可得而害随之。故往往沈吟前却而不遽进。苟尽去夫综核之说。而恣其诞漫。则为善者愈少。为恶者愈众。小人成。公道绝灭。虽尧舜在上。天下亦不可得而治。有世道之任者。其毋惑于奸庸之论。使便其私以贻患天下哉。
译以欢乐之事鼓励百姓努力耕作，邪恶之事便不会兴起。人们每天勤勉向善，而不敢肆意作恶。即使是夏、商、周三代最隆盛的治理，也没有超过这个程度的。这固然不是那些苛刻严峻、缺乏恩惠的人所能达到的，又岂是那些假托忠厚之名，为保全禄位、结交私党，挥霍公款以收买私人恩惠，纵容奸民以博取暗中功德的人所敢企及的呢？况且人们不守本分、喜欢钻营求取，没有比这个时候更多的了。那些粗鲁无礼、刚愎自用的人，无不跃跃欲试，怀有放纵奢侈的心思和追求权势利益的奢望。他们之所以还存有忌惮而不敢立即肆意妄为，是担心一旦有人掌握严密的考核与赏罚之法来约束自己，将会利益不可得而祸害随之而来。所以他们往往犹豫不前，不敢贸然进取。如果完全摒弃严密的考核之说，而放纵他们荒诞虚妄的行为，那么行善的人就会越来越少，作恶的人就会越来越多。小人得势，公道灭绝，即使尧舜在位，天下也无法得到治理。负有治理天下重任的人，不要被奸邪平庸的言论所迷惑，让他们便利私欲而给天下留下祸患啊。
世变论
宗稷辰
深虑篇
古之圣人。大抵皆善忧者也。故常先天下之忧而忧。在书曰思曰谟曰惟。在易曰惕曰恐。在礼曰虑。大学言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后之君相。苟欲平治天下。舍虑将何从哉。孔子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孟子谓孤臣孽子。其虑患深。是以能达。又曰。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盖天下事。其常易知。其变难知。非虑之深者。不足以穷万事万物之变也。一代之兴。莫不有所惩戒而为之改更。乃所改更者始若迈前迹而见功。久之偏尚寖成。莫能转移以就世变。往往失在所惩之外。于是惜始计之未周。晚矣。累朝之相继。莫不各有所炯照而为之制防。乃所制防者初若过前人而甚察。久之旁落滋失。遂致积重而生世变。往往至于欲制而不能。于是悔始见之未密。抑又晚矣。是故仁胜则易弱。义胜则易暴。文胜则易伪。质胜则易陋。法胜则易怨。言胜则易争。威胜则易骄。计胜则易刻。不惟是也。即尊亲之间。骨肉之际。颁予之分。晋接之仪。恩泽之数。倚任之等。一有所过。而毫厘之谬不绳。忽微之失已伏。近或患作于数年之后。远或▯成于数十年之间。皆由平时不为深虑。浸寻至于此。甚矣。虑之关乎天下也岂不大哉。昔者周公相成王。朝夕讷诲。以辅王德。老成之忧。动关千百年。成王非不圣哲也。而公之虑之者。惟恐主术稍疏。则隐中于性情。而流失在家国。想其时一嚬笑。必曰无戏。一动止。必曰无逸。一措施。必曰无偏颇。在仁君哲后。无一事不合乎天理而贤宰执必以大失德之事。为之儆戒而咨嗟。惟善虑也。然则人主一日不可不矢以小心。人臣一日不可少忘夫责难。若堂陛之前闻都俞而不闻吁咈。有将顺而无所匡救。是直导君以无忧矣。又何望其深虑也耶。
远见篇
天下有以目视者。有以心视者。目视者一离娄焉耳。倍其目以视。一史皇焉耳。倍其眸以视。一虞帝焉耳。而师旷闇然亡目之人。所见不下于三子。则三子者。用目视有穷。师旷用心视无穷也。故察九渊之深者。或不能度万里以外。悟动之者。或不能推百王之变。畅四门之观者。或不能周十二州之遥也。今人见赤云布天。咸曰旱将至。见元蚁迁垤。咸曰水将至。此凡有见者率知之。惟其近而易信也。夫瞻近知近者。常人之明尔。瞻远知远者。亦常人之明尔。虽所见洞一方。准四望。迥异乎常人吾不谓之见远焉。所贵乎有远见者。涓滴之初泛。▯其久而成江河。尘埃之小壅。▯其久而成山岳。秒忽之隐亏。▯其久而累坻京。芽之新茁。▯其久而滋丛莽。蠕蠉之潜动。▯其久而张爪牙。是即物而见者也。嚬笑之偶失。▯其久而致滔天。几微之忽。▯其久而致擢发。瞬息之差忒。▯其久而患百年。方寸之纤瑕。▯其久而疾一世。臭味之偏嗜。▯其久而毒毕生。是即身而见者也。故当昌炽隆盛之日。歆羡盈衢歌颂满庭。为窃窥侧睨。相衒于耳目之前。而一二老成悄然深思。若为异日重系其忧。不以为赫喧。而以为泰怃。惟浅夫陋甿之所未见。而斯人见之。迨其应响鉴影神于灵蓍。使后之人追维往哲之微词至论。叹惜当时不得提荧听之耳。警私蔽之心。使瞶瞶者复生其明。卒致迁变以至此也。而若一人一物之细故。其盈虚消息。知者自无不可知。在宇宙内亦识小耳矣。何足较其轻重哉。板之雅曰。为犹不远。又曰犹之不远。古君子谆谆于远之一言。深致意者。不重可思与。
恭旧篇
天下之所不易致者。其久乎。其自至于久者。圣人也。其可以久者。贤人也。久以神明者不可见。见其德与训。久以威象者不可见。见其政与人。今使为天下谋者。曰旧德吾崇之。旧训吾行之。旧政吾循之。旧人吾重之。则奉先王之道。至千百年不易。岂不甚善。而无如势有所不能。从来通都大邑。多世臣故家。其先或与祖宗共栉沐于风雨之中。或受累代任使。荩臣竭劳。功在社稷。名在钟鼎。当其没世。大则祀之功宗。小则祀之乡社。赏延后嗣。恩
译世变论
宗稷辰
深虑篇
古代的圣人，大抵都是善于忧虑的人。所以他们常常在天下人忧虑之前就忧虑。《尚书》中说“思”、“谟”、“惟”，《易经》中说“惕”、“恐”，《礼记》中说“虑”。《大学》中说安定之后才能深思，深思之后才能有所得。后来的君主和宰相，如果想要平治天下，除了深思熟虑还能从哪里着手呢？孔子说人如果没有长远的考虑，就一定会有眼前的忧患。孟子说孤臣孽子，他们考虑祸患很深，因此能够通达事理。又说，内心困苦、思虑阻塞之后才能奋发有为。大概天下的事情，常态容易知晓，变化难以知晓。不是深思熟虑的人，不足以穷尽万事万物的变化。一个朝代的兴起，无不有所惩戒而进行改革。然而所改革的开始似乎超越了前人的足迹而显现功效，时间久了偏颇的风气逐渐形成，不能转移以适应世道的变化，往往在所要惩戒的事情之外出现了失误。于是惋惜当初考虑不周全，已经晚了。历代相继，无不各自有所警戒而制定防范措施。然而所制定的防范措施起初似乎比前人更加严密，时间久了旁落滋生失误，于是导致积重难返而产生世变，往往到了想要控制却无法控制的地步。于是后悔当初预见不周密，更加晚了。所以仁德占优就容易软弱，义气占优就容易暴戾，文采占优就容易虚伪，质朴占优就容易鄙陋，法制占优就容易招怨，言辞占优就容易争斗，威严占优就容易骄傲，计谋占优就容易苛刻。不只是这样，即使在尊亲之间、骨肉之际、赏赐的分配、进见接待的礼仪、恩泽的数量、倚重信任的等级，一旦有所过度，毫厘的谬误不合绳墨，细微的过失就已经潜伏。近的或许在几年之后祸患发作，远的或许在几十年之间酿成大错。这都是因为平时不做深思熟虑，逐渐发展到这一步。深思熟虑关乎天下，难道不是重大吗？从前周公辅佐成王，早晚进言教诲，以辅助王的德行。老成持重者的忧虑，动不动就关系到千百年。成王并非不圣明，但周公所忧虑的，只怕君主的手段稍有疏忽，就会暗中损害性情，从而在家国中造成流失。想他当时，成王一个皱眉或微笑，周公一定说不要嬉戏；一个行动或静止，一定说不要安逸；一项措施，一定说不要偏颇。对于仁君哲后，没有一件事不符合天理，而贤能的宰相执政者一定以重大失德的事情，作为警戒而叹息。这是善于深思熟虑啊。那么君主一天不可不立誓小心谨慎，臣子一天不可稍微忘记责难规劝。如果在殿堂台阶之前只听到顺从的声音而听不到规劝的声音，只有顺从而没有匡正补救，这简直是引导君主没有忧虑了。又怎么能期望他深思熟虑呢？
远见篇
天下有用眼睛看的人，有用心灵看的人。用眼睛看的，一个离娄罢了，加倍他的眼睛来看；一个史皇罢了，加倍他的眸子来看；一个虞帝罢了。而师旷是个瞎眼的人，所见却不低于这三个人。那么这三个人，用眼睛看是有穷尽的，师旷用心看是无穷尽的。所以观察九渊之深的，或许不能推测万里之外；感悟变动的人，或许不能推演百代的变化；畅通四门视野的人，或许不能周知十二州的遥远。现在的人看见红云布满天空，都说旱灾将要到来；看见黑蚁迁移土堆，都说水灾将要到来。这是凡是有视力的人都知道的，只是因为近而易信。观察近处知道近处的，是常人的明智；观察远处知道远处的，也是常人的明智。虽然所见洞察一方，准绳四方，与常人迥异，我也不称之为有远见。可贵的是有远见的人，涓滴之初泛，推演其久而成为江河；尘埃之小壅，推演其久而成为山岳；秒忽之隐亏，推演其久而累积如山；新芽之萌发，推演其久而滋长丛莽；蠕虫之潜动，推演其久而张开爪牙。这是就事物而言的远见。皱眉微笑的偶尔失误，推演其久而导致滔天大祸；几微之疏忽，推演其久而导致拔发之灾；瞬息之差忒，推演其久而患及百年；方寸之纤瑕，推演其久而疾苦一世；臭味之偏嗜，推演其久而毒害毕生。这是就自身而言的远见。所以在昌盛隆盛之日，羡慕充满街衢，歌颂满庭，为窃窥侧睨，在耳目之前炫耀，而一两个老成持重的人悄然深思，仿佛为异日重重系上忧虑，不以为喧嚣，而以为泰怃。这是浅夫陋民所未见的，而这些人看见了。等到应响鉴影，神于灵蓍，使后来的人追思往哲的微词至论，叹惜当时不能提荧听之耳，警醒私蔽之心，使瞶瞶者复生其明，最终导致迁变至此。而像一人一物的细故，其盈虚消息，知者自无不可知，在宇宙内也是识小罢了。何足较其轻重哉？《板》之雅曰：“为犹不远。”又曰：“犹之不远。”古君子谆谆于“远”这一句话，深致意者，不重可思与？
恭旧篇
天下不容易得到的，是长久吧。自己达到长久的，是圣人。可以长久的，是贤人。长久以神明者不可见，见其德与训；长久以威象者不可见，见其政与人。现在让为天下谋划的人说，旧的德行我尊崇它，旧的训诫我实行它，旧的政策我遵循它，旧的人我重视它，那么奉行先王的道，直到千百年不变，难道不是很好吗？然而形势有所不能。从来通都大邑，多世臣故家，他们的祖先或许与祖宗共栉沐于风雨之中，或许受累代任使，荩臣竭劳，功在社稷，名在钟鼎。当他们去世时，大的则祀之功宗，小的则祀之乡社，赏延后嗣，恩
泽未衰。乃久之而历时稍远。勋阀委于荆榛。遗裔困于草莽。后之君若臣。罕有追询其风节者。欲强之式闾表里。封墓营祠。录及来礽。免渝鄙贱。岂可得哉。此慢于旧德者势也。若夫危言谠论。劻翊先朝。佐成典书。载之方策。其明若蓍鉴。其重若金石。厥后予圣予智。势分日严。寡学浅夫。辅道称述者。多务卑近。闲思举名言以进讽。陈古谊以格心。良恐触犯忌讳。无复征引。偶有一二正人。略为入告。多病迂阔。谓昧时务。求其扬前谟。宣往议。抑又难之。此荒于旧训者亦势也。至于巳事遄往。圣人所以酌损益者也。政在故府。典册法书系焉。修而举之。治道可复自。晚近好作聪明而矩浸弃。数十世之成宪。数百年之至计。忽乎若皆厌闻。譬犹飘风之吹坠叶。持柄者效尤踵谬。以为其道在迩。旧章日听其沦没。旧绩日任其愆忘。势遂薄旧政而不为矣。至于守治法。当亟留治人。与典刑并重者非老成乎。其人不亡。丛脞可振。其人不出。空虚可忧。试与登其庙廊。见有黄发眉。三五在列。远近瞻仰风采。俨然敌国外患。皆惮之曰。是未可动也。奈何宿佐凋谢。遗贤遯荒。偶存衰残相轻狎。猝有疑难变动。莫由询之谁何。轻捷便利之徒日以进。守拙持重之人日以。举家国事付于数少年。听其汛舟洪流而不知所届。势至于无旧人而天下更可危矣。是以古之哲王贤辅。不以旧德之几湮而弗加礼也。勿以旧训之难遵而弗深考也。勿以旧政为可废而弗绍修也。勿以旧人为可弃而弗殷访也。三代之报功贞教。惇典乞言。其所以恭厥旧者。皆所以恭厥先也。书以孝恭并美。果克致其恭。非善孝也哉。
译恩泽尚未衰微。然而时间久远，历经岁月稍长。功勋门第委弃于荆棘丛中。遗留的后裔困顿于草野之间。后来的君主与臣子。很少有追询他们风范节操的。想要勉强他们作为乡里的表率。封土建墓营造祠堂。恩泽延及后代子孙。免除他们沦为卑贱。哪里能做到呢。这是怠慢旧日德行的形势使然。至于那些危言正论。匡辅先朝。协助编成典籍。记载在简册之上。其明察如同蓍草镜鉴。其厚重如同金石。此后那些自以为圣明智慧的人。权势日盛，等级日益森严。学识浅薄的人。辅佐道义、称颂功德的。大多追求卑微浅近。偶尔思考举出名言来进谏讽喻。陈述古义来端正人心。实在担心触犯忌讳。不再征引。偶尔有一两位正直的人。略微进言告知。大多被指责为迂腐空阔。说是不懂时务。想要他们发扬前代的谋略。宣扬过去的议论。更是困难。这是荒废旧日训诫的形势使然。至于往事迅速流逝。圣人用来斟酌损益的依据。政令在旧府。典籍法书系于其中。修撰并举用它们。治国之道可以恢复。晚近喜欢自作聪明而法度逐渐被抛弃。数十代的成宪。数百年的至计。忽然好像都令人厌闻。譬如狂风刮落树叶。掌权者效仿错误，沿袭谬误。认为其道就在近处。旧章日渐听任其沦没。旧绩日渐任其遗忘。形势于是轻视旧政而不施行了。至于遵守治法。应当急切保留治国之人。与典章刑法并重的不是老成之人吗。这样的人不消亡。琐碎之事可以振兴。这样的人不出。空虚可忧。试着登上庙堂廊庑。看见有黄发白眉的人。三五个在列。远近瞻仰风采。严然面对敌国和外患。都忌惮地说。这不可轻动。奈何老臣凋零去世。遗贤隐遁荒远。偶尔存留的衰残之人互相轻慢狎昵。突然有疑难变动。无处询问是谁。轻捷便利之徒日渐进用。守拙持重之人日渐减少。将家国大事托付给几个年轻人。听任他们在洪流中泛舟而不知停泊何处。形势到了没有旧人而天下更加危险的地步。因此古代的哲王贤辅。不因旧德几乎湮没而不加礼遇。不因旧训难以遵循而不深入考察。不因旧政可以废弃而不继承修治。不因旧人可以抛弃而不殷切访求。三代报答功绩、端正教化。敦厚典章、乞求言论。他们所以恭敬旧人的原因。都是为了恭敬先人。《尚书》将孝与恭并美。果真能致其恭。不就是善于孝吗。
怀新篇
旧信可思耶。旧之善者可思。其不善者不足思。古于旧之文有二焉。其一似以萑覆臼。为能守其陈资以养人也。其一文为鸺。义为鸱。或同鹠离。盖鸮之老者不可留。而留是当除者也。故易象于革去故。鼎新焉。尝观晦蒙屯塞之境。草木蕃庑。洞▯郁。上不见日月下不见人。虽中藏太古之瑞。亦复沈霾幽隐。宝气潜伏。于此有人焉。操斧斤入林莽。砉然开其幽而通其蔽。遂使晖光忽新。俯仰为之大宽。登陟为之欣畅。岂非人心所久跂而深望哉。是以已治之新可乐也。未治之新可怀也。夫为山泽启草昧。此寻常耳目所共喜也。若乃生广居之中。坐堂皇之上。万事丛杂。投于其▯。瞻众听。八面环伺。而其人方且耽庸习故。嗜腐迎臭。锢闭灵智。以受尘墨。破窦坏径之是寻。而光明反以为羞。于是无规不遂。无不因。老谋深。惛惛其德。言宣令出。谬踵袭。闻者倦闻。见者沮色。日复一日。交相蹙。噫。德之不新。流及于政。不尤为天下之大惑欤。今试为之扫官府之尘。濯鼎彝之垢。更琴瑟之徽。磨戈刃之钝。相与振颓纲扶倾维。荡以清风。照以初旭。老物息而土鼓震。文明复而庆云升。而汤铭周诰之上新其君下新其民。皆于其时煌煌改观焉。然后知舍其旧而新是图。诚整齐一世之人所不得缓也。然而新其开物之务。尤贵新其取人之明。欲使疆场之地。旌旗一新。而不先简将帅。勤训练。虽新弗新也。欲使礼乐之场。节和一新。而不先慎起居。择辅导。虽新弗新也。欲使中外之间。鼓舞一新。而不先肃法纪。明政教。虽新弗新也。是故新其心矣。斯能新其人。新其人。斯能新其物。而天下一是无不新矣。大学首自新以新庶民。知本之君子。曷不鉴而怀诸。
复松滋县汪省吾
胡林翼
承示捐项于秋节前先行批解。助饷苦心。至为可感。足下学力坚定。胸次宏远。惟时事艰难。人心颓放。贤者能尽一日之力。即为民造一分之福。盗贼纵横。吴越巴蜀淮南燕东。所在皆是。所谓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也。皖难未已。宿松亦非桃花渔者之境。所谓悠悠我里亦孔之痗也。不如尽力民事。以明吾读书之志。部例扞格。我不顾也。方今天下之乱。不在盗贼。而在人心。不在愚民之难治。而在士大夫之好利忘义而莫之惩。噫。此非大乱之实证乎。表扬节孝。亦风俗人心之一端。如示办理。目下饷糈匮竭。兼值水灾。兵饥民饥。万分焦灼。堤工应俟秋泛平落。切实举行。谆谕乡民。当可望其踊跃输将。未知大官大绅。一力提唱。相与有成否。
答胡润芝宫保书
吴廷栋
前在都中郑晓珊太常寓。获侍教言。别十余年。每于邸报中得睹政绩。为天下苍生称庆。祗以素性简。竟未一具丹启。远上台端。而钦慕之忱。寔未尝一日或去诸怀也。客腊。严渭春方伯过直。细叩起居。及平日设施事迹。藉窥渊抱。本末兼综。巨细毕举。信为当代救时名臣。而为生民培元气。为斯世养人才。则尤操出治之要。不禁神往。每与留心世事者。未尝不举宫保以为法也。兹承钧函下贲。如亲旧时色笑。且知进军皖省颠末。深为敝里庆。而布置周详。亦愈见心力交瘁。备劳硕画矣。今春接涤生先生来书。言及近日守朱子铢积寸累之训。为得尺得寸之计。某读之。深喜其客气消除。有不求近功之意。窃服其学问以阅历而进。且卜其将来足任艰巨。事功所成者必远大也。复书曾引真正大英雄。须从临深履薄做出。其平时然于规矩不敢走作之中。及临事变。而其百折不回之气。固贲育不能夺也。等语相质。涤生先生。尚不以所陈为谬。今伏念阁下事业日隆。勋名日盛。爱莫能助。且军中形势。素所未谙。亦非远人所能悬揣妄言。伏读来示。觉虚怀善下。退让未遑。若不自有其功名者。亦可谓善处功名之际矣。窃念古今能成大功大名者。必不急功近名。惟能将急功近名之心消除净尽。而后其功名之成就必更光明俊伟。非复汉唐以下之人物规模所可拟矣。所虑者。
译怀新篇
旧有的事物值得思念吗？旧事物中好的方面值得思念，那些不好的方面则不值得思念。古人对于旧事物有两种看法。一种看法像用芦苇覆盖在臼上，认为能够坚守陈旧的资财来养活人。另一种看法，文字上是“鸺”，意义是“鸱”，有时也同“鹠”或“离”。大概老鸮是不可留存的，而留存它的人应当被清除。所以《易经》的卦象中，革卦意味着去除旧事物，鼎卦意味着建立新事物。我曾经观察昏暗蒙昧、阻滞不通的境界，草木繁茂，洞穴幽深郁闭，上面看不见日月，下面看不见人。即使中间藏着太古的祥瑞，也沉埋隐匿，宝气潜伏。在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拿着斧头进入山林，豁然打开幽暗，疏通遮蔽，于是使光辉忽然焕新，上下四方为之大为开阔，登山涉水为之欣喜畅快。这难道不是人心长久企盼并深切期望的吗？因此，已经治理好的新境可乐，尚未治理好的新境可怀。那为山泽开辟荒草蒙昧，这是寻常耳目共同喜悦的事。如果身处宽敞的居所，坐在高大的厅堂之上，万事繁杂，投掷于其中，瞻望众人，倾听各方，四面八方环伺，而那个人却仍然沉溺于平庸，习惯于旧习，嗜好腐朽，迎接臭气，禁锢闭塞灵智，承受尘世污浊，寻找破洞坏路，反而以光明为羞耻。于是没有规矩不违背，没有不沿袭的，老谋深算，德行昏昧，言语发布命令，错误地沿袭旧例，听到的人厌倦听闻，见到的人面色沮丧。日复一日，互相逼迫。唉！德行不更新，流及于政治，不更是天下的大迷惑吗？现在试着为官府扫除灰尘，洗涤鼎彝的污垢，更换琴瑟的徽位，磨砺戈刃的钝口，共同振兴颓败的法纲，扶正倾斜的纲维，用清风荡涤，用初升的太阳照耀。老朽之物息灭而土鼓震动，文明恢复而庆云升起。而商汤铭文、周朝诰命中上使君主更新、下使百姓更新，都在那时辉煌地改观。然后才知道舍弃旧事物而谋求新事物，确实是整顿一世之人所不能迟缓的。然而更新开物的事务，尤其贵在更新取人的明察。想要使边疆之地，旌旗一新，而不先简选将帅，勤加训练，虽然新也不新。想要使礼乐之场，节和一新，而不先谨慎起居，选择辅导，虽然新也不新。想要使中外之间，鼓舞一新，而不先肃清法纪，明确政教，虽然新也不新。因此更新了心，就能更新人；更新了人，就能更新物；而天下无一物不新了。《大学》首先从自新来更新庶民，懂得根本的君子，何不借鉴并怀想呢？
复松滋县汪省吾
胡林翼
承蒙告知捐项在秋节前先行批解，助饷的苦心，至为可感。足下学力坚定，胸襟宏远。只是时事艰难，人心颓废放荡，贤者能尽一日之力，即为百姓造一分之福。盗贼纵横，吴越、巴蜀、淮南、燕东，到处皆是。所谓我瞻望四方，局促不安无处驰骋。安徽的祸乱未已，宿松也不是桃花渔者那样安适的境界。所谓悠悠我的故里，也极其痛苦。不如尽力于民事，以表明我读书的志向。部里的条例阻碍，我不顾。方今天下的动乱，不在盗贼，而在人心；不在愚民难以治理，而在士大夫好利忘义而无人惩罚。唉！这不是大乱的实证吗？表扬节孝，也是风俗人心的一方面。如所示办理，目前军饷粮草匮乏，兼值水灾，士兵饥饿百姓饥饿，万分焦灼。堤工应等待秋汛平落，切实举行，谆谆谕告乡民，应当可望他们踊跃输将。不知大官大绅，是否一力提倡，共同有成否。
答胡润芝宫保书
吴廷栋
从前在都中郑晓珊太常寓所，得以侍奉教诲。分别十余年，常在邸报中得睹政绩，为天下苍生称庆。只是因素性简慢，竟未一次具呈丹启，远上台端。而钦慕之忱，实在未曾一日离开胸怀。去年腊月，严渭春方伯经过直隶，仔细询问起居，以及平日设施事迹，借此窥见渊深怀抱，本末兼综，巨细毕举，信为当代救时名臣。而为生民培育元气，为斯世培养人才，则尤为操持治国的关键，不禁神往。每与留心世事者，未尝不举宫保以为法度。现在承蒙钧函下赐，如亲见旧时笑容，且知进军皖省始末，深为敝乡庆贺。而布置周详，也愈见心力交瘁，备劳硕画了。今春接涤生先生来书，言及近日遵守朱子铢积寸累的训诫，为得尺得寸之计。某读之，深喜其客气消除，有不求近功之意。私下佩服其学问因阅历而进，且推测其将来足以承担艰巨，事功所成者必远大也。复书曾引用真正大英雄，须从临深履薄做出，其平时然于规矩不敢走作之中，及临事变，而其百折不回之气，固贲育不能夺也等语相质。涤生先生，尚不以所陈为谬。今伏念阁下事业日盛，勋名日隆，爱莫能助。且军中形势，素所未谙，亦非远人所能悬揣妄言。伏读来书，觉虚怀善下，退让未遑，若不自有其功名者，亦可谓善处功名之际矣。私下念及古今能成大功大名者，必不急功近名，惟能将急功近名之心消除净尽，而后其功名之成就必更光明俊伟，非复汉唐以下之人物规模所可拟矣。
今内外上下。惟皇皇忧贫。日谋救时之策。共为操切之计。盖自倭艮峰侍郎外转。何丹溪观察殉难后。遂无复有以本原之图。一謦欬于吾 君之侧者。是可忧也。汉酇侯之佐高祖也。已不见三代规模。而考其所以为言。犹曰养民以致贤。是以转饷关中。能佐军兴而不告匮者。亦非尽无本也。天下如人一身。心腹与支体。必血脉流通。而后能转运灵动。血脉有丝毫间隔。则此身必有偏废不举之处。某尚望宫保及涤生先生两人早奏肤功得一人内召。置诸左右。以为启沃之助。得筮连茹之占。不使有一薛居州之虑。则天下大局。庶几可图其全耳。某本非济时之才。初无所补于世。所守者只此迂儒识见。又为斯世所轻。且精力已衰。故里被兵后。既不能归。而亡室寄柩山东。拟买山卜葬于登莱间。即为退休之计。惟愿海内所心佩之一二人。整顿乾坤。拨乱反正。犹得于吾身亲见之。斯为天下之大幸。得奉钧函。作报稍迟。并祈垂鉴。
译如今朝廷内外上下，都惶惶然担忧贫困，每日谋划救时的策略，共同采取严苛急迫的措施。自从倭艮峰侍郎外调，何丹溪观察殉难之后，便再也没有人能在君主身边，就根本性的治国方略进言了，这是令人忧虑的。汉代的酇侯萧何辅佐高祖时，虽然已不见夏商周三代的治国规模，但考察他所说的话，仍然说是“养育百姓以招致贤才”。因此，他在关中转运粮饷，能够辅助军需兴起而不致匮乏，也并非完全没有根本。天下如同人的身体，心腹与四肢，必须血脉流通，然后才能运转灵动。血脉若有丝毫阻隔，那么这身体必定有偏废不能举动的地方。我尚且希望宫保及涤生先生二人早日奏报大功，能有一人被召回朝廷，安置在君主左右，作为启发开导的助手。若能得到“连茹”（指贤才相继）的吉兆，不使君主有“薛居州”（指孤立无援）的忧虑，那么天下大局，或许还能谋求保全。我本不是济世救时的人才，起初对世间无所补益，所坚守的只是这些迂腐儒生的见识，又被世人所轻视。况且精力已经衰退，故乡遭兵祸后，既不能回去，而亡妻的灵柩寄放在山东，打算在登州、莱州之间买山安葬，以此作为退休的计划。只愿海内心中敬佩的一两位贤人，整顿乾坤，拨乱反正，还能在我有生之年亲眼见到，这才是天下的大幸。收到您的信，回复稍迟，一并祈请您鉴谅。
与邵位西书
徐子苓
都中卧病。屡辱过。剧未得尽所欲言。试罢方办归。一再面。则又未敢遽以迂率无用之谈相质。归而自念区区之意。终不可嘿。盖凡天下之物。其废兴存亡。皆有一定之理。而其转移呼吸。恒视乎机与势之相值。势之极重而难返者。虽君子亦无如何。然从古以来。小人不独为小人。故其援益众。君子每独为君子。故其类益孤。而遇事都不可以有为。何者。天下之务。非一人之力所能及。惟夫恢宏阔达非常之士。不斤斤于尺寸之节。而能尽破乎门户拘挛之习。深沈不测之中。智勇形焉。故能运动天下之势而成大功。足下居要地。犹卑官。度其力必多所未能。然山野睠睠之意。微足下谁可言此者。别后留济南。归而益病。托致函。昨遣奴往桐城问董大。据言姚观察已之九江。而仆病惫久。家计行资都空空然。庄子有言。适千里者三月聚粮。夫惟所期愈远。所挟宜益众。凡有行者类然。况于度越江湖。外有风涛之险。内有家室之忧者乎。因便力疾不尽。
与王给事书
徐子苓
荫之执事。鄙人向慕高谊久矣。丁未春。遇贵乡人王君于高唐。为道执事往年质衣买刀情事。夜雪甚冷。坐土炕上。谭未竟。浑身汗。店佣户外窃听。咸失声称烈丈夫。入都拟赠一诗。要铭三同过。未果。去年当事有开矿之议。外间讹言轰轰。久竟寝。今年遇王君于号舍。乃知前议之寝。实执事之力。夫进言于众论胶执之日。身不居进言之名。使天下实受其言之福。此固汲长孺唐子方所不能为。而不意今得之于执事也。昨来京师。窃见首政维新。诸建言之路。廓然四辟。间从邸报获读一二。大略言政事者。详于节省。勤于厘剔。谭学问者。主于开日讲。诸大臣汲引贤士。多非草茆之所能知。至如林周姚苏陈邵。皆一时之隽。而林周姚三公。树立都有成效。其人又年老更事。不至晚节迁变者。今诚起而置之要地。以徐观其后效。外忧庶其易弭矣乎。夫医者视病。急则治标。缓则治里。尤必慎审于寒热虚实之分。今日事势。标里俱病。内虚而外实。内寒而外热。聚四海之富。府库无足用之财。岁进士之多。缓急无可仗之人。其势诚极难矣。鄙人窃以为无难者。何也。譬之久富之家。用巨费耗。家奴呰窳不力。将因仍迁就。势必重困。或又劝其务啬殖货。尽变旧章。适滋扰耳。于此之时。但得主人忧勤操作。与三数老成。讲求先人创制之遗意。日坐堂簿责诸奴。量其才而督课之。去其尤劣者数人。则家计可渐起也。夫一家之长虽少年。日亲近老成练达之士。则见事明。奴婢不能售其欺。四海之君虽圣哲。日习闻古今治乱之要。则阅理精。德性日臻于坚定。故愚见以为边事但须布置得人。而举行日讲一事。则尤急焉者也。
或曰。财赋匮矣。边事繁矣。第崇日讲之虚名。毋乃悖乎。夫水旱盗贼。果天生之地长之耶。其虚盈消长。皆权衡于君心。董子有言。海内之心。悬于天子。又曰。人主法天之行。内深藏所以为神外博观所以为明也。今即不举行日讲。第日从事于理财防边。财果可以日储。边果可以日靖乎。夫理财防边之法。莫详于五经四子之书。但使日讲得人。每进讲时。杂引汉唐以来废兴治乱之由。以申明经义。则日讲之设。亦所以广言路也。往执事当众议轇轕之时。卒能委蛇悃款。俾垂成之议。发而中止。今数日来。言者渐息矣。诸君子向所论列。亦渐寝矣。盖天下安危之势。视乎士大夫气之盛衰。以目前之势较之。固甚有可转之机。而积恶之气不难于骤振。蒙之九二曰。包蒙吉。纳妇吉。为相臣言之也。盖包蒙者。相臣之德。纳妇者。相臣之度也。噬嗑之六三曰。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九四。噬干胏。得金矢。利艰贞吉。为谏臣言之也。腊与胏。有盘错之象。金取乎决。矢取乎直。谏之义也。是以古之进言者。不皆道同方合。着节于犯颜力诤者居多。窃尝即今之建言者。而深思其难易之数矣。或曰言焉格于例。不如不言。或曰
译给邵位西的信
徐子苓
我在京城卧病在床。多次承蒙您前来探望，病情严重未能尽诉心中所想。考试结束后才准备回家，若再当面请教，又不敢贸然用那些迂腐率直且无用的言论来向您请教。回家后我暗自思量，这点微薄的心意，终究不能沉默不语。大凡天下的事物，其废兴存亡，都有一定的道理；而其变化转折，往往取决于时机与形势的契合。当形势极端严重而难以挽回时，即使是君子也无可奈何。然而自古以来，小人不仅仅只是小人，所以他们的党羽越来越多；君子往往只是君子，所以他们的同类越来越孤单，因而遇事都无法有所作为。为什么呢？因为天下的事务，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所能胜任的。只有那些恢弘豁达、非同寻常的人士，不斤斤计较于细微的节操，能够彻底打破门户之见的束缚，在深沉莫测之中展现出智勇，所以能够调动天下的形势而成就大功。您身处要职，如同卑官一样，估计您的力量必定有很多不能施展的地方。然而山野之人眷眷不舍的心意，除了您，还能向谁诉说呢？分别后我留在济南，回家后病情更加严重，托付人送信。昨天派仆人前往桐城询问董大，据他说姚观察已经去了九江。而我病体疲惫已久，家中积蓄和路费都空空如也。庄子有句话：“前往千里之外的人，要提前三个月储备粮食。”因为期望越远，所携带的物资应当越多，凡是出行的人都是这样。何况是跨越江湖，外有风涛的危险，内有家庭的担忧呢？因此趁着方便，强撑病体未能尽述。
给王给事的信
徐子苓
荫之先生：
我仰慕您的高义已经很久了。丁未年春天，我在高唐遇到您的同乡王先生，他讲述了您往年典当衣服买刀的事情。夜里雪很大，非常寒冷，我们坐在土炕上，谈话还没结束，我浑身出汗。店里的伙计在门外偷听，都失声称赞您是烈丈夫。我进京打算赠您一首诗，并铭记“三同”的过往，但没有实现。去年主管官员有开矿的提议，外面谣言纷纷，很久以后才停止。今年我在考场遇到王先生，才知道前次提议停止，实际上是您的功劳。在众议固执己见的时候进言，自己不居进言的名声，却使天下实际享受到进言的好处，这本来是汲黯、唐子方所做不到的，没想到如今在您身上看到了。昨天来到京城，私下看到首辅推行新政，各种进言的途径，豁然四方敞开。偶尔从邸报上读到一两条，大致谈论政事的，详细讲求节省，勤于清理整顿；谈论学问的，主张开设日讲。各位大臣提拔贤士，大多不是草野之人所能知晓的。至于林、周、姚、苏、陈、邵等人，都是一时的俊杰，而林、周、姚三位公，建树都有成效，他们又年老阅历丰富，不至于晚年节操改变。现在如果起用他们放在要职，以慢慢观察后来的效果，外患或许就容易平息了吧。医生看病，急症治标，缓症治本，尤其必须谨慎辨别寒热虚实的区别。如今的事势，标和本都病了，内部虚弱而外部强盛，内部寒冷而外部炎热。聚集天下的财富，府库却没有可用的钱财；每年进士众多，缓急关头却没有可以依靠的人，这种形势确实极其困难。我私下认为并不难，为什么呢？譬如长久富裕的家庭，花费巨大耗费，家奴懒惰不力，如果沿袭旧规迁就了事，势必更加困窘；或者又劝他务必吝啬聚财，完全改变旧章，只会增加骚扰罢了。在这个时候，只要主人忧虑勤勉操劳，与几位老成持重的人，讲求祖先创立制度的遗意，每天坐在厅堂账簿前责问家奴，衡量他们的才能并督促考核，去掉其中最劣等的几个人，那么家计就可以逐渐振兴了。一家之长虽然是少年，每天亲近老成练达的人士，那么看事情就明白，奴婢不能施展欺骗；天下的君主虽然是圣哲，每天习闻古今治乱的要旨，那么明理就精深，德性日益达到坚定。所以愚见认为边事只要布置得当，而推行日讲这一件事，尤其紧急。
有人说：财赋匮乏了，边事繁杂了，只推崇日讲的虚名，岂不是违背常理吗？水旱灾害、盗贼，难道是天生地长的吗？它们的虚实消长，都取决于君主的心。董仲舒有话说：海内人的心，悬挂在天子身上。又说：君主效法天的运行，内心深藏所以成为神妙，外表广博观察所以成为明智。现在即使不举行日讲，只每天从事于理财防边，财赋果真可以每天储存，边患果真可以每天平息吗？理财防边的方法，没有比五经四子之书更详细的了。只要使日讲得到合适的人选，每次进讲时，杂引汉唐以来废兴治乱的原因，来阐明经义，那么设立日讲，也是为了广开言路。过去您在众议纷乱的时候，最终能够委婉诚恳，使即将成功的提议，发出后中途停止。近几天来，进言的人渐渐平息了，各位君子以前所论述的，也渐渐停止了。大凡天下安危的形势，取决于士大夫气势的盛衰。以目前的形势比较，固然很有可以转变的契机，而积恶之气不难于突然振奋。《易经》蒙卦九二说：“包蒙吉，纳妇吉。”这是为宰相大臣说的。大概包容蒙昧，是宰相大臣的德行；接纳妇道，是宰相大臣的度量。噬嗑卦六三说：“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九四说：“噬干胏，得金矢，利艰贞吉。”这是为谏臣说的。腊肉和干胏，有盘根错节的象征；金取决断，矢取正直，这是谏臣的意义。所以古代的进言者，不都是道义相同、方合一致，在冒犯君颜极力争辩方面着墨较多的居多。我私下曾经就当今的进言者，深思其难易的规律了。有人说：进言如果受到惯例的阻碍，不如不进言。有人说：
言之深善。幸而其言行。而行其言者。不必皆实心奉事之人。则又不如不言。是以偶有所激。而其言不行。亦不再言也。恐渎而获戾也。他人既已言之矣。即不行。而必不相继而公言之也。恐朋而速谤也。士大夫日相率于引嫌避疑。此气之所以衰。而势之所以难振也与。往读执事论事之文。纡余朴至。不触不曲。深得进言之法。然今之亟有待于执事之言者。更亟于去年议开矿时。而鄙人所愿于执事者。每一言事时。恒恐恐焉追念昔日质衣买刀情事。何也。艰虞危迫之念怵于中去就死生之谊定于。素。则臣子无一刻非敢言之时。斯天下亦无不可尽言之事。昨承下问。有采于省兵练卒之说。盖兵之妙用。更番迭进。战者更番迭进。力以暇而不孤。使进言者亦更番迭进。则诚以积而易动矣。闻贵台中多贤者。请以斯言通之谏法焉可乎。
译这话讲得极为精当。幸好您的言行一致。但践行您言论的人，未必都是真心诚意侍奉君主的人，那还不如不说话。因此偶尔有所触动，如果言论不被采纳，也就不再进言了。这是担心冒犯而获罪啊。别人既然已经说过了，即使不被采纳，也一定不接连公开进言。这是担心结党而招致诽谤啊。士大夫们每天互相引导着回避嫌疑、躲避猜忌，这正是士气衰微、而局势难以振兴的原因吧？过去读您议论政事的文章，委婉质朴，不触犯也不偏曲，深得进言的方法。然而现在急切地等待您进言，比去年讨论开矿时更为急切。而我对您所期望的，是您在每次进言时，常常怀着恐惧谨慎的心情，追念昔日典当衣物购买刀具的情境。为什么呢？艰难险阻、危急紧迫的念头在内心警惕，去留生死的道义在平时就已确定，那么臣子就没有一刻不是敢于进言的时候，这样天下也就没有不可尽情陈述的事情。昨天承蒙您垂问，对裁减军队、训练士兵的说法有所采纳。大概用兵的妙处，在于轮番交替前进，作战的人轮番交替前进，力量因为从容而不孤立。如果让进言的人也轮番交替进言，那么真诚就会因为积累而容易打动君主了。听说您台阁中多贤能之士，请把这番话传达给他们，作为进谏的方法，可以吗？
复友人书
许宗衡
一昨奉手书。深识远虑。若冒天下之不韪。而为此论。乍读之。惊骇诧叹。至于离坐变色袖手。惧猝有客见。将焚之而又恐不及。既而思之。天下论之至奇。皆理之至平。众人狃于常。而耳所闻者率卑且陋。故奇者皆平。而平者转为奇。然则足下书中之论。仆乍读以为奇。是仆未深究其理也。天下有事若可行而理未可行者。深识远虑者。独洞观于数十百年之后。谓行此事则收效必大。且迫于时势不如是。亦别无术以善于今。而有以终益于将来。则即理若未可行。而要不能恤迂阔不足凭之议。而不一冒天下之不韪。为 国家深谋而熟计。若是乎。理若未可行。而事固必不可不行。行之而效必大。则亦何悖于理之足云。盖论虽奇而理固甚平也。虽然。天下又有理既未可行。而事即有必不可行者。经与权为道甚显。而其用甚微。经者百年之理。权者一时之事。谓守经而一时无功。行权则百年有济。夫谁信乎。且以一时而期百年。未有不以理为凭者也。而犹恐有事之变。况侥幸于一时乎。侥幸于一时。已未尽权之用。权固不失乎。经者也。乃欲侥幸于百年。此百年中不能无意外之变。奉我权而行者。又未必不惑于中道也。毅然而行。而人傥不知我之意。则所谓权者。久将误以为经。而所谓经者。甚或掊击蔑弃之。是一时之经既悖百年之权。又何所托乎。如曰行我权而非欲人知。迨其效而自悟。嗟乎。百年之期亦远矣。行权而至于百年。能乎。就令能行。习焉不察。寖失其本。是毁冠裂冕而久。且以为礼固如是。偭规错矩而久。且以为制固如是也。故君子欲图终必慎始。今使畏盗而开门以揖。至于盗踞我室。我唯命是听。盗虽长者。悯我之畏之。而欲其出所以为盗之术以教我。我之计诚狡。彼盗独不虑我之术成而反戈乎。或曰。是盗也。虽踞我室。而亦既相与安之矣。我之饮食晏乐如故。我之宾客酬酢如故。其必不虑我之反戈。而行将以术传我。呜呼。是亦盗之术而已。我之所以为家者。非一世矣。独无术乎。且饮食晏乐如故。宾客酬酢如故。盗固不我防。我独无所以为家之术。乘间抵隙。因便徼利以自强。而为制盗之计乎。窃盗之术以制盗。而一切所以为家之术皆置之。惟是饮食晏乐宾客酬酢。以待窃之计行。而术遂可以制盗。岁月若驰。变患不测。侥幸之为。必不可尝试。而犹谓乎权。实已大悖乎经。而为亲党邻里之所非笑。
昔晋文公将与楚人战。舅犯曰。繁礼君子。不厌忠信。战陈之间。不厌诈伪。雍季曰。焚林而田。偷取多兽。后必无兽。以诈遇民。偷取一时。后必无复。及文公以舅犯之谋败楚人。归而行爵。独先雍季。臣疑之。文公曰。舅犯言一时之权。雍季言万世之利。夫一时之权。必效之术。文公且不先爵。况欲以不必效之权侥幸于百年。而先已大悖乎经。毁冠裂冕。偭规错矩。既受制于踞室之盗。而转欲北面以窃其术。谓可效于数十百年之后。今虽冒天下之不韪。而有所不恤。是何为者也。仆尝思之矣。盗虽在室。室之中不皆盗也。室之外里巷虽有盗。而亦未敌我同里之人之多也。且我之家非一世。我先人之积累。所以睦任深结于五党者固在是。所以为家者又实有术也。自父母兄弟妻子男女长幼以至仆隶养。外而族党同里之人。皆甚悔乎开门以揖之非。于是积悔成愤。积愤成勇。创巨痛深。思有以伺盗之隙而反戈焉。曰。我誓不与共戴天也。彼虽有以制我。而众与寡之势。主与客之形。不明明可胜乎。而或且曰。盗已踞室矣。此亦迂阔不足凭之议也。嗟乎。窃盗之术以制盗。谓可侥幸于百年。独非迂阔乎。夫同一迂阔。先悖于经。而权亦无济。毁冠裂冕而久。且以为礼当如是。偭规错矩而久。且以为制当如是。慎始者所为。必峻其防也。故君子欲达权必守经。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忠信甲胄。礼义干橹。今之所谓迂阔。实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事变而理常。仆终恐足下书中之论。未尽合乎理之平
译回复友人信
许宗衡
前天收到您的亲笔信。信中见解深刻、思虑长远，似乎冒着天下人的非议而发表这样的议论。刚读到时，我惊骇诧异，甚至起身变色、袖手旁观，害怕突然有客人看见，想要烧掉它又怕来不及。随后仔细思考，天下那些看似极奇特的议论，往往都是极平常的道理。众人拘泥于常规，所听到的大多浅薄鄙陋，所以奇特的反而平常，平常的反而显得奇特。那么您信中的议论，我初读时觉得奇特，这是我还没有深入探究其中的道理。
天下有事情看似可行但道理上似乎不可行的情况。有深刻见解和长远考虑的人，独自洞察到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之后的情形，认为做这件事必定收效巨大，而且迫于时势如果不这样做，也没有其他办法能比现在更好，并能最终有利于将来。那么即使道理上似乎不可行，也绝不能顾及那些迂腐空泛、不足为凭的议论，而不冒着天下人的非议，为国家深谋远虑。如果是这样，道理上似乎不可行，但事情确实不可不做，做了必定收效巨大，那么又有什么违背道理可言呢？大概议论虽然奇特，但道理确实很平常。
虽然如此，天下又有道理上不可行，而事情却不得不做的情况。常道与变通，道理非常明显，但其运用却非常微妙。常道是百年的道理，变通是一时的事。说坚守常道而一时没有功效，实行变通则百年有益，谁会相信呢？况且用一时的眼光去期待百年的效果，没有不依赖道理作为凭据的。尚且还担心事情的变故，何况是侥幸于一时呢？侥幸于一时，已经不能充分发挥变通的作用了。变通本来是不违背常道的。如果想要侥幸于百年，这百年中不可能没有意外的变故，奉行变通而行事的人，又未必不在中途产生疑惑。毅然前行，如果人们不了解我的意图，那么所谓的变通，久而久之将被误认为是常道，而所谓的常道，甚至可能被抨击摒弃。这样一时的常道已经违背了百年的变通，又依靠什么呢？如果说实行我的变通而不想让人知道，等到见效后自然醒悟。唉，百年的期限也太遥远了。实行变通直到百年，能做到吗？即使能做到，习以为常而不察觉，逐渐失去根本。这就好比毁坏冠冕长久之后，反而认为礼仪本来就是这样；违背规矩长久之后，反而认为制度本来就是这样。所以君子想要谋划终局，必定谨慎开始。
现在假如因为害怕盗贼而开门揖让，以至于盗贼占据我的居室，我唯命是从。盗贼虽然是长者，怜悯我的畏惧，想要拿出做盗贼的方法来教我，我的计谋确实狡猾，但盗贼难道不担心我的计谋成功后反而攻击他吗？有人说，这个盗贼虽然占据了我的居室，但我们已经相处安定了。我的饮食安乐像往常一样，我的宾客应酬也像往常一样，他必定不担心我反戈一击，而将把方法传授给我。唉，这也只是盗贼的方法罢了。我之所以成为家，不是一代的事了，难道没有方法吗？况且饮食安乐像往常一样，宾客应酬像往常一样，盗贼固然不防备我，我难道没有治家的方法，趁机寻找空隙，因便利谋取利益以自强，而制定制服盗贼的计策吗？窃取盗贼的方法来制服盗贼，而把一切治家的方法都搁置一旁，只靠饮食安乐宾客应酬，等待窃取计策施行，而方法就可以制服盗贼。岁月飞逝，变故祸患不可预测，侥幸的行为绝对不可尝试，却还说是变通，实际上已经大大违背了常道，而被亲族邻里所非议嘲笑。
从前晋文公将要与楚国人作战，舅犯说：“繁复礼仪的君子，不厌恶忠信；在战阵之间，不厌恶欺诈。”雍季说：“焚烧树林打猎，暂时能捕获很多野兽，以后必定没有野兽；用欺诈对待百姓，暂时能获取一时之利，以后必定无法再施行。”等到晋文公凭借舅犯的计谋打败楚国人，回国后论功行赏，唯独先封赏雍季。我对此感到疑惑。晋文公说：“舅犯说的是变通一时的权宜之计，雍季说的是万世之利。变通一时的权宜之计，是必定见效的方法，晋文公尚且不先封赏，何况想要用不一定见效的权宜之计侥幸于百年，而且先已大大违背常道呢？毁坏冠冕，违背规矩，既受制于占据居室的盗贼，反而想要北面称臣去窃取他的方法，认为可以在几十年几百年后见效。现在虽然冒着天下人的非议而不顾，这是做什么呢？我曾经思考过，盗贼虽然在室内，室内不都是盗贼。室外里巷虽然有盗贼，但也抵不过我们同里的人多。况且我的家不是一代的事，我先人积累的，与五党深厚结交的基础还在，治家的方法确实存在。从父母兄弟妻子男女长幼直到仆役养人，外面族党同里的人，都深深后悔开门揖让的错误。于是积累悔恨成为愤怒，积累愤怒成为勇气，创伤巨大痛苦深切，想着寻找盗贼的空隙而反戈一击，说：‘我发誓不与他们共戴天。’他们虽然有控制我的手段，但众与寡的形势，主与客的态势，不是明明可以战胜吗？但有人说，盗贼已经占据居室了，这也是迂腐空泛不足为凭的议论。唉，用窃取盗贼的方法来制服盗贼，认为可以侥幸于百年，难道不是迂腐吗？同样是迂腐，先违背常道，而变通也无济于事。毁坏冠冕长久之后，认为礼仪应当如此；违背规矩长久之后，认为制度应当如此。谨慎开始的人，必定严格防范。所以君子想要通达变通，必定坚守常道。十年积蓄人口，十年教育训练，忠信作为甲胄，礼义作为盾牌。现在所谓的迂腐，实际上是百世等待圣人也不会迷惑的。事变而理常，我终究担心您信中的议论，没有完全合乎平常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