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十五　兵政十一兵法下

译卷八十五 兵政十一 兵法下

答傅蜀门夔书

包世臣

接到您的来信。得知广东地区的官员和士绅钦佩您伟大的抱负，恳切请求您训练“健勇局”的壮丁义兵三千人。他们已稍微熟悉军队的编制和纪律，进退都有法度。听到这个消息，我感到欣慰。如今的军队情况难以言说。面对贼寇就溃败逃跑，却抢掠平民百姓，致使百姓亲近贼寇而仇视军队。主管军队的人又与士兵勾结来仇视百姓。地方官无可奈何。乡勇对百姓的危害，向来比正规军更严重。您又以平民身份担任统帅，有指挥权却没有刑罚权。时间稍长，粗野强悍的风气必然产生。这些人如果不以微小的权力加以约束，断难相安无事。因为下达命令招募，来者都接收，勇怯混杂，待遇没有区别。凡是身怀特殊才能的人，没有不自视不凡的，如果不能让他们表现出与众不同，就会常怀不满，滋生事端。方法应当等到部队编制稍定，与主要办事人员秘密商议，那些形貌魁梧杰出、力气远超众人，或者精通技艺，或者熟悉水性的人，单独编为亲军，优厚他们的日常供给，使其比同辈高出很多。他们自视不凡，而我能让他们与众不同，内心必然归附我。亲军人数不多，容易亲近厚待。同辈中没有魁梧杰出的人作为首领，就可以没有意外的忧患。假设有不法之徒，亲军可以加以钳制，也不会酿成大患。等到派他们去执行任务时，自然争先恐后，强弱都能发挥作用。如果把他们一概对待，这正是兵法所说的“军队没有选拔精锐前锋，就会战败”。凡是大帅督师，兵力必定在数万以上，必须从各营中精选百分之二三作为亲军，即使是哨官也必须有这样的亲军，才能共患难，应对缓急。至于练兵，必须先教习拳术勇力。上等的人习练软功，次等的人练习硬劲，使他们力长身轻，然后才可以分别授予营中器械。如果像现在营中的惯例，早晚操练，白白浪费火药，断绝生计，终身也学不成技艺。您长期接受父亲的教诲，应当能深深理解这个宗旨。我一切如常。令尊每天与我交往，睡眠饮食都很安适，请不要挂念。

与于司马书 咸丰三年

鲁一同

前天去拜访您，恰逢您在安镇局阅看勇丁，没能见到。第二天去拜访，又错过了。时势非常危急，不能坐在那里空谈制敌策略，所以不敢频繁打扰。但心里有些想献上的愚见，希望或许能对您智勇的万一有所裨补，恭敬地呈给您。逆贼向东骚扰，省城被围困逼迫，清淮地区的百姓，无故受到惊扰，互相煽惑，一夜之间多次变化。并不是百姓喜欢作乱，祸患产生于看不见的地方，而爆发于猝不及防之时。譬如住在密室里，忽然听到鬼魅的声音，人们各自孤立，就好像红发星眸的怪物森然列在左右。这不仅仅是百姓看不见贼寇，甚至军队也看不见军队。平日的训练，轻率得像演戏一样，军令一下，面色灰败死寂，还没看到尘土飞扬，肝胆就迸裂散开，哪里还有什么行列部伍、坐作进退的纪律呢？凭着这样的民情，这样的军纪，贼寇行军数千里，都经过空虚之地，他们的溃败，并不是不幸。十几天以来，消息纷繁，日益危急逼近。然而镇江的军队不向西进发，瓜洲仪征的勇丁不向南支援，安徽的统帅更换，拥兵符离却不前进，坐视金陵的危急，勇者和懦者一样，环顾四周，想侥幸于狂寇未必到来，这怎么可能呢？清河地方狭小，河防重任寄托于此。地方小而险要，百姓多而分散。前面没有可以倚靠的险阻，后退不能凭借河流作为坚固的防线。听到声音，屏住呼吸，扛着担子站立。吴君以勇武的姿态，长期获得士民的赞誉，重任安抚这片土地，上任之日，欢呼声如雷动，人情本来稍微收敛了。又得到当权各位君子的提携和引导，筹款日益集中，训练勇丁日益熟练，凭借这些坐镇，必定不会有其他变故。我是个昏庸的儒生，逍遥其间，高兴自己找到了安身之所。但心里稍微有些不满意的地方，私下认为当权者的筹划很好了，可以议论的是，朝廷礼仪多而军容少。院、道、府、县相继继承，贵贱有体制，服饰有章法，请谒有度数，文礼繁重，传呼之后才进入，拱手作揖后才退出，这是朝廷礼仪。将帅偏裨，士兵互相统属，约定时间集合，以金鼓为节制，坐止有方位，分合有部伍，裁减小礼，严肃静默耳目，这是军容。朝廷礼仪主于详雅，军容贵于质朴。虚文足以耗费时日，盛礼足以隔绝情感。请求大帅从今以后，都到总局公开接见，上下不隔绝，耳目相通。那些三五八十天的定期朝见全部免除。主管总局的人每天到一次，三道官员隔日到一次，大帅三天到一次，以此为常规。只有县令到没有固定时间，或疏或密，只根据事情而定。这叫做省事以珍惜时日。服饰仪容是用来改变视听、肃静心志的。请求从今以后，大官骑马出入，不得穿着便服坐轿。佐贰官和统领，改用戎装，装束严整劲健，与士兵为伍。章服既然改变，耳目容易观瞻。这叫做改变仪容以振作士气。局委十数个总统，各勇丁十羊九牧，编制不明。请求以若干人为一队，每队由佐贰官统领。检阅之日，分队带领前往，编入册籍。无事时互相讲说恩义，抚慰疾痛，使每队各自亲近自己的主帅。这叫做分部以明确名分。检阅之日，大帅驻止，必定有赏罚。勇丁与士兵不同，赏赐优厚以体现体面，惩罚只限于声色。昔日路文贞训练勇丁二万，大检阅三天，亲手举杯赏赐，士兵都感动哭泣。这是清河的往事。情义既然联结，用兵法约束，赏赐加

译关于财物赏赐与鞭刑惩罚，逐渐加重。每隔十天或五天，用羊和酒犒劳将士。勇士们本来就多因宠幸而效忠，一顿饭的恩德，便以性命相报。这就叫做推心置腹以树立威信。

让勇丁各自在寺庙道观中栖息，不能让他们长期安居于此。应当请求修筑壕沟壁垒，准备锅灶帐篷，分班驻守，逐渐让他们习惯。每营数百人，由官员统领，共同居住劳作，也实行轮班制。使得平时无事时，常怀面对强敌的警惕之心。这就叫做改变常态以防备突发状况。

本县有十八个坊，共三万户人家。请求每家自行防守，分为三等，各出壮丁，制造器械，在县里登记造册。这已经和吴县令说过了。县令的告示一出，地方百姓欣然愿意服从。这并非是要立刻让他们上阵作战，而是暗中加以编组整顿，使得指挥调度灵便快捷。每当检阅勇丁时，调取几个坊的人，片刻间就能集合完毕，排列在左右，观看学习阵势。检阅完毕后，将他们交错编入队伍，率领他们进行巡逻，整顿行列次序，使他们稍微懂得旗帜指挥和攻战的意义。时间久了，彼此更加亲近熟悉。以此来巩固根本，控制凶悍之人。这就叫做训练百姓以归附军队。

译总结这几点，都是凭借军容来改变平常的调遣。安逸的人逐渐趋向劳苦，脆弱的人逐渐趋向坚强，纷乱的人逐渐趋向统一。恩惠与威势牢固结合，胆量和勇气自然倍增。然而其大要还有更进一步的。圣人说过：“善于谋划才能成功。”董仲舒说过：“确立诚意并致力于实行。”不知道各位君子训练这种勇武，是为了防备非常之事来报答国家呢？还是暂且制造声势来震慑一时的人心呢？还是知道祸患必然到来而全力等待它呢？还是侥幸于未必发生之事而姑且尝试呢？以浦垣的重要性，各位君子的仁德与武略，如果意志坚定必定实行，没有犹豫迷惑，就应当想到四郊多有敌垒，枕着兵器等待天亮，减少撤除服饰车驾，与士卒同甘共苦，倾身培养士人，不以名位自视不同，破除成见，来收揽偏激杰出的人才，召见询问父老，来联结上下。那些江边的士兵，离开妻子儿女，上受雾气下受湿气，草席上吃饭吃不饱，部下的臣子和将领，亲身冒着箭石之地，而在数百里外，窖藏金银寄放妻儿，人人各自选择便利。大船在河川中交错往来，车马缰绳在道路上悬挂，难道厌恶忠义而不与军营中的士兵共同效忠君主吗？一只鸟飞起，百只鸟鸣叫；一只兽奔跑，百只兽惊动；一个人举足，千人就甩臂跟随了。离去的人有带头者，而留守的人没有同伴，即使有斩脚断肢的刑罚也不能禁止，而空有虚文只招致侮辱罢了。人是由在上位者来率领的，希望各位君子自己坚定罢了。我衰微低劣，不能扛戈作战，仰望天日，只贡献我微薄的意见，裁夺采纳，幸甚。

上翁抚军书

徐子苓

听说古代有匹夫之乱，流寇就是。流寇之乱，祸患往往比敌国和外族更猛烈。秦朝的胜广，明朝的闯献，尤其显著。如今国家没有秦朝的失德，贼寇却俨然有闯献的势头。国家集结天下的兵力，在江宁设置长围，江宁的贼巢，确实困窘了。皖中的事情正棘手，然而军事上的失误，终究没有像皖中这么严重的。您如今是相国的贤良后裔，皖人的主宰，笃行修身，学习古人的道义，闻名天下。昨天庐州陷落，各营相继溃败，您怜悯皖人的危难，驻军梁园，奋力遏制贼寇锋芒，既在定远告诫军队，又纠正诸将失地丧师的罪责，赫然讨伐三军并训诫他们。当时皖人惶恐出汗又欢欣雀跃，伸长脖子等待命令。然而自从秋天越过春天，边疆日益棘手，私下从道路上的口中听说，说掌权者计议将皖地委弃给贼寇，并力于江浦，旁边从事招安，同时节省兵力，所以江浦一路，堵截兼剿杀，定远一路，堵截兼安抚。子苓私下感到疑惑。兵家之用，得到地利者便利。如今计议者想并力于江浦，而不急于拔除皖中，不是好计策。为什么呢？皖地四通八达，是江淮的根本，庐凤土地肥沃人才勇武，盗贼多倚仗贼寇自重，贼寇也时常借他们的力量，来分散我军的势力。自从安庆弃守，长江的险阻日益削弱；自从凤阳弃守，盗贼的交结日益牢固。昨天大吏又弃守庐州，而江淮大局，全部归于贼寇。凭借剽悍的贼寇，占据形势便利的地方，挟持全皖耕战的百姓，所以他们深沉观察变化，全部甲于安庆。扬言南下，则三楚戒严；逆流而上向东，征粮没有巢穴，津渡含和，运送数千金，在江上设置诱饵，则江宁的困境得以缓解；鼓行庐州，呼啸带领盗贼，庙堂之上，叹息惊惧，大河南北，没有解除戒严的日子。正因为贼寇形势便利，所以我军形势常处劣势。所以贼寇饱食而我军饥饿，贼寇安逸而我军劳苦，贼寇专一而我军分散。大概贼寇曾以一隅的皖地，牵制数省的兵力，所以楚豫未解兵端，江宁久无成效。所以说军事上的失误没有像皖中这么严重的。定远土地狭小四面受逼，护镇之战，我军刚振作又受挫，盗贼恣意妄为，夹击大寇，掌权者不得已计出于安抚，似乎有理。盗贼并非全不可安抚，古代安抚盗贼的人，有的安抚后安定，有的安抚后兼收其用。而陈奇瑜、熊文灿率以安抚误天下的人，不只是盗贼巨细强弱的不同，也是安抚者措施得失的不同罢了。凭借屡挫的军队，处在四面受逼的地方，盗贼名义上等待安抚，持兵观望，众各巨万，那些掌权者，是客将，日益增长寇患耗尽财力，事成则乐于居功，事坏则拥兵离去。假若有变故，不知您如何应对。子苓是书生布衣，未习阵战，何况军国大事巨大，山隅一隅的传闻，又多来不及详细。谨以众人所知的，耳目所曾及的，私下见到军事上的失误，大致有六点。其中四点关于皖中的积弊，两点关于天下的大局。六弊不去，乱将难已，剿与抚均非长计。请言其略，您试加裁察。兵法说：“军队没有选锋就会败北。”又说：“将领不预先告诫，三军失去防备。”古人用众的方法，大率马步相维，勇怯并进，而掩击冲突，常以选锋为奇兵。前明戚少保训练军队，亲自订立课程，严若师弟，慎宿戒也。如今营阵潦草，大率马少步多，有正无奇，有战退无休替，小胜辄嚣，偶却易溃，军多阙伍，何论选锋？士无见粮，遑言宿戒？弊一。闲谍者，军之机括，将之思虑所从出焉。夫察变于未然，决几审而应敌也暇。《记》曰：“军旅思险，隐情以虞。”孙子终篇

译详细论述利用闲散人员的重要性。国家平定台湾的战役中，姚抚军开设修来馆以安置郑氏部众，最终因此取得成功。如今官员差遣委派，只是虚应故事；征用言论于市井小民，赏赐计较锱铢。众人聋哑无知，见识局限于房室之内。误事失机，大多由此产生。这是弊端之二。

译战争的根本在于士气。将领的德行崇尚威严。《兵法》说：凡是作战，要确定爵位，明确功过。《尚书》说：威严胜过仁爱，事情才能成功。大概功过分明，赏罚才能得当；赏罚得当，士气才能振奋。这是战争的根本。叛贼起初像乌合之众，行动没有别的奇招，只是杀戮果断，爵位赏赐毫不吝惜。他们将士的功过，大多取决于临阵之时。所以能使他们的党羽生死同心，每次作战都效命。如今朝廷过分依赖将帅，将帅过分依赖偏将副将。功过混淆，人心离散。《兵法》所说的注定失败的军队，就是这类情况。这是弊端三。《易经》师卦的象辞说：地中有水，象征师众。君子因此包容百姓，养育民众。大概流寇像水一样，溃散后就难以治理。治水的方法，想要遏制水流，必须疏通源头。古人说禁止盗贼、安抚百姓，得到一个好官吏，可以节省胜过一万士兵。乾嘉时期楚地教匪的叛乱，不亚于今天。自从大吏申请招抚，叛贼的党羽才开始孤立。自从坚壁清野的策略实行，叛贼穷困就走向灭亡。如今叛贼残破的地方，依附跟随的人越来越多。地方长官只知道迁就眼前的安宁，曾经没有安定集众的考虑。《左传》说：国家的败坏，是由于官吏邪恶。《诗经》说：不亲身去做，百姓就不信任。这是弊端四。军民的盛衰，国势的强弱，其消耗和增益常常取决于财力的有无。《兵法》说：使用财力要宽裕。宽裕与节俭相反，却恰好互相补充。一车干柴燃烧，汲取江河的水来救火，花费似乎巨大，节省的却很多。笨拙的人则相反，花费似乎节俭，伤害却更多。如今军务兴起很久，公私都告疲惫。计算增加骑兵的费用，多于增加步兵。计算用严刑峻威，来收服积习玩忽的人心，那么必须有丰厚的财物和厚重的赏赐，来振奋即将颓败的士气。议论的人一定会说：正常的军饷尚且不足，费用从哪里增加，赏赐从哪里丰厚。我愚见认为俸禄虚浮，官员空缺，即使一个军营财力的漏洞已经很多。军队老化，军饷浪费，再过几年财力的不足必定枯竭。这是弊端五。古代关外的事，交给将军。《兵法》说：将领有才能而君主不干预的就能胜利。又说：不了解三军的权变，却参与三军的指挥，军士就会疑惑。如今连兵数千里，一天之内，缓急情况不同。数省之间，攻守形势不同。形势相隔就不相通，地位相等就不相让。公文往来奏报，动不动就超过时限。叛贼的出没，军队的进退，又常常被牵制而不能及时应对。所以叛贼屡次被扑剿却更加滋生，我们多方防备却更加寡弱。耗尽财力，损害国家，长久下去将自我困顿。我愚见认为在这个时候，遮前殪后，掌握数千里军队的指挥权，与叛贼周旋，那么必定有这样的人，兼具天下的智勇，用他长远的谋略驾驭之才，建立一劳永逸的计策。顾盼开合，较量将吏的短长，指挥调度他们。像这样的人，然后才称为大帅。顾看他有这样的人，或许难以赋予他权力；有他的权力，或许难以找到这样的人。这是弊端六。如今弊端的积累，其沿袭的原因，又摧拉败坏它的，不是一朝一夕所为。反过来纠正弊端而改革，难道是一朝一夕的图谋，一只手一只脚的事吗？如今凭借您的贤能，在全皖凋敝丧亡之后，正直一心，忧虑受掣肘。子苓虽然愚昧，确实能体谅您的难处。然而古代的名将，在受命于艰危之日，常常以少胜多，转败为胜。我私下考察他们施行的方略所在，他们平时大多军容厚实，间谍明察，严明法纪，整顿官吏，致力于治理自己来治理敌人。大概治理自己是将领的根本任务，本来就是这样。定远是个小地方，在今天关系到淮河地区确实重要。而盗贼是否真的归顺，事情特别难以预测。前车覆灭，后车警戒。因此敢向您报告。又曾听说，天下安定，注意宰相；天下危乱，注意将领。将相，是天下安危所系的人。子苓私下认为，朝廷上有良相，那么边疆就有良将。勤奋思考，集思广益，上以辅佐中兴大业，下不遗漏微贱之人。古代的贤相，君主因此恩德光耀上下，功勋施及无穷。国家历代圣祖开创基业，公卿百官众多，布满朝列。闯献之事，估计不至于再像今天这样。然而战乱历经十年，连兵数千里，而事权各自发出，凶疫旱蝗，天地日星的变化迭起，生民的痛苦更加痛苦。国家财力日益败坏，盗贼的凶恶淫乱僭越悖逆，又久而更烈。您是皖人的主宰，如今宰相的贤良后裔，如果有便利之处，您试着说说，而宰相采纳，那么为您邀福的，岂止是皖人。山中纸笔缺略，仓促之间不庄重不完备，只希望您体察我恳切的愚诚，而原谅我。

再次给翁抚军上书

徐子苓

从前我屡次想对您有所陈述，然而中途停止了。为什么呢？大概古代的君子，将有陈述时，选择他的言语，又选择他的人。那个人确实贤良，如果不是时机，宁可沉默。定远的战役，当权者正专一于招抚，难将又起。想到您的贤能，私下写信将要表达皖人的忧虑而告诉您所担忧的。既自己想到凭借您的权力，无法夺去当权者的话语权，而想用远方平民的唇舌，唉，也难了。不久定远陷落，山中接连有骚扰，道路四面阻塞，前信于是留下。然而我屡次想对您有所陈述，为什么呢？因为我是皖人。自从您移镇寿春，皖人的痛苦日益加深，皖人的期望日益迫切。那些小人说：寇患深重了，我们的父母妻子死亡而没有申诉的对象，抚军最终会抛弃我们吗？那些君子说：兵力单薄，财力匮乏。

译这是皖地百姓的穷困处境啊。巡抚大人确实贤明，但上天实在吝啬，不给予顺遂。我自忖是乡野迂腐迟钝之人，没有机缘登门拜谒，以尽情吐露胸中平日想要陈述的言论。然而内心愤懑不平，像您这样贤明的人，我子苓却一言不发，这是自我放弃于贤者之前，并且辜负了皖地百姓。请让我把话说完，希望您裁断察纳。

我听说军队人数的多少没有固定的形态，财物的有无没有固定的数目。兵法说：“人数少的一方是防备别人的，人数多的一方是让人防备自己的。”如果处处防备，就会处处兵力薄弱。又说：“善于用兵的人，从敌人那里获取粮草。”兵法所说的众寡，并不是指军队人数的多少。攻击敌人的弱点，打击其空虚之处，使形势受到制约，即使兵力少也能呈现出兵力多的态势；军队疲敝、财力耗尽，坐以待毙，即使兵力多也会呈现出兵力少的态势。何况那些真正兵力薄弱的人呢？

兵法所说的从敌人那里获取粮草，并不是像盗贼那样在野外掠夺。利用敌人的积蓄，可以节省转运的劳苦；利用敌人的财物，可以缓解军需的匮乏；利用敌人的土地和人民，可以充裕耕战的本钱。因此古代的名将，审察天下的大计，常常不拘泥于常规，而用奇兵取胜。然而探究他们所谓的奇兵，并不是轻率发动、急躁行动以求侥幸一试。攻击敌人的弱点，打击其空虚之处，使形势相互制约，奇兵的大略就是这样罢了。

贼寇自从九洑州战败后，越过徽州分扰湖州以动摇江浙。我私下听说曾帅援救皖地的军队，已移往其他地方。楚军进攻舒城、桐城，长时间驻扎等待而没有前进。这是贼寇一举而使我军两受其害，不仅借此缓解安庆的围困，而且希望借此解除江宁的困境。这是贼寇用奇兵取胜，而我军却因拙劣而受损。

江浙的财赋冠绝天下，倘若发生变故，贼寇凭借那里的金帛兵马之富，养精蓄锐，回师北上。寿春这一隅之地，即使甲兵如云，财粮如山堆积，您看那些从容坐论的将吏，果真足以为您坚守孤城而没有其他忧患吗？

曾帅既然移往其他地方，楚军进攻舒城、桐城，以我子苓的计策推测，恐怕也不敢深入。如果经过撤退，那些在庐州的贼寇，会趁着闲暇四处出击，我方防备的地方又更多，整个皖地的大局，将更加难以维持。我私下担心寿春日后的变故，会比定远更严重。

我子苓是书生不懂军事，昨天从贼寇中来，私下看见庐州贼寇的处境长久困窘，他们的党羽大多有二心而想逃跑，他们的精兵大多过江而去。全椒之战，贼寇多次受挫。梁园以北各地义民杀贼的，又将要四处兴起。凭借庐州土地的广阔、人民的众多，区区数千贼寇，楚军在南面牵制，全椒李世忠的军队在东面牵制，袁公临淮的军队在北面牵制。在这个时候，您如果率领寿春的军队，击鼓前行，有攻击敌人弱点、打击其空虚之处的变化，便联络南北，形成犄角之势互相呼应，使李世忠得以凭借新胜的兵力，从侧面攻下含山、和州，以切断贼寇的臂膀。定远乌合之众的盗贼，折断木棍就可以平定，有形势相互制约的适宜。这是我军一举而贼寇首尾皆困，并且借此缓解江浙的警报，这就是兵法所说的用奇兵取胜。

然而我子苓提出这个说法，揣度您必定对这话感到忧虑，而不敢采用。为什么呢？各位将吏地位高则顾忌多，经历事情久则趋利避害更加巧妙。出行有妻儿老小的拖累，居家有醉酒饱食的享乐。所以他们常常乐于以兵力单薄、财力匮乏为借口，务必坚持持重坚守的说法，以加重皖地百姓的困苦而误了您。

译凭借笃实的行为和严格的修养来学习古人的道理，就像您这样。如果不施恩惠给安徽人也就罢了。如果施恩惠给安徽人，事情有可行的，决心做出重大决策，用我的策略来谋划，兵力单薄的容易变得强壮，财力匮乏的容易充实。为什么呢？庐州的贼寇本来不多，百姓被苛捐杂税所困，磨刀霍霍，等待官军到来已经很久了。现在凭借您的贤能，趁着可以做成的时机，顺应民心极为愤慨的情绪，军威所到之处，庐州五县的百姓，抚慰他们的义勇之心，可以得到精兵一万人。贼寇所占据的关卡税收和租赋，只减去一半来缓解百姓的困苦，用另一半来供养军队，得到一座城池，那里的粮食可以吃饱，那里的财物可以使用。这固然是我的愚见，也是安徽人的大幸。只等您决断罢了。现在向您进言的人，有的不了解您虚心受掣肘的苦衷，有的对您有所求，所以不是揭短就是阿谀。揭短只是出于意气用事的私心，而不深究军事上难易的缘故；阿谀则容易蒙蔽您的明智，有志之士不敢这样做。我年少丧父，不擅长仕途进取，年纪不到四十，就放弃了科举学业，对于人世间的进取，旁人的嘲笑怪异，漠然不放在心上。山中有几亩田地，有十几头羊，替人抄书卖药，勉强能够自给自足，所以对您没有什么要求。自从天下开始战乱以来，国家军事谋略的得失，以及安徽事务之所以糜烂溃败的原因，也曾大致研究过。因此虽然居住在偏僻的地方，不曾望见您的脸色，却深深体谅您的难处。而现在的这番话，终究不是强迫您侥幸尝试一下。根据时势来谋划，广泛考察安徽父老和我这无知之人的言论，参照古人的成法。军队有法度，就像大工匠使用规矩绳墨一样，而时势更是容易失去且难以再得的。只等您决断罢了。恭敬地连同前面的书信一起呈上，请您裁断察验。

咸丰三年九月二十四日，收到八月二十三日从衡州寄来的一封信，并寄示了与王朴山兄往来的各封信函，都说军队不可用，想要再招募六千勇丁，作为灭贼的工具。初七日从吴甄甫先生处寄来一封信，又因为南昌楚勇求赏一事，担心勇丁也不可任用。忠源私下认为军队和勇丁都不是不可用，担心的是统领军队和勇丁的人不得当。军队不可用的原因，在于勇于骚扰百姓，狠于仇视勇丁，敢于冒犯上级，却唯独怯于杀贼，这些在您前信中所说的已经详尽。然而如果得到一个廉洁正直的将领统领他们，视士兵和百姓为一体，那么士兵就不敢骚扰百姓；联合士兵和勇丁为一股气，那么士兵就不敢仇视勇丁；将领爱护士兵，像父兄爱护子弟一样，那么士兵保卫将领，也将像手足保卫头目一样，而没有把持挟制的祸患；将领有敢死的心，那么训练一定勤勉；士兵有可以杀贼的装备，那么胆气自然壮大，而没有畏惧逃避拖延的祸患。现在的将领，一切都相反，却说军队不可用，士兵也不承担这个罪责。至于勇丁难以使用，则比军队更严重。潮州勇丁、捷勇丁且不说，我们家乡的严云舫的辰勇、樊川的胜勇、劳氏子的彪勇，在长沙都能杀贼，后来归邓绍良统领，驻扎在镇江府城外，淫掠杀戮，以至于激起我们的百姓向贼寇控诉，甘心做贼寇的向导，顷刻之间，全军溃散。幸亏和镇军接替统领，整齐训练，稍微成为军队。然而听说他想要惩治一两个人，竟然因为不严密而逃去做了贼寇。我私下认为军队的危害，还不至于这样。各种勇丁中，只有楚勇比较驯服，没有前面几种的弊端。然而南昌求赏一事，也太不成体统。您听到的，不是没有原因的。筠仙既然回到家乡，问他可以得到事情的始末。虽然是由小人教唆的，忠源未能事先预防，然而他们的顽固不化，也可以大概看出来。湘勇比楚勇更驯服，然而斗山所统领的，八月二十六日因为索要赏赐，几乎喧哗闹事；宝峰所统领的，在德安一次就散了。勇丁难以带领，大概就是这样。然而罗山的勇丁没有这样，朴山的勇丁没有这样，即使忠源以前的楚勇也没有听说有这样的事。不仅如此，广东勇丁最称跋扈，大营解散他们，张石卿制军收编他们，用来救援江西。忠源非常不愿意，想到既然这样，不收编恐怕他们会去跟随贼寇，姑且让他们驻扎在城外，而留心驾驭他们，最终大大发挥了他们的作用。楚勇相亲已久，放在不在意的位置，以至于有求赏的事情，可见祸患常常发生在疏忽的地方，不能不自我警惕。由此看来，勇丁不可用，其原因仍然不在勇丁，而在带领勇丁的人。军队的弊端，由于国家太平日子太久，市井游手好闲狡猾之徒，无处谋生，混入军营，谋求发财，养活妻子儿女，不知道打仗杀贼是什么事。有特别游手好闲狡猾的人，擅长用言语和举止来讨好上级，上级喜欢他们讨好自己，就授予他们官职。他们凭借这种手段得到官职，就一定操持这种手段来进退众士兵，逐渐升到高位，又操持这种手段来升降众官员，沿袭已久，积重难返，营务怎能不败坏，军政怎能不松弛，一旦有事，只有相率逃跑罢了。至于勇丁，是在有事时招募的，都是山野愚钝之人，性情凶猛强悍，尚且可用。然而从征日久，得钱容易就习惯于奢华，杀人多就果敢于残忍，事平之后，散居田间，就会留下日后无穷的祸患。所以论及目前

译在搏击作战的用途上，正规军不如勇营勇猛；但考虑到日后遣散勇营的困难，勇营又不如正规军。然而，忠源始终不愿意用正规军来替换勇营。因为正规军的弊端在于根源，一旦形成便难以根除；勇营的弊端在于流弊，在事情发生之前是可以预防的。况且，情况紧急时应当先治标。当下的时势，宁可取用勇营勇猛搏击的作用，而日后遣散勇营的困难，还可以寻求合适的人选和方法来治理。所以，忠源非常赞同恩师前信中的观点，却并不因为后信中所担忧的困难而自我阻碍。只要多寻找像罗山、朴山那样的人担任上将，那么既能收获勇营的好处，又能消除勇营的祸害，而平定贼寇就不难了。

译如今贼军占据长江天险。若不大量建造船只筏具，广泛制造武器，训练水军勇士，首要任务肃清江面，我私下担忧江南、江西、安徽、湖南、湖北等各省将没有安枕之日。然而我私下揣测，天下人才能办成此事的，只有恩师一人。能够指挥船队勇士与狂贼在波涛险隘中相持而不畏惧的，只有不肖与荫渠、罗山、朴山几人。贼军在南昌时，接到恩师之前的书信，欣喜庆幸。次日正好发出报告，便立即呈上片纸陈述明白，请恩师选派船队勇士，从洞庭湖驶下，并请杨熙统领船队勇士，从荆州向西而来，以剿灭为堵截。昨日奉到谕旨，我微不足道的愚见，实在已符合天心。但我私下担忧恩师或许因后信所难而自我阻止，况且湖北已戒严，如果就此搁置前议，那么天下大祸，谁能消除呢？所以请恩师即日撰写奏折，与忠源联名上奏，并致信天下豪杰，广泛筹集经费，号召我们家乡的忠义之士，迅速建立义旗，遮蔽江面而下。忠源也应当收集淮南的奇杰之士，作为应援。如果再拖延时日，天下大局，不是臣子所忍心说的。忠源于八月二十九日从江西起程，九月十二日抵达田家镇，十三日溃防，二十一日抵达黄陂县，二十六日筠仙告归。那迁延的原因，艰难辛苦的状况，筠弟自然能说出来。二十六日以后的情况，则详细记载在各份奏牍中，谨抄录寄呈。只有每月三日，拜受巡抚安徽的命令，自认为见识浅薄、才能拘泥，不足以承担天下重任，而安徽又正值万难措手之时，深深恐惧失败而让知己蒙羞。到达那里后的处置方法，详细记载在致周敬翁的信中，抄录稿件寄去阅览，请求一一教导。

江忠源

忠源隐居在山野角落，久仰大贤的名声。常想亲近左右，得到片言只语作为准则，终身奉行，却没有途径进见。自从先生建节重湖，专征岭表，或许能隶属您的庇护，或许能接近您的旌旗，私下自感欣幸，以为可以稍近您的光辉仪容了。却没有介绍人得以亲自受教，私下愧憾，无法释怀。妖贼作乱，逆焰滔天，从广东到湖北再到江淮、河南、山西，零散的贼军甚至窜扰到京城附近。普天之下，无不痛心疾首。忠源一介书生，三年行军打仗，寸功未建，于是以臬司身份帮办军务，如今又奉命巡抚安徽。封疆重任，深深恐惧失败。况且淮南自古号称重镇，现在贼军以金陵为巢穴，出没长江，进占皖城，那么合肥实为北去的要隘。若非得到大君子的教诲，为之指点谋划，以开启愚蒙，恐怕会滋生罪过，辜负委任。我私下认为今日的情形，求人选派练兵、筹措军饷是三大急务。安徽一省之中，难道没有志节超越、诚信足以教化顽劣感动万物、智慧足以洞察机变预测变化、廉洁足以理财激励风俗、勇敢足以治军杀贼的人吗？这四者中只要具备其一，无论其科举功名爵位的高低，经过试用而任用他，那么消灭寇贼安定百姓的责任，不依赖一人微不足道的见解而自以为是，而士大夫乐于见到其长处的人，或许会聚集与我共同渡过时艰。至于那些寻常趋附承命的员弁，游说幕僚，举世以为有才，而导致人才败坏的，难道没有人吗？先生为众人所敬仰，又久居安河，应当早有鉴别在胸中。只是当道之人不能竭尽忠诚，以求人为急务，而不告知罢了。忠源虽无才，私下愿意附于君子之末，以求人为急务。理政即戎、临民报国的要务，没有比这更迫切的了。断不至于知道而不举荐，举荐而不优先。只希望大君子一一秘密指出优劣，那么忠源进退有所依循，或许在旬月之间，能与不能，判若黑白了。这是急切想请教先生的第一点。忠源自从奉帮办军务的命令，所带楚勇不满三千人，所以五月中旬有招调兵勇万人的请求。没过几天，贼军的别部就包围洪都。忠源进入洪都，兵勇仅两千，陆续调到大营，以及湖贵之兵勇，才超过一万。洪都解围，经过张小浦截留之外，所带的又只有数千。贼军窜至田家镇，忠源于九月十二日抵达那里，兵勇渡江向北的，仅数百人。田镇溃防，各兵勇尚在南岸，即命令他们迅速赴武昌。楚勇在北岸的不足百人，川滇勇仅数百人，开化勇广勇又数百人，合计千余人罢了。到了广济，收集张徐两观察的溃勇，而与唐子方方伯合军，也只有四千余人。十月初六日，贼军从汉口退出，忠源已多次奉赴庐州的命令，急进鄂城，与吴制军崇中丞相见，想将原带兵勇，带赴庐郡，而贼军离省会仅百余里，风顺溯江，顷刻即至，断无撤兵之理。十一月，仅以轻兵满千人前进。安徽现在的兵，除调在他省外，想必所存也不多。大江南岸之地，为贼军所阻隔，其防兵尚恐难自固藩篱，而江北岸的防剿，除安庆陷贼以外，仅余庐凤颍诸州郡。通盘筹划其要隘之处，如安庆可克复，即须于裕溪栅、港东、梁山三处置防，古人于东关、濡须口争之不已者以此也。守安庆大约需要二三千

译对于这三处的防守，大约需要六七千人。防守合肥大约需要三四千人。此外，必须拥有精锐的士兵和勇猛的将领，在陆路上往来奔驰袭击，那么从滁州、和州向西北逃窜到凤阳、寿州的道路，以及从太湖、庐江向北逃窜到颍州、亳州的地方，或许可以迎头拦截。这又非五六千人不够用。总计在二万人左右。估计安徽江北岸的兵力，必定不足。兵力不足，不招募勇丁就无法解决。

译我私下听说庐州北部边境，以及颍州、凤阳一带多勇健之士。此时若用招募勇丁的方法来部署他们，挑选其中通晓事理的人作为首领，用大义来奖掖他们，激发他们固有的良知，使那些嚣悍之人转化为精锐部队，供国家使用，这又足以解救兵源匮乏的困境，难道不是好事吗？只是担心那些贪生怕死、不明军事机宜的人担任将领，就会坐废无功。只是安河招募勇丁，旧日的章程、豪杰的姓名、人才的优劣，新到的人不可能全部了解。先生以挽救时局艰难为己任，想必早已与庐江的士大夫们筹划安排，胸有成竹。这是我急切想向先生请教的第二点。安徽一省，正杂各项钱粮以及漕米，尚能催征七八成吗？盐茶等事务，还有可以兴办的利益吗？除此之外，不得不依靠捐输。捐输有名无实，以及观望不前，总是因为主持劝捐的人不得其人、不得其法，而侵吞中饱的人比比皆是。十家之中，必有忠信之人。如果各州各县，都推举诚实质朴、不惯于办理公事的君子，来主持管理，使捐输的人清楚地知道主持管理的人不欺骗，在上面的人保奏议叙，也据实不欺，就一定没有观望不实的问题了。那些劣富猾商，甘心输款给贼寇而不肯帮助我们的人，即使诛杀他们也可以。轻则惩罚他们、羞辱他们，决不能一切苟且，施以温和的仁政，取悦于民中的蛀虫，而不顾事情能否成功。大君子对于地方的丰歉、民情的向背、绅商的忠奸，心中必有把握。用平日积蓄的胸怀，为国家生财卫民，怎样才能使大义彰显，浮议不生，一定有处理得公平恰当的方法。这是我急切想向先生请教的第三点。这三项急务之外，我智浅识卑，多有挂漏。如果一一教导我，那么我平生求教的心意，在此可以得到安慰。月底想必可以到达省城，拜见在即。万望为了国家、为了百姓、为了道义而珍重。书信不能尽言。

与刘孟容论水陆各分两军进攻的书信

罗泽南

分别后思念极深。接到您的来信，得知涤帅到达豫章，官员绅士备极殷勤，应付军饷，深感欣慰。水师陷入内湖，是我军的不幸。一生的转机，就从此开始。假如彭蠡湖的贼船没有被全部焚毁，逆军的帆船得以在其中往来，北路的贼寇又纷纷窜往武汉，浔阳的一支军队，就会进退两难。祸兮福所伏，怎么知道不是上天想要磨砺这支军队，抑制其急躁冒进的心，休养其长期疲惫的力量，为将来大举进攻做准备呢？承蒙嘱咐率领弁勇，振作士气，以堵住议论者的口。我私下认为，我军自从岳州南下，转战千里，所向披靡。一旦渡过浔江，各军都变得迟钝。也许人事有未尽之处，天命有不佑护的时候吧。君子行事，只求尽到自己该做的罢了。贼势猖獗，中原动荡，百姓困苦，无法形容。身在事中的人，正应该深深自责，枕着兵器、尝着苦胆，每天以解除生灵灾祸为念。谋划得当，事情即使不成功，此心自然可以无愧。谋划不当，即使侥幸成功，徒得流俗的美誉，终究不能无愧于心。一时的讥讽如何能定论，千秋的公论自然存在。悠悠众口，又何必急于钳制它、关闭它呢？至于剿灭贼寇的策略，泽南之前写信给涤帅，建议陆军分为江南一军、江北一军，水师分为湖口一营、江西一营，互相配合分击夹攻。涤帅认为可行。只是此举，不是三两个月所能突然办到的。当今之时，不担心没有勇丁，担心没有军饷；不担心没有军饷，担心没有办事的人。有了合适的人，天下的财源即使枯竭，未尝不可以慢慢图谋。而勇丁则是容易聚集的。我的意见是，涤帅应当在陆路中，选择两位老成持重且兼具英武坚毅资质、可以独当一面的人，赋予他们事权。一令其带领久经战阵的士兵二三千人返回湖南，再招募四五千人增加兵力，从岳州渡江而下汉阳，以捣毁汉口。湖南所练的水师，与之联络，归其节制。汉口攻破后，即由蕲州、黄州南下安庆，以攻击北岸。湖南、四川、陕西的饷项，任其支取拨用，以专责成。如果不成功，就治其罪。一令其带领现在浔阳的四五千人，再招募二三千人增加兵力，暂驻浔阳，每日操练，牵制贼寇的大股兵力，使其不能全部窜入楚境，并且以此巩固江西的门户。等待彭蠡水师一出湖口，合力攻击浔城。浔城攻下后，即渡湖口，出彭泽，攻击芜湖，以平定南岸。南北两军各自作战，等待可以会合后再会合。这样，在南边的不担心北岸无人，在北边的不担心南岸空虚，彼此相互依靠，前后相互呼应，区区小丑，不难消灭。计策不出于此，只在一路求胜，终究不能成功。往事可以借鉴了。办理天下大事的人不可畏难，畏难就会苟且而不前进；不可欲速，欲速就会急促而无序。统筹全局，奋迅图谋，从容应对，事情虽然难，没有不能办成的。贼寇在城上对官军说：“你们只有这一路罢了。如果有两路，我也不打江山了。”这话实在切中要害。为今之计，确实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刍荛之言，不知是否有可采纳的？久居浔阳，郁郁不

译自得。在训练勇兵的闲暇，便阅读《周易》，对于进退消长的道理颇有心得。古人是在忧患之时创作《周易》，我们是在忧患之时阅读它，因而更加亲切而有滋味。朱熹在《本义》中用卦变说来解释《彖传》中“上下往来”的字义，似乎并非《周易》原本的宗旨。我随意以管窥之见附在篇末，不知是否足以成为一种说法。寄上一部书稿，祈请吾弟与胡涤帅鉴定。不多言。

译与各将领讨论军事的书信

胡林翼

军事上，逼迫城池是下策。攻打坚固的城池难以得手。攻克一座坚城，要破坏十个巨大的堡垒，杀敌不多，贼寇的气焰依然炽盛，而士兵伤亡惨重，元气无法恢复。这不是用兵的上策。况且在逼城攻垒的时候，就像麻雀窥伺蝉一样，志在蝉，却不知道捕鸟人又在后面窥伺着它。假如攻坚不能攻克，意志松懈，力量疲惫，其他贼寇从旁救援，往往误事。这是近九年的通病。湖北谋划安徽，已经历了两年，始终未能占据优势，就是因为兵力只有一路。七年，贼寇畏惧黄梅的水陆部队，却从蕲州张家塝的小路入侵，已经绕到了黄梅的后方。八年，水陆部队全力扼守宿松，又在张家塝设置重兵，贼寇又从霍山的小路绕道麻城、黄安，直想乘虚侵犯汉阳、德安的边境。只因为我们的军队不能直击要害、捣毁空虚之处，贼寇才得以乘虚而入。没有别的，防备一路而另一路空虚，所以贼寇得以狡猾地企图得逞。八年，麻城、黄安的贼寇，凭借李公兄弟的精兵，调来省营二三千人，又调来宿松二郎河霆营三千人，侥幸获胜，气势尚且汹汹，现在削弱了一部分，能怎么办呢？八年的秋天，安徽百姓稍见天日，是因为分道扬镳，另有一支劲军前行。然而不过一个月之久，前功尽弃。迪公并非不知道兵分力单，势必不能支撑，然而在彭湖分兵一次，在蕲黄分兵一次，在桐城分兵一次，在舒城分兵一次，所带的勇丁，又都是攻坚之后的残余，受伤残废的遗留，他们的忠心义气令人感动，他们分防分守的苦心也可怜。那么谋划安徽的事，如果再枝枝节节地去做，可以预料必定无济于事。无论九年现在的兵力，不能像八年秋后那样精锐，即使奋力攻下太湖、石牌、潜山、桐城，事事如前，而分防分守，仍然不能不如前一样。这终究不免重蹈覆辙，何况那些城池必定攻不下来呢。有人说，急攻安庆，得到安庆那么湖北就可以保全。我私下担心安庆未必就能攻克，而占据石牌的贼寇，正在修城挖壕作为长久抵抗的计策。作为长久抵抗的计策，那么必定不会急于与官军交战了。攻城没有良策，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这种说法心里怀疑会旷日持久，又担心其他贼寇从英山、霍山来袭击我们的后方。有人说，用全力攻打太湖、石牌，然后用一支军队沿着安庆作为围兵，期望用两年的时间，像浔阳那样四面合围，切断他们的粮道，一支军队沿着山作为战兵，等待贼寇来战，随机策应。这种说法较为得力。只是英山、霍山一路还嫌空虚，六安一路无人守御，从英山、霍山可以侵犯两蕲，从六安则可以到达光山、固始而侵犯麻城、黄安。蕲州、黄安都属空虚，贼寇不能在这里得逞，必定转窜到那里，以期官军回头回剿，仍是七八年的老套路罢了。唐、余两位将领，可以守在蕲州，而不能分守在麻城、罗田、蕲水，心里还为此担忧。况且石牌、太湖又哪里容易得到呢，似乎没有实在的把握。有人说，用唐、余、阿、蒋分驻蕲州、罗田、英山、霍山，作为守局，而让李公迅速进军石牌，我跟随他，让多隆阿与鲍超进军太湖，由都公统领，作为战局。这种说法对吗？有人说，既然已经让蒋道攻下荆桥了，日后可以进军石牌，既然已经让多隆阿、鲍超、唐义训进军太湖了，日后可以捣毁山贼，不必改调。即使贼寇闭门不出，而攻不足者守有余，那么黄梅一路，已经没有别的顾虑了。如果用黄州的勇丁七千人，从罗田、英山出潜山、霍山的天堂，专主于战，不主于攻，深入虎穴，那么各路的贼寇，必定集结来援。如果布置得当，接应有法，大战数次十数次，贼寇气势自然沮丧，而各城守贼将没有固守的意志。这种说法计谋颇为奇特。因为军队出于潜山、霍山之境，这是已经占据了罗田、蕲水、蕲州的外藩，那么内地防不胜防的，在门户之外抵御，可以没有侵扰的忧虑。这是得力之一。不走石牌、太湖的正路，而以抚摸其背部、扼住其咽喉的方式，前面太湖、石牌、安庆的贼寇，已经自我惊恐，而且必定纠集起来求战，与逼近城垒，与石头为仇的不同。这是得势之二。

只是军队出于潜山、霍山之交，山径崎岖，地势较险，米粮军火，转运最艰难。如果不是亲自督办，那么呼应不灵。如果不多设委员，招引绅士，那么转运必定误事。况且贼寇必定争夺，必定有大仗，不是强兵能奋力作战的，不能奏效。这必须筹酌尽善。总之，如果不是三路分进，终究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枝枝节节地去做，我恐怕三四年未必成功，而水陆将领，精力尽疲，英华衰歇，这是欲速而反迟。如果蓄势审机，驻兵于贼寇必定争夺之地，使贼寇想不战而不可得，那么半年之后，城邑可以全部收复。这是似迟而实速。更有奇特的是，昔日东吴、晋、宋之际，周瑜、甘宁，都用船载陆师，登岸杀贼，洗脚下船，这是东南地势如此，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如果用另一支军队由江流登岸筑垒，伺机进剿，兵来之先，贼寇必定无备，设备之后，兵又他徙，兵退之日，贼寇必定松懈防备，松懈防备之后，兵可倏然到来，不过

译一年。实际上已经准备充分，兵力分散。疲于奔命。这是申公巫臣教导吴国的最佳计策。又宋朝龙骧将军张兴世。因为敌军进入横浦。所谓奇兵数千。秘密出现在其上游。凭借险要地势筑营。见到有利时机就行动。使得敌军首尾顾盼不定。进退迟疑受阻。中流既然被阻塞。粮草运输自然艰难。这也是制服贼寇的奇策。似乎可以在一万水师之中。挑选将领。同时训练三四千步兵。比如舢板十六人。让其中八人兼习步兵。口粮必须在水师原本应领之外。酌情商议增加。让水师的一半人练习步兵。那么登岸之后。就有患难相依的情谊。如果让陆军改练水战。或者借船来渡陆军。那么情意不相契合。难以期望共同做事。这个计策如果实行。贼寇没有不被消灭的道理。这又是军事上最奇特而又最恰当的。恳请迅速筹划的。因为不仅三路。竟然可以变化莫测。作为无数胜着。湖北每月口粮费用需要三十多万两。每月拖欠口粮在七八万两。如果不裁减弱兵保留强兵。急切寻求战法。那么年复一年。最终归于饥饿溃败而后止。以上各条。不是千里请战的意思。也不是想要筑室道谋。军事重大。安危所系。一个人的见识。固然不可以有自以为是之心。即使众人的思议。也应当寻求集思广益的好处。因此敢详细陈述其概况。恳请训示纠正并赐复。不尽欣企。

译致官揆帅书

胡林翼

皖北的局势，在九、十月交替之际，必定会警报关报和变故接连出现。桐城各营的士兵和将领都很强悍，如果在临阵时能够心存敬畏、谨慎戒惧，不贪图小利，不追求眼前的功绩，先示之以弱来松懈贼寇的心志，后以坚忍来涵养官军的士气，自然可以遏制凶恶的锋锐。只是军兴十一年来，未能攻下的城池，贼寇以死力坚守，苦于尽力仰攻；已经收复的城池，官军血战才得，却又苦于丢弃不守。况且官军因仰攻而挫伤了锐气，贼寇便乘虚另图他计；官军注意力集中在前方，贼寇便绕道袭击后方，这是天下的通病。怀宁、桐城后路的运输通道，没有比太湖、宿松、桐城更紧要的了。从春天到秋天，并没有一兵一卒防守。城门夜间开启，寂静得如同无人。假如援贼向上侵犯，以数百人先行袭击占据，那么前路的官军难以察知虚实，必定导致迅速撤回大队回援。后路的军需物资，偶尔有惊疑，必定难以按期转运。即使命令大军回剿，限期驱贼出城，但贻误已经很多。查访皖省没有官兵可以分派兼顾，仍是我军的职责。应当从挂车河酌情调拨一两个营，专门防守山隘；在青草塥酌情调拨一两个营，专门防守太湖。并由本营酌情委派邢道前往该处，在附城四角的要地，添设空心碉楼，以保护城池而节省兵力。在大营前后，少一个营无碍于战事，而后路运输通道，得一两个营预先防守，就足以挫败贼寇的阴谋而杜绝奸计。如果贼寇不敢绕道袭击，临时调入前敌协助剿杀，不过两天的路程，对前敌的军势没有损害，对后路的根本有益。至于派入城防守的营队，应责成只守不战，必须挑选细心谨慎的将领，不可专门挑选骁勇果敢的将领。因为守兵不可轻易出击，城垒才稳固，这就是魏武帝所说的为将须有怯懦之时。

致曾钦使书

胡林翼

都将军脚疾想要引退，我深以为念。多、鲍、唐三人逼近太湖扎营，如果不蛮干，不浪战，防备援贼，占据地势，那么马步一万三千人，完全可以指望取胜。这三个人智略都短浅，虽然督责告诫他们，恐怕不能完全听从。蒋之纯驻守宿松的荆桥，以杜绝石牌的窥伺，不可移动。楚地边境都很重要，如果并力一路，兵势也必定不灵活。都将军想要引退，那么事情更难办了。水师以三分之一兼任步兵，如果在枞阳、须濡等处，随机雕剿，见利则动，因险而扎营，贼寇松懈弱小则攻击，贼寇坚守不战则撤入舟中，实在是最稳妥万全的办法。况且贼船日渐减少，江岸先清理，那么陆贼自然困顿。彭与杨近日都畏惧陆师的劳苦，应请尊意函商，嘱咐他们选将分任。安营扎寨之处，有水师相护，就万万不会出错。凡是兵事只畏惧三面四面受敌，有一面可恃，那么强兵可战可守；有三面可恃，那么弱兵亦可战可守。又陆兵三千人，须月饷一万五千两银子。如果以十分挑三，那么一万水师，可得精兵三千人。三两六钱的可加一两，四两余的可加至五两余，所增加的也不过数千两，没有比这更便捷的了。如果钧意以为可采，尚乞无遗葑菲是幸。

致曾钦使书

胡林翼

近年贼情动辄六七万人，断非二三千五六千人所能独当一路。凯章一军，应请速与左军相会，那么两军均可得势。临阵分兵，不嫌其散；先期合力，必求其厚。这是一定的兵情。左公六千人分三起行进，须择一重要之地，会集大战。军事忌讳包围，忌讳进攻，忌讳零星试战，求钧酌戒饬之。

致曾钦使书

胡林翼

奉手教，敬承一切。并恭读钞寄廷旨，及与左公往来书信。灵活之说，机势之论，左公意在雕剿。事理固有可凭，责之皖北，军情亦颇未中。惟林翼愚虑，两岸兵力已集，不必再望添兵。添兵则不仅无饷，亦且无将。又兵事不宜长顾却虑，太谨慎则嫌于拙滞。进兵求战，约不过五六分可靠，便应放手放胆。丈策左公速进屯休，是也。见及于此，即求决行。至大府规画之地，总须博有余，取鱼盐丝枲布帛菽粟百物丰饶之乡，先为措置。目前即苦枯寂，异日仍可发挥。聚人曰财，此尤兵事机势之要。丈意欲速致淮扬，如取道六寿，则请咨明皖鄂两军，须先固守六安寿州，则水淮水可无阻滞。皖南皖北，江南江北，何尝不可富强，人自弃之耳。

致多都统书

胡林翼

得书，具悉一切。蠢兹丑虏，弃垒遁逃，创巨痛深，人心称快，士卒踊跃用命。或保三成，或二成半，均随尊处斟酌，弟不驳回。至于饷项所欠，总须清缴，不能久悬。必俟怀桐克复，裁去万五六千人，鄂力乃可支展。否则长在窘乡，终无足食之期，军心必懈。惟得力兵将，必不裁减耳。飞虎左营，即可减去。凡营之不得力

译如果（朝廷）不撤换遣散他们，就会把他们视为铁帽子王（不可撼动），无法使其感到羞愧并奋发兴起。近五年来，我所招募的营队大约有百数，被撤换的也将近五十了。穆副将正春打仗可靠，增募一旅，这件事是可行的。只是近月以来，各营兵额太多，涤帅增募的也很多，湖南竟然没有勇丁可募了。打算等到怀宁、桐城收复裁减勇丁的时候，挑选组成营队，那么勇丁就会较多且较好。因为无论多么差的营队，只是营官、哨官不能得力；好的营队也一定有胆怯的勇丁，差的营队也一定有胆壮的勇丁。叶介唐尚未到达安徽，他所招募的介字营一千二百名勇丁，有不少骁勇果敢之士，兼有鸟枪好手，山民行走如飞，能忍受劳苦。可惜他所委派的营官，约束不严，纪律不熟，恐怕难以成为有节制的军队。我打算等介唐到来后，与他当面商量，撤出这一千二百人。如果由您那边委派官员挑选，一定能有四百名精兵。凡是勇丁，总要撤换后再重新挑选才服从管束，不可就在现有的营伍中更换将领。旧的营伍更换新的将领，就像把散乱的树枝捆起来当作柴火，不能做到枝枝叶叶相对相当、生气勃勃。撤换后随即招募，那么耳目精神就归于一人，如同活草活树，枝叶自然相生。高明的人认为怎么样呢？

译致多都统书

胡林翼

用兵的道理，保全军队为上策，夺取土地次之；消灭贼寇为上策，击破援贼为大功，夺取城池次之。就像咸丰八年，楚军血战一个月，接连攻克四座城池，等到援贼来犯，四座城池又落入贼手。又如去年腊月到今年正月，集结马步兵四万人的力量，收复两座城池，而功效仍然在于击破援贼。援贼既破，城池自然可得。如今天下的大局，不以夺取城池为喜，而以击破援贼为功。因为发逆自从广西起事以来，常常凭借坚固的城池和营垒牵制我军的兵力，却转而在我军兵力空虚或兵力薄弱的地方肆意逞凶。所以贼寇日益增多，我军日益减少；贼寇处于有余的状态，而我军反而处于不足的状态。李左车告诫韩信的话说得好：“顿兵城下，情见势绌”，这确实是古今不变的真理。老兄智识过人，将才堪称东南第一。值此局势日益艰难之时，务必以坚忍不拔、保重身体为主，积蓄士力以待日后的大战为要。即使迟些夺取城池，功劳也自然显赫于天地之间。

致多都统书

胡林翼

攻城不可行，伤害士卒必然带来大害，地道已被贼寇察觉，必定不能破城，前几封信中已经详细说过了。用兵以审时度机为上策，老兄知道贼寇已经做好准备，内部修筑月城，却还想侥幸于一朝一夕，实在令人不解。用兵以保全士卒、培养精锐为上计。当年李忠武公在三河之战中的失误，就在于九江的士卒伤亡过多。老兄久经军事，深明机宜，愚人却直言再三而您不采纳。老兄所统领的已有一万人，是皖北、楚北第一良将劲旅。如果因此损伤锐气，不久援贼上犯，这一万伤残的士卒，必定被贼寇吞噬。我私下为老兄感到危险和羞耻。希庵的一万人，恐怕临时需要调往他处支援。老兄地处怀宁、桐城要冲，一万人必须兼顾各路。如果不迅速相信我的言论，后悔莫及。尚请深思。再者，老兄身为统将，不同于贪图功劳、好胜的营官哨官，凡事应当有远谋，有深识。一时坚忍则保全者必多。况且安庆合围，援贼必定到来，只争几个月或半年的功夫，一时的不忍，难道要贻误终身吗？作为小将，须立功以争胜；作为大将，要戒除贪图小功而误大局。弟弟尽情直言，尚请谅解。

致多都统书

胡林翼

二十七日奉复一信，认为攻坚无益，地道不能成功，应请停止，详细陈述，估计已蒙您审阅。愚见认为，攻城之兵和围城之兵，是兵家的大忌，也是近十一年军事失败的证明。如果不讲究守城、作战的方法，而再蹈十一年以来的陋习，那么贼寇终究没有平定的道理。既然各路探报显示，贼寇已挟大股兵力渡江北上，应请老兄审察战机，蓄养士力，准备大战。并请贵部专门作为作战之兵、援救之兵及备剿之兵，实在至关重要。老兄所统领的已有一万人，老兄是东南第一良将，应以顾全大局为主。如果误信营哨官的话，认为攻坚及地道等事可以侥幸成功，那么日后必定贻留大祸。当年李忠武公凭借地道攻下九江，但士卒伤亡过多，士气顿时衰弱，即使得到桐城、舒城也无法得手。我曾论及孩童玩尿泡，用气充盈并用绳子扎住，当其旺盛时，千锤不破；一旦有一针孔的缝隙，整个尿泡就都泄气了。用兵以士气为主，兵勇的士气，大概就像孩童尿泡中的气。这其中的盈亏消长之理，以及蓄养之法、节制之法、提振之法、忍耐之法，只有大将才能知晓。那些营哨官，贼寇未到时想攻打贼寇，勇气似乎不可遏制；贼寇果然到来时却实在不能作战，勇气就减去大半。这是多年的通病。要警惕啊，要警惕啊！信写到这里，又在二十八日亥时收到二十七日卯时的信，得知地道已停工，私心稍感欣慰。从此距离城池稍远，休养一个月或二十天。援贼如果到来，须另移到河西最要害之地，以逸待劳，以静待动，以整待散。战与不战的主动权掌握在我方，而不掌握在贼寇手中，那么讲究地势就尤为首要任务了。老兄得到我此前愚直的话，就能从善如流，立即停止地道工程，老兄真是智者勇者，佩服至极。再据韦志俊报告，援贼四眼狗已到庐江，我方已发函谕令韦游击继续探听并飞速禀报。贵处也可以就近发函询问。大致援贼如果到来，我军总须坚忍不拔，不急于交战，凭借营垒静坐，安排枪炮，以挫败其士气。等到审察贼情，合力大战，那么我军的士气，愈受遏制而愈旺盛。切忌零星试战，零星试战，最误事也。

致李方伯多都统书

胡林翼

贼寇攻破金陵城外营垒，东南大局难以支撑，军国大事，愈办愈坏，实在令人痛哭。一月二月之后，皖北、楚北、皖南、江西，也将应接不暇。愚见认为江南大营的弊端，其虚报冒领、荒废懈怠，是导致失败的原因；其调度布置，实在也不能尽善尽美。弊病在于有围城之兵而没有备战之兵，有守城之兵而没有备剿之兵。以七万人顿兵城下，贼寇从后路、旁路纷扰，听说江南大帅迟疑吝啬，不肯迅速分兵，也不多分兵。继因所分派的兵力败挫不力，后路、旁路已经陷落，粮饷通道已

译受阻。起初不得已而再次分兵。那么应战的军队士气已经受挫。而包围城池的兵力又显得单薄。于是敌人得以趁虚而入，抓住破绽，从而攻陷我们的营垒。这是金陵军营失败的先例。我观察皖北、楚北的军务，只应该在一处合围以引诱贼寇，其余全部作为作战兵、援兵以及零星剿杀之兵。假如围安庆，就不能再围桐城。如果处处合围，那么兵力都被坚固的城池所牵制。援救贼寇的大股势力向上侵犯，势必没有精锐部队可以防备和援剿。不击败援贼，那么城中的贼寇就无法消灭。不剿灭流窜的贼寇，那么守城的贼寇就无法驱赶。这是确定的局势。假如用一万人围城，或者分布在枞阳，或者枞阳不能立即攻取，就在枞阳之下采取远距离态势来包围它。但仍必须留下二万余人，或者三万人，作为作战兵、援兵以及零星剿杀之兵，这样满盘棋子都是活的。那些江南的军事，七万人全都当作笨拙的士兵、愚蠢的士兵，是错误的。以韩信的才能，李左车尚且告诫他不可在坚城之下滞留军队。形势显露，力量不足，似乎应该及早谋划，以预防意外。想到的这些，请秘密商议决定，回复为要。

译致李希庵书

骆公来信，向高胜之的军营索要朱品文和刘重槐，这断难答应。刘重槐长久跟随麾下，尚能练成大器。近来的人都误在贪图便宜，享受现成的福分，不知道兵将如果不是苦心寻求、苦心招揽，自己选拔、自己招募，即使有了也不得力。精兵良将，也必须运用得法，才能有所成就。近来的人因为朝廷的命令提到湖北，就专门意向湖北派兵，湖北怎么能以一省之力供应各省呢？天子的命令，大概如同父母的心意，看见不肖之子破败家业，必定让勤勉刻苦的儿子分给他财物，在天心看来是至仁至公的，但无奈子孙的力量达不到啊。

复李少荃书

今春谈论和春、秦定三、向荣，都是用人违背其才能，又极力论述田兴恕不可大用，刘富成只是一夫之勇，不可担任大将。左公说我苛刻，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历年江南人谈论兵将，都极其宽宏仁恕，掩盖过失，只是羁縻笼络而不决绝罢了。实际上是因为这些人志气不能自立，不懂军事，所以对兵将多有宽恕之词；又因为他们的见识不屑于做兵将，所以对兵将多有鄙夷之词。认为战阵之事，非此辈不可，不懂军事是儒学的极致，不是寻常士流所能接近的。

致蒋之纯凝学书

所辖各营，请吩咐将营官、哨长、十长的姓名籍贯，开具一册，寄交到我这里，以便查阅。又营中的帮办，贤奸混杂，尤其紧要，也请吩咐将姓名籍贯开示。又所辖各将，谁贤谁不贤，谁强谁弱，将官的勇怯，营规的严宽，以及一切利弊所在，都请详细告知。军事以求才为本，得人为上，多而不治理，不如求精。曾笑世人喜好兵多，而不知道人才少则兵多，导致失败更快；人才多则兵多可胜，兵少也可胜。况且兵少则贼轻视我，必定不固守营垒，必定来挑战，可以永远不攻坚而杀贼无数。不攻坚则不伤元气，来挑战而战胜他们，比攻垒攻城杀贼必定更多。这是深明兵略的人默默领会的。

致严渭春书

林翼负土成坟，用了百人，过了八天，草草完工。刚满百日，就驰往拜祭父墓，返回家乡，三虞作一祭。十一月十三日登船，洞庭湖因风雨阻隔已六天，急不可耐。刚才得到下游十九日的报告，听说尚且安好。贼人不能趁我军士气低落，全力袭击我，我知道他们无能为力了。林翼这次出行，处境万难。因为出行则不合礼，不出行则不合义；出行则对事情未必有济，不出行则于心大有不安。与迪庵共患难，交情最深，闻难不赴，不是朋友。况且正值时世艰难，窃据官位，如果借守孝来遂其推诿巧避的私心，鬼神鉴察其细微之处了。既然因兵事出行，应当驰往下游治兵为先。借受印信，不过是筹划调拨粮饷，督促告诫州县罢了。断不敢冠盖堂皇，安然自处。胸中无数要言，因不能与我兄商讨而感到遗憾，条列于后，请即集思广益帮助我。一、此次兵败，过错不在兵少。前一个月连克四城，俗士惊喜，以为兵将如虎如罴，大概将要飞而食肉。林翼早就私下担忧，四次写信相戒。听说每克一城，中伤千人，攻坚是下策，已犯兵家之深忌。得到桐城勇丁，有私获则无志了。兵不可贫，亦不可富；不宜无伤，不可过伤。战斗，靠的是勇气，应当以节制宣导、蓄养提振为先。又是阴事，应当以固塞坚忍、蛰伏为事。尤其必须以智计为先。迪庵为人，木强敦厚，安重不迁，假如遇到盛世，必为周勃那样的功勋。如今四顾茫茫，无可委托，贼何日能平，楚何日能安呢？希庵至性戚戚于心，其智较胜其兄，其大尚逊其兄，大概是狷狭之士。假如其父母因悲感而召他，假如希庵日后背负兄骨归湘，那么鄂中大将，大概空虚无人。况且此次道府州县副参千把，死者千数百人，人才殄瘁，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就像丁篁村，其治兵智略稍逊，而忠勇不欺，即使想求此等裨将，也不可再得。而何伯凝、刘星槎等初入军营留备将选者，同时殉难，殊可忧伤。这是鄂事可虑之一。自昔周瑜、陆逊、陶侃、柳仲郢，都抚交广，或兼白帝、长沙、零陵等州郡，以数州之富，养兵不过五万人。如今一鄂而供征兵五万人之食，贼不可了，事不可止，兵日多而饷日少，不是饷少，是不敌其兵多。处此时势，而不能去弱留强，去奢从俭，假如一旦有水旱之虞，民谷不登，祸乱之来，不在贼而在勇了。在上位的人，以养人为职分，能养者为仁，不能养者为暴。人至饥饿，则必不畏死。荀悦不云乎，人不乐生，不可齐之以法。苏轼不云乎，赊死之与忍饥等耳。这确实是千古治国之至言。姑且即今日湘鄂而

译比较一下。湖南地区的盐、茶及各类商品，每月总计可达十五万两，而支出不过十万两。湖北地区收入仅多出数万两，而支出却高达十余万两。湖南失守的地方较少，粮仓中尚有存粮。湖北地区几乎连一粒米都没有存留了。鄂城仅靠捐输的数万石粮食，遇到紧急情况可以稍微供给饥饿的士兵，却无法养活百姓。荆襄地区是天下要害之地，却又驻扎着大量不事耕织的重兵，不知已捐输了多少石粮食。如果以金钱货物为重而轻视粮仓储备，在丰年或许能因循苟安，但这难道是深谋远虑、应对眼前忧患的方法吗？我打算广泛招募捐输粮食以治其标，同时在防守分汛的营垒中推行屯田以固其本。您通晓古今的战略，请为我详细思考并核实商议。说到钱货，每月短缺十万两白银；说到粮食，整个省份之大，官府竟没有三五天的口粮，然而却还认为安然无事，这与燕雀在堂屋上栖息（不知祸患将至）有什么不同呢？这就是湖北事务中值得忧虑的第二点。

译天下以盗贼为祸患，但扰乱天下的根源不在于盗贼，而在于人才无法涌现，身居高位的人不知道寻求人才罢了。酇侯治理汉朝，文若辅佐许武乡治理蜀地，景略图谋秦国，他们取得成功完全在于得到了人才。大概没有一时一事不将人才放在心上。得到人才的国家昌盛，失去人才的国家灭亡。凭借卫灵公而不丧失国家，凭借武氏而能治理天下，其效验可以证明了。湖北官吏中贪婪庸碌的人，即使让范六丈一笔勾销罢免，恐怕也是前脚走后脚来，仍然是我们的大夫，对事情有什么益处呢？我私下想表彰奖励一两位贤才，作为众人的榜样，希望使中等以下的人勉力跟随。我对于寻求人才，也颇为尽心了。然而朴实的人士、耿介的操守，尚有一两位，寻求那些识时务、具智略、负奇气的人，也不常常能遇到。深思其中的缘故，是由于我林翼器量格局狭小，鉴别能力不足，不能尽得天下的人才。人才是随着求才者的分量而产生的，也是看用才者的重视程度而到来的。我的分量若能穷尽天下古今，那么必然会有天下的人才来响应。我的不才，确实私下自愧。古人必定让各自举荐所知，设立贤才没有固定的方所，也是想要以此心推及人心的公正，希望广泛寻求而有所收获。我的意思是编列条目，征求事实，命令司、道、府各举荐所知，其中有奇才异能、必须破格提拔的，另作一格，都用公牍举荐。我私下认为这是治理湖北的大事。现在湖北的人才在哪里？求才的方略在哪里？这又是大可忧虑的第三点了。阁下智略胜过今人，希望精心思考以增益我。

致严渭春书

胡林翼

涤帅督理吴地，颇像幼童读方百川《小人之使为国家》一节文章，这对吴越地区有益呢？还是先前对楚地有损害呢？“坚忍”二字，姑且用来巩固我们的防线。然而多隆阿以前，挽留他难以停止，亟需多方谋划的策略，应当再次见于今日。多隆阿常常说后路不必留兵，并且说如果前路败退则后路也不保。殊不知湖北防御安徽，有四路五路，这是旁路而非后路。多隆阿尚难明白其中的关键，您所忧虑的已经得其要领了。东紫来如果得到四川总督的职位，我们楚地还可以生财。财用如同人身体的精血，古人以四海困穷为警戒，确实有深意。大概财用枯竭就如同精血枯干，身体也无法自保了。天下事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否极泰来，剥极复返，未可知也。您专精治理内政，我专精治理外务，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决不自馁，也决不自弃。兄长屡次说本来不懂军事，是谦虚还是实情呢？天下没有生来就懂军事的人，在于思考其中的情理与机势罢了。去秋当面说的情势奇特确切，有意以不懂军事自我推托，如果一旦兵临城下，祸到眉头怎么办？秋后应当与您深入谈论。忠君莫过于举荐贤才，想要再次列出您的名字，但又恐怕失去左右手，尚未决定。涤帅奉旨已三日，而一字未复，其筹度之苦可知。直夫处境不能不分兵，而实在苦于分拨不动。兵容易拨，勇难分。我们带勇，如同婆婆妈妈，更是难上加难。我们不必世故太深，天下只有世故深误国事耳。一部《水浒传》，教坏了天下强有力而思不逞之民；一部《红楼梦》，教坏了天下的堂官、掌印司官、督府司道、首府及一切红人，专意揣摩迎合，吃醋捣鬼。应当痛除此习，独行其志。阴阳怕懵懂，不必计及一切。

致刘霞仙书

胡林翼

迪庵忠骨到家，听说先生始终条理清晰，丧祭葬礼均得当适宜。葬地已定否？便中尚乞示之，以释悬注。三河之失，由于分兵太多，攻坚太苦，精锐已损，疮痍未复。承询进兵之速的原因，则虽有两次进兵援庐的圣旨，那时李鹤人新失庐州，胜克斋又新败也。林翼祭文中有“固知兵少，不忍惜身；固知贼多，不忍违君”之语，又有“四城既下，道无留者，急援庐州，何其速也”之语。中朝虽据外闲奏请为言，而实无期限督责之意。胜帅奏乞作为帮办，奉旨之时，军已覆矣。鄂事殆难言。澹先生主持省垣纲领，其扶正气而保善类，固无疵议，惟尚不肯独任耳。希庵主持兵事，渐次整理。鄙人之愚，则觉军中人才太少，志气筋骨，殆即于暮气矣。将以气为主，以志为帅，专尚驯谨之人，则久而必惰；专求悍鸷之人，则久而必骄。兵事毕竟归于豪杰一流，气不胜者，遇事而气先慑而目先逃而心先摇，平时一一禀承，奉令惟谨，临大难而中无主，其识力既钝，其胆力必减，固可忧之大矣。储才馆主持无人，已成虚设，近于营中支幕以处士，夏闲当葺雪堂之基以处之，提调无人，鉴衡不审，则滥竽者多。尊示养育裁成之至精，夫人才因求才者之志识而生，亦由用才者之分量而出。用人如用马，得千里马而不识，识矣而不能胜其力，则且乐驽骀之便安，而斥骐骥之伟矣。朱子

译必定会有风波。然而老虎却不咆哮。这并不是风不听从号令，而是我们惭愧和恐惧的地方就在此处。来信又说以“保境、息民、理财、养士”这八个字作为准则。军队停滞不前已经很久了，湖南的战事一旦平定，这支军队必定要谋划进攻安徽。应当留下三四千人作为湖北的镇守部队，以复仇雪耻，这是希庵和林翼的责任。林翼背负着重大罪责而出来任职，如果在军事上稍微不尽力，他怎么能够承受得住呢？当他在听到警报而出征时，因为迪庵情义深厚、感情恳切，加上又有经手未完结的事务，不忍心独自推卸给希庵一个人罢了。安徽的战事如果完成，我们这些人难道还可以再参与世事吗？

译致吴干臣书

胡林翼

黑石渡听说背靠山势、面临水流，地势险要，可以部署五营兵力驻守，不必增派军队吧？援军中的贼寇向上侵犯太湖山，逸亭的十三营兵力，打算再调拨四营来加强。打算在空闲的地方久驻，等待哪条路出现警急，就集中全力前往救援。恐怕到达霍山，一定要在一两个月之后了。我的意思是，军事行动有必须抢先一步的，比如险要之地，用军队占据它，先发制人，这是扼住咽喉的计策，是必胜的方法。也有必须后发制人的，越是持久越显神妙，越是老练越显坚定，等待贼寇改变计策，才起身乘势攻击，这可以作为奇兵从背后打击敌人，也是必胜的方法。比如黑石渡的五营，专门作为防守部署，不必增派军队，那么逸亭的十三营酌情增加四营，在各路游动袭击，再与您在霍山会合，成功是必然的。恳请您切实筹划思考，酌情告知。另外军队行进很远，军中所需物资，务必提前函告我处，断然不嫌烦琐，完全可以每天函告邢夏、王锡之，或者直接函告我处，必定能随需供应。各位将领务必听从约束，为我争脸面。杨占魁本来有口粮，王选锋营可以拨入您处支领，可以函告树人。

批统领湘勇张道运兰禀

曾国藩

兵法最忌讳“形见势绌”这四个字。常常应该隐隐约约，虚虚实实，使贼寇不能完全窥探到我的底细。如果人数单薄，尤其应该知道这个诀窍。如果经常驻扎在一个地方，人力太单薄，时间久了就会暴露形迹。我的形迹，既然完全被贼寇看破，那么气势就衰落了。这是大忌。必须变化莫测，时而前进时而后退，时而虚时而实，时而显示怯弱，时而显示强壮，有神龙变幻莫测的样子。老湘营昔日的妙处，全在于此。这次用三百人驻守牛角岭，已经太呆板了，正犯了形见势绌的弊端。除夕时曾写信制止，十一日五旗失守隘口后，再把第三旗派去，那就更呆板了。希望你仔细思考审度，如果不合适就干脆撤掉，聚集在一处，等待贼寇到来，就合力决战，取得一次胜利，锐气就完全恢复了。如果担心贼寇抄我军后路，就退保乐平，也未尝不可，不必一定只有前进没有后退。凡是交战胜负，决定于片刻之间。彼此在八里以外，就已经不能相互救援呼应了。如果雨雪泥泞，那么四里以外，就已经不能相互救援呼应了。将士的精神心血，只有这么多。如果时刻兢兢业业，夜夜提防，不过十天，就有疲倦不继的趋势。既然疲倦了还使用他们，就有暮气，必定不得力。譬如水因为多次汲取而浑浊，必须澄清静止片刻，才能再次见到清水。我此前不主张驻守牛角岭，正是担心不能救援呼应，担心太疲倦而浑浊。其他地方可以类推。

卷八十六 兵政十二地利上

前因时论二十形势

吴铤

我看天下的形势要害有二，一是战，二是守。直隶北边以辽东为关键，西边以大同为枢纽，南边以大名为门户，这三者足以扼住天下的咽喉而控制其命脉。湖北以襄阳为门户，襄阳失守则湖北不可防守。然而论天下的形势，则以荆州为重，以襄阳为守，不如以荆州为战。至于武昌，又南面扼守江淮的险要。河南南边以开封为门户，北边以邺为门户，而洛阳居于其中，都是四通八达的地区。作战足以争夺天下的形势，防守则三分五裂而无可奈何。这是利于作战的。四川是天险之国，财粮又足以资助它。然而它的形势能进不能出，不得到陕西，就不能占据西北的上游；不得到两湖，就不能占据东南的上游。所以适宜于防守。江南占据三江的险要，是财赋的来源。然而与其防守长江，不如防守淮河。防守长江不足以控制上游的侵犯，防守淮河则以徐州、寿州为重镇，狭窄而容易巩固。这是利于防守的。陕西以崤山、函谷关为门户，占据西北的上游。如果得到四川、汉中，就又占据东南的上游。前进可以与中原争夺，后退可以扼守险要而防守。这是利于作战和防守的。总之天下的形势，不作战就不能防守，不防守也不能作战，如此而已。我看史书所载的兵事，必定依据历代形势，考察其沿革，然后知道险易的不同形态，攻守的不同分量，进退的不同变化，清清楚楚可以用手指点而得到。那么形势所在，又有赖于沿革。形势的险易，固然没有必胜的道理，也没有必胜的方法。固守成规则同样的事情却有不同功效，创立新法则不同的事情却有相同过错。迟缓则形势已失而难以恢复，急促则形势未合而难以分辨。所以形势在敌人则用奇兵破之，形势在自己则用坚持守之。千变万化而动中其会，一成不变而不滞于用。这是通晓形势的人的自我认知罢了。

大清一统舆图序代严中丞

汪士铎

从前周公辅佐成王，于是作《周官》以致太平，而司徒职方，都掌管天下的地图，用来周知九服的利害。汉代将相大臣，如萧何、赵充国、平当、延年之类，都以地图治军、防边、行水。唐代贾耽、李吉甫父子著书筹边也以地图。大概辅佐承平、平定暴乱的人，都应当先知要塞的要害。明代人只有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