罄辨篇第六
强者聚众以抗官。追呼鞭扑之既穷。则捏报灾荒以图缺额。催科不力之有罚。则摊移公项以济然眉。在官则十县而亏空者有九。在民则十户而抗粮者有三。于此而欲国用之不绌也得乎。然则何以知用银而有是獘也。曰。今督抚查参州县亏空之案。银款居十之九。而仓谷则闲有之。花户抗延不交之款。亦银款居十之九。而米谷则闲有之。尝见州县开仓收米。民囊米仓外。坐卧守之。米入仓则欣欣有喜色。官吏唱筹稽册籍。故延宕。惟恐米之来。不数日。亟闭仓。勒民输银。民囊米归。举家愁叹。催租吏至其家。持串怒吼。输银倍其米价之二三。向使征收本色。吾知民之输将恐后矣。何至官私交匮若此哉。有子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故曰。国用之不足。非银少也。恃银以为用之獘也。
译强横之徒聚集众人以对抗官府。追逼呼喝、鞭打扑击的手段用尽之后,便捏造灾荒的假象以谋求减免税额。催缴赋税不力会有惩罚,于是便将公家的款项摊派转移以解燃眉之急。在官府方面,十个县中有九个出现亏空;在百姓方面,十户中有三户抗缴粮税。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国家用度不匮乏,可能吗?
那么,凭什么知道使用白银就有这种弊端呢?回答说:如今总督巡抚查办参劾州县亏空的案件,涉及银两的占十分之九,而涉及仓库粮食的则偶尔才有。花户拖延不缴纳的款项,也是银两占十分之九,而米粮则偶尔才有。我曾见过州县开仓收米,百姓背着米袋在仓外,坐卧守候。米一入仓,便露出欣喜的神色。官吏唱筹记账,故意拖延,只怕米来得太多。没过几天,便急忙关闭粮仓,强迫百姓缴纳银两。百姓背着米回家,全家愁苦叹息。催租的吏役来到家中,拿着税单怒吼,要求缴纳的银两是米价的二到三倍。假使当初征收实物,我知道百姓会争先恐后地缴纳。怎么会落到官民双方都如此匮乏的地步呢?
有子说:“百姓富足,君主怎么会不富足?百姓不富足,君主怎么会富足?”所以说,国家用度的不足,不是因为白银少,而是依赖白银作为用度的弊端所致。
罄辨篇第二
问曰。今试持谷帛与人人取谷帛。又试持银与人。人则弃谷帛而取银。银之贵于谷帛明矣。子谓筹国用在于重农桑者。何也。鼒曰。人人以银为贵者。谓有银而可以得衣食也。有银而无以为衣。无以为食。银何赖焉。夫求衣于银。不如求衣于衣之为得矣。求食于银。不如求食于食之为得矣。今者南漕缺而有捐米之赏。海运之议。河南荒而有请振之奏。招商之令。向使仓有积贮。户有盖藏。何至一方偏灾。至勤 圣天子宵旰之忧哉。万一粮艘淤浅。商船阻滞。虽银积如山。恐无济也。往者海氛犯金陵。金陵城高池深。调集之兵五六万。宜可以固民心矣。而士民出城避乱。夺门号呼。携老幼以入荒郊无人之地者。非弃安而就危也。则以城中无一月之米。人人不虑死于寇。而虑死于饿也。是时藩库存贮。暨绅商捐输之银。不下百万两。富商大贾之藏银。亦不下数百万。顾无有守银而不去者。肩负手携。自糇粮絮袄而外。亦无有持其藏镪而出者。固虑其启戎心。亦以呼吸存亡之秋。不足活人命也。然则无衣无食。虽有银亦无用之物矣。古有云。以君养民则不足。使民自养则有余。人人耕。而天下无饥者矣。人人织。而天下无寒者矣。故曰。筹国用在于重农桑也。
罄辨篇第三
问曰。重农桑必先贵粟帛者。何也。鼒曰。今使人治其事而获其利。虽柅之不止也。治其事而不获其利。虽策之不前也。江苏产谷帛之地也。近者富民以田为累。贫民以耕织为拙。朴者苦之。而巧者迁焉。何也。富民以其田受制于佃户。有田之害。无田之利。贫民又累于国赋。终岁勤动。而利己者十不获五。故苏州镇江两郡。有以弃其田为幸者矣。江北则又不然。谷贱而不售。民闲积谷在仓。而无从得钱。至典鬻以完国赋。偿私逋。于是亦以弃其田为幸矣。雍正乾隆之间。松江以织布富甲他郡。后夺于苏州之布。而松民失其利。近洋布行而苏民亦失其利。盖自谷帛贱于银。而农桑之利夺矣。农桑之利夺。而耕织之人少。耕织之人少。而谷帛之所出亦少矣。今诚能 朝廷之租赋民闲之交易一出于谷帛。则农不至有余粟。女不至有余布。人人知谷帛之利。而农桑之事将不劝而自兴矣。故曰。重农桑必先贵粟帛也。
罄辨篇第四
问曰。贵谷帛必先禁淫侈。何也。鼒曰。厌布而帛。厌素而华。则锦绣纂组之事兴。而纺绩之人少矣。厌棉而裘。厌常而珍。则口外元狐海龙百兽之皮。外洋羽毛大呢哈喇之属。布于中国。而棉絮丝茧之利微矣。厌寻常朴拙之物。而玩好之求。则明珠宝石。文木雕竹。皆足耗吾民衣食之资矣。粟米布帛捆载之多。不敌拳石颗珠之价。农夫蚕妇终岁之勤劬。不能比奇技淫巧一日之所得。则舍本逐末之人多。而农桑之事不讲矣。故曰。贵粟帛必先禁淫侈也。
罄辨篇第五
问曰。淫侈禁而后商贾之利微。何也。鼒曰。今试适五都之市。值一二而索十者。奇技淫巧之属也。值三四而索十者。锦文珠玉也。值五六而索十者。铜锡竹木之器也。值七八而索十者。皮币酒食也。值九而索十者。粟米布帛也。缓急无用之物。其值必贵。日用必需之物。其值反平者。何哉。人人必需之物。人人知其情伪。无所容其欺诈也。故曰。淫侈禁而后商贾之利微也。
罄辨篇第六
问曰。商贾之利微。而后耕织之人众。何也。鼒曰。民之所以乐商贾而不乐耕织者。耕织劳而商贾逸。耕织之所获少而商贾之所获多也。劳而获少。则人思去之。逸而获多。则人争趋之。以故今日之民。蠢愚无用之男。始归于耕。其巧而慧者弗为也。稍自给而坐食者弗为也。贫穷无告之女。始归诸织。其巧而慧者弗为也。稍自给而坐食者弗为也。十男而耕者不过三四。十女而织者不及一二。彼其所以得食与衣者。固不恃乎耕织也。诚使淫侈禁。而奇技淫巧锦绣纂组之事。有所不行。则彼之不耕而食者无可恃。不得不从事于所以得食者矣。彼之不织而衣者无可恃。不
译罄辨篇第二
有人问:“现在假如拿着粮食和布帛给人,人人都会取走粮食和布帛。再假如拿着银子给人,人们就会舍弃粮食布帛而取走银子。银子比粮食布帛贵重,这是显而易见的。您说筹划国家财政在于重视农业和蚕桑,这是为什么呢?”
鼒回答说:“人人认为银子贵重,是因为有了银子就可以得到衣服和食物。如果有银子却换不来衣服,换不来食物,银子有什么依靠呢?想要从银子里得到衣服,不如直接从衣服本身去获取来得实在;想要从银子里得到食物,不如直接从食物本身去获取来得实在。如今南方漕运短缺,于是有捐纳米粮的赏赐;海运的提议,河南遭遇荒年,于是有请求赈济的奏章,招募商人的命令。假使仓库里有积蓄,家家户户有储备,怎么会因为一方遭受局部灾害,就使圣明的天子日夜忧虑呢?万一运粮的船只因水浅而搁浅,商船受阻滞,即使银子堆积如山,恐怕也无济于事。过去海寇侵犯金陵,金陵城墙高、护城河深,调集的军队有五六万人,按理说足以稳固民心了。然而士人和百姓出城躲避战乱,抢夺城门大声呼喊,带着老人小孩进入荒野无人之地,这并不是他们舍弃安全而走向危险,而是因为城中没有维持一个月的米粮,人人不担心死于盗寇,却担心死于饥饿。当时藩库的存贮,以及绅士商人捐输的银子,不下百万两;富商大贾藏匿的银子,也不下数百万两。但是却没有守着银子而不离开的人。除了背负手携干粮和棉袄之外,也没有人带着藏匿的钱财出城。固然担心钱财会激起盗寇的贪念,也是因为在这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钱财不足以活命。既然如此,如果没有衣服没有食物,即使有银子也是无用的东西。古人说:‘靠君主供养百姓则资源不足,让百姓自我供养则资源有余。’人人耕种,天下就没有饥饿的人了;人人织布,天下就没有受冻的人了。所以说,筹划国家财政在于重视农业和蚕桑。”
罄辨篇第三
有人问:“重视农业和蚕桑,必须先使粮食和布帛变得贵重,这是为什么呢?”
鼒回答说:“现在假如让人从事某项事务并能获得利益,即使阻止他,他也不会停止;从事某项事务而不能获得利益,即使鞭策他,他也不会前进。江苏是出产粮食和布帛的地方。近来富人把田地视为累赘,穷人把耕织视为笨拙。朴实的人对此感到痛苦,而投机取巧的人则另谋出路。这是为什么呢?富人因为他们的田地受制于佃户,有拥有田地的害处,却没有拥有田地的利益;穷人也受困于国家的赋税,终年辛勤劳作,但能让自己受益的收获十不获五。所以苏州、镇江两郡,有人以抛弃田地为幸事。江北的情况则又不同。粮食便宜却卖不出去,民间积存的粮食在仓库里,却无法得到钱,以至于典当变卖来缴纳国家赋税,偿还私人债务,于是也以抛弃田地为幸事。雍正、乾隆年间,松江因为织布而财富超过其他郡县,后来被苏州的布匹夺走了市场,松江百姓失去了利益;近来洋布流行,苏州百姓也失去了利益。大概自从粮食布帛比银子便宜,农业和蚕桑的利益就被剥夺了。农业和蚕桑的利益被剥夺,从事耕织的人就少了;从事耕织的人少了,粮食布帛的产量也就少了。现在如果真能使朝廷的租赋和民间的交易都只使用粮食布帛,那么农民就不会有多余的粮食,妇女就不会有多余的布匹,人人都知道粮食布帛的利益,那么农业和蚕桑的事业就会不待劝勉而自然兴盛了。所以说,重视农业和蚕桑必须先使粮食布帛变得贵重。”
罄辨篇第四
有人问:“使粮食布帛变得贵重,必须先禁止奢侈浪费,这是为什么呢?”
鼒回答说:“厌恶布匹而喜好丝织品,厌恶素色而喜好华丽,那么锦绣织造之事就会兴起,而从事纺绩的人就少了。厌恶棉衣而喜好皮裘,厌恶平常而喜好珍稀,那么关外的元狐、海龙等各种兽皮,以及外洋的羽毛、大呢、哈喇之类,就会遍布中国,而棉絮丝茧的利益就微薄了。厌恶寻常朴拙的物品,而追求玩赏喜好之物,那么明珠宝石、文木雕竹,都足以消耗我们百姓衣食的资源。成捆成车的粮食布帛,抵不过一块石头一颗珍珠的价格;农夫蚕妇终年的辛勤劳作,比不上奇技淫巧一天所得的收入。那么舍本逐末的人就多,而农业和蚕桑的事业就不被重视了。所以说,使粮食布帛变得贵重必须先禁止奢侈浪费。”
罄辨篇第五
有人问:“奢侈浪费被禁止后,商人的利润就微薄了,这是为什么呢?”
鼒回答说:“现在假如去五大都市的市场,价值一二却索取十倍价格的,是奇技淫巧之类;价值三四却索取十倍价格的,是锦绣珠玉;价值五六却索取十倍价格的,是铜锡竹木器具;价值七八却索取十倍价格的,是皮革货币酒食;价值九却索取十倍价格的,是粮食布帛。那些缓急无用的物品,其价格必然昂贵;日常必需的物品,其价格反而平稳,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人人必需的物品,人人都了解其真假虚实,没有地方容许欺诈。所以说,奢侈浪费被禁止后,商人的利润就微薄了。”
罄辨篇第六
有人问:“商人的利润微薄后,从事耕织的人就多了,这是为什么呢?”
鼒回答说:“百姓之所以乐于经商而不乐于耕织,是因为耕织劳苦而经商安逸,耕织所得少而经商所得多。劳苦而所得少,人们就想离开它;安逸而所得多,人们就争相趋附。因此今天的百姓,只有愚蠢无用的人,才开始归于耕种;那些灵巧聪慧的人不做。稍微能自给自足而坐着吃饭的人不做。只有贫穷无告的女子,才开始归于织布;那些灵巧聪慧的人不做;稍微能自给自足而坐着吃饭的人不做。十个男子中从事耕种的不过三四个,十个女子中从事织布的不到一两个。他们之所以能得到食物和衣服,本来就不依赖耕织。如果真能禁止奢侈浪费,那么奇技淫巧、锦绣织造之事,就无法推行。那些不耕种而吃饭的人就没有依靠,不得不从事于获取食物的事情了;那些不织布而穿衣的人就没有依靠,不
得不从事于所以得衣者矣。今天下通都大邑商贾辐辏之地。民不事耕织。而偏州下邑商贾不至之地。民多事耕织焉。亦其证也。故曰。商贾之利微。而后耕织之人众也。
译人们就不会去从事那些能够获取衣物的事情了。如今,天下交通要道、大城市以及商贾汇聚的地方,百姓不从事耕种和纺织;而在偏远州县、小城镇以及商贾不到的地方,百姓大多从事耕种和纺织。这也是证明。所以说,商贾的利润微薄,那么从事耕种和纺织的人就会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