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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皇朝经世文续编一百二十三

卷一百十三 工政十水利通论

史藏 · 经世文编 · 已译 · 第 3252–3273 段

卷一百十三 工政十水利通论

  因时论十二沟洫

吴铤

遂人法曰。凡治野。夫闲有遂。遂上有径。十夫有沟。沟上有畛。百夫有洫。洫上有涂。千夫有浍。浍上有道。万夫有川。川上有路。以达于畿。所谓沟洫也。北方沙土。岁不挑浚。水道淤塞。夏秋阴雨。水无所潴。民罹其害。春冬赤地千里。弥望无际。故夏秋多水患。春冬多旱患。其大较也。沟洫之制。唐宋诸名臣皆言之矣。元明诸名臣皆言之矣。然言之而不能行者何也。北方亩数。大南方倍蓰。不立丈量之制。又朝廷贡赋无几。每至秋成。遇有天幸。获利饶给。若开沟洫。必计亩入赋。与南方等。民所不乐。一也。南方耕田。按其时以致民力。北方之田。每播谷辄下稻种。听其成熟。民皆游手无所事。若开沟洫。必按时以致力。不能稍懈。民习于偷惰皆苦之。二也。沟洫之制。必塞溪壑谷。坏庐室墓舍。民所不便。强而行之。必生怨咨。三也。西北之地。方五六千里。今若尽取而沟洫之。费以大万计。贡赋所入。不能支所用之半。费无所出。四也。禹时治水皆有经道。今故道就淤。几及千载。疏凿潴蓄。无有能知之者。复之甚难。五也。访寻水利。必滋烦扰。奉行上意。争为浮冒。追集老幼。相视可否。吏胥所过。鸡犬一空。六也。由前三者而论之。则不行之势在于下。由后三者而论之。则不行之势在于上。上下交有不行之势。而沟洫之不能复也明矣。吾乡杨公廷望为固始令。为沟洫若干。所至今民赖其利。河南一省。皆仰给固始。即一县推之而一省可知。即一省推之而天下可知。予谓沟洫之制。不若募民自垦。听民所便。不必访寻故道。不立丈量之制。贡税一仍其旧。俟其久而后议之。其有未开者。官吏疏浚之。自省会达郡县。自郡县达乡里。开通水道。岁以农隙修治之。如是则水有所归。而黄河亦分其势以入于沟洫。因之广置田以资灌溉。此诚治世之良法也。开创之初。土广民稀。易为力。至守成之时。当俟之以数十年之久。不必遽责其成功。如是。而田制乃可得而定矣。田制定而财用犹有不足者。吾未之见也。

  读明史徐贞明传书后

刘蓉

国家有百世无疆之利。主之者定其计。而灼有可建之功。行之者竭其才。而粗有可着之效。然而事势中变。不能以有成者。畏难苟安之辈。以谬见挠之。而罔上徇私之徒。以浮议阻之也。盖古者财赋之输。取诸西北。吴越之区。秦汉以前。列在荒服。贡赋不登焉。厥后虽入版图。而土地未辟。如苏松常镇嘉湖杭州之属。在汉唐犹泽国也。自钱镠窃据。南宋偏安。民聚地辟。而东南遂为财赋之薮。逮元迄明。国用咸取足焉。西北之地利就荒。而东南之民力益竭。数百年来。民之困于输挽。死于催科者。踵相接也。是岂在上者。不恤东南之力。而独厚爱此西北之氓哉。水利之不兴。而沃壤日旷。遂使禹贡所定以供财赋之地。古今所恃以称富强之资。悉举而枯为石田。鞠为茂草。无怪乎国用益蹙。民生益困。以京师畿辅之重。亿兆臣妾之众。日嗷嗷待哺于东南之漕。而犹皇皇有不给之叹也。然则制国用者亦惟因地之利。复古之规。使四方土著之民务勤其力。各食其土地之所出而已足矣。予读明史徐贞明传而有感焉。贞明所条陈西北水利事。具有灼画。盖一举而农田河防漕运屯政边储之属。靡不兼济。而民食既足。邦本自固。此所谓百世无疆之利者也。使神宗卒用其说。委任责成。而弗阻于浮言。则地辟民勤。国足赋省。岂惟一时实嘉赖之。百世之下。犹被其赐。何至一再传之后。民困财匮。坐视盗贼之横。而兵食穷乏。莫可谁何。卒以贻分崩离析之祸哉。当贞明始建议时。庙论胥谐。未有疑其不便者。其所著潞水客谈。既毕具垦荒之利。而其时苏赞之议。毕锵之奏。亦略与其说相表里。既见施行。粗有成绩。顾一挠于郭朝宾。再阻于王之栋。曾未几时。国论中变。至举综理已成之绪而悉废之。由是西北沃壤。卒为荒芜之区。东南残黎。

译卷一百十三 工政十 水利通论

因时论十二沟洫

吴铤

《遂人法》说:凡是治理郊野,每百亩之间有小沟叫“遂”,遂上面有小路叫“径”;每千亩之间有沟叫“沟”,沟上面有路叫“畛”;每万亩之间有沟叫“洫”,洫上面有路叫“涂”;每十万亩之间有沟叫“浍”,浍上面有路叫“道”;每百万亩之间有河流叫“川”,川上面有路叫“路”,以此通达京城。这就是所谓的沟洫制度。北方是沙质土壤,每年不加以疏浚,水道淤塞。夏秋阴雨连绵,水无处积蓄,百姓遭受其害。春冬时节千里赤地,放眼望去荒凉无际。所以夏秋多水灾,春冬多旱灾,这是大概的情况。关于沟洫的制度,唐宋各位名臣都论述过,元明各位名臣也都论述过。然而论述了却不能实行的原因是什么呢?北方的亩数,比南方大几倍。如果不建立丈量制度,又因为朝廷的贡赋不多,每到秋收,遇到好年景,获利丰厚充足。如果开凿沟洫,必然要按亩征税,与南方一样,百姓不乐意,这是第一点。南方耕田,按照时节来役使民力。北方的田地,每次播种谷物就撒下稻种,听任其成熟,百姓都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如果开凿沟洫,必然要按时役使民力,不能稍有懈怠,百姓习惯于懒惰都以此为苦,这是第二点。沟洫的制度,必然要堵塞溪谷,毁坏房屋坟墓,百姓感到不便。如果强行推行,必然产生怨恨,这是第三点。西北的土地,方圆五六千里。现在如果全部取来开凿沟洫,费用以万计。贡赋的收入,不能支撑所用的一半,费用没有出处,这是第四点。大禹治水时都有固定的河道。现在旧河道已经淤塞,将近千年。疏浚蓄水的办法,没有人能知道。恢复起来非常困难,这是第五点。访查水利,必然滋生烦扰。奉行上级意图,争相虚报冒领。召集老幼,共同查看是否可行。官吏胥役经过的地方,鸡犬一空,这是第六点。从前三点来看,不能实行的趋势在于百姓;从后三点来看,不能实行的趋势在于朝廷。上下都有不能实行的趋势,沟洫制度不能恢复就明白了。我的家乡杨公廷望担任固始县令,开凿沟洫若干,至今百姓依赖其利。河南一省,都仰仗固始的供给。由一个县推及一个省可知,由一个省推及天下可知。我认为沟洫的制度,不如招募百姓自行开垦,听任百姓便利。不必访查旧河道,不建立丈量制度,贡税依然如旧。等到时间久了再商议。那些没有开垦的,由官吏疏浚。从省会到郡县,从郡县到乡里,开通水道,每年在农闲时修治。这样水就有归宿,黄河也分散其水势流入沟洫。借此广泛设置田地来资助灌溉。这确实是治世的良法。在开创之初,土地广阔百姓稀少,容易用力。到了守成的时候,应当等待几十年的时间,不必急于要求成功。这样,田制就可以确定。田制确定而财用还有不足的,我没有见过。

读明史徐贞明传书后

刘蓉

国家有百世无尽的利益,主持的人制定计划,而有确实可以建立的功业;执行的人竭尽才能,而有粗略可以显现的成效。然而事势中途变化,不能成功的原因,是畏难苟安之辈,用错误的见解扰乱它;而欺上徇私之徒,用虚浮的议论阻止它。大概古代财赋的输送,取自西北。吴越地区,秦汉以前,列为荒服,贡赋不上缴。后来虽然纳入版图,但土地未开垦。如苏松常镇嘉湖杭州等地,在汉唐还是泽国。自从钱镠窃据,南宋偏安,百姓聚集土地开垦,而东南于是成为财赋的渊薮。到元朝直到明朝,国家用度都取自这里。西北的土地利益就荒芜了,而东南的民力更加枯竭。几百年来,百姓困于运输,死于催税的,接连不断。这难道是上面的人,不体恤东南的民力,而独独厚爱西北的百姓吗?水利不兴盛,而肥沃的土地日益荒废,于是使《禹贡》所规定用来供给财赋的土地,古今所依赖以称富强之资,全部变成石田,长满茂草。难怪国用日益窘迫,民生日益困顿。以京师畿辅的重地,亿万臣民的众多,日日嗷嗷待哺于东南的漕运,而还惶惶有供给不足的叹息。那么制定国用的人,也只有因地之利,恢复古代的规制,使四方土著的百姓勤勉用力,各自食用土地所产出的就足够了。我读《明史·徐贞明传》而有感慨。徐贞明所条陈的西北水利事,都有明确的规划。大概一举而农田、河防、漕运、屯政、边储等,无不兼顾。而百姓食足,邦本自然稳固。这就是所谓的百世无尽的利益。假使神宗最终采用他的学说,委任责成,而不被虚浮的言论阻止,那么土地开垦百姓勤勉,国家富足赋税节省,岂止是一时真正嘉许依赖,百世之下,还蒙受其恩赐。何至于传位一两次之后,百姓困顿财用匮乏,坐视盗贼横行,而军粮穷乏,无可奈何,最终导致分崩离析的祸患呢?当徐贞明刚开始建议时,朝廷议论都和谐,没有怀疑他不便利的。他所著的《潞水客谈》,已经具备开垦荒地的利益。而当时苏赞的议论,毕锵的奏章,也大致与他的学说相呼应。已经见到施行,粗略有成绩。然而一次被郭朝宾扰乱,再次被王之栋阻止。没过多久,朝廷议论中途变化,以至于把已经综合管理的头绪全部废弃。由此西北肥沃的土地,最终成为荒芜的地区。东南残存的百姓,

永无苏息之望。吁可慨矣。夫事关国家久远之图。顺天地自然之利。规画甫定。谋佥同。而一二勋戚阉寺。以不便己私之故。巧为蜚语。阻挠庙谟。当其成。合大小臣工谋之而不足。及其败。以二三宵小堕之而有余。此古今谗贼妨贤误国之常辙。所当为万世有国家者听言任人之殷鉴者也。我 朝定鼎燕京。丕建鸿烈。有明秕政。大率革除。而独于财赋一端。未暇复古。方   世庙时深维大计。特置水利营田府于近畿。而靳文襄公辅所上生财裕饷一疏。实与贞明相表里。至其所谓三大弊者。又能究极病源。而补贞明之所未及。当是时靳公实督河道。自以治水与垦田相济。既上此奏。躬自请行。不知竟缘何故阻格。未有成功。属在草茅。莫稽故典。而独窃以为 国家苟欲足民裕国。为子孙建万世不拔之业。盖未有舍此而别筹上策者也。夫天下大利必归诸农。民力所出必归诸地。人与地相资而后财用出焉。民力之不勤。地利之不尽。而日鳃鳃忧国之贫。是犹农家者不务稼其田。而坐祝仓箱之盈也。有日见其穷而已耳。

译永远没有恢复生机的希望。唉,实在令人感慨啊!凡是关系到国家长远规划、顺应天地自然利益的事情,规划刚刚确定,众人意见一致,却有一两个勋贵戚属和宦官,因为不利于他们私利的缘故,巧言散布流言,阻挠朝廷的谋略。当事情成功时,集合大小臣工谋划尚且不足;当事情失败时,凭借两三个小人破坏却绰绰有余。这是自古以来谗佞奸贼排挤贤才、误国的常规套路,应当成为万世拥有国家的人听取言论、任用人才的深刻鉴戒。我朝定都燕京,建立了宏大的功业,明朝的弊政,大体上已经革除,唯独在财政赋税这一方面,来不及恢复古制。正当世宗皇帝时,深思国家大计,特意在近畿地区设置水利营田府,而靳文襄公靳辅所上的关于生财裕饷的奏疏,实际上与《贞明》一书互为表里。至于他所说的三大弊端,又能彻底探究病源,弥补了《贞明》所没有涉及的地方。当时靳公实际督管河道,自认为治水与垦田相辅相成,既然上奏此疏,便亲自请求施行,不知究竟因为什么原因被阻挠搁置,没有取得成功。我身处民间,无法查考旧典,但私下认为,国家如果想要使百姓富足、国家充裕,为子孙建立万世不可动摇的基业,大概没有舍弃这种方法而另谋上策的了。天下的巨大利益必然归于农业,民力所出的必然归于土地,人与土地相互依存而后财用才能产生。民力不勤勉,地利不尽用,却天天担忧国家贫困,这就像农夫不致力于耕种田地,却坐着祈祷粮仓充盈一样,只会日益贫困罢了。

窃尝举天下之大势观之。大抵东南有可耕之人而无其地。西北有可耕之地而无其人。有人无地者。至于人无余力。地无遗利。穷山泽。竭污莱。尽以供财赋之入。而恒忧不足。有地无人者。至于野皆旷土。国尽惰农。弃膏腴。捐沃野。但以资游惰之食。而亦忧不足。如是而不思所以变通调剂之。何怪乎民日穷而财日匮也。变通调剂之术。则贞明之议。大略尽之。而其它诸贤之说。亦可资采择焉。当其始。盖不能不少资经费。小致纷纭。然事之成。则费小而利大。一劳而永逸。要在明主断而行之耳。不此之务。而徒沾沾焉较岁计之盈虚。讲漕运之得失。无论官司有侵渔之弊。运道有中梗之虞。而公私困竭。旱潦无资。南北转输。劳费十倍。甚非所以为体国经野之大计也。况乎东南之民力有时而竭。则漕谷之接济将不可恃。民力竭而漕不可恃。将举此百千亿万张颐待饲之众。悉使之束手待毙矣乎。吾愿谋国者。务建经世之远略。而毋徒苟目前之安。务复则壤之良规。而毋徒徇浅夫之论。则于是焉必能择而取之。而为贞明者。其亦慎度时势。勿为彼倾巧者所乘哉。

  开河三子说

包世臣

开河三子。谓子河子堰子沟也。土工必坯头分明。乃能帮坦底平。渗水不积。则起土担土。行立皆便。法宜于河心先开子河。宽以四尺以上搭跳一块为度。深以一尺以上起土两坯为度。子河成。则两腮渗水沥入。并归水口车出。次傍子河起土。则坯头自能齐平。起土一坯。子河亦加深一坯。比及完工。验子河之水。头尾并无深浅。则土工之至善者也。然出土太远则苦工费。太近则苦土坍。法宜核明应出土方。分堆两岸。各应占地若干丈。竖木为界。从远处堆起。以渐而近。先于河唇筑一子堰。行硪坚实如老土。使坍土不得入河。则土山不必远而费省工速。子沟者子堰外抽沟行水。使子堰遭雨而不滑。且新土淋水。由沟引至水口。不致淋损河帮。有子堰以界土。有子沟以出水。土山虽近。断无坍卸入河之患矣。凡开河。最重河身收分。浚旧淤之河。以二五收分为度。若土性沙松已甚。则加为三收。若生地开河。察其土性坚实。则一五收亦可。再减于此。则必有臌墙塌之患。二五收分者。河每深一尺。则两岸各收窄二尺五寸。假如河深一丈。底宽三丈。两岸各较底宽二丈五尺。则口宽八丈。以此差之。明于此。则突肚贴坡诸弊。无所容于其闲矣。凡实土一方。重一万斤。每担以六十斤为率。每方计土百六十担。假如开河宽十丈。深一丈。两岸土山。先远后近。牵得十丈。中分河心。牵得五丈。又起土并高深相乘。牵作十五丈。是担土往还为六十丈。一重一空。合三担为路一里。日五十里。一人可出土百五十担。余大小夫头督率。及看篷造饭起土装箕之夫。十分去三。是夫十名。日共可出土六方半。以一月起算。每夫一名。可出土二十方。是二十万方之工。用夫万人。得晴天一月可以集事。法宜先将工程丈尺。核明见丈为土若干方。安夫若干名。每夫五十名。插为一塘。其棚即搭本塘之旁。以木板写明小夫头姓名。领夫实数。工若干丈尺。土若干方。限若干日完工。竖于塘头。每三日一较分数。以核勤惰。勤者有赏。大都藉众力者必得众心。劳其勤动。恤其疾苦。则众心自得。若一任威刑。无不偾事者。其地形支错。及河在两山之中。不能以子堰子沟限新土者。则必送土过分水。不可拘子堰子沟之法。而子河则不可改。凡估河。大率谓配平河底。然必先于两岸较明旱平。悉其高低分寸。乃能得河底之实。底虽贵平。仍宜上浅下深。大约河长三十里。当作为三大段。下段较上段加深一尺。若河尾直达江海。则下段尤宜加深。使水势建瓴以敌潮汐。而聚溜刷淤也。凡钉桩必取硬志。使无可移作弊。切勿拘河身丈尺。收工时。但就桩较明原估丈尺。其长河是否如式。但看子河水平。一目便了。仍饬每段子河。留一底堰。以较上下段高深之数。则河底自平。而就下之势亦得。

译我私下曾观察天下的大势。大致是东南地区有可耕种的人却没有土地,西北地区有可耕种的土地却没有人口。有人无地的地方,以至于人没有余力,地没有遗存的利益,穷尽山泽,耗尽荒地,全部用来供给财赋的收入,却常常担心不足。有地无人的地方,以至于野外都是荒地,国家全是懒惰的农夫,抛弃肥沃的土地,丢弃富饶的原野,只用来供养游手好闲之人的食物,却也担心不足。像这样却不思考变通调剂的方法,有什么奇怪百姓日益贫困而财用日益匮乏的呢。变通调剂的方法,那么贞明的议论,大致已经说尽了,而其他各位贤人的说法,也可以作为参考选择。在开始的时候,大概不能不稍微资助一些经费,稍微引起一些纷扰。然而事情成功了,那么费用小而利益大,一次辛劳而永远安逸。关键在于英明的君主决断并实行罢了。不致力于此,却只是沾沾自喜地计较年度收支的盈亏,讲求漕运的得失,无论官府有侵吞渔利的弊端,运道有中途阻塞的担忧,而公私困顿枯竭,旱涝灾害没有资金应对,南北转运,劳费十倍,这实在不是治理国家、规划田野的大计啊。况且东南的民力有时会用尽,那么漕粮的接济将不可依赖。民力用尽而漕运不可依赖,难道要让这数以亿计张着嘴等待喂养的民众,全都束手待毙吗?我希望谋划国家大事的人,务必建立经世济民的长远策略,而不要只是苟且求得眼前的安宁;务必恢复治理土地的良法,而不要只是顺从浅薄之人的议论。那么在这里一定能选择并采纳,而为贞明的人,也应当谨慎估量时势,不要被那些奸巧之人所乘虚而入。

开河三子说

包世臣

开河三子,指的是子河、子堰、子沟。土工必须坯头分明,才能做到帮坦底平,渗水不积聚,那么起土担土,行走站立都方便。方法适宜在河心先开挖子河,宽度以四尺以上能搭一块跳板为度,深度以一尺以上能起两坯土为度。子河挖成,那么两岸的渗水沥入,并归到水口用车排出。接着在子河旁边起土,那么坯头自然能齐平。起一坯土,子河也加深一坯。等到完工,检验子河的水,头尾没有深浅,那么就是土工最完美的了。然而出土太远则工人辛苦且费用高,太近则担心土坍落。方法适宜核算清楚应出土的土方,分堆在两岸,各应占地多少丈,竖立木桩作为界限,从远处开始堆起,逐渐靠近。先在河唇筑一道子堰,用硪夯实如老土,使坍落的土不能进入河中,那么土山不必远而费用节省、工程迅速。子沟是子堰外侧抽取沟渠行水,使子堰遭遇雨水而不滑塌,而且新土淋下的水,由沟引到水口,不至于淋损河帮。有子堰来界限土,有子沟来排水,土山虽然近,断无坍卸入河的祸患了。凡是开河,最重视河身的收分。疏浚旧淤的河,以二五收分为度。如果土性沙松已经非常严重,则增加为三收。如果是生地开河,观察其土性坚实,那么一五收也可以。再减少于此,那么必然有臌墙塌的祸患。二五收分,河每深一尺,那么两岸各收窄二尺五寸。假如河深一丈,底宽三丈,两岸各较底宽二丈五尺,那么口宽八丈。以此类推,明白于此,那么突肚贴坡等各种弊端,就没有容身之处了。凡是实土一方,重一万斤,每担以六十斤为率,每方计土一百六十担。假如开河宽十丈,深一丈,两岸土山,先远后近,牵算十丈,中分河心,牵算五丈,又起土并高深相乘,牵算十五丈,这是担土往回走六十丈。一重一空,合三担为路一里,日五十里,一人可出土一百五十担。其余大小夫头督率,以及看篷造饭起土装箕的工人,十分中去掉三分,这是十名工人,一天总共可出土六方半。以一个月计算,每名工人,可出土二十方。这是二十万方的人工,用工人一万人,得到晴天一个月可以完成。方法适宜先将工程丈尺,核算清楚见丈为土若干方,安排工人若干名,每五十名工人,插为一塘,其棚就搭在本塘旁边,用木板写明小夫头姓名,领夫实数,工若干丈尺,土若干方,限若干日完工,竖立在塘头,每三天比较一次分数,以考核勤惰,勤奋者有赏。大凡依靠众人力量的一定能得到众人的心,劳其勤动,体恤其疾苦,那么众人的心自然得到。如果一味使用威刑,没有不失败的事情。其地形支错,以及河在两山之中,不能用子堰子沟限制新土的,那么必须送土过分水岭,不可拘泥于子堰子沟的方法,而子河则不可改变。凡是估算河工,大率说配平河底,然而必须先于两岸比较清楚旱平,悉知高低分寸,才能得到河底的真实情况。底虽然贵平,仍宜上浅下深。大约河长三十里,应当作为三大段,下段较上段加深一尺。如果河尾直达江海,那么下段尤其宜加深,使水势建瓴以敌潮汐,而聚溜刷淤。凡是钉桩必须取硬志,使无可移作弊。切勿拘泥河身丈尺,收工时,只就桩比较清楚原估丈尺,其长河是否如式,只看子河水平,一眼便知。仍命令每段子河,留一底堰,以比较上下段高深之数,那么河底自然平,而就下的趋势也得到了。

徒阳河每三十丈。两岸各钉信桩。河心又加志桩之法。必不可用。河心钉志。必留土墩以候量验。一志留土。少亦数方。为土五六百担。工竣。仍须留夫数百名。以备收工后起除志墩。收工之后。人心已散。起除必不能净。是徒使工员多费。而河身反增症瘕。且河心有志墩。占碍子河。不能分中直行。常至河形迂曲。病发坐湾也。十年来江省水利之案。予颇与闻。故条别其利病所亲历者。着于篇以告来者。

译徒阳河每隔三十丈,两岸各钉信桩,河心又加设志桩的方法,是绝对不可行的。在河心钉设志桩,必须留下土墩以便日后测量检验。一个志桩留下的土墩,少的也有几立方,相当于五六百担土。工程完工后,仍然需要留下数百名民工,以备收工后清除这些志墩。然而收工之后,人心已经涣散,清除工作必定无法彻底干净。这白白让工程官员多费钱财,反而使河身增加了阻碍水流的病根。况且河心有志墩,占据并阻碍了子河,导致水流不能沿中线直行,常常致使河道弯曲迂回,从而引发坐湾之患。十年来江苏省的水利案件,我多有听闻。因此,我将自己亲身经历过的利弊分别条列,写在这篇文章中,以告知后来的人。

长江图说

马征麟

堤防之事。起于战国。壅川自利。以邻为壑。然所作堤。尚皆去水二十余里。所谓水尚有所游荡也。至汉而填淤肥美。据为田宅。金堤大起。渐成聚落。流水之壑渐狭。则消泄逾缓。消泄缓则易致淤填。隧道益高。束缚益急。而冲决之患自此始矣。计其利害。久已得不偿失。贾让治河议曰。水至而去。则填淤肥美。民耕田之。或久无害。稍筑室宅遂成聚落。时至漂没。则更起堤防以自救。稍去其城郭。排水泽而居之。湛溺自其宜也。自是以来。代苦水患。至宋而益讲求水利。熙宁中。遣使察农田水利。苏轼上书。谓天下久平。四方遗利尽矣。今欲凿空寻访水利。所谓即鹿无虞。岂惟徒劳。必大烦扰。江淮荆襄营田屯田之外。元丰末。郑民宪上言。祖宗时营田皆置务。何承矩建议于河北。欧阳修募弓箭手于河东。陈恕樊知古招置营田于河东北。范仲淹大兴屯田于陕西。耿望置屯田于襄州。章惇初筑沅州亦为屯田务。正以极边多不耕之地。并边多流徙之余。因地之利。课以耕耘。赡师旅而省转输。此扈边实塞足国安民之至计也。屯田以兵。营田以民。然前后施行。或以侵占民田为扰。或以差借耨夫为扰。或以诸郡括牛为扰。或以兵民杂耕为扰。又或以诸路厢军不习耕种不能水土为扰。至于岁之所入。不偿其费。遂又报罢。绍兴六年。张浚奏改江淮屯田为营田。寻命五大将刘光世韩世忠张浚岳飞吴玠。及江淮荆襄各路帅。悉领营田使。郡国利病书。汉唐以来。代苦水患。至宋为荆南留屯之计。多将湖渚开垦田亩。复沿江筑堤以御水。故七泽受水之地渐湮。三江流水之道渐狭而溢。其所筑之堤亦渐溃塌。政和以来。有湖田之奉。文献通考。宋庆历嘉佑闲。始有盗湖为田者。三司使切责漕臣甚严。政和以来。创为应奉。始废湖为田。自是岁被水旱之害。绍兴之末。有坝田之扰。续通考。南宋庆元时。泾奏言国家承平之时。浙江平畴沃壤。潴泄得宜。无水旱之忧。自绍兴末。军中侵夺濒湖水荡。创制堤埂。号为坝田。民田已被其害。隆兴干道之后。日朘月削。所在围田。以臣耳目所接。三十年闲。昔之江湖草荡。今皆田也。潴水之地陕隘。旱即易涸。水源既壅。则江流填淤。疏泄甚难。水即易盈。荡为巨浸。事之利害。岂不较然。既以壅遏而致填淤。益以填淤而加壅遏。明初承元季凋敝之后。垦田修堤。法禁明白。湖河深广。垸少地阔。故水得漫衍停泄。而无泛滥之患。岁月寖久。渐攘为业。且湖田税轻。民多利之。堤防益多。水愈湍激。而冲啮之患。如水益深矣。利病书。成化甲午。宏治庚申。水大涨。正德丙子复涨。丁丑如之。皆乘舟入城市。堤防悉沈于渊。民浅者为栈。深者为巢。飘风剧雨。长波巨涛。烟火断绝。哀号相闻。沈溺死者。动以千数。国朝自道光之末。漂溺殆无虚岁。又况陂泽尽为陇亩。即偶免水患。而旱魃灾之。民安所逃命乎。

水之不能宽缓而冲激震撼也。堤防侵削壅遏之为害也。固也。然非尽堤防壅遏之害也。所以致其壅遏者。亦有故矣。入江之水。为省八九。深山穷谷。石陵沙阜。悉加垦辟。以为尽地力也。夫天之阜民。山川原隰。各有其利。山之所利。在于竹木茶果。而不在于菽麦稻粱。此所贵于通功易事也。乃山居之民。莫不秃其山。烧薙而锄之。究其收成。殊为瘠薄。而土脉疏浮。沙石迸裂。随雨流注。逐波转移。其沙石之重者。近填溪谷。其泥滓之轻者。荡积而为洲渚。平湮湖泽。远塞江河。溪谷填。则近山之田亩受其漫压。江河塞。则近水之田亩遭其漂荡。湖泽湮。则既虞水溢。旋虑旱干。山民之所利甚微。而原隰膏腴之产。罹害何穷。夫围田之弊。贪其肥淤。而害及井牧。开山之弊。苦其硗瘠。而致废膏腴。围田者见利之在前。而不知害之在后也。开山者损材木自然之利于己。而显贻耕凿之害于人。是故开山围田。皆有例禁。而开山之禁。尤当致严于围田也。

治江之道。观

译长江图说

马征麟

堤防工程,始于战国时期。当时人们为了自身利益而壅塞河道,将邻国当作排水的沟壑。然而那时所修的堤坝,距离水流仍有二十多里远,所谓的水流尚有一定的游荡空间。到了汉代,因泥沙淤积形成的土地肥沃美丽,人们便将其据为田宅,大规模修筑金堤,逐渐形成聚落。随着水流沟壑逐渐变窄,水流消泄的速度也就更加缓慢。消泄缓慢就容易导致淤积填塞,河床日益抬高,对水流的束缚日益紧迫,而冲决堤防的祸患便从此开始了。计算其中的利害关系,长久以来早已得不偿失。贾让在治河议中说:“洪水到来又退去后,留下的淤泥肥沃美丽,百姓耕种田地,或许长久无害。逐渐建造房屋住宅,于是形成聚落。当洪水再次来临淹没时,人们便重新修筑堤防来自救。稍微迁离城郭,排干沼泽居住,被水淹没本是它应有的归宿。”从此以后,历代都苦于水患。到了宋代,更加讲求水利。熙宁年间,朝廷派遣使者考察农田水利。苏轼上书说:“天下太平已久,四方的剩余利益都已耗尽。如今想要凭空寻找水利,就像追逐鹿却没有虞人引导,岂止是徒劳,必定会大大烦扰百姓。”在江淮、荆襄的营田和屯田之外,元丰末年,郑民宪上书说:“祖宗时期营田都设有专门机构。何承矩在河北建议,欧阳修在河东招募弓箭手,陈恕、樊知古在河东北招置营田,范仲淹在陕西大兴屯田,耿望在襄州设置屯田,章惇最初修筑沅州也设立了屯田务。正是因为极边地区多有不耕种的土地,边境附近多有流徙的剩余人口,利用土地的便利,督促他们耕耘,供养军队而节省转运费用,这是护卫边境、充实要塞、安定国家、安抚百姓的极好计策。屯田使用士兵,营田使用百姓。然而前后施行时,有的因侵占民田造成骚扰,有的因差借农工造成骚扰,有的因各郡搜括耕牛造成骚扰,有的因兵民杂耕造成骚扰,又有的因各路厢军不习耕种、不能适应水土造成骚扰。至于每年所获得的收入,不足以补偿其费用,于是又上报停止。绍兴六年,张浚奏请将江淮屯田改为营田。不久任命五大将刘光世、韩世忠、张浚、岳飞、吴玠,以及江淮、荆襄各路统帅,全都兼任营田使。”《郡国利病书》记载:“汉唐以来,历代都苦于水患。到了宋代作为荆南留屯的计策,大多将湖中沙洲开垦为田亩,又沿江修筑堤防以抵御洪水。因此七泽受水的地方逐渐湮没,三江流水的通道逐渐变窄而溢出。所修筑的堤防也逐渐溃塌。政和以来,有了湖田的供奉。”《文献通考》记载:“宋庆历、嘉祐年间,开始有盗取湖泊为田的人。三司使严厉斥责漕臣。政和以来,创设应奉制度,开始废湖为田。从此每年遭受水旱灾害。绍兴末年,有了坝田的骚扰。”《续通考》记载:“南宋庆元时,泾奏言:国家承平之时,浙江平原沃野,蓄水排水得当,没有水旱之忧。自从绍兴末年,军队侵夺濒湖的水荡,创制堤埂,称为坝田,民田已受其害。隆兴、乾道之后,日益削减,到处围田。以臣耳目所及,三十年间,昔日的江湖草荡,如今都成了田地。蓄水之地狭隘,干旱就易于干涸。水源既然壅塞,则江流淤积,疏导排泄非常困难。水就易于充盈,形成巨大洪水。事情的利害关系,难道不是很明显吗?既然因壅遏而导致淤积,又因淤积而更加壅遏。明朝初年,承接元末凋敝之后,开垦田地修筑堤防,法令禁令明确。湖河深广,垸少地阔,所以水流得以漫延停泄,而没有泛滥的祸患。岁月渐久,逐渐被侵占为产业。而且湖田税轻,百姓多贪图其利。堤防越来越多,水流更加湍急激荡,而冲啮的祸患,就像水越来越深一样严重。”《利病书》记载:“成化甲午年,弘治庚申年,大水暴涨。正德丙子年又涨,丁丑年也是如此。都乘船进入城市,堤防全部沉入深渊。百姓浅处搭栈桥,深处筑巢居。狂风暴雨,长波巨涛,烟火断绝,哀号相闻。沉溺而死的人,动辄数以千计。本朝自道光末年,漂溺几乎每年都有。更何况池塘沼泽都变成了田亩,即使偶尔免遭水患,也会遭受旱灾,百姓哪里能逃命呢?

水流不能宽缓而冲激震撼,堤防侵削壅遏造成的危害,固然如此。但这并非全是堤防壅遏的危害。导致壅遏的原因,也有缘故。流入长江的水,有八九个省。深山穷谷,石岭沙丘,全部加以开垦,以为这是尽地力。上天养育百姓,山川原野,各有其利。山的利益,在于竹木茶果,而不在于豆麦稻粱。这就是所谓通功易事的价值所在。然而山居的百姓,无不使山秃,烧荒除草锄地。究其收成,非常贫瘠薄产,而土质疏松浮浅,沙石崩裂,随雨水流注,逐波转移。那些沙石中重的,就近填塞溪谷;那些泥滓中轻的,荡积成为洲渚,平填湖泽,远塞江河。溪谷填塞,则近山的田亩受其漫压;江河堵塞,则近水的田亩遭其漂荡;湖泽湮没,则既担忧水溢,又顾虑旱干。山民所获利益甚微,而原野膏腴之产,遭受的危害何穷无尽。围田的弊端,贪图其肥沃淤泥,而害及井牧之地;开山的弊端,苦于其贫瘠,而导致废弃膏腴之地。围田者只见利益在前,而不知危害在后;开山者损害自己自然的材木之利,而明显遗留给他人耕作的危害。因此开山围田,都有成例禁令。而开山的禁令,尤其应当比围田更加严格。

治理长江的方法,观察

于古人之论治河而可知。汉平当有言。经义有决河深川。无堤防雍塞之文。此鲧所以殛。禹所以兴。以尧舜之圣。不能与横流之水争胜者也。贾让治河议曰。古者立国居民。必遗川泽之分。度水势所不及。大川亡防。小水得入。陂障卑下。以为污泽。使秋水多得有所休息。左右游波宽缓而不迫。夫土之有川。犹人之有口。治土而防其川。犹止儿啼而塞其口。岂不遽止。然其死可立而待。故曰善为川者决之使道。善为民者宣之使言。今徙冀州之民当水冲者。决黎阳遮害亭。放河使北入海。期月自定。今濒河十郡治堤。岁费且万万。及其大决。所残亡数。如出数年治河之费。以业所徙之民。遵古圣之法。定山川之位。此功一立。千载无患。谓之上策。多穿漕渠。得以溉田。分杀水怒。谓之中策。若乃缮完故堤。增卑培薄。劳费亡已。数逢其害。此最下策。二子之言。可为行水龟鉴矣。乃云闲王氏则曰。徙其旁民。不与争尺寸之利。可行于昔。而不可行于今。彼所虑者。祗冀州耳。今历青兖豫徐之境。皆为冀州。安能尽徙。故昔之上策。今为迂议。究其为说。不过曰既决之后。用下策塞之。旋塞旋决。旋决旋塞。无可奈何而已。殊不思河身愈积而愈高。塞之愈难。决之愈暴。北无所容。徙而之南。南无所容。徙而再北。南北并无所容。则江河所经。在在皆为溪壑。其为祸患不堪设想。岂治世安民疆理土地者。所宜出此哉。然则为今之计将如何。曰五者并举而可矣。一曰禁开山以清其源。二曰急疏瀹以畅其流。三曰开穴口以分其势。四曰议割弃以宽其地。五曰修陂渠以蓄其余。五者并举。大川易泄。小川有所蓄。废弃无多。所全甚众。此外无良策也。至于增堤塞溃。在前代或为下策。冀幸一时。自今日视之。直为非策矣。开穴即贾氏之中策。割弃即其上策。必并行之。所谓众擎易举。不致趋重一隅。知难而退也。或曰。恒产有定。而生齿日繁。山巅水湄。勤劳已甚。岂得已哉。且其生斯哭斯。去此别无永业。徙之谈何容易。信乎上策果不可行于今日也。曰。子知开山围泽之为益之也。而不知益之失其道。其为损也无算。子知禁山决堤之损之也。而不知损之得其道。为益也亦无算。山人居山。泽人居泽。自有各足之道。求益于一脉。而害及全体。至全体受病。一脉之益果自保乎。凡持大计。务实而已。无务其名。试计今日凿山围泽。幸免于水旱之所入。与夫良田正业。岁所亡于水旱者孰多。姑以 国家蠲免赈济之数计之。岂凿山围泽。偶一增入之赋。可以当之乎。而况于茫无津涯之所漂没。赤地千里之所枯槁乎。此所谓欲益反损。不待智计而决矣。且生齿之繁。所增于农民者十二三。增于工商者三四。增于闲民惰游者盖四五。孰非食谷之人。而犹足以赡之。故田不加辟。无损于农。至于凶岁。农民反多饿殍。虽日加辟。奚救死亡。若夫山民之不能并耕也。须计现在山居户口。责于山水所及农田之家。均派以平其籴。示以年限。俟其竹木树艺之利既成而后已。其后时入山者。不得援以为例。有司者簿记主持之。则山原两利之道也。或曰。疏河行水。圣神之能事。极唐虞之盛。笃生一人而已。何疏瀹之易言也。曰。圣神能事。道本中庸。孟子云禹之治水行所无事。可谓得其要领矣。抑洪水于今日。既有禹贡施工次第之成规。无须金玉字之神授。又禹之治水。启龙门。辟伊阙。析底柱。破碣石。凿三峡。断七谷。负黄龙。锁支祇。功拟于神明。非人力所施。今所疏治。乃沙泥浮积之余尔。即防海之轮船。施以蒺藜。乘涨汛潮力以浚之。罅坼稍启。水随而荡涤。始于海门。以次而上。上流之泥沙虽动。未必一蹴入海。将必复壅于下。逐节震刷。数四往返。荡涤一分则江流畅利一分。即田庐获保一分。行之不已。禹一能之。今百之。禹十能之。今千之。不犹愈于蹈堙水之覆辙乎。轮船外以防海。内以疏瀹江河。既无复费。亦不重劳。不亦可乎。若乃穴口之复。必

译从古人论述治理黄河的方法中就可以知道。汉代平当曾说:“《经义》中有‘决开河流,加深河道’的说法,没有关于修筑堤防、堵塞河道的记载。”这就是鲧被处死、禹能成功的原因。凭借尧舜那样的圣明,尚且不能与泛滥横流的河水争胜。贾让在治河议中说:“古代建立国家、安置居民,必定留出河流湖泊的地界,估量水势所不及的地方,大的河流不设堤防,小的水流得以流入,在低洼处修筑堤障,作为沼泽,使秋天的洪水多有所停息,左右水流宽缓而不紧迫。土地上有河流,就像人有口一样。治理土地却堵塞河流,就像为了止住婴儿啼哭而塞住他的口,难道不能立刻止住吗?然而他的死亡可以立刻等待到来。所以说善于治理河流的人,疏通它使它畅通;善于治理百姓的人,开导它使他们言论。现在迁移冀州处于水流冲击地带的百姓,决开黎阳遮害亭,让黄河向北流入大海,一个月自然安定。现在沿河十郡修治堤防,每年费用将近万万,等到发生大决口,所残害损失的数目,如果拿出几年治河的费用,用来安置迁移的百姓,遵循古圣人的方法,确定山川的位置,这项功业一旦建立,千年没有祸患,这叫做上策。多开凿漕渠,得以灌溉农田,分散削弱水势的猛烈,这叫做中策。至于修缮旧堤,增高培厚,劳费没有止境,屡次遭受祸害,这是最下策。这两人的言论,可以作为治理水道的借鉴了。”于是有人闲谈王氏的观点说:“迁移旁边的百姓,不与他们争夺尺寸之利,这在古代可行,而在今天不可行。他所顾虑的,只是冀州罢了。现在历经青州、兖州、豫州、徐州的地界,都算是冀州,怎么能全部迁移?所以过去的上策,今天成了迂腐的议论。探究他的说法,不过说决口之后,用下策去堵塞,刚堵刚决,刚决刚堵,无可奈何罢了。全然不想黄河河床越堆积越高,堵塞越难,决口越猛烈,北方没有容纳的地方,就迁移到南方,南方没有容纳的地方,再迁移到北方,南北都没有容纳的地方,那么江河所经过的地方,处处都变成溪谷,其祸患不堪设想,这难道是治理天下、安定百姓、规划土地的人所应该做的吗?然而那么今天的计策将如何?回答说:五项措施并举就可以。一曰禁止开山以清除水源,二曰紧急疏通以畅通水流,三曰开凿穴口以分散水势,四曰商议割弃以拓宽河道,五曰修筑堤渠以蓄积余水。五项措施并举,大河容易排泄,小河有所蓄积,废弃的不多,保全的很多,此外没有良策了。至于增高堤防堵塞溃口,在前代或许算是下策,希望侥幸一时,从今日看来,简直就是非策了。开凿穴口就是贾氏的中策,割弃就是他的上策,必须并行,所谓众人抬举容易举起,不至于趋向重在一隅,知难而退。有人说:“恒产有定数,而人口日益繁多,山巅水边,勤劳已经非常,难道不得已吗?况且他们生在这里哭在这里,离开这里别无永久产业,迁移他们谈何容易。确实上策果然不可行于今日。”回答说:“你知道开山围泽是有益的,却不知道有益失去了正道,其损害无数。你知道禁止开山决堤是损害的,却不知道损害得到了正道,其益处也无数。山民居住在山,泽民居住在泽,自有各自自足的方法。追求一脉的益处,而害及全体,等到全体受病,一脉的益处果真能自保吗?凡持大计,务实而已,不务其名。试计算今日凿山围泽,侥幸免于水旱所收入的,与良田正业,每年死于水旱的哪个多?暂且以国家蠲免赈济的数目计算,难道凿山围泽,偶尔增加的收入,可以抵当吗?何况那茫无津涯所漂没的,赤地千里所枯槁的?这就是所谓欲益反损,不待智计而决了。况且人口的繁多,增加于农民的十分之二三,增加于工商的十分之三四,增加于闲民惰游的十分之四五,谁不是吃粮食的人,而还足以赡养他们。所以田地不增加开辟,无损于农业。至于凶年,农民反而多饿死,虽然每天增加开辟,怎么救死亡。至于山民不能并耕,须计算现在山居户口,责成山水所及农田之家,均派以平其籴,示以年限,等到竹木树艺之利既成而后已,其后时入山的,不得援以为例,有司者簿记主持之,这就是山原两利的方法。有人说:“疏河行水,是圣神的能事,极唐虞之盛,笃生一人而已,怎么疏瀹之易言也。”回答说:“圣神能事,道本中庸。孟子云禹之治水行所无事,可谓得其要领矣。抑洪水于今日,既有禹贡施工次第之成规,无须金玉字之神授。又禹之治水,启龙门,辟伊阙,析底柱,破碣石,凿三峡,断七谷,负黄龙,锁支祇,功拟于神明,非人力所施。今所疏治,乃沙泥浮积之余尔。即防海之轮船,施以蒺藜,乘涨汛潮力以浚之,罅坼稍启,水随而荡涤,始于海门,以次而上,上流之泥沙虽动,未必一蹴入海,将必复壅于下,逐节震刷,数四往返,荡涤一分则江流畅利一分,即田庐获保一分,行之不已,禹一能之,今百之,禹十能之,今千之,不犹愈于蹈堙水之覆辙乎?轮船外以防海,内以疏瀹江河,既无复费,亦不重劳,不亦可乎?若乃穴口之复,必

须畚臿之功。然一渠既成。两岸之堤亦就。涝藉以泄。旱藉以蓄。复饶鱼之益。永世之利也。虽其故道不可复知。所穿皆必破民恒产。然所废者数十分之一尔。以数十分之力弥缝其一。必有以处之矣。至所割弃。非谓举堤坝之田尽委而弃之也。但使水得其壑而止尔。且其所围者。本皆沮泽。不耐风涛。名为弃之。实则省其播种之资力。不致望洋而虚掷。又得数岁治堤之费。及堤决所亡失之数。以移徙安集之而有余。是拔之水中而登之衽席矣。至于陂渠之修。必蓄水于高源。始蒙灌溉之利。文献通考。绍兴五年。宝文阁待制李光言。越境皆有陂湖。大抵湖高于田。田又高于江海。旱则放湖水溉田。涝则决田水入海。故不为灾。似无与于导水就下之事。不知禹贡于九川涤源之后。即继之曰九泽既陂。集传。谓九州岛之泽。已有陂障。而无溃决。则是于泄水之时。即为蓄水之计。使九州岛之内。既不忧涝。复不忧旱。此圣人允执厥中之道。无在不见其权衡。而无俟战国秦汉穿渠引漕。始知灌溉之为乐利也。

译需要动用畚箕和铁锹的劳力。然而一条渠道一旦建成,两岸的堤防也就随之修好。水涝时借此宣泄,干旱时借此蓄水,还能兼得渔获之利,这是造福千秋的长远利益。虽然旧日的河道已无法确切知晓,新开凿的渠道必定会破坏百姓的恒产,但被废弃的土地不过占十分之一而已。用十分之一的力量去弥补这一部分,一定有妥善安置的办法。至于被割舍放弃的土地,并非说将堤坝内的田地全部抛弃不顾,只是让水流到沟壑中便停止罢了。况且那些被围起来的土地,原本都是低洼沼泽,经受不住风浪,名义上说是抛弃,实际上节省了播种的人力物力,不至于望着汪洋空耗资源。又能将多年修筑堤防的费用,以及堤防决口所造成的损失,用来迁移安置百姓还有富余。这就像是把人从水中救出,安置在舒适的床席之上。至于陂塘渠道的修筑,必须在高处水源蓄水,才能享受到灌溉的好处。《文献通考》记载,绍兴五年,宝文阁待制李光上言:越地境内都有陂塘湖泊,大抵湖泊高于农田,农田又高于江海。干旱时放湖水灌溉农田,水涝时决开农田水流入海,所以不会造成灾害。这似乎与疏导水流向低处的事无关。殊不知《禹贡》在叙述疏导九川源头之后,紧接着就说“九泽既陂”。《集传》解释说,九州的水泽已经修筑了堤防,没有溃决。这就是在泄水的时候,就做好了蓄水的打算。使得九州之内,既不担忧水涝,也不担忧干旱。这是圣人秉持中正之道的体现,无处不显现其权衡利弊的智慧,不必等到战国、秦汉时期开凿渠道引水漕运,才知道灌溉是安乐便利之事。

帝王作用。历万古而无偏弊。率而行之。兆民永赖矣。其有偏弊待于补救者。皆后之人各出私智。不师古先。自即于偏弊尔。其始非无小利近功之可悦。其继则偏弊生而补苴之术出。其既遂积重难返至于隳败而不可收拾。凡所立政立事。莫不皆然。而况于神圣之治水。为亘古以来兴利除害第一大政哉。自堤防水利之说兴。凡所规画。皆知私而不知公。见小而不见大。谋近而不及远。趋利而不能避其害者也。昔者圣人为陂泽以蓄余波而防其太尽。后人为堤防以御洪涛而敌其方盛。夫挟土以胜水。鲧所以殛。后世乃窃取其术以显功名。而偷享其利者。方且歌谣而尸祝之。以致微禹其鱼之报。夫堤防之初不过惧水之侵啮我也。习而玩之。因而利之。乃挟堤防以侵啮水矣。自汉以来。日朘月削。国利其赋。官贪其功。民饵其利。阛阓积为巨镇。若江陵之章卜郝穴。沔阳之新堤。广济之武穴龙坪。皆商贾辐辏。多至数千百家。皆缘堤结屋。聚落渐成县邑。如湖北之公安。湖南之安乡华容等县。皆所谓排水泽而居者。此积羽沈舟轻折轴之势也。水之为堤防侵削缚束。至于不能舒畅其流。于是湍急震怒。泛滥横决。不惟所争于水者。呼吸之闲。漂没立尽。又波及不涝之良田。当年之井牧。同归泽国。倏葬江鱼。则又咎堤防之未坚也。天心之不仁而降灾也。于是缮溃增卑。岁以为常。上耗 国帑。下罄民膏。以从事于沮洳草泽之闲。行险而徼幸。此与积薪厝火寝处其上者。何以辨焉。夫水之有道。犹人身之有窍。日填其窍。乌得不病。既病而犹以通利之剂为迂谈。可不为之大哀乎。且夫地有九州岛。即有四海。有四列三条之山。即有南北两条之溪壑以泄其水。江有澧沅九江之会。则生洞庭之泽以渟之。有豫章之入。则生鄱阳之泽以渟之。故江得以舒缓其流。汉之入江也。曰曰夏曰沌。皆其分泄之道也。而犹未足以杀其势也。是故圣人为彭蠡之泽以渟之。为北江以分之。此所以斡旋造化者也。地之有水也。犹人身之有血脉。行于隧道之中。何致泛溢为患哉。是故水不激不怒。不塞不溢。不尽其利不罹其害。是故经典垂万世之大法。

  论江水十二篇

赵仁基

道光三年。江水大溢。皖省成灾。滨江耆老以为未经见也。越十一年水再溢。较三年复增数尺。沿江田亩无不淹没。堤塍无不决溃。则更为奇灾。以为数百年所无矣。然是年自五月至六月。霪霖不止。上游诸川之水。同时并发。致此不经见之巨涨。理或宜然。及十二年苦旱。而江流之涨。较平时为甚。心始疑焉。十三年夏。晴雨应时。阴阳适中。而自六月以后。江水日增。至八月乃与十一年分寸适合。以千百年不经见之奇灾。三年中乃两见焉。于时灾之重轻。等于往年。而民之疾苦则尤甚。余方为怀宁令。平日耳闻。兹乃目。绸缪阴雨。幸而获全。然杞人之忧。不在已往之灾年。而在将来之患。常于稠人广座中。谓频年大水。昔所谓变。今恐遂以为常。辄推往日致患之由。并为今日防患之计。闻者或疑或信。余以十四年四月受代。比五月而江水复至。其所至虽未逮前。相去亦已不远。节甫小暑。势未有艾。往岁之灾。又恐复见于是。益信余平日所持之说。不为无因。而江之为患。为未可遽息已。

或问曰。江水为患。决堤防。坏田庐。自古有之。然不以为常也。今频岁皆然。则必有故矣。敢闻何故。余曰。言此者亦多端矣。或以为蛟水之屡发也。或以为海口之不纳也。夫蛟水之发。病在上游。海口不纳。病在下游。余皆不谓之然。蛟居深山之中。感风雨而发。其力足以崩决山阜。破坏川谷。水之所至。高或数丈。远或千里。然率一直注。乘溪而入大河。其迹遂泯。使一蛟之水。措之于江。则不能加毫末也。若聚千百蛟之水。同时并发。则蛟之产不能约而同。蛟之出不能比而合。又山中蛟患。于古有之。不闻频岁相仍。若操左券。且人所称为蛟者。非真见蛟水中有所指。实不过山水骤发。其势汹涌。遂以为

译帝王的作为,经历万古而没有偏颇弊病。遵循它来施行,亿万百姓永远有所依赖。那些有偏颇弊病需要补救的,都是后来的人各自拿出私人的智巧,不效法古代圣贤,自己陷入偏颇弊病罢了。起初并非没有小利近功可以取悦于人,接着偏颇弊病产生而修补的方法出现,最终于是积重难返,以至于毁坏败落而无法收拾。凡是所建立的政令、所从事的事业,没有不是这样的。何况神圣的治水,是自古以来兴利除害的第一大政呢。自从堤防水利的说法兴起,凡是所规划的措施,都只知私利而不知公义,只见小处而不见大局,谋虑近利而不及长远,追求利益而不能避免其害。从前圣人修筑陂泽来蓄积多余的水波以防备水势枯竭,后人修筑堤防来抵御洪涛以对抗其正盛之时。用土来战胜水,这是鲧被杀的原因。后世却窃取这种方法来显扬功名,而偷享其利的人,反而歌颂祈祷祭祀他,以至于有“如果没有禹,我们就都变成鱼了”的感叹。堤防的初衷不过是害怕水侵蚀吞没我。习惯并玩忽它,进而利用它,于是凭借堤防去侵蚀束缚水了。自从汉朝以来,日渐侵蚀削减,国家贪图其赋税,官吏贪恋其功劳,百姓诱于其利益,市场积聚成为大镇。像江陵的章卜、郝穴,沔阳的新堤,广济的武穴、龙坪,都是商贾聚集的地方,多至数千百家,都沿着堤防建造房屋,聚落逐渐形成县邑。如湖北的公安,湖南的安乡、华容等县,都是所谓排干水泽而居住的地方。这是积羽沉舟、轻折车轴的趋势啊。水被堤防侵蚀束缚,以至于不能舒畅其水流,于是湍急震怒,泛滥横决。不仅所争夺于水的地方,呼吸之间,漂没立尽,又波及不涝的良田,当年的井田牧地,一同归于泽国,忽然葬身江鱼,于是又归咎于堤防不坚固,上天不仁而降灾。于是修缮溃口、增高堤坝,每年成为常事。上耗国家财政,下竭民脂民膏,从事于低湿草泽之间,行险而侥幸。这与堆积柴草、放置火种、睡卧其上的人,有什么分别呢?水的道理,就像人身有孔窍。每天堵塞其孔窍,怎能不生病。既已生病却仍以疏通利导的方法为迂腐空谈,能不为之大为悲哀吗?况且大地有九州,就有四海。有四列三条的山脉,就有南北两条的溪壑来排泄其水。江有澧水、沅水、九江的汇合,就产生洞庭湖来停蓄它。有豫章水的汇入,就产生鄱阳湖来停蓄它。所以江得以舒缓其水流。汉水汇入长江,曰夏、曰沌,都是其分泄的通道。而还不足以削弱其水势。因此圣人修筑彭蠡泽来停蓄它,修筑北江来分流它。这就是斡旋造化的原因。大地有水,就像人身有血脉。行于隧道之中,何致泛溢为患呢?因此水不激荡不震怒,不堵塞不泛溢,不尽其利不罹其害。因此经典垂示万世的大法。

论江水十二篇

赵仁基

道光三年,江水大溢,安徽全省成灾,沿江的老人都说从未见过。过了十一年水再次大溢,比三年时又增加数尺,沿江田亩无不淹没,堤防无不决溃,则更为奇灾,认为是数百年所没有的。但是这一年从五月到六月,淫雨不止,上游各条河流的水,同时并发,导致这不经见的巨涨,道理或许应当如此。等到十二年苦旱,而江流的涨水,比平时更甚,心里开始怀疑。十三年夏天,晴雨应时,阴阳适中,而从六月以后,江水日增,到八月才与十一年分寸相合。以千百年不经见的奇灾,三年中竟然两次出现。当时灾害的轻重,等于往年,而百姓的疾苦则更加严重。我正好担任怀宁知县,平日耳闻,这次亲眼目睹。在阴雨连绵时做好防备,幸好得以保全。然而杞人之忧,不在已往的灾年,而在将来的祸患。常在众人广座中,说连年大水,过去所说的变异,现在恐怕遂成为常事。辄推究往日致患的原因,并为今日防患的计策。听的人有的怀疑有的相信。我在十四年四月卸任,等到五月而江水复至,其所到之处虽未达前次,相去也已不远。节气刚过小暑,势头未有止息。往年的灾害,又恐复见于此时。更加相信我平日所持的说法,不为无因。而江之为患,为未可遽息已。

有人问说:江水为患,决堤防,坏田庐,自古有之。然而不以为常。今频岁皆然,则必有故矣。敢问何故。我说:说这个的也很多端了。有的认为是蛟水屡发,有的认为是海口不纳。夫蛟水之发,病在上游。海口不纳,病在下游。我都不认为是这样。蛟居深山之中,感风雨而发,其力足以崩决山阜,破坏川谷,水之所至,高或数丈,远或千里,然而率一直注,乘溪而入大河,其迹遂泯。使一蛟之水,措之于江,则不能加毫末也。若聚千百蛟之水,同时并发,则蛟之产不能约而同,蛟之出不能比而合。又山中蛟患,于古有之,不闻频岁相仍,若操左券。且人所称为蛟者,非真见蛟水中有所指,实不过山水骤发,其势汹涌,遂以为

蛟。其实深邃之山数日骤雨。则水奔腾如注。一昼夜可长丈许。半日雨止则遂消退。是蛟非蛟。乌从深辨。即曰是蛟。而江能容之于往年。不能纳之于今日。是江已失其常度。病因蛟见。而实不起于蛟。海为百川所归。海水或高。则江流不纳。坐致壅溃。于理最近。然既由海水不纳。则江流入海之处。必先受病。滨海居民。当早被淹。下游未淹。何至上游先受其害。且频年江水骤发。皆先闻豫章汉阳大水。次至皖江。及皖江淹。而金陵瓜步以下。尚不闻有水患。迟之又久。始与上游相同。此可知患不起于海水。非熟察情势。乌能知之。

译所谓蛟龙。其实是深远的山谷中连续几天暴雨。那么水流奔腾如倾泻。一昼夜水位可上涨一丈左右。半天雨停则水位随即消退。这究竟是蛟龙还是非蛟龙。怎么能从深处辨别呢。即使说是蛟龙。而江水往年能容纳它。今日却不能容纳它。这是江水已经失去了常态。病症虽然因蛟龙显现。但实际上并非由蛟龙引起。大海是百川汇聚的地方。海水有时水位升高。那么江水流入大海受阻。导致壅塞溃决。这在道理上最接近事实。然而既然由于海水不接纳江水。那么江水流入大海的地方。必定先出现灾情。沿海居民。应当早被淹没。下游未被淹没。为何上游先受其害。况且连年江水突然暴涨。都是先听说豫章、汉阳发生大水。其次才到皖江。等到皖江被淹。而金陵、瓜步以下。还听不到有水患的消息。过了很久。才与上游情况相同。由此可知祸患并非起于海水。如果不仔细考察情势。怎么能知道呢。

然则江之为患何繇。曰。此非一朝夕之故也。孟子曰。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河患自三代以后皆有之。淮水为患迄今始有之。汉水上游闲有漫溢。及江汉既合。则皆安流数千里以入于海。盖四渎之中江最大。亦惟江最安。水由地中行。数千百年如一日。今以数千百年由地中行之水。一旦行于地上。直注数千里。旁决数百里。每岁如是。习以为常。则千古非常之害必有千古未有之原。明乎其原。而江之为患。乃可识矣。

何以明其原耶。曰。太平日久。生齿日繁。未有甚于今日者也。生齿繁。而天下之田亩。不足给民之耕。天下之生计。不足尽民之力。地无余利。而欲更求其利。民有余力。而思别用其力。于是辟千古未有之局。开千古未有之端。事起于积渐。而患遂中于隐微焉。古之耕者。平原广隰而已。今则平陆不足。及于山陵之田。层级垦辟而上。可以蓄流泉。植嘉禾。虽山田而与平陆同科。其山形之陡峭者。流泉不能蓄。嘉禾不能植。于是种苞芦藷芋之属。不必耕地使平。因山之势。斜行旁上。皆可下种。皆可有收。始而一二郡邑有之。继而数省有之。近且深山穷谷。人迹素罕。皆有户口错居其闲。结草为棚。谓之棚民。无山不垦。无陵不植。初既作苦。久乃获利。盖自秦蜀楚吴。▯延万余里。所在无虑皆是矣。夫此棚民习筋力之勤。谋开垦之利。自谓与人无患。与世无害也。然山未垦之先。所生者树木。所积者草茅。盖有洪荒至今未尝开辟者。今将垦而为地。以种苞芦藷芋之属。则必锄削其树木。诛夷其草茅。使草尽土见。然后可以惟吾所植。山势既陡。略无平衍。设遇霖雨。则水势建瓴而下。草去土浮。挟之以行。溪谷之闲。水皆赭赤。势既湍急。旦夕千里。泥沙所至。不期自远。故晨居山陵之颠。夕已达于江河之内。充类之尽。不至陵谷互易不止。夫此开垦种植。既秦蜀楚吴数千里皆是。一遇霖雨。则数千里在山之泥沙。皆归溪。而数千里溪之水。又皆奔流激湍。转迁徙以达于江。江虽巨。其能使泥沙不积于江底哉。江底既积而渐高。复遇盛涨之时。其能使水不泛溢为患哉。然其事实千古所无。迟之数十年。而害乃见于今日。故曰事起于积渐。而患中于隐微也。水溢由于沙积。沙积由于山垦。是则然矣。然山之垦辟。远或百年。近亦数十年。江之受病非一日。何至今日而病乃见。且道光三年成灾之后。中隔六七年不闻为患。何至十一年以后。而频岁相仍。灾害如一。岂泥沙入江。昔少而今多。昔缓而今骤耶。何其说之不可通也。曰。未开山以前。入江岂无泥沙。江流浩瀚。其力足以运之。入海则不能为患也。既开山以后。江流浩瀚。其足以运之入海如故也。特泥沙之来。较甚于昔。江虽运之入海。而不能无所积。其始起于铢寸。其继遂成寻丈。于是洲地日见其增。而容水之地狭矣。江底日见其高。而容水之地浅矣。然犹积之数十年而病未易见者。则江为德水。其地广大。其势浩瀚。其气足以自运。其力足以自遂故也。病之征。一见于三年。再见于十一年。其势犹缓。至十一年之后。比年大水。则势急而病遂成。势急病成。情势已变。犹持向日致病之说。则又有所不可通也。夫向之受病不至太骤者。以江水犹能挟沙以行故也。即不能尽挟以行。而犹能十去其八九故也。及积之既久。而一发于三年。其漫溢所至尚不甚广。迨十一年而逾甚。向日江流宽不过十余里。兹则宽或百余里或数十里。江水惟束之于地。则溜急而沙去。今乃以数十百里之宽。而使江流游衍其闲。溜散则沙易停。以五六月水涨。至八九月水退。中闲约三月有余。泥沙之来无穷。俾之纡徐停蓄三月余而后去。则水患一年其所积之沙可敌数十年之力。是以三年十一年。皆积数旬霖潦。而江涨始兴。十一年以后。则无霖潦之患。而水之所至。与十一年等。其不能归咎于江水之盛。而当蔽罪于江底之高也。明白昭著。然江底之高。如此其骤。则又不能归咎于山垦沙下

译那么,长江造成水患的原因是什么呢?回答说:这并非一朝一夕的缘故。孟子说:“水顺着地势在地下流淌”,长江、淮河、黄河、汉水就是这样的。黄河的水患从夏商周三代以后一直都有,淮河的水患直到今天才出现,汉水上游偶尔有漫溢,等到长江和汉水汇合之后,就都安流数千里流入大海。大概四渎之中长江最大,也只有长江最安流。水顺着地势在地下流淌,几千年来如同一天一样。如今让几千年来在地下流淌的水,一下子在地表上奔流,直冲数千里,旁侧决堤数百里,每年都是这样,习以为常,那么千古以来罕见的灾害必定有千古以来未曾有过的原因。明白了这个原因,长江造成水患的道理就可以认识了。

用什么来证明这个原因呢?回答说:太平日子久了,人口日益繁多,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人口繁多,天下的田地不足以供给百姓耕种,天下的生计不足以尽用百姓的劳力。土地没有多余的利益,却想再寻求利益;百姓有多余的劳力,却想另作他用。于是开辟了千古未曾有的局面,开启了千古未曾有的端绪。事情起源于逐渐积累,而祸患就潜伏在细微之处了。古代的耕种者,只在平原和低湿之地而已。如今平陆不够,就扩展到山陵的田地,层层开垦而上,可以蓄积流泉,种植嘉禾,虽然是山田却和平陆同等对待。那些山形陡峭的地方,流泉不能蓄积,嘉禾不能种植,于是种植苞芦、藷芋之类,不必把地耕平,顺着山势,斜向旁侧向上,都可以下种,都可以有收成。起初是一两个郡县有这种情况,接着是几个省有这种情况,近来甚至深山穷谷,人迹素来稀少的地方,都有户口杂居其中,结草为棚,称为棚民。没有山不垦,没有陵不植。起初劳作辛苦,久了就获得利益。大概从秦、蜀、楚、吴,绵延万余里,所在之处差不多都是这样。这些棚民习惯于筋力的勤劳,谋求开垦的利益,自认为与人无患,与世无害。然而山未开垦之前,生长的是树木,堆积的是草茅,大概有从洪荒时代至今未曾开辟的。如今将要开垦为田地,以种植苞芦、藷芋之类,就必须锄削树木,铲除草茅,使草尽土现,然后才能随意种植。山势既陡峭,略无平坦之地,如果遇到大雨,水势就像从高处倾倒一样向下冲,草去土浮,挟带着泥沙一起流动,溪谷之间,水都变成赭红色,势头既湍急,早晚之间就能奔流千里,泥沙所到之处,不期而至地流得很远。所以早晨还在山陵之巅,晚上就已经到达江河之内。推演到极致,不到山陵和山谷互相替换不止。这种开垦种植,在秦、蜀、楚、吴数千里之内都是如此,一旦遇到大雨,数千里山上的泥沙都流入溪流,而数千里溪流的水又都奔流激湍,辗转迁徙到达长江。长江虽然巨大,难道能使泥沙不堆积在江底吗?江底既堆积而逐渐升高,再遇到盛涨之时,难道能使水不泛滥成灾吗?然而这种情况千古所无,过了几十年,祸害才在今天显现。所以说事情起源于逐渐积累,而祸患潜伏在细微之处。水溢是由于沙积,沙积是由于山垦,这是对的。然而山的开垦,远的或许百年,近的也有几十年,长江受害不是一天,为什么到今天祸害才显现?况且道光三年成灾之后,中间隔了六七年没听说有水患,为什么到十一年以后,每年接连不断,灾害如同一样?难道泥沙入江,以前少而现在多,以前缓而现在急吗?为什么这种说法不通呢?回答说:未开山以前,入江难道没有泥沙吗?江流浩瀚,它的力量足以运送泥沙,流入大海就不能造成祸患。开山以后,江流浩瀚,它足以运送泥沙入海和以前一样。只是泥沙的到来,比过去严重得多。长江虽然运送泥沙入海,却不能毫无堆积。起初起于铢寸,接着就形成寻丈。于是洲地日益增加,而容纳水的地方变窄了。江底日益升高,而容纳水的地方变浅了。然而还是积累了几十年而祸害不易显现,这是因为长江是德水,它的地方广大,它的势头浩瀚,它的气足以自我运转,它的力足以自我成就。祸害的征兆,第一次见于三年,第二次见于十一年,势头还缓,到十一年之后,每年大水,势头急而祸害就形成了。势头急祸害形成,情势已经改变,还坚持以前致病的原因,就又有所不通了。以前受害不至于太急,是因为江水还能挟带泥沙流动。即使不能全部挟带流动,还能去掉十之八九。等到积累久了,在三年爆发,漫溢所到之处还不甚广,到十一年更加严重。以前江流宽不过十余里,现在宽或百余里或数十里。江水只有束缚在地里,水流急而泥沙去。现在以数十百里的宽度,让江流在其中游荡,水流散则泥沙易停。以五六月水涨,到八九月水退,中间约三月有余,泥沙的到来无穷,让它迂回停留蓄积三月余而后去,那么水患一年所积之沙可抵得上几十年的力量。所以三年、十一年,都积累了几十天的霖潦,江涨才开始兴起。十一年以后,没有霖潦的祸患,而水所到之处,与十一年相等。不能归咎于江水的盛大,而应当归罪于江底的升高。明白昭著。然而江底的升高,如此之急,又不能归咎于山垦沙下

。而当蔽罪于江涨沙停也。明白昭著。故受病之始有其原。水溢由于沙积。沙积由于山垦是也。成病之后有其变。江涨而溜散。溜散而沙停是也。此不可易之说也。

译而当将罪责归咎于江水上涨、沙洲停滞。这是明白昭著的。所以疾病(水患)发生的开始有其根源:水溢是由于沙积,沙积是由于开垦山地,就是这样。疾病(水患)形成之后有其变化:江水上涨导致水流分散,水流分散导致沙洲停滞,就是这样。这是不可更改的道理。

然则今日之江水。有以异于自古之江水乎。曰。无以异也。寒暑有往来。阴阳有消息。天地之气。偶有偏积。不远而复。今谓自古所无之盛涨。一之不已。至于再至于三。且遂比岁皆然。岂天地之气。遂积而不复乎哉。实非也。江水犹是江水也。夏秋之涨。犹夫夏秋之涨也。冬春之涸。犹夫冬春之涸也。雪消而水生。雨降而水至。亦犹夫雪消而雨降也。江水犹是。而江底日非。水不能容。溢而为患。此江水为千古之常。江身乃今日之变。譬之于人。风寒暑湿。感于天时之暂者。其祸虽烈。其病易瘳。痱癖重膇。积于人事之久者。其来若微。其去不易。江水偶涨。犹风寒暑湿。病之易去者也。江底日高。犹痱癖重膇。病之难瘳者也。江病难瘳。而滨江州郡。其受害乃未知所底止矣。

然则为今日之计当奈何。曰。此非人力之所及也。黄河自古为患。治之者迄无善策。峻其堤防。增高培薄。积之愈久。河身高于平地。一旦横决。千里为鱼。然黄河所居中原平衍之地。决之可东可西可南可北。故有改今道。复古道。因势利导之谋。疏瀹决排之用。江水之大。数倍于河。古今皆由此道。无可迁移。欲于沿江两岸。峻筑堤防。所费帑金。何止千万。然江势浩瀚。亦非人力所可抵御。一黄河为患。 国家设官分职以治之。岁糜帑金数百万。岂堪又增一治江巨工哉。且即设官发帑以治之。而又未可必其遂治也。曰。江之为患。既不可治。然则遂将任其泛滥。而莫之救乎哉。且失今不治。恐日增月益。而其患又将不止今日也。曰。人力可及者。尽人力而已。人力不可及。将归其事于天。自古灾异之作。以类相从。贤人君子必求其故。方今  天子圣明。大臣公正。非有以致此灾患也。然不及而失之于薄。宁过而失之于厚。天下大矣。 朝廷以及百官万民之事众矣。苟有与天地之理相贯通。阴阳之气相感召者。时时省观。宜可有效。又  圣朝怀柔百神。江神为四渎之首。或晋其封号。遣官祭祷。或沿江立庙。列之常祀。神苟效灵。亦何患之不可弭哉。此人力所不及。归其事于天者也。

由前之说。人力既无可施。天事又不可必。则亦同于束手无策。设有至圣神人者出。岂竟无所设施哉。曰。神圣设施不可知。今且为补苴目前之计。亦有数端可行者。治江之计有二。曰广湖潴以清其源。防横决以遏其流。治灾之计有二。曰移灾民以避水之来。豁田粮以核地之实。

广湖潴以清其源奈何。曰。今持泥沙入江之说。以为由于开山。则清江之源。当申山之禁。然山之开垦。既举秦蜀楚吴。无不皆然。以一邑万户一户八口计之。上游数百州县生民。不下数千万。此数千万之民。无所衣食。乃就山开辟。以养其生。以赡其家。今欲禁其为。则将使之处何地。徙何业。而可以生全哉。且即明申禁令。不使复垦。文告虽严。令亦不行。今种植苞芦。各省有禁。州县每岁申报大府。然深山邃谷。地皆是。不徒山民自赡。合邑咸利赖焉。何者。小民生命所系。非法令所能及也。开垦既不可禁。而欲使泥沙日下。不及于江。其道何由。夫长江历数千里。以达于海。入江之水。盖以百数。小水源或百里。或数百里。其来不远。水之大者。金沙江会于叙州。嘉陵江会于重庆。此秦与黔滇之水也。洞庭会于岳州。汉水会于汉阳。此两楚之水也。鄱阳会于九江。巢湖会于庐州。洪泽会于扬州。此三江之水也。金沙嘉陵二江。虽挟沙以行。然在巴蜀上游。夹江皆山。为害犹缓。洞庭鄱阳巢湖洪泽。皆承千百里之水输之江。虽有泥沙。一入于湖。纡回停衍于数百里之内。渐就澄涤。比其入江。所挟已轻。能使湖底日高。而不至骤为江患。惟汉水发源嶓冢。历秦楚之境以入于江。挟泥沙最重。夹汉两岸。皆为堤塍以束水。泥沙无所澄涤。加以比年上游开垦。沙下愈多。每遇水发。其色赭赤。甚于黄河。又有抛沙之险。其沙自水底泛滥而上。拥舟即覆。居人以为有之仅数十年。此又山垦沙下起于近今

译那么,今天的江水与自古以来的江水有什么不同吗?回答说:没有什么不同。寒暑交替往来,阴阳消长变化,天地之气偶尔会有偏盛积聚,但不久就会恢复常态。如今说自古未曾有过的大水暴涨,一次不止,以至于两次、三次,甚至每年都是如此,难道天地之气就积聚而不恢复了吗?实际上并非如此。江水还是原来的江水,夏秋的涨水还是夏秋的涨水,冬春的枯水还是冬春的枯水。雪融化而水生成,雨降落而水到来,也和从前雪融化、雨降落时一样。江水还是那样,而江底却日益不同。水无法容纳,溢出造成祸患。这是江水千古不变的常态,江身才是今日的变化。拿人来做比喻,风寒暑湿,是感受天时短暂影响而产生的,其祸害虽然猛烈,但病容易痊愈;痱癖重膇,是长期积累于人事之中的,其到来看似轻微,但去除不易。江水偶尔暴涨,就像风寒暑湿,是容易去除的病;江底日益抬高,就像痱癖重膇,是难以痊愈的病。江病难以痊愈,而沿江的州郡,其受害程度还不知道何时能止住。

那么,为今日打算应当怎么办呢?回答说: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黄河自古就是祸患,治理它的人始终没有好办法。加高堤防,增高培厚,积累得越久,河身就比平地越高,一旦决口,千里之内都变成鱼鳖。然而黄河所流经的是中原平坦广阔之地,决口后可以向东、向西、向南、向北改道,所以有改变现在河道、恢复古代河道、因势利导的谋略,疏通排泄决口的功用。江水之大,是黄河的数倍,古今都走这条河道,无法迁移。想在沿江两岸加高修筑堤防,所花费的国库银两,何止千万。然而江势浩瀚,也不是人力所能抵御的。一个黄河就是祸患,国家设置官员分派职责来治理它,每年耗费国库银两数百万,怎么又能再增加一个治理江水的巨大工程呢?况且即使设置官员、拨发银两来治理,也未必一定能治好。有人说:江水造成的祸患,既然无法治理,那么就将任由它泛滥,而不加以拯救吗?如果不趁现在治理,恐怕日积月累,其祸患又将不止于今日。回答说:人力能做到的,尽人力罢了;人力做不到的,就将事情归于天。自古灾异发生,同类相从,贤人君子必定探求其原因。当今天子圣明,大臣公正,并非有导致此灾患的原因。然而,宁可过度而失之于厚,也不要不及而失之于薄。天下太大了,朝廷以及百官万民的事务太多了,如果有与天地之理相贯通、阴阳之气相感召的事情,时时省察观照,应该可以奏效。又何况圣朝怀柔百神,江神是四渎之首,或许可以晋升其封号,派遣官员祭祀祈祷,或者沿江建立庙宇,列入常规祭祀。神如果显灵,又有什么祸患不能消除呢?这是人力所不及,将事情归于天的做法。

根据前面的说法,人力既然无法施展,天事又不可必成,那就等同于束手无策。假设有至圣神人出现,难道就完全没有措施吗?回答说:神圣的措施不可预知,现在暂且提出补救眼前危机的办法,也有几项可行的。治理江水的办法有两项:一是扩大湖泊蓄水以澄清水源,二是防止横向决口以遏制水流。治理灾荒的办法有两项:一是迁移灾民以躲避水患,二是免除田粮以核实土地实情。

扩大湖泊蓄水以澄清水源怎么做呢?回答说:现在持泥沙入江的说法,认为是由于开山造成的,那么澄清江水源,应当重申开山的禁令。然而开山垦荒,无论是秦、蜀、楚、吴,无不如此。以一邑万户、一户八口计算,上游数百州县的百姓,不下数千万。这数千万百姓,无处获取衣食,于是向山中开辟,以维持生计,以供养家庭。现在想要禁止他们这样做,那么将让他们去哪里?从事什么职业?才能保全生命呢?况且即使明确重申禁令,不让他们再垦荒,文告虽然严厉,法令也无法执行。现在种植苞芦,各省都有禁令,州县每年向大府申报,然而深山幽谷,到处都是,不仅山民自己赖以自给,全邑都依赖它获利。为什么呢?小民的生命所系,不是法令所能达到的。开垦既然无法禁止,而想要使泥沙每日下泄,不到达江中,其途径在哪里呢?长江历经数千里,到达大海,入江的水,数以百计。小水源有的百里,有的数百里,其来源不远。水大的,金沙江在叙州汇合,嘉陵江在重庆汇合,这是秦与黔滇的水。洞庭湖在岳州汇合,汉水在汉阳汇合,这是两楚的水。鄱阳湖在九江汇合,巢湖在庐州汇合,洪泽湖在扬州汇合,这是三江的水。金沙、嘉陵二江,虽然挟带泥沙而行,但在巴蜀上游,夹江都是山,为害还较缓和。洞庭、鄱阳、巢湖、洪泽,都承接千百里之水输送到江中,虽然有泥沙,一旦进入湖中,在数百里之内迂回停留,逐渐澄清涤荡,等到进入江中,所挟带的泥沙已经减轻。能使湖底日益抬高,而不至于突然成为江患。只有汉水发源于嶓冢山,历经秦楚之境流入江中,挟带泥沙最重。夹汉两岸,都修筑堤塍以约束水流,泥沙无处澄清涤荡,加上近年上游开垦,沙下越多。每逢水发,其颜色赭红,甚于黄河。又有抛沙之险,其沙自水底泛滥而上,船只靠近就会翻覆。居民认为这种情况仅有数十年,这又是山垦沙下起于近今

之明验也。汉水泥沙既尽入江。比年汉口下游。率多水患。故吾以为江之受病非一。而于汉水为尤甚。窃思楚号泽国。潜沱云梦。遗迹尚存。沔阳天门之闲。旧皆湖潴。明之中叶。湖潴渐淤。其闲居民又牟水利。筑堤筑垸。岁无虚日。使汉江浊水。无所荡涤。今虽不能使尽复湖潴之旧。亦宜令夹汉居民。勿复与水争地。未有之垸。永禁私筑。已筑已溃之垸。不许修复。庶几让地与水。使之纡回其闲。泥沙稍停。江不受害。其洞庭鄱阳诸湖。虽能澄水使清。而湖底日高。不能蓄水。久之亦为江患。补救之法。亦惟有使四围居民。勿侵湖地。使之宽为游衍以缓其流。沿江小水既多。势不能一一施治。宜随地相度。视其泥沙尤重者。为陂以障之。使水既澄而后入江。以纾江底之患。此或上游利害所繇补救万一之术也。防横决以遏其流奈何。江流广阔。溜缓沙停。其受病最重。见病最速。欲疗此病。非高为堤防。峻其筦束。则不能刷沙使去。浚江使深。然此未易言也。今日江流盛涨。宽至数十里。或百余里。欲束之使狭。无论力有不能。即力能为之。而堤高数丈。江亦随之而高。人力所至。终不能与天争胜。今规度形势。自汉阳而下。至于海口。凡二千余里。两岸有山夹江对峙者。十居六七。其山下距江尚有余地者。悉以让之于江。使江水以山为限。其前后连属之山。偶有断缺。而中闲地形较高。江水不至溢入。即或泛滥而所至不远者。悉皆置之。其连属之山中有断缺。地势平衍。江水浸灌可以远及者。必为大防。使山与山相连。其地势平衍。山远不能连属者。则当就去水稍远地形稍高之处为之。总使水不能远越而止。其筑堤之费。民力可以自为。则谋之于民。民力不能自为。则筹之于官。必使堤之高厚可及百年。弗为苟且目前之计。如工多不能悉举。则相度形势次第为之。使筑一堤则收一堤之利。初若让地甚宽。不与水争。然江水横决。即日甚一日。而吾先为深远无穷之虑以待之。为患或不至甚烈。则所以为东南数千里谋者收效。或在数十百年之后。若骤欲为之堤防以束水而攻沙。则非今日之力所及也。

译这是明白的验证。汉水的泥沙既然全部流入长江。近年汉口下游。水灾大多频繁。所以我认为长江受害的原因不止一个。而在汉水方面尤为严重。我私下考虑楚地号称泽国。潜江、沱水、云梦泽。遗迹尚存。沔阳、天门之间。过去都是湖泊蓄水之地。明朝中期。湖泊逐渐淤塞。那里的居民又为了谋取水利利益。修筑堤坝和围垸。每年没有一天停止。致使汉江的浑浊水流。无处冲刷涤荡。现在虽然不能使湖泊完全恢复旧貌。也应该让沿汉水居住的百姓。不再与水争地。未建的围垸。永远禁止私自修筑。已建且已溃决的围垸。不允许修复。或许能让出土地给水。使水流在其中迂回曲折。泥沙稍微停留。长江就不受其害。那洞庭、鄱阳等湖泊。虽然能澄清水流使之变清。但湖底日渐抬高。无法蓄水。久而久之也成为长江的祸患。补救的方法。也只有让四周的居民。不侵占湖地。使湖面宽广以舒缓水流。沿江的小支流既然很多。形势上不能一一治理。应当因地制宜。看那些泥沙特别重的地方。修筑堤坝来阻挡。使水澄清后再流入长江。以缓解江底淤积的祸患。这或许是上游利害得以补救的万分之一的方法。防止横向决口以遏制水流该怎么办。长江水流广阔。流速缓慢泥沙停积。其受害最重。显现病症最快。想要治疗这种病。如果不修筑高堤。加强约束。就不能冲刷泥沙使其流走。疏浚长江使其加深。然而这不容易做到。如今长江洪水盛涨。宽度达到数十里。甚至百余里。想要约束它使之变窄。无论力量做不到。即使力量能做到。而堤坝高数丈。江水也随之升高。人力所至。终究不能与天争胜。现在规划形势。从汉阳往下。直到入海口。总共两千多里。两岸有山夹江对峙的。十成中占六七成。那山下距离江边还有余地的。全部让给长江。使江水以山为界限。那些前后相连的山。偶尔有断缺。而中间地形较高。江水不会溢出流入。即使泛滥但波及不远者。全部置之不理。那些相连的山中有断缺。地势平坦广阔。江水浸灌可以远及者。必须修筑大堤。使山与山相连。那地势平坦广阔。山远不能相连的。就应当在离水稍远、地形稍高的地方修筑。总之使水不能远越为止。那修筑堤坝的费用。民力可以自行承担的。就向百姓谋划。民力不能自行承担的。就由官府筹措。务必使堤坝的高厚能经受百年。不做苟且眼前的打算。如果工程太多不能全部完成。就规划形势依次进行。使修筑一堤就收一堤之利。起初看似让地很宽。不与水争。然而江水横向决口。一天比一天严重。而我预先做深远无穷的考虑来应对它。祸患或许不至于非常猛烈。那么为东南数千里谋划的成效。或许在数十百年之后显现。如果突然想要修筑堤坝来约束水流以冲刷泥沙。那就不是今日的力量所能达到的了。

移灾民以避水之来奈何。今日之水。其来常以五六月。去率以九十月。水来则居民或逃之四方。或聚之城邑。困苦颠沛。十毙五六。及水去则欣欣然归其故宅。诛茅辟地。以为此后幸免于厄矣。比春夏之交。耕田植禾。日望成熟。以期一饱。禾方苖而秀秀而实。以为旦晚登场矣。而江水大至。黄云万亩。一漂殆尽。田庐井臼。荡焉泯焉。于是扶携哭泣。或就陵阜。或集方舟。如水中之。泛泛而不知所止。呜呼。情可惨悯。孰有甚于此者哉。彼惟不知水之岁以为常。故数罹危厄如此。为之上者。能筹度隙地以置灾民。给予恒业以延残命。此事之最善。然恐势所不能。计惟有明出示谕。告以江水之来。年年不爽。不必瞻顾首邱。各宜自谋生路。或资佣趁。或依亲属。务迁高阜。勿恋低乡。如此晓谕。即不能顷刻听从。或可积渐远去。数年之后。水乡已无居民。江水虽至。幸免流离之状。此亦转移之要术也。

豁田粮以核地之实奈何。 国家加惠灾黎。至优极渥。被水之地。则有蠲免。毗连灾区。则有缓征。灾民无依。则有赈赏。凡所以拯民命赡民生者。无不至也。然沿江各省州县。蠲缓不下数百万。赈赏复累百万。度支稍不给矣。一岁如此。犹以为暂。比岁如此。遂以为常。 国家出入相衡。岁损千万。而民之颠连疾苦。仍不能免。此而不加筹度。将何以持久。凡一县之地。被水成灾者十之三四。其未成灾者尚十之六七。以毗连灾区。概从停缓。此诚 本朝旷荡之恩。入民肌骨者也。然偶遇灾荒。暂缓以培民气。转眴成熟。征还以纾 国用。则恩出旷荡。事属可行。若比岁成灾。习为故常。水所浸灌。加以蠲缓。无可言矣。地居高阜。水所不及。而以境内成灾之故。概从缓征。则低田一日被淹。高田一日并缓。徒有带征之名。并无征还之日。皆安然作息。坐缺正供。于民则为幸人。于 国遂为弃地。此决非政之可以持久者也。今凡水所不及之处。虽在灾境。皆当如常征收。其实为水所浸灌者。核计顷亩几何。暂从蠲缓。数年之后。幸而水退。复征如故。如或不退。则蠲缓之处。概请豁免。以为滩地。勿复征收。 国家既弃此地于江。则不宜复责此课于民。致使已废实征。尚存虚额。其水乡居民。知课赋已免。无所瞻顾。便于迁移。不复留滞。灾民渐少。赈赏可停。 国家所豁之数。比于今日三之一耳。此裁制国用自然之势也。

先祖未达时。幕游楚北垂十年。颿樯所历。洞悉上下江险要。比服官皖北。所任又多沿江要区。爰着此篇。时皖抚邓嶰筠中丞亟赏之。未几中丞握粤督去。勿克见诸施行也。今大理盛公遍征文献。续为此书。谖寿获预校▯之役。敬谨录入。之以行。以副公之盛美云。

戊戌三月孙谖寿谨识

  疏通大江论

李祖陶

天下之患。有积之数百年之久。已成痼疾。及今治之尚可以救。再迟数十百年。则病入膏肓。其患有不可胜言者。东南之水患是也。盖大江为东南之纪。凡四川两湖江西江东六省之水。皆流入于江以入海。此如人身之有肠胃。肠胃通利。则上可纳饮食。下可以通大小便。而人无病。否则积之于中。其人必胀塞死矣。道光甲午。予馆吉安府鹭洲书院。为张南山司马书黄梅御灾录后。谓南纪之有大江。犹北纪之有黄河。黄河水挟泥沙。性善怒。惟有以堤束水。以水攻沙。庶可保全旦夕。南方则厥土涂泥。又处处石山高耸。沿江▯亘以御其暴。故水患时有。民亦不致荡析离居。乃数十年以前。水患未剧。近岁则频频告灾。无异于河。固由辛卯壬辰癸巳等年雨水过多。然雨止而水不即退。有延至二三月而后田土涸出者。其故何也。则以大江两岸。处处围地为田。与水争地。故致横溃四出而不可止也。且潴两湖之水者南莫过于洞庭湖。湖旁为人围占。湖不容而溢于江。荆州沔阳。遂处处为患。通湖北之流者北莫过于汉水。汉水自襄阳南下。折东至汉阳府。下流水面。狭于上流。堤偪水筑。水涨无可宣泄。汉川天门

译如何迁移灾民以躲避水患呢?如今的水患,其到来常在五六月,退去多在九十月。水来则居民有的逃往四方,有的聚集于城邑,困苦流离,十人中死五六人。等到水退后,人们又欢欢喜喜地回到旧居,除草开荒,以为此后能侥幸免于灾厄了。等到春夏之交,耕田种稻,日日盼望成熟,以期能吃饱一顿。稻苗刚抽穗结实,以为早晚就能收割入仓了。然而江水大涨,万亩稻田,一下子全被漂没。田舍井灶,荡然无存。于是扶老携幼哭泣,有的登上山丘,有的聚集在船上,如同在水中漂浮,不知停在哪里。唉,情形如此惨痛可怜,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他们只是不知道水患年年发生是常态,所以屡次遭受如此危厄。作为上位者,若能筹划空闲之地安置灾民,给予他们恒久的产业以延续残命,这是最善的措施。然而恐怕形势不允许。计策只有明确出示告示,告诉人们江水到来年年如此,不必眷恋故土,各自应当谋求生路。或者受雇做工,或者投靠亲属,务必迁往高处,不要留恋低洼之乡。如此晓谕,即使不能立刻听从,或许可以逐渐远离。数年之后,水乡已无居民,江水虽至,幸免流离失所的状况。这也是转移灾民的重要方法。

如何豁除田粮以核实土地实情呢?国家恩惠灾民,极其优厚。被水淹没之地,则有减免赋税;毗邻灾区,则有延缓征收;灾民无依无靠,则有赈济赏赐。凡是用来拯救民命、供养民生的措施,没有不周全的。然而沿江各省州县,减免延缓的赋税不下数百万,赈济赏赐又累百万,国库支出稍显不足了。一年如此,还认为是暂时的;连年如此,就认为是常态了。国家收支相抵,每年损失千万,而百姓的困苦疾苦,仍然不能免除。如果不加以筹划,将如何持久?凡是一县之地,被水成灾的占十分之三四,未成灾的尚占十分之六七。因为毗邻灾区,一概停止延缓征收,这确实是本朝宽宏的恩德,深入人心了。然而偶遇灾荒,暂缓征收以培养民气,转眼成熟,征收归还以缓解国家用度,则恩德宽宏,事情可行。如果连年成灾,习以为常,水所浸灌之地,加以减免延缓,无可非议了。地势高阜,水所不及,因为境内成灾的缘故,一概延缓征收,则低田一日被淹,高田一日也延缓征收,徒有带征之名,并无征还之日,都安然作息,坐缺正供。对百姓来说是幸事,对国家来说就成了弃地。这决不是可以持久的政令。如今凡是水所不及之处,虽在灾区,都应当照常征收。确实被水浸灌的,核实计算顷亩多少,暂时减免延缓。数年之后,幸而水退,恢复征收如故。如果水不退,则减免延缓之处,一概请求豁免,作为滩地,不再征收。国家既然将此地弃于江中,就不应再向百姓责求此税。致使已废弃实征之地,尚存虚额。水乡居民,知道赋税已免,无所顾虑,便于迁移,不再滞留。灾民逐渐减少,赈济赏赐可以停止。国家豁除的数额,比起今日只有三分之一罢了。这是裁减国家用度的自然趋势。

先祖未显达时,在楚北游幕十年,船帆所经之处,洞悉上下江的险要。后来在皖北做官,所任又多沿江要区,于是写了这篇文章。当时安徽巡抚邓嶰筠中丞极力赞赏它。不久中丞执掌广东总督离去,未能得以施行。如今大理盛公广泛征集文献,续写此书,谖寿有幸参与校勘之役,恭敬谨慎地录入,以便刊行,以符合盛公的美意。

戊戌三月孙谖寿谨识

疏通大江论

李祖陶

天下的祸患,有积累数百年之久,已成为痼疾,到现在治理尚可以挽救,再迟数十百年,则病入膏肓,其祸患不可胜言。东南的水患就是如此。大概大江是东南的纲纪,凡是四川、两湖、江西、江东六省的水,都流入大江以入海。这如同人身有肠胃,肠胃通利,则上可纳饮食,下可以通大小便,而人无病。否则积滞于中,其人必胀塞而死。道光甲午年,我在吉安府鹭洲书院做馆,为张南山司马写《黄梅御灾录》后序,说南方的大江,如同北方的黄河。黄河水挟带泥沙,性情易怒,只有用堤束水,以水攻沙,庶几可以保全旦夕。南方则土壤泥泞,又处处石山高耸,沿江绵延以抵御其暴烈,所以水患时有发生,百姓也不至于流离失所。然而数十年以前,水患不严重,近年则频频告灾,无异于黄河。固然由于辛卯、壬辰、癸巳等年雨水过多,然而雨止而水不立即退去,有延至二三月而后田土干涸露出的,这是什么缘故呢?是因为大江两岸,处处围地为田,与水争地,所以导致横溃四出而不可止。而且蓄积两湖之水的,南面莫过于洞庭湖,湖旁被人围占,湖容纳不下而溢出江中,荆州、沔阳,遂处处为患。贯通湖北水流的,北面莫过于汉水,汉水自襄阳南下,折向东至汉阳府,下游水面,窄于上游,堤逼水筑,水涨无可宣泄,汉川、天门

等县。遂长在水中。予丙戌丁亥戊子等年。在湖北学幕。随使舟上下。熟察情形。尝作七古一首以言其意。大旨谓湖北不可筑堤。无堤则水势散缓。虽大雨而不为灾。譬之一杯之水。固虞其溢。若注于大盘。则见盘而不见水矣。主人与幕中客。皆骇其言。而卒莫之能易也。至黄梅以下则江汉与彭蠡会禹贡所云三江也。水势洪大。倍逾黄河。而处处围田。处处作室。江面渐狭。江水遂不能畅流。且地尽垦辟沙土无草根坝住雨即涌入江中。江亦渐浅。夫江面不阔。则容水不多。江底不深。则泄水不快。加以淫雨连▯。蛟螭怪发。水安得不横溢为患。黄梅居其中闲。上涌下偪。区区土堤。一触即破。此韩子所云引绳而断之。其断必有处者也。司马出其全力。为黄梅御此大灾。固非寻常吏治可及。然职守所拘。亦不过眼痛医眼。足痛医足。至于洗涤肺肠。流通血脉。上令咽喉可以吞而不致哽噎。下令尾闾可以泄而不致鼓胀者。则未暇及也。他日擢居言路。或持节坐领一方。知必有道以处此矣。其时予尚未与吴竹庵司马相交。文亦统论东南。而非指江西。后竹庵以所著此君园▯付予校勘。见▯中之文。有与予暗合者。其记登新吴文昌阁也。谓文昌阁居考棚之中。西望远山隐隐。杳与天际。相与论棚民开垦之勤。稻畦竹林。与山俱上。桑麻鸡犬。如在云端。然而地方尽开。则山皮亦破。骤而冲激。往往淤塞良田。填高河路。桑海变迁。将有贻患于数百年之后者。乃生息既蕃。无田可耕。遂至斩山布种。跨岭植松。固缘人力之勤。亦迫谋生之亟也。落落数言。祸之根已揭出矣。其为石钟山新洲记也。谓石钟山临水为高。石皆峭骨玲珑。水则穿穴激荡。风来涌之。则呼吸有声。此石钟之所以名也。丙申冬。舟过湖口。望上下石钟山。皆屹立平地。水竟不至其足。缘近年傍山涨出一洲。与西岸土勘相植。岸既狭。则受水之地。不能廓其有容。将水流之地。渐且滞而难畅。则此洲之继长增高。所关非浅鲜也。且夫江汉朝宗。其东汇为泽者彭蠡也。彭蠡流江西十三郡之水。聚而为东西鄱阳湖。东湖之水。由徽饶广信南康而来。西湖之水。由南赣吉临南昌而来。其合流在吴城之罐子口。其出路则惟湖口。湖口之水阻于洲。则将逆流散漫而无所归。恐江西之水患。不可问矣。予自丙戌以后。未尝北上。不以此言为然。后甲辰往安庆。过之。则石钟竟绝响矣。此犹肠胃闲生一大毒。上之饮食不能容。下之大小便亦不通利也。其为江西之害可胜言哉。

译等县。于是长久淹没在水中。我在丙戌、丁亥、戊子等年份,在湖北担任学政幕僚,跟随使臣的船只上下航行,仔细考察当地情形,曾经写了一首七言古诗来表达自己的观点。大意是说湖北不应该修筑堤坝,没有堤坝则水势分散缓和,即使下大雨也不会造成灾害。好比一杯水,确实担心它会溢出;但如果注入一个大盘子,就只见盘子而看不见水了。主人和幕府中的客人们,都对我的言论感到惊骇,但最终没有人能改变我的看法。到了黄梅以下,长江、汉水与彭蠡湖汇合,这就是《禹贡》中所说的三江。水势浩大,超过黄河一倍多,但到处围垦田地,到处建造房屋,江面逐渐变窄,江水于是不能顺畅流动。而且土地全部开垦,沙土没有草根固住,一下雨就涌入江中,江底也逐渐变浅。江面不宽阔,容纳的水就不多;江底不深,排泄的水就不快。加上淫雨连绵,蛟龙怪异发作,水怎么会不泛滥成灾呢?黄梅处于其中间,上游涌来,下游逼迫,区区土堤,一触即破。这就是韩愈所说的拉紧绳子去折断它,它断裂的地方必定有固定之处。司马先生倾尽全力,为黄梅抵御这场大灾,固然不是寻常的吏治所能达到的。然而受限于职守,也不过是眼痛医眼,足痛医足。至于洗涤肺腑,流通血脉,使上部咽喉可以吞咽而不致哽噎,使下部尾闾可以排泄而不致鼓胀,则无暇顾及了。将来他升迁担任谏官,或者持节统领一方,知道必定有办法来处理这种情况了。那时我还没有与吴竹庵司马相交,文章也是统论东南地区,并非特指江西。后来竹庵把他所著的《此君园》交给我校勘,看到书中的文字,有与我暗中契合之处。他记述登新吴文昌阁,说文昌阁位于考棚之中,向西远望,山影隐隐,深远地与天际相接。一起谈论棚民开垦的辛勤,稻田竹林,随着山势向上延伸,桑麻鸡犬,仿佛在云端。然而地方全部开垦,则山皮也被破坏,骤然冲激,往往淤塞良田,填高河路。沧海桑田的变迁,将会给数百年后留下祸患。于是人口繁衍,没有田地可耕,于是砍伐山林播种,跨越山岭种植松树。这固然因为人力的勤奋,也是因为谋生的迫切。寥寥数语,祸根的根源已经揭出。他写《石钟山新洲记》,说石钟山临水而高,石头都陡峭玲珑,水则穿穴激荡,风吹涌来,则呼吸有声,这就是石钟山得名的原因。丙申年冬天,船过湖口,望见上下石钟山,都屹立在平地上,水竟然不到它的脚下。因为近年傍山涨出一个沙洲,与西岸土堤相连。岸既然狭窄,那么容纳水的地方,就不能扩大其容量,水流的地方,逐渐停滞而难以通畅,那么这个沙洲的继续增长增高,关系并非轻微。况且江汉朝宗,向东汇聚成泽的是彭蠡湖。彭蠡湖汇聚江西十三郡的水,聚集成为东西鄱阳湖。东湖的水,由徽州、饶州、广信、南康而来;西湖的水,由南安、赣州、吉安、临江、南昌而来。它们的合流在吴城的罐子口,它们的出路只有湖口。湖口的水被沙洲阻挡,就会逆流散漫而无所归依,恐怕江西的水患,不可问津了。我自丙戌年以后,未曾北上,不认为这话是对的。后来甲辰年前往安庆,经过那里,则石钟竟然绝响了。这就像肠胃间生了一个大毒,上部的饮食不能容纳,下部的大小便也不通利。它对江西的危害,哪里说得尽呢。

其为江西水势论也。曰沧海果可为桑田也哉。其说近于荒唐。其变由于积渐。盖非一朝一夕之故矣。予到江西三十年。今昔情形。已有月异而岁不同者。如水势日涨。河道日浅。不知伊于胡底也。自戊辰需次豫章郡。无论公所民房。未有以水为宅者。今辛卯以后。水灌城内。淹没数次。自东大街而东。屋内水迹皆及墙腰。沿河居民以堤为命。荡析离居。几不能胥匡以生矣。然而河道转由此日浅。十年前粮艘不闻起剥。今起剥不止一处。即出江以后。闸河亦处处浅阻。夫豫章各郡之所以浅。由山土开垦之日淤。闸河以北之所以浅。由河工挑挖之不力。而其源则因海口狭而江水壅。江水高而湖水滞。近湖口又生洲数里矣。湖水艰于出。乃浸溢于江西各郡。水涨时则忧其深而不安于居。水涸时又忧其浅而不利于行。虽有智者。不识将何以善其后也。于是有为疏江之说者。裕鲁山制军守武昌时。见湖北年年水灾。堤高则水与俱高。良由江底淤浅。不能容纳。即欲知会各省。同力疏江。而未及行。去岁恭逢  圣主下诏求言。顺天府丞臣陈宝禾即以此言进。谓近年东南所以屡受水害者。非江水年盛一年也。其弊在下流积河成滩者。岁增数十区。而所以岁增之故。半由湖广等处无业游民。私垦山田。每将所掘细碎沙石。抛掷江干。或为雨水冲倒。或为潮汛飘转。渐涌江心。历时既久。高出水面。阻河成陆。下流苏松居民。又以河田易种茭芦。税轻利重。往往据为己有。藉以谋生。小则数十里。大则数百余里。与水争地。无怪水之横溃而为害也。臣愚以为及今江水未涨时。 钦派一二臣工。如明永乐朝夏原吉袁浚故事。乘驾小舟。顺流上下。体察通江情形。访问滨江父老。孰为旧有之沙滩。孰为新增之苇荡。滩形已成。应如何开垦。沙势已聚。应如何疏通。究众水汇江处所。应如何引而聚之。俾得蓄水力以去淤沙。大江出海口门。应如何浚而广之。俾得泄洪流以顺水性。绘图贴说。恭呈 御览。或竟交阅视之人办理。抑或分交各督抚细估工赀。量设丁力。委婉开导附近居民。不得争此些小之利。以致岁受浸没之灾。并严禁江广游民。不得于偪江左右。抛弃沙石。庶江流顺轨。而水患可以永息。此折言所以致弊之由。止以上游抛弃沙石下游垦种沙洲为言。而不言垦山开土围地为田。虽尚未尽。而其奏请命官体察访问云云。则实在可行。若果能行。则江西尤大受其福。盖江西之近频患水者。皆由于鄱阳湖口之不能消。湖水之所以不能消者。由于江水一与湖平。即能阻遏湖水。使不得遽泄。禹贡所以言东汇泽为彭蠡也。江水或高于湖。则且乘其隙以倒灌。黄河所为以浊流而淤运道也。如能由海口以上。节节疏通。傍岸为田者。尽皆废弃。中流起洲者。并即除。则江水皆滔滔东下。鄱阳湖水与洞庭湖水。即随之而行。则东南之水患除。而江西之水患亦除矣。

然而此盛举也。亦大役也。须为一劳永逸之计。不可苟且以塞一时之责。首在用人。须得一智勇深沈。晓事而兼能任事。如元之贾鲁。明之潘季驯。 本朝之靳辅者。驻九江适中之地以主之。各省督抚相与应和。从长计议。按轻重缓急之势以举之。不一年可底于成。费用浩大。不必请帑。亦不必开捐。各州县皆依田科派。不独近江附湖者可派。即远不相及而有水流入于湖者亦可派。以沙土随流可下。其受惠均也。工则调取附近州县之丁。计口给赀。附近居民。身被其患。必乐于从事。可不劳督责矣。大江既治。以余力并治鄱阳洞庭及汉水大为民患者。然后申饬州县。凡小港支流有水可入通川者。及通川之归于鄱阳洞庭者。并加疏浚。俾泥沙皆得随之以入海。并令州县岁委丞倅巡查一周。有不如法者。随督责之。则地平天成。其功当与神禹比烈矣。盖禹之治水也。禹自言之矣。曰予决九川距四海浚畎浍距川。言先决大川之水。使归于海。后决田闲之水。使归于川也。孟子复代言之矣。曰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

译这是关于江西水势的论述。说沧海果真可以变成桑田吗?这种说法近乎荒唐。它的变化是由于逐渐积累,并非一朝一夕造成的。我到江西三十年,今昔的情形,已有每月不同、每年各异的变化。比如水势日益上涨,河道日益变浅,不知最终会落到什么地步。自从戊辰年我在豫章郡候补任职以来,无论官署还是民房,没有把水当作住宅的。如今辛卯年以后,洪水灌入城内,淹没了好几次。从东大街向东,屋内的水痕都到了墙腰。沿河居民把堤坝当作性命,流离失所,几乎无法互助生存了。然而河道却因此日益变浅。十年前粮船不曾听说需要起剥(转运),如今起剥的地方不止一处。即使出了长江之后,闸河也处处浅阻。豫章各郡之所以变浅,是因为山土开垦导致日益淤积;闸河以北之所以变浅,是因为河工挑挖不力。而其根源则是因为海口狭窄导致江水壅塞,江水高导致湖水停滞。最近湖口又新生了几里的沙洲,湖水难以流出,于是浸溢到江西各郡。水涨时担心水深而居住不安,水退时又担心水浅而不利于航行。即使有智者,也不知道将来该如何善后。于是有人提出疏浚长江的说法。裕鲁山制军镇守武昌时,见湖北年年水灾,堤坝越高水也越高,实在是因为江底淤浅,不能容纳。他本想知会各省,合力疏浚长江,但未及实行。去年恰逢圣主下诏征求言论,顺天府丞臣陈宝禾就以此进言。说近年东南屡次遭受水害的原因,并非江水一年比一年旺盛。弊端在于下游积河成滩的地方,每年增加数十处。而每年增加的原因,一半是由于湖广等地无业游民,私自开垦山田,每将挖掘出的细碎沙石抛掷在江边。有的被雨水冲倒,有的被潮汛飘转,逐渐涌向江心。历时久了,高出水面,阻碍河道成为陆地。下游苏松居民,又因为河田改种茭芦,税轻利重,往往据为己有,借此谋生。小的几十里,大的几百里,与水争地,难怪水会横溢溃决造成灾害。臣愚以为趁现在江水未涨时,钦派一两位臣工,像明永乐朝夏原吉、袁浚的先例,乘坐小船,顺流上下,体察整个长江的情况,访问滨江父老,哪些是原有的沙滩,哪些是新增的苇荡。滩形已成,应如何开垦;沙势已聚,应如何疏通;众水汇入长江的地方,应如何引导汇聚,以便积蓄水力去除淤沙;大江出海口门,应如何疏浚拓宽,以便宣泄洪流顺应水性。绘图附说,恭敬呈给御览。或者干脆交给阅视的人办理,或者分交各督抚详细估算工费,酌情设置人力,委婉开导附近居民,不要争夺这点小利,以致每年遭受淹没之灾。并严禁江广游民,不得在江边左右抛弃沙石。这样江流才能顺轨,水患才可以永远平息。这道奏折所言导致弊端的原因,只以上游抛弃沙石、下游垦种沙洲为说,而没有提到垦山开土围地为田,虽然尚未详尽,但其奏请命官体察访问等语,则是实在可行的。如果真能实行,那么江西尤其会大受其福。因为江西近来频繁遭受水患,都是因为鄱阳湖口不能消纳。湖水之所以不能消纳,是因为江水一旦与湖水平,就能阻遏湖水,使其不能迅速排泄。《禹贡》所以说向东汇聚成彭蠡泽。如果江水高于湖水,就会乘其间隙倒灌,黄河之所以用浊流淤塞运河也是这个道理。如果能从海口以上,节节疏通,傍岸为田的全部废弃,中流起洲的全部清除,那么江水都会滔滔东下,鄱阳湖水和洞庭湖水,就会随之而行。这样东南的水患就消除了,江西的水患也就消除了。

然而这是盛大的举措,也是巨大的工程。必须做一劳永逸的打算,不可苟且以应付一时的责任。首要在于用人,必须得到一位智勇深沉、通晓事理且能担当重任的人,像元朝的贾鲁、明朝的潘季驯、本朝的靳辅那样,驻扎在九江这个适中的地方来主持。各省督抚相互呼应,从长计议,按照轻重缓急的情况来实施。不到一年就可以成功。费用浩大,不必请求国库拨款,也不必开捐。各州县都依据田赋科派,不仅近江附湖的可以派,即使远处不相及但有水流流入湖中的也可以派。因为沙土随流而下,其受惠是均等的。工程则调取附近州县的丁夫,按口给资。附近居民亲身遭受其患,必定乐于从事,可以不劳督责了。大江治理好后,用余力一并治理鄱阳、洞庭及汉水这些大为民患的地方。然后申饬州县,凡小港支流有水可入通川的,以及通川归于鄱阳洞庭的,都加以疏浚,使泥沙都能随之入海。并令州县每年委派丞倅巡查一周,有不依法规的,随即督责。这样地平天成,其功绩应当与神禹相比拟了。大禹治水,大禹自己说了:“我疏通九条大河通向四海,疏通田间小沟通向大河。”意思是先疏通大川之水,使其归于海;后疏通田间之水,使其归于川。孟子又代为他说:“水顺着地中流动,江淮河汉就是这样。”

。当洪水横行。怀山襄陵。何以能使之由地中行。则疏瀹决排。孟子复历历言之。而非如近人筑堤作坝以障之也。夫东南之水无大于长江者。江西之水无大于章江者。长江以大海为归宿。章江以鄱阳为归宿。而鄱湖之水又流入长江以趋海。故必江水深通。由地中行。而后湖水不致壅积。湖水不致壅积。而后章江得顺轨安流。章江得顺轨安流。而后各郡之通川小港及田闲畎浍沟渠之水。皆不致横溢为患。此犹人身肠胃通达。血脉周流。而上之咽喉可以纳。而下之尾闾得以消也。吴竹庵有见于此。故言之重焉。词之复焉。虽未及疏江。而意实重在疏江。陈府丞本其意而申言之。而后治病之方。一旦为之拈出。但需善于用药。主攻伐而不主补剂耳。予故牵连书之。而为此论。世有大力者行之。则东南数千里之福。亦东南数千年之福也。

译当洪水泛滥成灾,包围山岳、漫过丘陵,怎样才能让水流回归河道、在地面之下顺畅流淌呢?那就是疏通、洗涤、决开、排导,孟子对此曾一一详细论述,而不是像近代人那样修筑堤坝来阻挡洪水。东南地区的水系没有比长江更大的,江西的水系没有比章江更大的。长江以大海为最终归宿,章江以鄱阳湖为最终归宿,而鄱阳湖的水又流入长江,最终汇入大海。因此,必须使江水深邃通畅,在地面之下顺畅流淌,这样湖水才不会淤积堵塞;湖水不淤积堵塞,章江才能沿着正常的河道安稳流淌;章江安稳流淌,各郡县的干流支流、田间的小沟渠里的水,才不至于泛滥成灾。这就像人的肠胃通达、血脉周流,上部的咽喉能够容纳食物,下部的排泄口能够顺利排出废物一样。吴竹庵洞察到了这一点,所以反复强调,言辞重复。虽然他还没有具体谈到疏浚长江,但意思实际上重在疏浚长江。陈府丞秉承他的意思并加以申述,于是治病的良方,一下子就被提了出来。只是需要善于用药,以攻伐为主,而不以补益为主。所以我牵连叙述这些,并写下这篇论述。世间若有大力者去施行,那么这不仅是东南数千里百姓的福气,也是东南数千年百姓的福气。

平捻善后议

葛士达

捻逆肆虐十数年。蔓延数千里。虽未据守城池。而根柢纠缠。甚于发贼。今大憝既歼。党与之散匿者犹众。必搜杀之尽而后已。非特杀不胜杀。抑且大伤阴阳之和。欲缓纵之。而此辈顽悍成性。其非法纪所能绳明矣。况其中鸷悍者岂遂无人。其乘机窃发之心。正难逆料。而东豫各省。遭兵劫以来。田亩荒芜。庐井零落。民之颠连而无告者。所在皆是。大兵之后。不幸而岁逢不稔。能保其不复啸聚而起乎。则平捻而所以善其后者。正不可不预筹及之。昔孟子曰。使民菽粟如水火。而无有不仁。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盖食者民之天。富者教之本。自来论治。未有不以民事为首务。以足民为要图者。今北省之民。好乱乐祸。岂尽无良。患在贫耳。不思所以救其贫。而徒责之使无为不善。是犹耕者之揠其根而蕲其苗之长也。是犹渔者之竭其泽而冀其鱼之得也。是犹医者之以乌堇为饵而欲其疾之愈也。可乎。且夫天生民而树之君。爰立百官师长。以为民也。至驱之使不得其所。逞兵力而抗其颈而诛之。已可痛矣。区区孑遗。复不思所以安集而衣食之。岂仁者之用心邪。夫圣贤足民富国之经岂别有术。亦因天地自然之利而利导之耳。故禹之功弥天壤。夫子称之曰尽力乎沟洫。孟子言王道惟树艺畜养之事。道诚无以易乎此也。今试以直东豫三省。与江浙比较。地非必窄也。民非必少也。江浙即遇凶岁。犹不至流亡。北省岁偶歉收。已多饿莩。且江浙之民。耕田数十亩。八口之家。可以无饥。北省耕田动以数十顷。每不敷一年之用者。则水利不修。地多旷弃。人有余力耳。夫地旷而粮不能旷。则贫益加困。人余力而无所事。则遇丰岁而游惰废业者。即遇歉岁而竞思非义。所谓逸则思淫也。夫土之所以生物茂美者。以有水以滋润之。彼艺一花一木。犹必朝夕灌溉。始能成就。岂耕种而独不然邪。

尝考之古谋臣良吏。欲求利民莫不亟亟讲求水利。西门豹引漳水灌邺。魏之河内以富。郑国说秦凿泾水。自中山西抵瓠口。并北注潞以溉田。关中称沃野。汉大司农郑当时穿渭渠。起长安南山下至河。溉田万余顷。河东守番系穿渠引汾。溉皮氏汾阴。庄熊罴穿洛溉重泉以东。赵中大夫白公穿渠引泾水。起谷口入栎阳注渭中。皆大利民。歌讴迄今不绝。嗣后如裴延浚幽州督亢渠。何承矩引滹沱河溉蹈。阎承翰引唐河至定州。引保州赵彬堰徐河入鸡距泉以通漕利民。若是者。难更朴数。无不着效。岂施之昔而不能施之今哉。患在无人经略之耳。患在牧民者无兴利除害之实心耳。今能仿古沟洫畎浍之制。相度土宜。师其意勿拘其。变通行之。令民各就其所有之田。掘沟引水。有百亩者掘二面沟。广四尺深四尺。有千亩者掘三面沟。广八尺深八尺。中复掘一沟横贯其中。至万亩。则通力合作。共掘一大沟。广一丈深一丈二尺。方圆曲折。随田形势。总以大小流通。辗转挹注。互相灌溉。不得专利曲防为主。掘去之田。丈量确实。豁免粮赋。所掘之土。即以筑田之四堰。仿南方圩田之法。以备盈溢枯涸。至十万亩。则求一大川引而注之。或邑中并无川泽可注。则觅故河道之淤垫者。少疏浚而决水以灌之。否则即就车路之深者掘而注之。以为众流之宗。县达之府。府达之省。水有本源。不致涸竭。亢旱既免赤地千里之灾。水有自泄。不致泛滥。淫雨亦无万顷汪洋之虑。秫麻杂种。易为米谷。就近运输神仓。可备缓急仓卒之用。可省津贴水脚之费。可无海道风波之忧。可免折耗陈腐之弊。而黄杀宿莽。尽成膏腴。民见其利。各自奋力。治田益勤。治水益力。民有所赖。自不流入匪类。且种稻之勤劬。百倍于秫麦。终年水耨火耕。常恐不及。非僻之心无由以生。而沟道纵横。水田复沓。一旦即有仓卒。戎马不得逞其驰突。更可设平地之险。而巩京师门户。万世之业。窃以为莫过是也。然议者必曰。斯事体大。弥年累月。不能奏绩。且兵燹

译平定捻军后的善后策略

葛士达

捻军叛逆肆虐了十几年,蔓延数千里。虽然他们没有占据城池,但根基纠缠,比太平军更为严重。如今首恶既已歼灭,但分散隐匿的党羽仍然众多。必须搜捕杀戮殆尽而后已,这不仅杀不胜杀,而且会极大地伤害阴阳的和气。想要宽缓放纵他们,但这帮人顽劣凶悍已成习性,显然不是法纪所能约束的。况且其中凶狠强悍的人难道就一个也没有吗?他们趁机再次作乱的心思,正难以预料。而东豫各省,自遭受兵祸劫掠以来,田地荒芜,房屋零落,百姓困苦无告的情况,到处都有。大军之后,不幸又逢荒年,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再次啸聚而起呢?那么平定捻军之后,如何妥善安排善后事宜,正不可不预先筹划。

从前孟子说:“让百姓的粮食像水火一样充足,就没有不仁爱的了。”管子说:“粮仓充实了,百姓就知道礼节;衣食丰足了,百姓就知道荣辱。”大概食物是百姓赖以生存的根本,富裕是教化的基础。自古以来谈论治国,没有不把民事作为首要任务,把使百姓富足作为关键图谋的。如今北方省份的百姓,好乱乐祸,难道都是没有良善之心吗?祸患在于贫穷罢了。不思考如何救济他们的贫穷,却只责备他们不要做坏事,这就像耕种的人拔苗助长希望禾苗长得更高一样,就像捕鱼的人排干池水希望得到鱼一样,就像医生用乌头、莨菪做药饵希望病人痊愈一样,可以吗?

况且上天生育百姓并为他们设立君主,于是设立百官师长,都是为了百姓。至于驱使他们使他们不得其所,逞用兵力对抗他们的脖颈而诛杀他们,已经令人痛心了。区区遗留的百姓,又不思考如何安抚聚集并给他们衣食,难道是仁爱之人的用心吗?圣贤使百姓富足、国家富强的经纶难道另有方法吗?也不过是顺应天地自然的利益而加以引导罢了。所以大禹的功绩弥满天地,孔子称赞他说是尽力于沟渠水利。孟子谈论王道,只有种植树木、蓄养牲畜的事情,道理确实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现在试着将直隶、山东、河南三省与江浙比较,土地未必狭窄,百姓未必稀少。江浙即使遇到荒年,也不至于流亡;北方省份偶尔歉收,就已经有很多饿死的人。而且江浙的百姓,耕种几十亩田,八口之家可以不挨饿;北方省份耕种动辄几十顷田,往往不够一年的用度,这是因为水利不修,土地多被荒废,人力有余而无所用。土地空旷而粮食不能随之空旷,那么贫穷更加困顿;人力有余而无所事事,那么遇到丰年就会游手好闲废弃正业,遇到荒年就会争相思考不义之事,这就是所谓安逸就会思淫邪。土地之所以能生长茂盛美好的作物,是因为有水滋润它。那些种植一花一木,尚且必须早晚灌溉,才能成就,难道耕种反而不这样吗?

曾经考察古代的谋臣良吏,想要谋求利民,没有不急切讲求水利的。西门豹引漳水灌溉邺地,魏国的河内因此富裕;郑国劝说秦国开凿泾水,从中山向西抵达瓠口,沿着北岸注入潞水以灌溉田地,关中称为沃野;汉代大司农郑当时开凿渭渠,从长安南山下直到黄河,灌溉田地万余顷;河东太守番系开凿渠道引汾水,灌溉皮氏、汾阴;庄熊罴开凿洛水灌溉重泉以东;赵国中大夫白公开凿渠道引泾水,从谷口进入栎阳注入渭水,都对百姓大有利益,歌颂至今不绝。此后如裴延浚幽州督亢渠,何承矩引滹沱河灌溉,阎承翰引唐河到定州,引保州赵彬堰徐河入鸡距泉以便通漕利民,像这样的例子,难以一一列举,没有不显著的成效。难道施行于古代而不能施行于今天吗?祸患在于没有人经营筹划罢了,祸患在于管理百姓的人没有兴利除害的真心罢了。

现在如果能仿照古代沟洫畎浍的制度,考察土地适宜性,师法其意而不拘泥于形式,变通施行,命令百姓各自根据他们所拥有的田地,挖掘沟渠引水。有百亩田的挖掘两面沟,宽四尺深四尺;有千亩田的挖掘三面沟,宽八尺深八尺,中间再挖掘一条沟横贯其中;到万亩田,则通力合作,共同挖掘一条大沟,宽一丈深一丈二尺。方圆曲折,随田地形势,总以大小流通,辗转引水,互相灌溉,不得以专利曲防为主。挖掘掉的田地,丈量确切,豁免粮赋。所挖掘的土,就用来修筑田地的四面堤堰,仿照南方圩田的方法,以备水满溢出或干枯。到十万亩田,则寻找一条大河引水注入。或者县中没有川泽可注,则寻找旧河道淤塞的地方,稍加疏浚而决水灌溉。否则就在车路深的地方挖掘而注水,作为众流的源头。县上报府,府上报省,水有本源,不至于干涸。大旱既免除了赤地千里的灾害,水有自泄之处,不至于泛滥,淫雨也没有万顷汪洋的忧虑。高粱、麻类等杂粮,容易转化为米谷,就近运输到官仓,可以备缓急仓卒之用,可以节省津贴水脚的费用,可以没有海道风波的担忧,可以免除折耗陈腐的弊端。而黄杀宿莽,都成了肥沃的土地。百姓看到利益,各自奋力,治理田地更加勤勉,治理水更加用力。百姓有所依赖,自然不流入匪类。而且种稻的辛劳,百倍于高粱小麦,终年水耨火耕,常恐不及,邪僻之心无由产生。而沟道纵横,水田重叠,一旦有仓卒之事,戎马不得逞其驰突,更可设平地之险,而巩固京师门户。万世之业,我认为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然而议论的人一定会说,这件事体重大,多年累月,不能奏效。而且兵燹

之后。民困未苏。创此大举。必至骚扰。恐有难行者。不知天下事奚有难易。亦惟问有利于国。有益于民否耳。果其实有利于国。实有益于民。特以其难而不为。将国与民谁赖以利益邪。夫八年四载。手胝足胼。其难莫过于此。然圣人不以其难而辍之。盖意见游移。易者犹难。精神所注。难者亦易。况今日之事。本无有所谓难者。水利训农。本为牧令专责。亦系民生切己利害。各邑各治其邑之水。各家各治其田之水。不必别派员役。不必动用公帑。各省长吏即各责成牧令。牧令责成里正绅耆。复躬自巡行劝导。相度形势。顺土之宜。随民之便。勿为豪右所惑。勿使胥役扰累。俟农工毕后。督率兴工。以三年为限。里正等能出力者。破格奖叙。牧令亦以勤惰为黜陟。长吏即以牧令之能否为优劣。一劳永逸。为北省计。实为天下社稷计也。若夫散遣兵士。安插降众。抚恤难民诸事。想当事者固已熟筹之矣。鲰生复何敢赘哉。

译此后,百姓困苦尚未恢复。若此时发起如此大规模的举措,必定会造成骚扰,恐怕会有难以推行的情况。然而不知天下的事情哪有绝对的难易之分,只需询问是否对国家有利、对百姓有益罢了。如果确实对国家有利,确实对百姓有益,仅仅因为困难就不去做,那么国家和百姓将依靠谁来获得利益呢?那些历时八年或四年,手脚磨出老茧的艰辛,其困难莫过于此。然而圣人并不因为困难而停止,这是因为如果心意游移不定,容易的事也会变得困难;如果精神专注,困难的事也会变得容易。况且今天的事情,本来就没有所谓的困难。兴修水利、教导农耕,本是地方长官的专门职责,也关系到百姓切身利害。各县治理各县的水利,各家治理各家的农田水利,不必另外派遣官员和差役,不必动用公款。各省的高级长官就应当责成地方长官,地方长官责成里正和乡绅长老,并亲自巡视劝导,考察地形地势,顺应土地的适宜性,跟随百姓的便利。不要被豪强权贵所迷惑,不要让差役骚扰拖累百姓。等到农事结束后,督促率领百姓动工,以三年为期限。里正等人能出力者,打破常规给予奖赏;地方长官也以勤勉或懒惰作为升降的依据;高级长官就以地方长官的能力高低作为优劣的评价。这是一劳永逸的措施,为北方省份考虑,实际上是为天下社稷考虑。至于遣散士兵、安置投降民众、抚恤难民等事务,想必当权者已经深思熟虑了,我这样卑微的人又怎敢多嘴呢。

淮南北善后议

金安清

淮南北为自古中原争战之地。大淮注其中。四山环其郭。民俗之悍。甲于江皖。其由来者渐矣。 国初靳文襄即有凤泗闲田募民开垦之议。二百年来河患频仍。沟洫水利。无可讲求。农民于春夏之交。率键户渡江求乞。秋后始归。幸无旱涝。侥幸一获。习而为盗者。更比比皆是。即殷实之户。亦豢养多人。谓之保家。非此不足存活。久之习惯自然。遂以格为长技。其风与粤闽任气者又不同。皆富教之术无以理之也。河决不以时。而洪湖下壅上溃。淮流亦足为患。督抚大吏及良有司。非不蒿目时艰。而形格势禁。卒无术以挽之。无年不蠲。无岁不赈。府库日以捐。民生日以匮。至今日而酿为数十万盗贼。以纵横东北。诛不胜诛。抚不胜抚。不亦大可慨乎。故为皖北计安全。当自经理农田始。而经理农田。又自疏浚水利始。为水利筹费。则自通达长淮商贾始。淮之大利在北盐。其出之海州各场者。官盐年额四五十万引。每引四百斤。计当有二万万斤。其私贩不与焉。豫皖上游口岸。价贱每斤三四十文。贵则七八十文。核之食户民资。酌中以每斤五十文。盖已积钱一千万缗。其茶米杂货南货之去来者。视盐资尚十分三四。其闲旧榷。惟凤阳一关。使另筹征输之法。分盐货为两大宗。核实经理之。税课当可筹一二百万缗。即以兵氛甫熄商贾无多言之。当亦可至百数十万缗。闲田周遭数千里。及是时招集流亡。酌给牛具籽种。责其尽力屯垦。一二年而阡陌成矣。连年旷废。所获必倍。所谓大荒之后必有奇丰。又理之凿然者。被胁之乱民。受抚后。但赦其骈诛。而日给升斗以活之。分地安插。使之经营沟洫。其费当较平时募夫易。以一夫之费。责五夫之功。百万治河。百万治田。酌商之余波为农之创始。以淮治淮。固无待于大农之帑也。农田既兴。沟洫皆备。地无旷土。人无游民。而保甲乡约学校诸善政。皆可次第行之。莠者迁为良。瘠者垦为腴。壅者可使通。涸者有以溉。数百年强悍之俗。其亦可以稍杀乎。论者或谓此议可行。则前人何弗措意。而不知今昔地势民情。有大不相同者。请备申其说。黄河自夺淮南徙。由彭城东入海。故在明季即有防护凤泗祖陵之事。即决于上游豫省。其浑浊之水。盈科而于凤泗。卒以洪湖为归。此水患之所以无已。今大河北徙。未必再归故道。皖境数百年巨患已除。无虞邻壑。一劳永逸。其便一。洪湖关系漕运。往往守高堰潴蓄之。虽盛涨不启。湖益盈。源益壅。倒漾至上流皖境数百里外。今则河运已废。高三河。常年通流。循序下注。永无壅积之事。不遇非常蛟水。淮不为灾。其便二。 国家经费有常。皖省尤为瘠弱。大吏久暂无定。水利巨役。非一时可竟。既难请帑。亦难议捐。今则善后本当举办。此乃善后之大端。而在外就地筹费。不虞部驳。其便三。平时田亩。皆有业主。利于此即害于彼。水利一兴。纷纷聚讼。不能绳以官法。而地方官各分畛域。孰能绸缪全局。求百世之利。今则民田会为贼有。事后查丈归民。尚需时日。目前官为经理。必无起而挠之者。其便四。河工募夫。以日计工。以工计方。以方计价。其难恒倍。今则以垂毙之民。任畚锸之役。但能餬口。不致裹足。所省实多。其便五。

凡此五端。在昔日虽以韩范之经猷。包海之风力。有所不足。今已时异地殊。因其势而利导之。其易自百倍于旧。盖饥寒者。盗贼之媒也。水旱者。饥寒之本也。是治盗贼者亦治其饥寒而已矣。民易犯法。而辄自诿于饥寒。此乱民也。知用法而不恤民之饥寒。此暴吏也。仓储有一定之数。赈贷有一定之时。数不可竭。时不可常。则民之不饥寒者暂。而其长饥寒者无穷尽也。耕九余三。天地之道。十年之内。必丰多而歉少。乃凤泗初无丰时。良田阡陌之不分。粪薙之无法。耕耘之失时。而其故多由于水利之不治。水利不治则民无所归。其弊不至于寇攘奸宄不止者。亦势为之也。凤颍之水

译关于淮南北善后的议论

金安清

淮河南北是自古以来中原地区争战的地方。淮河从中流过,四周群山环绕着城郭。当地民风强悍,在江苏和安徽两地中最为突出,这种状况是逐渐形成的。

清朝初年,靳文襄公就有在凤阳、泗州之间招募百姓开垦荒田的建议。两百年来,黄河水患频繁,沟渠水利无法讲求。农民在春夏之交,大多锁门渡江去乞讨,秋后才回来。如果侥幸没有旱涝灾害,能侥幸获得一次收成,但习以为常做盗贼的人更是比比皆是。即使是殷实人家,也豢养多人,称之为“保家”,不这样做不足以生存。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于是把格斗当作长技。这种风气与广东、福建那些任侠使气的人又不同,这都是因为缺乏教化之术来治理他们。

黄河决口没有定时,而洪泽湖下游淤塞上游溃决,淮河水流也足以造成祸患。总督、巡抚等大官以及好的地方官,不是不焦虑时局的艰难,但受形势限制,最终没有办法挽回。没有一年不减免赋税,没有一年不赈济灾民,府库日益空虚,民生日益贫困。到了今天,酿成了数十万盗贼,在东北地区纵横肆虐,杀杀不完,安抚不了,这难道不是令人非常感慨的吗?

所以为了皖北的安全,应当从治理农田开始。而治理农田,又应当从疏浚水利开始。为水利筹集费用,则应当从疏通长淮的商业贸易开始。淮河的大利在于北盐,从海州各盐场产出的官盐,每年定额四五十万引,每引四百斤,计算起来应当有两万万斤,这还不包括私贩的盐。豫皖上游口岸,盐价贱时每斤三四十文,贵时七八十文。根据食用户民的财力,折中按每斤五十文计算,大约已经积累了一千万缗钱。那些往来运输的茶、米、杂货、南货等,其资金相当于盐资的十分之三四。其中旧的关卡,只有凤阳一个关。如果另行筹划征收方法,将盐和货物分为两大宗,核实管理,税收应当可以筹集一二百万缗。即使以战乱刚平息、商贾不多的情况来说,也应当可以达到百数十万缗。

荒田周围数千里,趁此时招集流亡百姓,酌情给予牛具和籽种,责成他们尽力屯垦,一两年间田间的道路就形成了。连年荒废的土地,收获必定加倍。所谓大荒之后必有奇异的丰收,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被胁迫的乱民,接受招抚后,只要赦免他们连坐诛杀,每天供给升斗粮食让他们活命,分配土地安置他们,让他们经营沟渠,其费用应当比平时招募民夫更便宜。用一个民夫的费用,责成五个民夫的工效,百万资金治理河道,百万资金治理农田,斟酌商业的余利作为农业的开端,用淮河的资源治理淮河,本来不需要依赖国家大农府的库银。

农田兴起后,沟渠都完备了,土地没有荒废的,人民没有游荡的,而保甲、乡约、学校等善政,都可以依次推行。坏人可以转变为好人,贫瘠的土地可以开垦为肥沃的土地,淤塞的地方可以疏通,干涸的地方有水源灌溉。几百年来强悍的习俗,大概也可以稍微减弱了吧。

议论的人或许说,这个建议可行,那前人为什么没有考虑?却不知道现在和过去的地势民情有很大不同。请详细陈述我的观点。

黄河自从夺取淮河河道向南迁徙,从彭城东流入海,所以在明朝末年就有防护凤阳、泗州祖陵的事情。即使在上游河南省决口,那浑浊的水流,填满坑洼后流向凤阳、泗州,最终都以洪泽湖为归宿。这就是水患之所以没有止息的原因。现在黄河向北迁徙,未必再回到旧河道,安徽境内几百年的巨大祸患已经消除,不用担心邻省的水患,一劳永逸,这是便利之一。

洪泽湖关系到漕运,往往坚守高堰蓄水,即使水势盛大也不开启,湖水更加充盈,源头更加淤塞,倒灌至上游安徽境内几百里外。现在河运已经废除,高堰、三河常年通流,按顺序向下注入,永远没有淤积的事情,不遇到非常巨大的洪水,淮河不会造成灾害,这是便利之二。

国家经费有定数,安徽省份尤其贫弱,大官任职久暂无定,水利这样的大工程,不是一时能完成的。既然难以请求国库拨款,也难以商议捐资。现在善后本来应当举办,这是善后的大事,而在外地就地筹集费用,不用担心户部驳斥,这是便利之三。

平时的田亩,都有业主,利于此就害于彼,水利一兴,纷纷聚讼,不能用官法约束,而地方官各自划分界限,谁能统筹全局,谋求百世之利?现在民田被贼寇占有,事后查丈归还给百姓,还需要时日,目前由官府管理,必定没有人起来阻挠,这是便利之四。

河工招募民夫,按日计算工效,按工效计算土方,按土方计算价格,其困难常常加倍。现在用濒临死亡的百姓,承担挖土挑泥的劳役,只要能糊口,不至于裹足不前,所节省的实在很多,这是便利之五。

这五个方面,在过去即使有韩琦、范仲淹的经世谋略,包拯的海内风力,也有所不足。现在时异地殊,顺着形势而引导,其容易程度自然比过去百倍。

饥饿寒冷是盗贼的媒介,水旱灾害是饥饿寒冷的根本。所以治理盗贼也就是治理他们的饥饿寒冷罢了。百姓容易犯法,却总是推诿于饥饿寒冷,这是乱民。知道用法却不体恤百姓的饥饿寒冷,这是暴吏。仓储有一定的数额,赈贷有一定的时间,数额不可穷尽,时间不可经常,那么百姓不饥饿寒冷的情况是暂时的,而长期饥饿寒冷的是无穷无尽的。

耕种九年储备三年的粮食,是天地的道理。十年之内,必定丰收多而歉收少。然而凤阳、泗州起初就没有丰收的时候,良田和田间道路不分,施肥除草没有方法,耕耘失时,而其原因大多由于水利不治理。水利不治理则百姓无所归依,其弊端不至于发展到盗窃抢劫不止的,也是形势造成的。凤颍之水

利。以长淮为经。左挟汝。右挟涡。其次则濠梁五河之水。由淮入于泗之洪泽。而千里闲之小河支流。盖不可胜纪。其潴而为湖。规而为塘。为颍之西湖。寿之安丰塘。其较著者。汉扬州刺史刘馥治苟陂茹陂七门吴塘。以溉稻田。魏文帝以谯旧乡便徙民屯田。皆藉淮水为用。其它凡一州县之境。沟渠遗迹。各以百数。始则湮弃。渐则侵占。官不知利民。民亦不知自利。岁月既久。视为固然。有以水利为言者。则笑之矣。古君子以起敝振衰为心。具移风易俗之志。潜移默运。拔本塞源。遂民生而扼悍俗。其在斯乎。其在斯乎。

译这是有利的。以长淮作为主干。左边依托汝水,右边依托涡水。其次则是濠州、梁州、五河等地的水流,从淮河流入泗水的洪泽湖。而那些遍布千里的小河支流,大概多得无法计算。它们汇聚形成湖泊,规划成为池塘,如颍州的西湖、寿州的安丰塘,是比较显著的。汉代扬州刺史刘馥治理苟陂、茹陂、七门、吴塘,用来灌溉稻田。魏文帝因为谯地是旧日家乡,便利迁徙百姓屯田,都借助淮水来使用。其他凡是各州县的境内,沟渠的遗迹,各自数以百计。起初是被埋没废弃,逐渐被侵占。官府不知道为民谋利,百姓也不知道为自己谋利。时间既久,便习以为常。有以水利为话题的人,就嘲笑他了。古代的君子以革除弊政、振兴衰败为心,具备移风易俗的志向,潜移默化,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于是顺应民生而遏制强悍的习俗,大概就在于此吧。大概就在于此吧。

壬戌春。以官事牵率来临淮。居小舟中五阅月。侘傺之余。辄步沙渚中。与老农牧竖互相问答。详询风土。览川原。慨人事之不修。念补救之未晚。窃拟此议。以俟采风者之刍询焉。

余少壮妄以匡时自期。浮沈廿年。了无尺寸之柄。偶一兴作。忌谤纷来。惊弓孤羽。尚复何所措意。而惓惓之怀。犹冀以记问为中流一壶之助。其愚也。抑可哀也。自记

 此议有关大局。非仅为一隅水利计也。故与平捻善后一议以类相次。俾济变者益知推行尽利焉。

卷一百十四 工政十一直隶水利

  畿辅水利议

王

天下有大计。可以宽东南之民力。而后国家裕足食之源者。莫如行西北之水利。而尤莫切于畿辅。然欲兴其利者。必先有以操其根本。而达乎神明变化之权。然后可以成大功。而传之久远。昔北魏裴延为幽州刺史。立渠溉田万余顷。唐瀛州刺史卢晖引滹沱溉田五百余顷。宋何承矩于雄莫霸州兴堰六百里。元丞相脱脱立分司农司。西自西山。南至保定河闲。北抵檀顺。东至迁安镇。立法佃种。给钞五百万锭。期年大稔。明徐贞明水田议尤详。尝以九月任事。至明年二月。已垦至三万九千余顷。卒为浮议所挠。论者惜之。此古营田之尤着也。 本朝雍正三年。   上命怡亲王周履三辅。大兴营田。五年分立四局。一曰京东局。辖丰润玉田诸州县。自白河以东咸隶焉。二曰京西局。辖宛平涿州诸州县。自苑口以西咸隶焉。三曰京南局。辖磁州永年诸州县。自滹滏以西咸隶焉。四曰天津局。辖天津静海沧州及兴国富国二场。自苑口以东咸隶焉。其所引水。小则诸山泉。大则拒马河子牙河白洋淀小清河滏阳河滹沱河永定河及海口潮水运河潮水。自五年至七年。得田六千顷有奇。此尤近事之可征也。迄今甫及百年。遗迹多湮。岂无望于修明其绪者欤。余尝历直隶诸府。考其志书。乃知北方水利固可行。然亦有难于南方。而不当一概施之者。徐贞明反谓北易于南。夫岂其然。盖南方土黏而固。故田塍厚仅数寸。而开畎出水之川。终岁不毁。北方土瘠多沙。虽寻丈之堤。水入则坏。此土质之异也。南方多水之委。且旁有所束。故源远而流不甚激。终岁不竭。北方多水之源。冬春水涸。虽近河之田常不赡。而远者益难及。夏潦一至。则势激而多壅。近河之地。先受其害。其去易涸。故下流所资亦无多。此水性之异也。南方气暖。春雨常多。蓄秧莳田得及时。北方雨泽常稀。值雨则又忧水潦。此气候之异也。且如史起引漳。传为美谈。而今志书谓漳水决不可引。亦犹郑国引泾。而泾阳县志言泾水决不可引也。非又古今之异宜哉。然则欲兴水利。必先相其土宜。仿南方筑圩蓄水之法。或开支河之流。或为潴水之塘。而又参用古人沟洫浍川之法。旱则引水以至沟洫。潦则引水以达浍川。然后水之便者可以代雨。而又以防其泛溢之虞。其余粪田之物。播种之具。一切募南方人为之。其土之必不宜稻者。仍使之艺旱谷。旱谷不可以久藏。则于近地产稻之处。易谷以为积贮。又使多植枣栗以供食。要使地无旷土。民无余力。即不必尽为水田。而所得者已不少。则无论可省南方之输运。而先有以裕北方之食用矣。由畿辅而推之于秦晋齐鲁。其利皆可兴也。然今之田。皆民闲世业。岂可夺其自前自有之利。以供我之开渠筑岸。相其水势而行之哉。是必厚偿其直。而募人以耕作之。随时以修治之。则公帑之耗。其可以省乎。故徐贞明亦言惮于费财。而欲举力田之科。开赎罪之条。吾恐尚不足以劝也。善乎。许力臣先生之言曰。虞集之议。不行于当日。而丞相脱脱能行之于至正闲。以其时钞法盛行。内帑不亏而国用足也。然则欲行水田。必先讲求钞法。而后为之不忧其无成。成之不忧其旋废。斯诚万世永赖之利也夫。

  畿辅水利议叙略

林则徐

窃惟 国家建都在北。转粟自南。京仓一石之储。常糜数石之费。循行既久。转输固自不穷。而经 国远猷。务为万年至计。

译壬戌年春天。因公务牵制来到临淮。在小舟中居住了五个月。失意惆怅之余。常常漫步在沙洲之中。与老农牧童互相问答。详细询问当地的风土人情。浏览山川原野。感慨人事未能修治。想到补救还来得及。私下拟定这个建议。以等待采风者的咨询。

我年轻时狂妄地以匡正时局自期。沉浮二十年。毫无尺寸之权柄。偶尔有所作为。忌恨诽谤纷至沓来。惊弓之鸟般的孤羽。还能有什么打算。但恳切的情怀。仍希望以见闻知识作为中流砥柱的一点帮助。这真是愚蠢。也可悲哀。自记

这个建议关乎大局。不仅仅为一隅的水利打算。所以与平定捻军善后的建议按类相次排列。使救济变故的人更加知道推行以尽获利益。

卷一百十四 工政十一直隶水利

畿辅水利议

王

天下有重大的计策。可以宽缓东南的民力。而后国家充裕粮食的来源。没有比推行西北的水利更好的。而尤其没有比畿辅地区更迫切的。然而想要兴修其利益。必须先有把握根本的方法。并通达神明变化的权变。然后可以成就大功。并流传久远。过去北魏裴延任幽州刺史。建立渠道灌溉田地万余顷。唐代瀛州刺史卢晖引滹沱河灌溉田地五百余顷。宋代何承矩在雄、莫、霸州兴修堤堰六百里。元代丞相脱脱设立分司农司。西起西山。南至保定、河间。北抵檀州、顺州。东至迁安镇。立法佃种。发放钞票五百万锭。一年大丰收。明代徐贞明的水田议尤其详细。曾经在九月任职。到第二年二月。已经开垦到三万九千余顷。最终被浮议所阻挠。议论的人为此惋惜。这是古代营田中尤其显著的。本朝雍正三年。皇上命令怡亲王巡视三辅地区。大力兴修营田。五年分立四个局。一是京东局。管辖丰润、玉田等州县。自白河以东都隶属它。二是京西局。管辖宛平、涿州等州县。自苑口以西都隶属它。三是京南局。管辖磁州、永年等州县。自滹沱、滏阳以西都隶属它。四是天津局。管辖天津、静海、沧州及兴国、富国两场。自苑口以东都隶属它。所引的水。小的则是各山泉水。大的则是拒马河、子牙河、白洋淀、小清河、滏阳河、滹沱河、永定河及海口潮水、运河潮水。从五年到七年。得到田地六千顷有余。这更是近事中可以验证的。到现在刚过百年。遗迹大多湮没。难道没有期望修明其遗绪的人吗。我曾经遍历直隶各府。考察其志书。才知道北方水利固然可行。然而也有比南方困难。而不应当一概施行的地方。徐贞明反而说北方比南方容易。难道是这样吗。大概南方土壤黏稠坚固。所以田埂厚仅数寸。而开沟排水的渠道。整年不毁坏。北方土壤贫瘠多沙。即使寻丈高的堤坝。水进入就毁坏。这是土质的不同。南方多是水的下游。而且旁边有所约束。所以源远流长而水流不很急。整年不枯竭。北方多是水的源头。冬春水干涸。即使靠近河的田地常常不充足。而远处的更加难以到达。夏涝一到。则水势急迫而多淤塞。靠近河的地方。先受其害。它容易干涸。所以下游所依赖的也不多。这是水性的不同。南方气候温暖。春雨常常多。蓄秧插田能赶上时节。北方雨水常常稀少。遇到下雨又担心水涝。这是气候的不同。而且像史起引漳水。传为美谈。而今志书说漳水决不可引。也如同郑国引泾水。而泾阳县志说泾水决不可引。不又是古今适宜的不同吗。那么想要兴修水利。必须先考察其土质适宜。仿效南方筑圩蓄水的方法。或者开支流。或者建蓄水的池塘。而又参用古人沟洫浍川的方法。旱时引水到沟洫。涝时引水到浍川。然后水的便利可以代替雨水。而又以防其泛溢的忧患。其余粪田的物品。播种的工具。一切招募南方人来操作。那些土地一定不宜种稻的。仍然让他们种植旱谷。旱谷不可以久藏。那么在近地产稻的地方。换谷作为积贮。又让多种植枣栗以供食用。要使地无旷土。民无余力。即使不必都作为水田。而所得的也已经不少。那么无论可以节省南方的运输。而先有以充裕北方的食用了。由畿辅推广到秦、晋、齐、鲁。其利益都可以兴修。然而现在的田地。都是民间世业。难道可以剥夺他们从前自有的利益。来供我开渠筑岸。考察水势而施行吗。这必须厚偿其价值。而招募人来耕作。随时修治。那么公帑的耗费。可以节省吗。所以徐贞明也说担心耗费钱财。而想举荐力田的科目。开设赎罪的条款。我恐怕还不足以劝勉。好啊。许力臣先生的话说。虞集的议论。不行于当时。而丞相脱脱能行于至正年间。因为那时钞法盛行。内帑不亏损而国用充足。那么想要实行水田。必须先讲求钞法。而后做不担心没有成功。成功了不担心随即废弃。这真是万世永赖的利益啊。

畿辅水利议叙略

林则徐

私下认为。国家建都在北方。转运粮食自南方。京仓一石的储备。常耗费数石的代价。沿袭已久。转运固然不穷尽。而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务必为万年的大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