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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皇朝经世文续编七

卷四 学术四法语

史藏 · 经世文编 · 已译 · 第 81–101 段

卷四 学术四法语

  原性

廖连城

天命之谓性。浑然一理而已。宋儒则谓有义理之性。有气质之性。是析性为二矣。吾谓性只是义理。而气质不可以名性。性犹水也。气质犹蓄水之池也。而名池为水可乎。性犹米也。气质犹煮米之釜也。而名釜为米可乎。池垢则水。非水也。池也。釜秽则米黑。非米黑也。釜黑也。气质恶。则性被锢。人之有不善也。非性不善也。气质使然。岂可不知变化哉。变化气质之道无他。遏人欲存天理而已矣。天理者。所性而有者也。人欲者。缘气质而生者也。人具耳目口身之质。其能听能视能言能动者。气之灵也。而天理寓乎其中。听思聪。视思明。言思忠。事思敬。则天理为主。气质无权。而人欲潜消矣。喜听淫声。好视邪色。言而无信。动而无礼。则气质用焉。人欲纷生。而天理不能作主矣。然则遏人欲。存天理。岂非尽性之全功乎。是故圣人者。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如最上之金。洁净光明。而无一丝铜铅之杂也。贤人者。循乎天理。而未免有几微人欲之私。如中上之金。坚实朗润。而不无一二丝铜铅之杂也。中人者。乎天理。而累于人欲之私。如中下之金。合铅铜以成质。而闇然不见其色也。愚不肖者。天理为气质所拘。人欲从而锢蔽之。如在矿之金。杂以铜铅。覆以土石。樵牧者过其间。不知其有金也。然谓无金则不得也。苟掘取其矿冶而分之。去其累金者。则灿然生色。虽牧▯樵夫。亦识其为真金矣。今自中人而下。见圣人贤人亦知慕之。而自谓不能甘于暴弃。是杂金于铜铅之内。埋金于土石之中。变其本体。忘其固有。而徒垂涎于他人之金也。岂不惜哉。

  习说

刘蓉

少时读书养晦堂之西偏一室。俛而读。仰而思。思有弗得。辄起绕室以旋。室有洼径尺。浸淫日广。每履之。足若踬焉。既久而遂安之。一日先君子来室中。坐语久之。顾而笑曰。一室之不治。何家国天下之为。顾谓童子取土平之。嗣复起旋。履其。蹴然以惊。如土忽隆起者。俯视地坦然。则既平矣。已而复然。又久而后安之。于是作而叹曰。习之中人甚哉。足之利平地而不与洼适也。及其既久。则洼者若平。不待目与地属。心与足谋。而自适其适。至使反而即乎其故。则反窒焉。趄而不寍。岂非性随习易。以失其故趋哉。上之布令戾于民者。始若有所甚苦。久乃相与安之。及其又久。视听移而心志以淫。且视为固然而不之怪。是故君子务平其政。诚慎其所以道之也。昔者先王谨庠序之教。使士兴于学。修五礼。敦六行。使民劝于义。所以范其心思耳目手足百体。使习于动作威仪进退俯仰之容。其法至备。凡以道之使复其性而已。及其渐摩久而礼俗成。则民之赴义。如饥渴之于饮食。不必劝而后趋。见邪说淫辞之咻吾前。而疾去之如避蛇蝎。不待禁而自绝。此先王治天下之大法。所以纳民轨物。而建久安长治之规也。自王熄而百度废。治教之经不正而邪慝兴。于是民志荡然。始如堤防之决。泛滥横流而莫知所止。于斯时也。殊方不道之教。又闯然入吾国而潜煽之。其窥测象数之精。既足以耸贤智者之听。而功利夸诈之说。又足炫乱愚不肖之耳目而蛊其志。浸淫不已。与之俱化。虽欲使反而即乎其故而固不可得。此尤古今乱辙之较然者也。然且不为之忧。夫恶知所终极哉。吾惧夫足之与洼适也。故着其说于篇。

  留不足论

彭崧毓

人所不可无者。不足之境。所不可有者。不足之心。境有不足。则终身皆进境。心有不足。则一日无止心。日中则昃。月盈则亏。天之不足也。高原多燥。下隰多湿地之不足也。天地常留此不足。所以悠久无疆也。人憎暑而恶寒。则四时有春秋。不可有冬夏。喜平坦而畏险阻。则西北不可有太行。东南不可有江湖矣。天地不能为人补此不足。而人顾欲自补之。能乎不能。且人之汲汲于天地间者。求衣食之足耳。衣蓝缕而捉襟见肘者。望布絮而欣然。布絮者又望缯

译卷四 学术四法语

原性

廖连城

上天赋予人的叫做性,浑然一体,只是一个理罢了。宋代理学家却说有义理之性,有气质之性,这是把性分析为二了。我认为性只是义理,而气质不可以称为性。性好比是水,气质好比是蓄水的水池,能把水池叫做水吗?性好比是米,气质好比是煮米的锅,能把锅叫做米吗?水池脏了,水就浑浊,那不是水本身浑浊,而是水池脏了;锅脏了,米就变黑,那不是米本身变黑,而是锅脏了。气质恶劣,那么性就被禁锢。人之所以有不善,不是性本身不善,而是气质造成的。怎么能不知道改变呢?改变气质的方法没有别的,就是遏制人欲、保存天理罢了。天理,是性中所固有的;人欲,是顺着气质而产生的。人具备耳、目、口、身的材质,那些能听、能看、能说、能动的能力,是气的灵明,而天理寄托在其中。听时想着要聪敏,看时想着要明察,说话想着要忠诚,做事想着要恭敬,那么天理就占主导,气质就没有权力,而人欲就暗中消解了。喜欢听淫靡的声音,喜好看邪僻的色彩,说话没有信用,行动没有礼节,那么气质就起作用,人欲纷纷产生,而天理就不能做主了。既然如此,遏制人欲、保存天理,难道不是尽性的全部功夫吗?因此,圣人纯粹是天理,没有一丝一毫人欲的私心,就像最上等的金子,洁净光明,没有一丝铜铅的杂质。贤人遵循天理,但难免有几微人欲的私心,就像中上等的金子,坚实朗润,而不无一二丝铜铅的杂质。中等的人,偏离天理,而被人欲的私心所拖累,就像中下等的金子,混合铅铜而成质,昏暗不见其本色。愚笨不肖的人,天理被气质所拘束,人欲随之禁锢遮蔽,就像矿石中的金子,混杂着铜铅,覆盖着土石,砍柴放牧的人经过那里,不知道其中有金子。然而说没有金子,那是不对的。如果挖掘矿石冶炼分离,去掉那些拖累金子的东西,那么就会灿烂生辉,即使是牧童樵夫,也能认出那是真金了。现在从中等人往下,见到圣人和贤人也知道仰慕,却自认为不能做到,甘心自暴自弃,这是把金子混杂在铜铅之内,把金子埋在土石之中,改变了它的本体,忘记了它固有的本质,却只是垂涎于别人的金子,难道不可惜吗?

习说

刘蓉

年轻时,我在养晦堂西偏的一间屋子里读书。低头读书,抬头思考,思考不得要领,就起身绕着屋子走动。屋里有一个直径一尺的洼坑,渐渐扩大。每次踩到它,脚好像被绊倒。时间久了,就习惯了。一天,父亲来到屋里,坐着交谈了很久,看着笑着说:“一间屋子都治理不好,怎么能治理家国天下呢?”于是叫童子取土填平它。随后我又起身走动,踩到那里,惊讶地后退,好像土突然隆起一样。低头看地,平坦坦的,已经填平了。过了一会儿,又感到不适,又过了很久才习惯。于是起身感叹说:“习惯对人的影响太深了!脚喜欢平地而不适应洼坑,等到时间久了,洼坑就好像平地一样,不需要眼睛看着地,心里想着脚,而自然适应。以至于反过来回到原来的洼坑,反而阻塞不安,趑趄不前而不安宁,难道不是本性随着习惯改变,从而失去了原来的趋向吗?上位者颁布政令违背民意的,开始时好像非常痛苦,久了就一起习惯了,等到再久,视听转移而心志淫乱,而且视为理所当然而不觉得奇怪。因此君子致力于使政令公平,真诚谨慎地引导百姓。从前先王重视学校教育,使士人兴起于学问,修习五礼,敦行六行,使百姓勉励于道义,用来规范他们的心思耳目手足百体,使他们习惯于动作威仪进退俯仰的仪容,方法非常完备,都是为了引导他们恢复本性罢了。等到逐渐磨合久了,礼俗形成,那么百姓趋向道义,就像饥渴之于饮食,不需要劝勉就自然趋向,见到邪说淫辞在面前喧扰,就迅速离开像躲避蛇蝎一样,不需要禁止就自然断绝。这是先王治理天下的大法,用来使百姓纳入正轨,建立长久安定长治久安的规矩。自从王道熄灭而各种制度废弛,治理教育的正道不正而邪恶兴起,于是百姓心志荡然无存,开始时像堤防决口,泛滥横流而不知道停止。在这个时候,远方不合道义的教化,又闯入我国而暗中煽动,他们窥测象数的精妙,已经足以耸动贤智者的听闻,而功利夸诈的说法,又足以炫乱愚不肖者的耳目而蛊惑他们的心志,浸淫不止,与他们一起变化,虽然想让他们反过来回到原来的状态,却肯定做不到。这更是古今乱辙的明显表现。然而还不为此担忧,哪里知道最终的结局呢?我害怕脚适应了洼坑,所以写下这篇说法。

留不足论

彭崧毓

人不可没有的,是不足的境遇;人不可有的,是不足的心态。境遇有不足,那么终身都在进步;心态有不足,那么一天都没有停止的心。太阳到了中午就会偏斜,月亮圆满就会亏损,这是天的不足。高原多干燥,低湿之地多潮湿,这是地的不足。天地常常保留这种不足,所以悠久无疆。人厌恶酷暑而讨厌严寒,那么四季有春秋,不可以有冬夏;喜欢平坦而畏惧险阻,那么西北不可以有太行山,东南不可以有江湖。天地不能为人弥补这种不足,而人却想要自己弥补,能吗?不能。况且人在天地间急切追求的,不过是求衣食的充足罢了。穿着破烂衣服而捉襟见肘的人,望着布絮而欣然欢喜,有了布絮的人又望着丝绸

帛而腼然矣。缯帛之上有锦绣。锦绣之上有黼黻华▯。夏则雪罗风葛。冬则豹舄貂裘。其等差讵可量耶。枵腹者得一饭而可饱。此韩王孙所以报漂母也。及夫列鼎而食。珍错罗前。厌粱肉而薄膻芗。其嗜好之转移。殆有未可以恒情测者。然此犹为其奉口体也。金玉琛异之物。无益于饥寒。珍禽奇木之观。祗供夫玩好。贫贱者力不足而心慕之。富贵者有可致之力。而又苦其不能尽天下之美也。已富而益求富。已贵而益求贵。人心何为而顾如是乎。君子曰。此非求足之道也。求足而无一可足。不求足而无一不足矣。譬如登浮图者。循级而立其足。则仰望者皆进境也。若蹑级而必至其顶。则上无可进。不知止则下堕矣。此古人所以贵留有余也。然吾曰留有余犹不若留不足。留有余。则心之以为有余者。即心之所不足者也。留不足。则心之以为无可足者。即天地之所无不足者也。故曰。不足之心不可有。不足之境不可无。

译穿着丝帛就感到羞愧了。丝帛之上还有锦绣,锦绣之上还有黼黻等华丽的纹饰。夏天穿着雪罗风葛,冬天穿着豹皮鞋和貂皮裘。这种等级差别哪里可以计量呢?空腹的人得到一顿饭就可以饱足,这就是韩王孙报答漂母的原因。等到摆列鼎器进食,珍奇错杂的食物罗列在面前,吃腻了精粮肥肉而轻视腥膻香气,这种嗜好的转移,大概不能用常情来推测。然而这还只是用来奉养口腹身体罢了。金玉珍宝奇异之物,对饥寒没有益处;珍禽奇木的观赏,只供玩赏喜好。贫贱的人力量不足而内心羡慕,富贵的人有能够得到的力量,却又苦恼于不能穷尽天下的美好。已经富有却更加追求富有,已经尊贵却更加追求尊贵,人心为什么反而像这样呢?君子说,这不是追求满足的方法。追求满足却没有一样可以满足,不追求满足却没有一样不满足。比如攀登佛塔的人,顺着台阶站立脚部,那么仰望的人都是前进的境界。如果踩着台阶一定要到达塔顶,那么上面就没有可前进的地方,不知道停止就会向下坠落。这就是古人之所以重视留有余地的原因。然而我说留有余地还不如留有不满足。留有余地,那么心中认为有余的地方,就是心中所不足的地方。留有不满足,那么心中认为没有可满足的地方,就是天地所没有不足的地方。所以说,不足的心不可以有,不足的境地不可以无。

正谀

王柏心

谀之兴也。非一日矣。其始以贱导贵。以愚导贤。而谀犹可正也。其后以贵应贱。以贤应愚。而谀不可正矣。凡人之纳谀也有渐。才高而自矜者。则谀中之。内柔而自恕者。则谀入之。好同而恶异者。则谀迎之。人之习于谀也亦有渐。轻其不足讥也。而以谀欺之。惮其不可忤也。而以谀谢之。悦其不我违也。而以谀答之。此皆未至趋势蹈利之甚。明智君子。咸能知其失。然渐之不谨。则流于谀而弗自觉。甚哉。其可惧也。凡谀者溢量之施。将有所中其欲也。所欲既中。必有所反。反而愈骋。必加溢焉。是谤之梯也。谗之媵也。骄之也。明智君子。柰何甘纳之而甘习之。且夫己嫉谀而乐受人之谀。譬不为都市之盗。而攫锱铢于縢箧。终为有窃疾人也。己从谀而欲禁人之受(愚)[谀]。譬以桀之徒诮跖之行也。昔张子寿之鲠亮。然惮严挺之而悦萧诚。司马君实与韩稚圭廷争。侃侃不阿。及柄国变差役。则格范纯仁苏辙之议。而用蔡京。彼皆贤者。犹有所蔽。况不逮二公者耶。或曰。巽以行权。不犹愈于讦以沽名乎。卑以自牧。不犹愈于亢以忤众乎。曰。巽者顺乎道也。谀则违乎道。卑者正其身也。谀则枉其身。士行谀而砥砺之意衰。臣行谀而謇谔之风替。众谀既盛。孤直自沮。若黑之变丝。蓬之变麻。不与之俱化不止。故夫丧人之善。长人之失。蔽是非而掩功罪。莫甚乎谀。明智有位之君子。欲正人心。矫时弊。必自去谀始矣。

  病说示景枚

李宗传

汝今多病。吾不忍以学业督汝。然病者身也。而心志则不能病也。当病之时。宜息养其身。而不可颓惰其志气。且安知夫病之久而不愈乎。夫病同而病之者异。古人有病鹤者。有病马者。鹤与马虽病。而其凌云之气追风逐电之心故在也。鸡犬岂必不病。而古人无之者。彼即不病。固无望其高远耳。余向者抱病十余年。志气不少衰。而病且复于无病。何也。立心坚确。阴阳亦退而听命也。汝勉哉。其为鹤与马之病哉。

  念石子

潘德舆

氓之心。吾求其动。士之心。吾求其不动。氓之心颓矣。不动则死。士之心立矣。动则散。儒释亦然。释动心则返伦矣。儒动心则陷俗矣。兀兀然揭不动心为教也者。氓与释与。告子两之矣。盛世之士伟取义。衰世之士伟取利。夫伟取利。以标厥能者。必笑人之不能者也。于是以丰年之倡优。笑凶年之农圃。吾不忧倡优之笑人。而忧夫治农圃者。亦忧为倡优之所笑也。天下之农圃将废矣。

道取友者利一世。才取友者利一身。利一世者子孙庇之。利一身者仇衅伺之。今之抵掌而言。联臂而趋者。友才也。将以友利也。念石子曰。夫夫也。以友害而已矣。以道义导者人避。以交蓺导者人前。以利欲导者人争趋焉。非人之缪也。己之能利欲也诚。己之能交蓺也可以诚。己之能道义也至不诚。夫道义而诚也。而无趋其导也者。万世无一日。

好者吾好之。恶者吾恶之。体为用也。吾所好则目以好。吾所恶则目以恶。用为体也。君子体为用。故用全。小人用为体。故体亏。世有言人好人恶者。虽圣人不能察也。察其好人恶人者而已矣。

百役巧而农衰。百蓺巧而道衰。百吏巧而治衰。百辞巧而文衰。大才不见才。次才人见才。下才己见才。不见才者安。人见才者病。己见才者死。

不爱桃李而爱松柏。为一岁计者也。不好阿唯而好名节。为一世计者也。夫桃李不害松柏。而阿唯必戕名节。然则桃李其貌。而荆棘其心者邪。

懿公好鹤而忘其国。夫鹤者洁而无用者也。故用之而亡国。巢由者。尧舜之鹤也。尧舜以无用用之而天下安。后世以有用用之而天下危。

东家之父死。西家之子往而哭之哀。及其父死。而无戚容也。天下大奇之节必伪。过情之美必穷。

知而即言者浅。知而不言者险。不知而言者躁。不知亦不言以托于知者狡。君子审其知不知之分。以观其言不言之时。而受其欺者鲜矣。

急其事者。劫我者也。缓其事者。固

译正谀

王柏心

阿谀之风的兴起,并非一朝一夕之事。起初,是卑贱者引导尊贵者,愚笨者引导贤能者,此时阿谀尚能纠正。后来,尊贵者迎合卑贱者,贤能者迎合愚笨者,此时阿谀便无法纠正了。大凡人们接受阿谀,是逐渐形成的。才高而自傲的人,阿谀就会中伤他;内心柔弱而自我宽恕的人,阿谀就会侵入他;喜好附和而厌恶异见的人,阿谀就会迎合他。人们习惯于阿谀,也是逐渐形成的。轻视对方不值得讥讽,就用阿谀来欺骗他;畏惧对方不可违逆,就用阿谀来谢罪;喜欢对方不违背自己,就用阿谀来回应他。这些情况都还未达到趋炎附势、追逐利益的极致,明智的君子,都能知道其中的过失。然而如果逐渐发展而不加谨慎,就会流于阿谀而不自知。这真是令人恐惧啊!大凡阿谀的人,给予超出常量的施予,将有所针对其欲望。欲望一旦得到满足,必定会有所回报。回报之后更加放纵,必定会增加过度的施予。这是诽谤的阶梯,谗言的陪衬,骄傲的根源。明智的君子,怎么甘愿接受它并习惯它呢?况且自己厌恶阿谀却乐于接受别人的阿谀,好比不做都市的大盗,却在箱笼中窃取微利,终究是个有偷窃毛病的人。自己顺从阿谀却想禁止别人接受阿谀,好比用夏桀的党徒去讥笑盗跖的行为。从前张九龄刚正亮直,却畏惧严挺之而喜欢萧诚;司马光与韩琦在朝廷争论,侃侃而谈不阿谀奉承,等到掌权改变差役法时,却压制范纯仁、苏辙的意见,而任用蔡京。他们都是贤者,尚且有被蒙蔽的时候,何况不如这两位的呢?有人说:“谦逊以行使权变,不还是胜过揭发别人以沽名钓誉吗?谦卑以自我修养,不还是胜过高傲以违逆众人吗?”回答说:“谦逊是顺应大道,阿谀则违背大道;谦卑是端正自身,阿谀则歪曲自身。士人行阿谀,砥砺名节之意就衰退;臣下行阿谀,直言敢谏之风就败坏。众人阿谀既盛,孤高正直之人自然沮丧。就像黑丝染了颜色,蓬草混入麻中,不与之一起变化就不会停止。所以,败坏人的善行,助长人的过失,遮蔽是非而掩盖功罪,没有比阿谀更严重的了。明智且身居高位的君子,想要端正人心,矫正时弊,必须从去除阿谀开始。

病说示景枚

李宗传

你现在多病,我不忍心用学业督促你。然而病的是身体,心志却不能生病。在生病的时候,应当休养身体,而不可使志气颓废。况且怎么知道病久了就不会痊愈呢?同样的病,生病的人却不同。古人有生病的鹤,有生病的马。鹤与马虽然生病,但它们凌云的气概、追风逐电的心志依然存在。鸡狗难道一定不生病吗?古人没有提及的,是因为它们即使不生病,本来也不指望它们有高远的志向。我从前抱病十余年,志气没有丝毫衰退,而且病快要恢复到无病的状态。为什么呢?因为立心坚定确凿,阴阳之气也退而听命了。你努力吧,要像鹤和马那样生病啊。

念石子

潘德舆

百姓的心,我寻求它的变动;士人的心,我寻求它的不动。百姓的心颓废了,不动就会死;士人的心确立了,动就会散乱。儒家和佛家也是如此。佛家动心就回归伦理了;儒家动心就陷入世俗了。兀兀然把不动心作为教条的,百姓和佛家,以及告子都两样对待了。盛世之士伟大在于取义,衰世之士伟大在于取利。那伟大在于取利,以此来标榜自己才能的人,必定嘲笑别人不能这样做。于是用丰年时的倡优,去嘲笑凶年时的农夫。我不担心倡优嘲笑别人,而担心那些从事农耕的人,也担心被倡优嘲笑。天下的农耕将要废弛了。

以道义选择朋友的人有利于一世,以才能选择朋友的人有利于一身。有利于一世的,子孙庇护他;有利于一身的,仇敌伺机而动。现在那些击掌而言、挽臂而趋的人,是结交才能的朋友,将要以结交利益为目的。念石子说:这样的人,是以朋友为害罢了。以道义引导的人,人们躲避;以交往技艺引导的人,人们争先;以利欲引导的人,人们争相趋附。这不是人们的错误,而是自己以利欲引导确实真诚,自己以交往技艺引导也可以真诚,自己以道义引导则极不真诚。如果道义真诚,却没有追随其引导的人,万世没有一天。

喜欢的我就喜欢,厌恶的我就厌恶。本体是作用,我所喜欢的,眼睛就以此为好;我所厌恶的,眼睛就以此为恶。作用是本体,君子以本体为作用,所以作用完备;小人以作用为本体,所以本体亏损。世上有人说某人喜欢某人厌恶某人,即使是圣人也不能洞察。只能洞察那些喜欢好人厌恶坏人的人罢了。

各种役使巧妙而农业衰退,各种技艺巧妙而大道衰退,各种官吏巧妙而治理衰退,各种言辞巧妙而文章衰退。大才不显露才能,次才让人看见才能,下才自己显露才能。不显露才能的人安稳,让人看见才能的人生病,自己显露才能的人死亡。

不爱桃李而爱松柏,是为一年打算的;不好阿谀奉承而好名节,是为一世打算的。桃李不害松柏,而阿谀奉承必定戕害名节。然而那些外表像桃李,内心像荆棘的人呢?

懿公喜欢鹤而忘记了国家。鹤是洁净而无用的,所以用它而亡国。巢父、许由,是尧舜的鹤。尧舜以无用之用使用他们而天下安定。后世以有用之用使用他们而天下危亡。

东家的父亲死了,西家的儿子前往哭得很哀伤。等到他的父亲死了,却没有悲戚的样子。天下人认为这是大奇的节操,必定是虚伪的;超过情理的美好,必定穷尽。

知道就立即说的人浅薄,知道却不说的人阴险,不知道却说的人浮躁,不知道也不说而托辞于知道的人狡猾。君子审察其知道与不知道的区别,以观察其说与不说的时机,而受其欺骗的就很少了。

急于做事的人,是胁迫我的人;缓于做事的人,是固执

我者也。虚其实实其虚者。利我迫者也。虚其虚实其实者。利我纡者也。阳暇者视其行。阳迫者视其视。阳者貌不属。阳答者色不张。阳清者必恶衣食。阳直者必矫文辞。卒廉者必战于始。卒惠者必悔于终。卒厚我者必中誉。卒远我者必中谗。将挤我者无显雠。将诱我者无切喻。将有求者视不远。将有吝者颜不舒。貌武者不始。貌谋者不闲。貌亲者辞必浮。貌毁者理必短。誉人至金玉者。必交小人。侮人于辞色者。必远君子。口孝者玩亲。口国者玩政。舌疾者能窃人言。体卑者能窃人色。好高论者必左。好卑论者必贪。好动者必疑。好静者必忍。善谋爵者必滥交。善谋财者必寡戚。谋其名者无美而不刺。谋其利者无规而不谀。观毁人者求其恶。观誉人者求其欲。色餂者视专。言餂者视泛。气溢者多怒。形跳者多喜。怒之而不动者谋必深。喜之而不动者欲必巨。辞亢者必有恃。辞琐者必无厌。常不言者思坚。常泛言者机熟。常谐言者无骨。常庄言者无奇。常妄言者心肆。常私言者心贼。君子苟欲取友焉。则亦察其事而已矣。无事察其神。有事察其能。未事察其智。当事察其勇。既事察其仁。事纷察其简。事简察其敬。事险察其奋。事艰察其暇。害事察其往。利事察其来。神事察其识。人事察其行。细事察其周。大事察其定。择别其事而清浊分。深求其事而隐显合。屡试其事而才行昭。节取其事而亲爱久。

译这是关于我的。使实变虚、使虚变实的人,是利于我且紧迫的人。使虚变实、使实变虚的人,是利于我且迂回的人。表面从容的人,要观察他的行为。表面紧迫的人,要观察他的视线。表面阳刚的人,神色不专注。表面阳刚而应答的人,面色不张扬。表面清高的人,必定厌恶衣食。表面正直的人,必定矫饰文辞。最终廉洁的人,必定在开始时争斗。最终恩惠的人,必定在结束时后悔。最终厚待我的人,必定在中间赞誉。最终疏远我的人,必定在中间进谗。将要排挤我的人,没有明显的仇敌。将要引诱我的人,没有切近的比喻。将有求于人的人,目光不远。将有吝啬的人,面色不舒展。外表勇武的人,不开始行动。外表谋略的人,不空闲。外表亲近的人,言辞必定浮夸。外表诋毁的人,道理必定短浅。赞誉他人达到金玉般程度的人,必定结交小人。在言辞神色上侮辱他人的人,必定远离君子。口头孝顺的人,玩弄亲人。口头爱国的人,玩弄政事。口齿伶俐的人,能窃取他人的言语。体态卑微的人,能窃取他人的神色。喜好高谈阔论的人,必定偏颇。喜好卑下议论的人,必定贪婪。喜好变动的人,必定多疑。喜好安静的人,必定隐忍。善于谋求爵位的人,必定滥交。善于谋求财富的人,必定少亲。谋求名声的人,没有美好的不讽刺。谋求利益的人,没有规劝的不阿谀。观察诋毁他人的人,要寻求他的恶行。观察赞誉他人的人,要寻求他的欲望。神色贪婪的人,目光专注。言语贪婪的人,目光泛泛。气盛的人,多怒。形跳的人,多喜。发怒而不动的人,谋略必定深远。欢喜而不动的人,欲望必定巨大。言辞亢奋的人,必定有所倚仗。言辞琐碎的人,必定不知满足。常常不言的人,思虑坚定。常常泛泛而谈的人,机巧熟练。常常谐谑而言的人,没有骨气。常常庄重而言的人,没有奇策。常常妄言的人,心志放肆。常常私语的人,心术险恶。君子如果想要选取朋友,那么只要考察他的行事就可以了。没有事情时,考察他的精神。有事情时,考察他的能力。事情未发生时,考察他的智慧。事情发生时,考察他的勇气。事情结束后,考察他的仁爱。事情纷乱时,考察他的简练。事情简单时,考察他的恭敬。事情危险时,考察他的奋起。事情艰难时,考察他的从容。有害的事情,考察他的过往。有利的事情,考察他的未来。神妙的事情,考察他的见识。人事,考察他的行为。细微的事情,考察他的周全。重大的事情,考察他的镇定。选择辨别他的行事,清浊就分明了。深入探究他的行事,隐显就符合了。屡次试验他的行事,才能就昭著了。节制选取他的行事,亲爱就长久。

日课四条

曾国藩

一曰慎独则心安。 自修之道。莫难于养心。心既知有善。知有恶。而不能实用其力以为善去恶。则谓之自欺。方寸之自欺与否。盖他人所不及知。而己独知之。故大学之诚意章两言慎独。果能好善如好好色。恶恶如恶恶臭。力去人欲以存天理。则大学之所谓自慊。中庸之所谓戒慎恐惧。皆能切实行之。即曾子之所谓自反而缩。孟子之所谓仰不愧俯不怍。所谓养心莫善于寡欲。皆不外乎是。故能慎独则内省不疚。可以对天地质鬼神。断无行有不慊于心则馁之时。人无一内愧之事。则天君泰然。此心常快足宽平。是人生第一自强之道。第一寻乐之方。守身之先务也。

二曰主敬则身强。 敬之一字。孔门持以教人。春秋士大夫亦常言之。至程朱则千言万语不离此旨。内而专静纯一。外而整齐严肃。敬之工夫也。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敬之气象也。修己以安百姓。笃恭而天下平。敬之效验也。程子谓上下一于恭敬。则天地自位。万物自育。气无不和。四灵毕至。聪明睿智。皆由此出。以此事天飨帝。盖谓敬则无美不备也。吾谓敬字切近之效。尤在能固人肌肤之会。筋骸之束。庄敬日强。安肆日偷。皆自然之征应。虽有衰年病躯。一遇坛庙祭献之时。战阵危急之际。亦不觉神为之悚。气为之振。斯足知敬能使人身强矣。若人无众寡。事无大小。一一恭敬。不敢懈慢。则身体之强健。又何疑乎。

三曰求仁则人悦。 凡人之生。皆得天地之理以成性。得天地之气以成形。我与民物。其大本乃同出一源。若但知私己。而不知仁民爱物。是于大本一源之道。己悖而失之矣。至于尊官厚禄。高居人上。则有拯民溺救民饥之责。读书学古。粗知大义。即有觉后知觉后觉之责。若但知自了。而不知教养庶汇。是于天之所以厚我者辜负甚大矣。孔门教人。莫大于求仁。而其最切者。莫要于欲立立人。欲达达人数语。立者自立不惧。如富人百物有余。不假外求。达者四达不悖。如贵人登高一呼。山四应。人孰不欲己立己达。若能推以立人达人。则与物同春矣。后世论求仁者。莫精于张子之西铭。彼其视民胞物与。宏济伦。皆事天者性分当然之事。必如此乃可谓之人。不如此则曰悖德。曰贼。诚如其说。则虽尽立天下之人。尽达天下之人。而曾无善劳之足言。人有不悦而归之者乎。

四曰习劳则神钦。 凡人之情。莫不好逸而恶劳。无论贵贱智愚老少。皆贪于逸而惮于劳。古今之所同也。人一日所著之衣。所进之食。与一日所行之事。所用之力相称。则旁人韪之。鬼神许之。以为彼自食其力也。若农夫织妇。终岁勤动。以成数石之粟。数尺之布。而富贵之家。终岁逸乐。不营一业。而食必珍羞。衣必锦绣。酣豢高眠。一呼百诺。此天下最不平之事。鬼神所不许也。其能久乎。古之圣君贤相。若汤之昧旦丕显。文王日昃不遑。周公夜以继日。坐以待旦。盖无时不以勤劳自励。无逸一篇。推之于勤则寿考。逸则夭亡。历历不爽。为一身计。则必操习技艺。磨炼筋骨。困知勉行。操心危虑。而后可以增智慧而长才识。为天下计。则必己饥己溺。一夫不获。引为余辜。大禹之周乘四载。过门不入。墨子之摩顶放踵。以利天下。皆极俭以奉身。而极勤以救民。故荀子好称大禹墨翟之行。以其勤劳也。军兴以来。每见人有一材一技。能耐艰苦者。无不见用于人。见称于时。其绝无材技。不惯作劳者。皆唾弃于时。饥冻就毙。故勤则寿。逸则夭。勤则有材而见用。逸则无能而见弃。勤则博济斯民而神祇钦仰。逸则无补于人而神鬼不歆。是以君子欲为人神所凭依。莫大于习劳也。

 余衰年多病。目疾日深。万难挽回。汝及诸侄辈。身体强壮者少。古之君子。修己治家。必能心安身强。而后有振兴之象。必使人悦神钦。而后有骈集之祥。今书此四条。老年用自儆惕。以补昔岁之愆。令二子各自勖勉。每夜以此四条相课。每月终以此四条相稽。仍寄

译每日功课四条

曾国藩

第一条是慎独就能心安。自我修养的方法,没有比涵养心性更难的。心既然知道有善,也知道有恶,却不能切实用力去行善去恶,这就叫做自欺。内心是否自欺,大概是别人所不知道的,只有自己独自知道。所以《大学》诚意章两次提到慎独。如果真能喜好善就像喜好美色一样,厌恶恶就像厌恶恶臭一样,努力去除人欲以保存天理,那么《大学》所说的自我满足、《中庸》所说的警戒谨慎恐惧,都能切实地实行。也就是曾子所说的自我反省而觉得理直、孟子所说的仰不愧天俯不怍地、所说的涵养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都不外乎这个道理。所以能够慎独,就能内心反省没有愧疚,可以面对天地质问鬼神,决不会有行为不合心意而感到气馁的时候。人如果没有一件内心愧疚的事,那么主宰身体的心就安泰,这颗心常常快乐满足、宽厚平和。这是人生第一自强之道,第一寻找快乐的方法,也是守护身体的首要任务。

第二条是主敬就能身体强健。敬这一个字,孔子门徒用来教导人,《春秋》时代的士大夫也常常谈论它。到了程颐和朱熹,千言万语都不离开这个主旨。内在专一宁静、纯粹一致,外在整齐严肃,这是敬的功夫。出门好像去会见贵宾,役使百姓好像去承担重大祭祀,这是敬的气象。修养自己来安抚百姓,诚恳恭敬而天下太平,这是敬的效果。程颐说上下一致恭敬,那么天地自然各安其位,万物自然生长,气息没有不和顺的,四种灵兽全部到来,聪明睿智,都由此产生。用这种态度侍奉天神祭祀上帝,大概是说敬就没有什么美德不具备。我认为敬字切近的效果,尤其在于能坚固人体肌肤的交会、筋骨的束缚。庄重恭敬每天就会强健,安逸放纵每天就会懈怠,都是自然的感应。即使有年老体弱的人,一旦遇到坛庙祭祀的时候,战场危急的关头,也不觉得精神为之震动,气息为之振奋。这就足以知道敬能使人身强了。如果人不论多少,事不论大小,一一恭敬,不敢懈怠轻慢,那么身体的强健,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第三条是求仁就能使人喜悦。凡是人的出生,都得到天地的理来形成本性,得到天地的气来形成形体。我和百姓万物,其根本源头都出自同一本源。如果只知道自私,而不知道仁爱百姓爱护万物,这是对根本同一本源的道理,已经违背而失去了。至于身居高位厚禄,位居百姓之上,就有拯救百姓于水火、救济百姓于饥荒的责任;读书学习古训,粗略知道大义,就有启发后知者、唤醒后觉者的责任。如果只知道自我了结,而不知道教养各类人才,这是对上天之所以厚待我的辜负非常大。孔子门徒教导人,没有比求仁更大的,而其中最切要的,没有比“想要立身就帮助别人立身,想要通达就帮助别人通达”这几句话更重要。立,是自立而不恐惧,像富人百物有余,不假借外求;达,是四通八达而不违背,像贵人登高一呼,群山四面响应。人谁不想要自己立身自己通达,如果能推己及人去立人达人,那就与万物同享春意了。后世论述求仁的,没有比张载的《西铭》更精辟的。他把百姓看作同胞,把万物看作同伴,广泛救济伦理,都是侍奉天理所本分应当做的事。必须这样才配称为人,不这样就叫违背道德,叫作贼。确实像他所说,那么即使让天下人都立身,让天下人都通达,也毫无辛劳可言。人有不喜悦而归附他的吗?

第四条是习劳就能得到神灵钦佩。凡人的性情,没有不好逸恶劳的。无论贵贱智愚老少,都贪图安逸而害怕劳苦。这是古今相同的。人一天所穿的衣服,所吃的食物,与一天所做的事,所用的力气相称,那么旁人认为他是对的,鬼神也赞许他,认为他是自食其力。如果农夫织妇,整年勤劳工作,才成就几石粮食,几尺布匹,而富贵人家,整年安逸享乐,不经营任何事业,却吃饭必定珍馐美味,穿衣必定锦绣华服,沉迷酒肉高枕安眠,一声呼唤百人应答。这是天下最不平的事,鬼神所不赞许的。他们能长久吗?古代的圣君贤相,像商汤昧旦丕显,文王日昃不遑,周公夜以继日,坐以待旦,大概没有什么时候不以勤劳自我激励。《无逸》一篇,推论勤劳就能长寿,安逸就会早亡,清清楚楚没有差错。为个人打算,就必定操习技艺,磨炼筋骨,在困境中求知勉力实行,操心危虑,然后才能增加智慧而增长才识。为天下打算,就必定把别人的饥渴当作自己的饥渴,一个人没有得到安顿,就引为自己的罪过。大禹的周乘四载,过门不入,墨子的摩顶放踵,以利天下,都是极其节俭以奉养自身,而极其勤劳以拯救百姓。所以荀子喜欢称道大禹墨翟的行为,因为他们的勤劳。军兴以来,每看见人有一材一技,能忍受艰苦的,没有不被别人任用,被当时称道的。那些绝无材技,不习惯劳作的人,都被当时唾弃,饥寒交迫而死。所以勤劳就长寿,安逸就早亡。勤劳就有才能而被任用,安逸就无能而被抛弃。勤劳就能广泛救济百姓而神灵钦佩仰慕,安逸就对别人无补而神灵不享祭。因此君子想要被人神所凭依,没有比习劳更大的了。

我年老多病,眼疾日益加深,万难挽回。你和各位侄子,身体强壮的少。古代的君子,修养自己治理家庭,必定能心安身强,然后才有振兴的景象。必定使人悦神钦,然后才有吉祥汇聚。现在写下这四条,老年用来自我警戒,以弥补过去的过失。让两个儿子各自勉励,每晚用这四条互相考核,每月末用这四条互相稽查。仍然寄

诸侄共守。以期有成焉。自记

译各位侄儿共同遵守。期望能够有所成就。自我记述

学约五则

汪廷珍

一辨涂。孔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人品之分。尽于此矣。又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学术之要。尽于此矣。今有士于此。行求无愧于心。学求有用于世。则虽从事于记诵。固格物致知之要。从事于词章。亦足言行远之资。得不谓之为己乎。若其希华膴于当世。冀令名于身后。则虽躬东汉之卓行。徒取世资。诵宋儒之微言。卒无心得。得不谓之为人乎。诚能立心为己。则知圣贤一字一句。皆为我安身立命而设。从此虚心涵泳。切己体察。读书自有实得。行文自有里言。出则为名臣。处则为通儒。随其所造浅深。皆有成就。若徒欲华世取名。则涂径已错。虽从事于学。不免自欺欺人。以事亲必不孝。以事君必不忠。以之立功。必不足以济时。以之立言。必不足以传后。所谓不诚未有能胜者也。易曰。差若毫厘。谬以千里。审端径遂。莫有要于此矣。

一端本。士者四民之首。天下之事。皆吾分内事也。 国家自公卿至一命之吏。皆以读书人为之。然则为士者。自人伦物则。以及天文地理兵农礼乐阴阳律历。下至农圃医卜之微。孰非所当知哉。如其不通古今。不知事变。即使终身伏处。而居身应事。一无依据。人情物理。一无知识。名为秀才。而面墙一世。不可愧之甚哉。且即以行文论。▯无点墨。专仗时艺数篇。东涂西抹。譬犹无米之炊。苦亦甚矣。夫学问无穷。资禀不一。逊志时敏。循序渐进。苟非不才之甚。皆可有成。乃今之学者不然。不论何等才质。专一求其速化。揠苗助长。杂施不逊。天资卓越者。往往斲而小之。中人以下。遂至心如废井。以余历试江西诸郡。所见童生中多有文理颇顺。问以四书白文。不能记忆。五经三传。竟未识面。又有十一二岁童子。五经尚未开卷。而试牍闱墨。成诵已多败坏人才。莫此为甚。天分少劣者。往往四十五十。博一衿不可得。而教者反以此为快捷方式。此无他。为之师者。本从此途而来。舍此无以为教耳。三年之艾。畜之未晚。则盍反其本哉。

一敬业。制艺一道。自有明至今四百余年。巨生大儒。名卿硕辅。俱出其中。从未有敢薄为取科名之物。而易心尝之者。迄今读其文字。其性情学术。人品事业。如将见之。独至近今二三十年来。士皆厌薄时文。凡天资英敏者。或从事诗赋古文。或矜言训诂小学。其于时文。祗以为 功令所在。不得不为。卤莽草率。不复致力。惟夫钝根下才。不足有为之人。然后朝吟夕披。剽窃涂抹。以为时文有如唐之乐工。不能习坐部立部伎者。乃习雅乐。此大惑也。 朝廷以此取人。士子以之致身。所代者圣贤之言。所述者仁义之旨。而可鄙薄之乎。于此而苟焉。其庸有不苟者乎。夫时文者古文之一体。犹之碑志传记表疏论序云耳。以剽窃腐烂者之不足言文。乃并时文而小之。过矣。试以 本朝先正观之。邃经学者。莫如李文贞光地。善为古文者。莫如方侍郎苞。工诗律者莫如王文简士禛。三公之于制艺。未尝苟也。传汉学者莫如惠学士士奇。讲宋学者莫如陆清献陇其。蔡文勤世远。三公之于制艺。未尝苟也。今之厌薄时文者。其经学古文词。果能出诸公之上乎。毋亦谬为大言而无其实乎。尝论诗文之流别有二。有专门时文之文。有经生儒者古文家诗人之文。使者随才甄拔。不拘一律。约而言之。断未有深于经术理学诗古文词。而时文竟无一可观者也。亦未有目不见全经。手未披古籍。而工为时文者也。曲礼曰。毋不敬。先资拜献。尚慎旃哉。

一裁伪。人心不同。如其面焉。文格亦然。平奇浓淡。各不相侔。期于是而已矣。论甘忌辛。好丹非素。始于一偏之见。酿为门户之争。此等识解。最为狭陋。若衡文取士。而执一隅之偏。则屈抑者众矣。理法才情。二者相济。不可偏废。乃自临川云闲。争竞不已。徒党和之。遂成水火。以余观今日江右文字。强半平庸肤率。稍有波澜意趣。恒苦选言不雅。才情可采者。几于百

译学习纲要五条

汪廷珍

第一条,辨别途径。孔子说:“君子明白大义,小人只懂得利益。”人品的区分,全在于此了。孔子又说:“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完善自己,现在求学的人是为了做给别人看。”学术的关键,全在于此了。现在如果有读书人在此,行为求无愧于心,学问求有益于世间,那么即使从事记忆背诵,本来就是探究事物原理、获得知识的要领;从事辞章写作,也足以作为言论流传远方的凭借,难道不能说是为了完善自己吗?如果他希求当世的显赫官位,期望身后的好名声,那么即使亲身实践东汉高士的卓越品行,也只是徒然获取世俗的资历;诵读宋儒的精微言论,最终也没有心得,难道不能说是为了做给别人看吗?如果真能立心为了完善自己,就会知道圣贤的一字一句,都是为了我安身立命而设立的。从此虚心沉浸玩味,切合自身进行体察,读书自然有真实的收获,行文自然有内在的底蕴。出仕则成为名臣,隐居则成为通儒,随着所达到的境界深浅,都有成就。如果只是想要粉饰世俗、博取名声,那么途径就已经错了,即使从事学习,不免自欺欺人。用这种心态侍奉父母一定不孝,侍奉君主一定不忠,用来建立功业,一定不足以救济时世,用来著书立说,一定不足以流传后世。这就是所说的“不真诚就没有能够成功的”。《易经》说:“起初相差毫厘,结果谬误千里。”审慎地端正开端、顺遂途径,没有比这更紧要的了。

第二条,端正根本。士人是四民之首,天下的事务,都是我们分内的事。国家从公卿到最低级的官吏,都由读书人来担任。那么作为士人,从人伦道德、事物法则,到天文地理、兵农礼乐、阴阳律历,下至农圃医卜等细微之处,哪样是不应当知道的呢?如果他不通晓古今,不了解世事变化,即使终身隐居不出,而在修身处事上,毫无依据;对人情物理,毫无认知,名义上是秀才,却像面对墙壁一样度过一生,这难道不是极其可耻的吗?况且仅从行文写作来说,如果没有一点学问,专门依靠几篇时文,东涂西抹,好比无米之炊,痛苦也太过分了。学问是没有穷尽的,资质禀赋各不相同,谦逊志向、及时勤勉,循序渐进,如果不是极其没有才能,都可以有所成就。然而现在的学者不是这样,不论什么才质,专门追求快速见效,拔苗助长,杂乱施教而不循序渐进,天资卓越的人,往往被摧残而变得渺小;中等资质以下的人,以至于心像废弃的井一样。以我在江西各郡多次考试所见,童生中有很多文理颇为通顺的,问他们四书的白话文,不能记忆;五经和三传,竟然从未见过。还有十一二岁的童子,五经尚未翻开,而试帖和考场范文,已经背诵很多。败坏人才,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天分稍差的人,往往到了四五十岁,连一个秀才都考不上,而教的人反而把这当作捷径。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当老师的,本来也是从这条路走出来的,舍弃这个就没有办法教学罢了。三年的陈艾,储存起来也不算晚,那么何不回到根本呢?

第三条,敬业。制艺这一道,自从明朝至今四百多年,大儒名臣,名卿重臣,都出自其中,从未有敢轻视它作为获取科名的工具,而改变心意去尝试的。到现在读他们的文章,他们的性情学术、人品事业,就像将要见到一样。唯独近二三十年来,士人都厌弃鄙薄时文,凡是天资英敏的人,有的从事诗赋古文,有的夸耀训诂小学,对于时文,只认为是朝廷法令所在,不得不写,草率马虎,不再致力。只有那些资质愚钝、才能低下、不足以有所作为的人,然后才早晚吟诵翻阅,剽窃涂抹,以为时文就像唐代的乐工,不能学习坐部立部技艺的人,才去习雅乐。这是极大的迷惑。朝廷用这个选拔人才,士子凭这个显达自身,所代替的是圣贤的语言,所阐述的是仁义的宗旨,难道可以鄙薄它吗?在这里苟且,其他还有不苟且的吗?时文是古文的一种体裁,就像碑志、传记、表疏、论序一样。因为剽窃腐烂的文章不足以称为好文章,就连带鄙薄时文,这就过分了。试以本朝的先贤来看,深研经学的,没有谁比李文贞光地;擅长古文的,没有谁比方侍郎苞;精通诗律的,没有谁比王文简士禛。这三位公对于制艺,从未苟且过。传授汉学的,没有谁比惠学士士奇;讲习宋学的,没有谁比陆清献陇其、蔡文勤世远。这三位公对于制艺,也从未苟且过。现在厌弃鄙薄时文的人,他们的经学古文词,果真能超过这几位公吗?恐怕也是说大话而没有实际内容吧。我曾论说文诗的流派有两种:有专门写时文的文,有经生儒者、古文家、诗人的文。如果使者根据才能甄别选拔,不拘泥于一种格式,简而言之,断没有深于经术理学、诗古文词,而时文竟然一无可观的;也没有眼睛没看过完整经典,手没翻阅过古籍,而擅长写时文的。《曲礼》说:“不要不恭敬。”先资拜献,尚且要谨慎啊。

第四条,裁抑虚伪。人心不同,就像面貌一样,文章风格也是如此。平正奇特、浓烈清淡,各不相同,期望达到这个境界罢了。喜欢甜的忌讳辣的,喜好红色的非议白色的,开始于一偏之见,酿成门户之争。这种见识理解,最为狭陋。如果衡量文章选拔士人,而执着一隅之偏,那么被压抑的人就多了。理法与才情,两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然而自从临川派与云间派争竞不已,徒然结党附和,于是成了水火不容。以我看今日江西的文字,大半平庸肤浅草率,稍有波澜意趣的,常苦于选词不雅;才情可取的,几乎百

不得一。而贪常嗜琐之徒。犹沾沾以腐理死法绳之。一若刊落才情。方合理法。偭弃理法。方为才情。岂非大谬。使者论文。尽破籓篱。诸生但能自出己见。发挥本题。其才学见识。笔气文情。稍有一端可采。即或纪律少疏。字句未净。皆予节取。惟剿袭旧套。抄窃陈言。按之题理题位。全不切合者。概不甄录。去伪存真。冀于斯事有少补云。

译不能得其一。而贪婪常规、嗜好琐碎的人。还沾沾自喜地用陈腐的道理、僵死的法则来约束它。好像只有剔除才情,才符合理法;背离理法,才是才情。这难道不是大错特错吗?主考官评论文章,完全打破束缚。各位考生只要能提出自己的见解,阐发本题旨意,其才学见识、笔力文情,稍微有一点可取之处,即使纪律稍有疏漏,字句不够纯净,都予以酌情选取。只有抄袭旧套、剽窃陈词,对照题目义理和结构位置,完全不切合的,一概不予收录。去除虚假、保留真实,希望在这件事上能有一点补益。

一自立。风气之说。其来已久。苟非克自树立。鲜不从风而靡。夫官锦坊花样。不必有意违之。然诡遇获禽。亦君子所深耻。有志者。但求不失乎圣贤立言之旨。无负乎 国家取士之心可矣。至于得失命也。何必役役然抗尘容而走俗状。以侥幸于不可知哉。且风气转移。月异而岁不同。大都始于畿甸。流及大都。渐至偏隅。正如市肆冠履之度。今兹如是。来岁又非。迨此风流及偏隅。则畿甸早已厌弃。而昧者犹取已陈刍狗沾沾仿效。岂有幸乎。归熙甫曰。场中只是撞着法。别无贯虱穿杨之技。使者久在名场。从游颇众。文章得失。阅历最多。深信斯言。确不可易。彼揣摩之说。特妄庸人之欺世而已。昔者八代文衰。昌黎起而振之。当世以为怪笑。后世仰若斗山。 本朝康熙中岁。文渐卑苶。韩文懿有志复古。每一文出。俗士哗之。卒之受知   圣祖。圭臬艺林。然则文之不能不变。时也。或挽其变而归之正。或因其变而愈益神明于正。学者事也。韩进士梦周诲人曰。风气之说。议者牢不可破。如指归唐为正嘉风气。则正嘉时皆归唐也。而归唐何以传。指邓黄为隆万风气。则隆万时皆邓黄也。而邓黄何以传。盖此外之黄茅白苇。古犹今也。我亦夫也。不可开风气乎。旨哉斯言。学者宜致思焉。

  劝士条约

李棠阶

士为风化之原。敦本励学。一日不容缓。滇自有明以来。如兰延秀杨存诚胡左艾邓川诸先生。皆潜心理道。淹贯经史。 本朝如刘复吾景传诸子。亦皆积学砥行。节义着闻。今日英贤间出。追踪往哲者。固不乏人。而不自树立。以贫为病者。亦不免焉。使者奉  天子命。视学此邦。多士之责。使者之责也。士习稍不端。文风稍不纯。其何以自安。今取其最切近者。揭为十条。示之学校。为诸生勖。诸生其各勉强力行。毋自欺毋自怠。毋以为迂阔而忽之焉。则幸甚幸甚。

一曰立志。非徒志于科目。揣摩墨卷而已。必振奋淬厉。以圣贤为必可为。以不为圣贤决不可以为人。不惑于势利。不牵于境遇。不间于时日。夫而后谓之立。非谓昼夜攻苦。孜孜于八股也。且即以八股论。亦必有志者。期法圣贤。存养此心。使义理充然。方有佳文。否则浮光掠影。终无是处。

一曰明理。夫人之脉为理。木之文为理。有条不紊。此理之所由名。圣人以一心之理通天下之理。学者必以事物之理。扩一心之理。如人各有耳目手足。人各有父子兄弟夫妇之伦。其所以然之理安在。又如读一卷书。此一卷书之理安在。读一句书。此一句书之理安在。其它日用往来。至纤至悉。莫不有理。随事穷究。日积月累。以至通达无滞。则疑事庶可鲜矣。

一曰博学。夫博非徒夸多靡。侈无书不读之名也。不特淫词小说不可观。凡无益于学问身心者。皆不宜枉费精神。穷经为要。读史次之。盖事物之理。皆具于经。反复详绎以求其体要。但经之言浑而奥。史之事博而详。故练识必于史。其余子集。及名臣大儒之著述。皆可取读。虽或家贫无书。或僻壤难购。若诚不安于固陋。则亲友藏书。及学校中有藏书者。皆可借观。但总须着实理会。不可徒摭拾为时文资也。

一曰反己。盖学皆所以明理。而理非徒明焉己也。既明乎耳目手足父子兄弟夫妇之理。而己之耳目手足与所以处父子兄弟夫妇之间者。果尽此理否。既明乎所读之书之理。而吾之日用身心果能体此理否。即知即行。必时时检点省察。悬以为的。而勉力赴之。方为有益。

一曰安贫。古人有云。咬得菜根。则百事皆可做得。安贫之谓也。今之诸生。或至干预词讼。包揽钱粮。不惮 国法而为之者。亦大半贫之所迫。然试思我辈读书不贫者几。以贫之故。至于以身试法。或斥革功名。幽囚囹圄。贻羞父母。见笑乡党。所遇辄穷。较之向日之贫有更甚者。纵不至此。亦不免为有司之所轻。否则受其怜而已。清夜自思。何以自立。诸生切宜猛省。忍一时之贫。而专攻本业。则禄在学中。自有不贫时。即使终贫

译第一条:确立志向。关于风气影响的议论,由来已久。如果不能自我树立,很少有人能不随风倒伏。官办织锦坊的花样,不必有意违背。然而用诡诈的手段猎获禽兽,也是君子深深感到羞耻的。有志向的人,只求不违背圣贤著书的宗旨,不辜负国家选拔人才的心意就可以了。至于得失,那是命运决定的,何必忙碌地迎合世俗的容貌和举止,去侥幸追求不可预知的结果呢?况且风气转移,每月每年都不相同。大抵开始于京城附近,流传到都城,逐渐波及偏远角落。正如市场上鞋帽的款式,今年是这样,明年又变了。等到这种风尚流传到偏远角落,京城附近早已厌弃了。而愚昧的人却还拿着已经废弃的刍狗沾沾自喜地模仿,难道会有好运吗?归有光说:考场中只是碰巧符合程式,并没有贯穿虱子、射穿杨柳叶那样的绝技。使者长期在科举场中,跟随学习的人很多,对于文章的得失,阅历最多,深信这句话,确实不可改变。那些揣摩迎合的说法,不过是庸俗妄人欺骗世人罢了。从前八代文风衰微,韩愈起来振兴它,当时的人认为怪异可笑,后世却敬仰他如北斗泰山。本朝康熙年间,文风逐渐卑弱萎靡,韩文懿有志于复古,每出一篇文章,俗人就喧哗反对。最终他得到圣祖的赏识,成为艺林的准则。那么文章不能不变化,这是时势决定的;或者挽回变化使其回归正道,或者顺应变化而更加精妙地契合正道,这是学者的责任。韩进士梦周教导人说:关于风气的议论,人们牢不可破。比如把归唐派当作正德、嘉靖年间的风气,那么正德、嘉靖年间的人都归唐派吗?而归唐派为何能流传?把邓元锡、黄宗羲当作隆庆、万历年间的风气,那么隆庆、万历年间的人都是邓黄吗?而邓黄为何能流传?大概这些之外的黄茅白苇,古时和现在是一样的。我也是普通人,难道不能开创风气吗?这话意味深长,学者应当深思。

劝士条约

李棠阶

士人是社会风化的源头,敦厚根本、勉励学问,一天也不能拖延。云南自明朝以来,如兰延秀、杨存诚、胡左艾、邓川等先生,都潜心研究道理,精通经史。本朝如刘复吾、景传等人,也都积累学问、磨砺品行,节操义行著称。今天英才贤士间或出现,追随往昔哲人的,固然不乏其人。但不能自我树立,以贫穷为病痛的,也不免存在。使者奉天子之命,在此地视察教育,士人的责任,也是使者的责任。士人的习气稍有不端正,文风稍有不纯正,我怎么能心安呢?现在选取最切近的事项,列为十条,展示在学校,用来勉励各位学生。各位学生各自努力践行,不要自欺,不要懈怠,不要认为迂阔而忽视它。那就太好了,太好了。

第一条:立志。不只是立志于科举科目,揣摩墨卷罢了。必须振奋精神、磨砺意志,认为圣贤是一定可以做到的,认为不做圣贤就决不能做人。不被势利迷惑,不被境遇牵制,不因时间间隔而中断。这样之后才叫立志。不是说日夜刻苦攻读,孜孜不倦于八股文。况且即使就八股文而言,也必须有志向的人,期望效法圣贤,存养本心,使义理充足,才能有佳作。否则浮光掠影,终究没有好处。

第二条:明理。人的脉络叫理,树木的纹理叫理,有条理不紊乱,这就是理得名的原因。圣人用一心的理贯通天下的理。学者必须用事物的理,扩充一心的理。比如人各有耳目手足,人各有父子兄弟夫妇的伦理,这些之所以如此的理在哪里?又如读一卷书,这一卷书的理在哪里?读一句书,这一句书的理在哪里?其他日常往来,极细微极详尽的,没有不有理的。随事穷究,日积月累,以至于通达无滞碍,那么疑惑的事大概就少了。

第三条:博学。博学不只是夸耀繁多,崇尚无书不读的名声。不仅淫词小说不可看,凡是对学问身心无益的,都不应枉费精神。穷究经书是首要的,读史书次之。因为事物的理,都具备在经书中。反复详细推绎以求其体要。但经书的话浑厚而深奥,史书的事广博而详细。所以练习见识必须在史书中。其余子集,以及名臣大儒的著述,都可以取来阅读。虽然或许家贫无书,或者僻远之地难以购买,如果真心不安于固陋,那么亲友的藏书,以及学校中有藏书的,都可以借来观看。但总须切实理会,不可只是摘取作为时文的资料。

第四条:反己。大概学问都是为了明理,而理不只是明白而已。既然明白了耳目手足父子兄弟夫妇的理,而自己耳目手足以及处理父子兄弟夫妇之间的关系,果真尽到了这个理吗?既然明白了所读之书的理,而自己日常的身心果真能体现这个理吗?知与行合一,必须时时检点省察,悬挂作为目标,而努力奔赴,才有益处。

第五条:安贫。古人有话说:咬得菜根,则百事皆可做得。这就是安贫的意思。现在的各位学生,有的甚至干预诉讼,包揽钱粮,不怕国法而为之的,也大半是贫穷所迫。然而试想我们读书人不贫穷的有几个?因为贫穷的缘故,以至于以身试法,或者被斥革功名,幽禁监狱,给父母留下耻辱,被乡党嘲笑,所遇辄穷,比起以前的贫穷有更甚的。即使不到此,也不免被官吏轻视,否则只受其怜悯罢了。清夜自思,如何自立?各位学生切宜猛省,忍耐一时的贫穷,而专心攻习本业,那么禄位在学问中,自有不贫穷的时候。即使最终贫穷

。而积学好古。修身砥行。卓然为众望所归。与其营营多事。而贫日益甚。尤悔丛集者。孰得孰失。亦大可知矣。

译而他积累学问、喜好古制,修养身心、磨砺品行,卓越超群,成为众人敬仰归附的对象。与那些忙忙碌碌、多事多扰,以致贫困日益加剧、悔恨纷纷聚集的人相比,谁得谁失,大概也就显而易见了。

一曰能忍。治气之功。莫要于忍。息事之法。莫切于忍。近有身列胶庠。以田产细故。不忍小忿。遂至失兄弟骨肉之欢。互相控诘。卒乃倾家荡产者。睹此等事。实为痛心。夫兄弟同生同育。少同乳。长同室。如手足之不能相离。其亲何如。而乃以一时之不忍。致尔决裂。窥之父母之心。必有愀然不乐者。为子而令父母之心不乐。则非但不友不悌。而且不孝。且己亦有子。己之子兄弟相争。己心必不安。而己之兄弟先相争。又何以训子。不为兄弟计。独不为己之子计乎。至乡里朋友之间。皆不可以小忿贻后悔。其或为势豪之所凌。仆隶之所侮。总当反己自修。忍之于始。用力既久。渐归自然。此处世之要。养心之本也。

一曰敬容。制外所以养中。圣人之告颜子。尚兢兢于视听言动。何况其余。凡箕踞跛倚手足动摇之类。皆当敬以戒之。出入起居事上接下之间。须时时检点。以礼自闲。至应试之时。茶坊酒肆。断不可轻入。以致意外之侮。每出寓。总当衣冠整肃。自别于众。不得以酒食征逐。容止张皇。失其身以至失其心。此皆容之粗者。然于此致谨。亦大段无失。

一曰虚心。凡天下之器。惟虚者能载物。满则无可增矣。学问之道。最戒满字。天下之自满者。直妄而已。不特有志圣贤者。沈潜反复。理境无穷。无可自满。即如书籍。我辈目前所见。尚不及万分之一。其它有关于日用身心国计民生之书尚多。皆所未见。何得自满。故必持以虚。无论胜己者与不如己者皆可取益。即农工商贾之事。亦可旁参互通。随地留心。随地自反。进境未有涯也。

一曰敦邻。一里之中。必有读书入庠。为众人所尊者。士所以为民之表也。若愚民无知。或口角细故。忿争殴。不知刑律。敢作非法。以致比邻之谊。翻如仇雠。此则赖为士者劝化之。凡岁时伏腊。日用往来之间。间取   圣谕广训意思。以俗言解之。婉言导之。使知利害祸福。由于善恶。积之既久。善者益勉。不善者渐改。则邻里敦睦。种德无穷矣。又滇南近多疾疫。闻有一人病而家人皆避去者。夫病不必遂至死。而一切无人照料。虽欲不死不可得。袖手而听其死。即路人亦有不忍 何况家人骨肉。竟忍心至此。实伤风化。此在读书稍明白者。固断不至此。然亦当剀切婉转。劝谕乡里。以革此风。亦可稍挽厄运。因说敦邻之义。附录于此。然在今实为至要。诸生毋忽。

一曰有恒。以上诸条。皆宜以恒。所谓不惑于势利。不牵于境遇。不间于时日。立定此志。时时提醒此心。反躬自省。偶有懈时。即痛自刻责。则敦本励行。日有进境。端其始进之基。储为有用之材。他日为 国家倡明正学。维持世道。于诸生有厚望焉。

  劝学篇示直隶士子

曾国藩

人才随土风为转移。信乎。曰。是不尽然。然大较莫能外也。前史称燕赵慷慨悲歌。敢于急人之难。盖有豪侠之风。余观直隶先正。若杨忠愍赵忠毅鹿忠节孙征君诸贤。其后所诣各殊。其初皆于豪侠为近。即今日士林。亦多刚而不摇。质而好义。犹有豪侠之遗。才质本于土风。殆不诬与。豪侠之质。可与入圣人之道者。约有数端。侠者薄视财利。弃万金而不眄。而圣贤则富贵不处。贫贱不去。痛恶夫墦间之食。龙断之登。虽精粗不同。而轻财好义之。则略近矣。侠者忘己济物。不惜苦志脱人于厄。而圣贤以博济为怀。邹鲁之汲汲皇皇。与夫禹之犹己溺。稷之犹己饥。伊尹之犹己推之沟中。曾无少异。彼其能力救穷交者。即其可以进援天下者也。侠者轻死重义。圣贤罕言及此。然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坚确不移之操。亦未尝不与之相类。昔人讥太史公好称任侠。以余观此数者。乃不悖于圣贤之道。然则豪侠之徒。未可深贬。而直隶之士。其为学当较易于他省。乌可以不致力乎哉。致力如何。为学之术有四。曰义理。曰考据。曰辞章。曰经济。义理者。在孔门为德行之科。今世目为宋学者也。考据者。在孔门为文学之科。今世

译第一是要能忍。修养心性的功夫,没有比忍耐更重要的;平息事端的办法,没有比忍耐更切要的。近来有人身在官学,因为田产的小事,不忍一时的小忿,竟然导致失去兄弟骨肉间的亲情,互相控告审讯,最终弄得倾家荡产。看到这类事情,实在令人痛心。兄弟一同出生、一同养育,小时候同吃母乳,长大后同住一室,就像手足一样不能分离,他们的亲情是多么深厚啊!却因为一时的不忍,导致如此决裂。窥探父母的心意,必定会忧愁不乐。作为儿子却让父母的心不乐,这不仅是不友爱、不敬顺,而且是不孝。况且你自己也有儿子,如果你的儿子兄弟相争,你的心必定不安;而你的兄弟先相争,又拿什么来教导儿子呢?不为兄弟考虑,难道就不为自己的儿子考虑吗?至于乡里朋友之间,都不可以因小忿而留下后悔。如果遭到势豪的欺凌、仆隶的侮辱,总应当反省自己、修养自身,在开始时忍耐。用力久了,逐渐归于自然。这是处世的要诀,养心的根本。

第二是要恭敬仪容。约束外在行为是为了涵养内心。圣人告诫颜回,尚且在视听言动上兢兢业业,何况其他人呢。凡是箕踞、跛倚、手足动摇之类,都应当恭敬地戒除。出入起居、侍奉长辈、接待晚辈之间,必须时时检点,用礼法来约束自己。到了应试的时候,茶坊酒肆,断不可轻易进入,以致招致意外的侮辱。每次走出寓所,总应当衣冠整齐严肃,使自己区别于众人,不得因为酒食应酬、仪容举止张扬狂妄,而丧失自身以至于丧失本心。这些都是仪容方面粗浅的要求,然而在这些方面做到谨慎,也大体上没有过失。

第三是要虚心。天下所有的器物,只有空虚的才能承载物品,满了就无法再增加了。做学问的道理,最忌讳一个“满”字。天下自满的人,简直就是狂妄罢了。不仅有志于成为圣贤的人,沉潜反复,道理的境地无穷无尽,没有可以自满的;即使像书籍,我们眼前所见的,尚不及万分之一,其他有关日常身心、国家民生之书还有很多,都是我们没有见过的,怎么能自满呢?所以一定要保持虚心,无论胜过自己的人还是不如自己的人,都可以从中获益。即使是农工商贾的事情,也可以旁通互参。随地留心,随地自我反省,进步的境地是没有边际的。

第四是要敦睦邻里。一个里巷之中,必定有读书入官学、被众人所尊敬的人,士人是百姓的表率。如果愚民无知,或者因为口角小事,愤怒争执殴打,不懂刑法,敢做非法之事,以至于邻居的情谊,反而像仇敌一样,这就依赖士人来劝化。凡是岁时伏腊、日常往来之间,偶尔选取《圣谕广训》的意思,用通俗的语言解释,委婉地引导他们,使他们知道利害祸福,源于善恶。积累久了,善良的人更加勉励,不善的人逐渐改正,那么邻里和睦,积德无穷了。又听说滇南近来多疾疫,听说有一人病了,家人都避开离去。病不一定就会死,而一切无人照料,虽然想不死也不可能。袖手旁观听任他死,即使是路人也不忍心,何况家人骨肉,竟然忍心到如此地步,实在伤害风化。这在读书稍明白的人,固然断不会这样。但也应当恳切委婉,劝谕乡里,以革除这种风气。也可以稍微挽回厄运。因为讲述敦睦邻里的意义,附录在这里。然而在当今实在是最紧要的,各位生员不要忽视。

第五是要有恒心。以上各条,都适宜用恒心。所谓不被势利迷惑,不被境遇牵制,不因时日间隔而间断。立下这个志向,时时提醒这颗心,反躬自省,偶尔有懈怠时,就痛加自我责备。那么敦厚根本、勉励品行,每天都有进步。端正初进的根基,储备为有用的人才,将来为国家倡导阐明正道,维持世道,对各位生员有很高的期望。

劝学篇示直隶士子

曾国藩

人才随着当地的风俗而转移,确实如此吗?回答说:这不完全是这样。但大体上不能超出这个范围。前史称燕赵之地慷慨悲歌,敢于在他人危难时急相救助,大概有豪侠的风气。我观察直隶的先代贤人,像杨忠愍、赵忠毅、鹿忠节、孙征君等各位贤人,他们后来所达到的境界各不相同,起初都接近豪侠。即使今天的士林,也多刚强而不摇摆,质朴而好义,还有豪侠的遗风。才质本于当地的风俗,大概不假吧。豪侠的才质,可以进入圣人之道的大概有几点。侠者轻视财利,抛弃万金而不看一眼,而圣贤则富贵不处,贫贱不离,痛恨那些坟间乞食、垄断牟利的人。虽然精粗不同,但轻财好义这一点,则大致相近了。侠者忘记自己以济助他人,不惜苦志将人从困境中解脱出来,而圣贤以博济天下为胸怀,邹鲁(指孔孟)的汲汲皇皇,以及禹的视人溺如己溺,稷的视人饥如己饥,伊尹的视人推于沟中如己推,没有多少差异。那些能够力救穷困朋友的人,就是可以进而援救天下的人。侠者轻死重义,圣贤很少谈到这一点,然而孔子说成全仁德,孟子说选取大义,坚确不移的操守,也未尝不与侠者相类似。前人讥讽太史公喜好称颂任侠,以我看来这几条,并不违背圣贤之道。那么豪侠之徒,不可深深贬低。而直隶的士人,他们做学问应当比其他省份容易,怎么可以不致力呢?致力怎么做?做学问的方法有四种:曰义理,曰考据,曰辞章,曰经济。义理,在孔门是德行之科,今世称为宋学者。考据,在孔门是文学之科,今世

目为汉学者也。辞章者。在孔门为言语之科。从古艺文。及今世制义诗赋皆是也。经济者。在孔门为政事之科。前代典礼政书。及当世掌故皆是也。人之才智。上哲少而中下多。有生又不过数十寒暑。势不能求此四术。观而尽取之。是以君子贵慎其所择。而先其所急择。其切于吾身心。不可造次离者。则莫急于义理之学。凡人身所自具者。有耳目口体心思。日接于吾前者。有父子兄弟夫妇。稍远者有君臣。有朋友。为义理之学者。盖将使耳目口体心思各敬其职。而五伦各尽其分。又将推以及物。使凡民皆有以善其身。而无憾于伦纪。夫使举世皆无憾于伦纪。虽唐虞之盛。有不能逮。苟通义理之学。而经济该乎其中矣。程朱诸子遗书具在。曷尝舍末而言本。遗新民而专事明德。观其雅言推阐。反复而不厌者。大抵不外立志以植基。居敬以养德。穷理以致知。克己以力行。成物以致用。义理与经济。初无两术之可分。特其施功之序。详于体而略于用耳。今与直隶多士约。以义理之学为先。以立志为本。取乡先达杨赵鹿孙数君子者为之表。彼能艰苦困饿坚忍以成业。而吾何为不能。彼能置穷通荣辱祸福死生于度外。而吾何为不能。彼能以功绩称当时。教泽牖后世。而吾何为不能。洗除旧日晻昧卑污之见。矫然直趋广大光明之域。视人世之浮荣微利。若蝇蚋之触于目而不留。不忧所如不耦。而忧节概之少贬。不耻冻馁在室。而耻德不被于生民。志之所向。金石为开。谁能御之。志既定矣。然后取程朱所谓居敬穷理力行成物云者。精研而实体之。然后求先儒所谓考据者。使吾之所见。证诸古制而不谬。然后求所谓辞章者。使吾之所获。达诸笔札而不差。择一术以坚持。而他术固未敢竟废也。

译目为汉学者也。辞章者,在孔门为言语之科,从古艺文,及今世制义诗赋皆是也。经济者,在孔门为政事之科,前代典礼政书,及当世掌故皆是也。人之才智,上哲少而中下多,有生又不过数十寒暑,势不能求此四术,观而尽取之。是以君子贵慎其所择,而先其所急择。其切于吾身心,不可造次离者,则莫急于义理之学。凡人身所自具,有耳目口体心思;日接于吾前者,有父子兄弟夫妇;稍远者有君臣,有朋友。为义理之学者,盖将使耳目口体心思各敬其职,而五伦各尽其分。又将推以及物,使凡民皆有以善其身,而无憾于伦纪。夫使举世皆无憾于伦理,虽唐虞之盛,有不能逮。苟通义理之学,而经济该乎其中矣。程朱诸子遗具在,曷尝舍末而言本,遗新民而专事明德。观其雅言推阐,反复而不厌者,大抵不外立志以植基,居敬以养德,穷理以致知,克己以力行,成物以致用。义理与经济,初无两术之可分,特其施功之序,详于体而略于用耳。今与直隶诸士约,以义理之学为先,以立志为本,取乡先达杨、赵、鹿、孙数君子者为之表。彼能艰苦困饿,坚忍以成业,而吾何为不能?彼能置穷通荣辱祸福死生于度外,而吾何为不能?彼能以功绩称当时,教泽牖后世,而吾何为不能?洗除旧日晻昧卑污之见,矫然直趋广大光明之域,视人世之浮荣微利,若蝇蚋之触于目而不留,不忧所如不耦,而忧节概之少贬,不耻冻馁在室,而耻德不被于生民。志之所向,金石为开,谁能御之?志既定矣,然后取程朱所谓居敬穷理、力行成物云者,精研而实体之。然后求先儒所谓考据,使吾之所见,证诸古制而不谬。然后求所谓辞章,使吾之所获,达诸笔札而不差。择一术以坚持,而他术固未敢竟废也。

其或多士之中。质性所近。师友所渐。有偏于考据之学。有偏于辞章之学。亦不必遽易前辙。即二途皆可入圣人之道。其文经史百家。其业学问思辨。其事始于修身。终于济世。百川异派。何必同哉。同达于海而已矣。若夫风气无常。随人事而变通。有一二人好学。则数辈皆思力追先哲。有一二人好仁。则数辈皆思康济斯民。倡者启其绪。和者衍其波。倡者可传诸同志。和者又可嬗诸无穷。倡者如有本之泉。放乎川渎。和者如支河沟浍。交汇旁流。先觉后觉。互相劝诱。譬之大水小水。互相灌注。以直隶之士风。诚得有志者。导夫先路。不过数年。必有体用兼备之才。彬蔚而四出。泉涌而云兴。余忝官斯土。自媿学无本原。不足仪型多士。嘉此邦有刚方质实之资。乡贤多坚苦卓绝之行。粗述旧闻。以勖士。亦冀通才硕彦。告我昌言。上下交相劝勉。仰希古昔与人为善取人为善之轨。于化民成俗之道。或不无小补云。

  示鳌书院诸生

陈寿祺

士学古立身。必先重廉耻而敦礼让。廉耻重而后有气节。礼让敦而后有法度。文艺科名。抑其末也。利欲夺则廉耻丧。傲慢长则礼让亡。不知重廉耻乃所以自贵。敦礼让乃所以自尊。自贵自尊皆为己之学。而非为人也。羞恶之心。根于天性。扩充之即宅仁由义之行。孟子曰。人有不为而后可以有为。除其不蠲。保其良贵。则光大高明。凡人世之秽浊。举不得染乎其身。非自贵而何。动作威仪之则。受生于天地而具焉。孔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正衣冠。尊瞻视。则惰慢之气。远于身体。揖逊之道。摄于友朋。所谓敬人者人恒敬之也。非自尊而何。然礼法虽人所易忽。谨厚者尚能循而不失。廉耻则非有坚志强力以持之。尟不渝矣。愚性薄质钝。德凉学荒。闻道恨晚。年与时驰。欿然媿无以裨益于多士。然区区之忱。犹愿与诸生相切劘。厉廉隅。习名教。以求无弃于君子儒而已。因述义利辨科举论知耻说三篇。为诸生警心之助。幸共勉旃。

   义利辨

昔者孔子恶乡愿。孟子辟杨墨。韩子辟佛。程张朱子辟禅学。皆所以正人心。拯流弊。而挽狂澜者也。虽然。杨墨以下。其人率能严取与。谨出处。与夫陋儒鄙夫。相去千里。所惜者。学术之差耳。今则皆无所患。此非其学术之胜于昔也。举世之攘攘熙熙。为利往来。耽耽跾跾。而无所止。尚何暇伪忠信。貌廉洁。标为我兼爱与讲明心见性之学哉。然则今世之药石。在乎明义利之辨而已矣。古之时义与利未尝分也。故易之为书多言利。曰元亨利贞。曰利见大人。曰利建侯。曰利用刑人。曰利御寇。曰利涉大川。曰利用行师。曰利用宾于王。曰利用狱。曰利有攸往。言利若易详矣。尚书盘庚曰视民利用迁。周官曰主以利得民。春秋传曰礼序民人利后嗣。又曰上思利民。六经莫不善言利。盖古者利与义合。故易文言曰利者义之和也。利物足以和义。惟以利物为利。无利非义矣。春秋之时利始与义分。论语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故孔子罕言利。战国之时知有利而不知有义。故孟子力屏绝之。曰亦有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然又曰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则仁义曷尝不利哉。后世知有利而不知有害。然利己必至于害人。害人者未有不害己。孔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程子曰。利者众之所同欲也。专欲益己。其害大矣。贪之甚。则昏蔽而忘理义。求之极。则争夺而致怨仇。然则后世所谓利者。皆祸之耳。与六经之言。岂不相背而驰哉。今天下之汲汲于求利者众矣。其得与失非一端。有立谈而弋取。亦有穷老尽气而不一获。非得失之有命也耶。然将语人曰。利不可得。则人漠然不应。为正告之曰。尔所为皆祸之也。则人变乎色而怵于心矣。变乎色而怵于心。然后可以去利而返之义矣。夫义之与利。争之也微。则平旦分舜跖。执之也勇。则懦夫为夷齐。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岂有所动于其中哉。仁义

译其中或许在众士子之中,因天性所近、师友所熏陶,有人偏重于考据之学,有人偏重于辞章之学,也不必急于改变前人的路径。因为这两条途径都可以通向圣人之道。他们的文章涉及经史百家,他们的学业在于学问思辨,他们的事功始于修身,终于济世。百川流派各异,何必一定要相同呢?只要最终都能汇入大海罢了。至于风气没有常态,随着人事而变通。有一两个人好学,那么几辈人都想努力追随先哲;有一两个人好仁,那么几辈人都想安顿救济百姓。倡导者开启头绪,附和者延续波澜。倡导者可以传给志同道合的人,附和者又可以传承给无穷的后世。倡导者如同有源头的泉水,流向江河;附和者如同支流沟渠,交汇旁流。先觉悟者与后觉悟者,互相劝勉诱导。好比大水与小水,互相灌注。以直隶地区的士风,如果真能得到有志之士,引导走在前面,不过几年,必定会有体用兼备的人才,文采斐然地四处涌现,如泉水涌出、云彩兴起。我愧居此地的官位,自愧学问没有根本,不足以作为众士子的楷模。欣喜这里的人有刚正方正、质朴诚实的资质,乡贤多有坚苦卓绝的品行。粗略叙述旧闻,用以勉励士子,也希望通达才识的硕彦,告诉我高明的言论。上下互相劝勉,仰慕古人与人为善、取人为善的轨范,对于教化百姓、形成风俗之道,或许不无一点补益。

示鳌书院诸生

士子学习古人以立身,必须首先重视廉耻而敦厚礼让。重视廉耻而后才有气节,敦厚礼让而后才有法度。文艺功名,不过是末节罢了。利欲争夺则廉耻丧失,傲慢滋长则礼让消亡。不知道重视廉耻是为了自贵,敦厚礼让是为了自尊。自贵自尊都是为己之学,而不是为了他人。羞恶之心,根植于天性,扩充它即是践行仁义的行为。孟子说:人有所不为,而后才能有所为。除去那些不洁的念头,保持良善高贵,那么就能光大高明。凡是世间的污秽,都沾染不到他身上。这不是自贵又是什么呢?动作威仪的准则,是受生于天地而具备的。孔子说:君子如果不庄重,就没有威严,所学也不牢固。端正衣冠,尊重瞻视,那么懈怠傲慢之气,就远离身体了。揖让之道,约束于朋友之间,所谓尊敬别人的人,别人也常尊敬他。这不是自尊又是什么呢?然而礼法虽然人们容易忽视,谨慎厚道的人尚能遵循而不失。廉耻则如果没有坚定的意志和强大的力量来持守,很少有不改变的。我本性浅薄,资质愚钝,德行微薄,学问荒疏,闻道恨晚,年龄随时间流逝,惭愧无以裨益于众士子。然而我的一点诚意,还是愿意与诸生互相切磋,磨砺廉隅,习知名教,以求不被君子儒所抛弃罢了。因此叙述《义利辨》《科举论》《知耻说》三篇,作为诸生警醒心志的辅助,希望共同勉励。

义利辨

从前孔子厌恶乡愿,孟子辟斥杨墨,韩愈辟斥佛教,程颐、张载、朱熹辟斥禅学,都是为了端正人心,拯救流弊,挽回狂澜。虽然如此,杨墨以下的人,大都能严格取舍,谨慎出处,与那些浅陋的儒生、鄙俗的人,相差千里。可惜的只是学术上的偏差罢了。现在则都没有这些担忧。这并不是他们的学术胜过从前,而是举世之人熙熙攘攘,为了利益往来,贪婪注视,没有止境,哪里还有闲暇去伪装忠信,假扮廉洁,标榜为我兼爱,以及讲明心见性的学问呢?那么当今世道的良药,就在于明辨义利罢了。古时候义与利未曾分开,所以《易经》这本书多言利,说“元亨利贞”,说“利见大人”,说“利建侯”,说“利用刑人”,说“利御寇”,说“利涉大川”,说“利用行师”,说“利用宾于王”,说“利用狱”,说“利有攸往”。谈利似乎很详细了。《尚书·盘庚》说“视民利用迁”,《周官》说“主以利得民”,《春秋传》说“礼序民人利后嗣”,又说“上思利民”。六经没有不善谈利的。大概古时候利与义相合,所以《易经·文言》说“利者义之和也”,“利物足以和义”。只有以利于万物为利,没有利不符合义的。春秋时期利开始与义分开,《论语》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所以孔子很少谈利。战国时期只知道有利而不知道有义,所以孟子极力屏绝它,说“亦有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然而又说“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那么仁义何尝不利呢?后世只知道有利而不知道有害,然而利己必定会害及他人,害人的没有不害及自己的。孔子说:“放于利而行多怨。”程颐说:“利者众之所同欲也,专欲益己,其害大矣。”贪婪太甚,就会昏蔽而忘记理义;追求到极点,就会争夺而导致怨仇。那么后世所谓的利,都是祸患罢了,与六经所说的,难道不是背道而驰吗?现在天下汲汲于求利的人很多了,他们的得与失不是单一的情况,有立谈之间就猎取的,也有穷尽老死、耗尽精力而无一获得的。这不是得失有命运吗?然而如果告诉人说利不可得,那么人漠然不应;如果正告他说,你所做的都是祸患,那么人就会变色而内心恐惧。变色而内心恐惧,然后才能去除利而返回义。义与利,争辩细微,则平旦时分舜与跖;坚持勇敢,则懦夫成为伯夷、叔齐。古时候的人修养天爵而人爵随之,难道内心有所动摇吗?仁义

忠信积于身。故位禄闻誉轻于世。道德问学崇其实。故膏粱文绣绌其华。廉耻名节爱其荣。故腥臊垢浊畏其浼。虽有以利餂之者。奚由而夺志焉。是故学者之于义利。辨之不可不早辨也。如何。孔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为己者无适而非义。为人者无适而非利。精察于一义一利之间。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于动静之几。惧熏莸之反揜。于毫厘之介。惧黑白之相淆。义之所存。虽害不恤。义所不存。虽利不谋。则内外均有以用其力。而日捄过之不暇矣。及其存养既深。诚洞乎义之乐而利之危。则能安贫贱。守进退。异于智穷力索而自己者也。此其人知有义而已。焉知所谓利哉。然而穷不能滥。富不能淫。威不能屈。祸不能加。则有利而无害焉。孝弟称于乡党。敬信行于蛮貊。言而为天下道。动而为天下则。则无义而不利焉。正谊明道之学。孰加于是。不然。为士者。患得而骛利。患得愈甚。骛利愈炽。吾恐舍义而求利者。涉羊肠以凿险巇。履荆榛以伤腓胫。所欲不可遂也。纵令遂其所欲。然而非义之利。如饮酖毒。始虽甘之。终必溃肠裂胃。如聚盗赃。虽饱之。瞬则被刑陨躯。其害有不可胜道者矣。何利之足云。

译忠信积累于自身,所以地位、俸禄、名声和荣誉在世间显得轻淡。道德学问推崇其实质,所以肥肉美酒、锦绣华服等外在的华丽就显得粗劣。廉洁、羞耻、名节珍视其光荣,所以腥臊污浊畏惧其玷污。即使有人用利益来引诱他,又从哪里能改变他的志向呢?因此,求学的人对于义与利,不能不早早地加以辨别。怎么辨别呢?孔子说:“古代的求学的人是为了完善自己,现在的求学的人是为了向别人炫耀。”为了完善自己的人,无论做什么无不是合乎义的;为了向别人炫耀的人,无论做什么无不是追求利的。在义与利之间精细地考察,不做不该做的事,不贪求不该贪求的东西。在动静变化的细微关头,害怕恶臭掩盖了香气;在毫厘之间的界限,害怕黑白相互混淆。义所存在的地方,即使有害也不顾惜;义不存在的地方,即使有利也不图谋。这样内外都有力量去运用,每天补救过错都来不及了。等到存养既深,真诚地洞悉了义的安乐和利的危险,就能安于贫贱,坚守进退的原则,不同于那些智穷力竭而自我毁灭的人。这样的人只知道有义罢了,哪里知道什么叫做利呢?然而穷困时不胡作非为,富贵时不骄奢淫逸,威武不能使其屈服,灾祸不能加害于他,那么就只有利而没有害了。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在乡里被称颂,恭敬诚信在边远地区得以推行,言论成为天下的准则,行动成为天下的楷模,那么就没有不合义却有利的事情。端正道义、阐明大道的学问,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的呢?如果不这样,做读书人的,担忧得不到而追逐利益,担忧得不到越严重,追逐利益越炽烈。我担心舍弃义而追求利的人,涉足羊肠小道去开凿险峻,踩踏荆棘丛而伤害小腿,所想要的不能实现。即使让他实现了所想要的,然而不合义的利,如同饮下毒酒,开始虽然觉得甘甜,最终必定会肠裂胃溃;如同聚集盗贼赃物,虽然吃饱了,转眼就会受刑丧命。它的危害有说不尽的。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利呢。

科举论

余既为义利辨。冀有以正人心而挽风俗也。然愚以为后世天下之溺于利者。莫烈于庠序科举之士。而农工商贾不与焉。何也。农以收获为利。非力穑则无以食人。工以既廪为利。然非饬材则无以善事。商贾以奇赢为利。然非阜通则无以均输。彼其人之贤否。非有系于国家之重轻也。终日皇皇。固曰惟利是求。顾其所利者。犹皆以利天下之日用而不自私。是亦未尝不挟义以偕行者也。士则不然。其所业皆日从事圣贤之书。而所趣无异乎市井之行。其人皆国家所待之兴贤兴能。以收股肱耳目之用者也。而自束发受经以迄筮仕。谬曰求名。而终日皇皇。尟不为利而忘义。安望成德达材。与夫气节功名有裨于世哉。且挟其聪明材力。竭谋利之术什倍于农工商贾。而其患中于天下国家。则家国天下大不利。苏秦以祸齐。李斯以祸秦。孔仅东郭咸阳以祸汉。元载包佶以祸唐。王安石吕惠卿以祸宋。温体仁周延儒杨嗣昌陈新甲以祸明。踪迹不同。壹皆利之所蛊也。虽然。汉之选举。清议犹存。陈汤贷无节。不为乡里推择。其验也。其选举之目。必以敬长上顺乡里肃政教出入不悖所闻为称首。魏晋九品中正之法。犹稍近古。自隋唐而后。设科专以文辞取士乃驱天下尽纳于利禄之涂矣。计敏夫言贞元以来。文学科第所荣。及其弊也。士子豪气骂吻。游诸侯门。诸侯望而畏之。如刘鲁风姚杰柳棠平曾之徒。其文皆不足取。李益一时文宗。犹曰感恩知有地。不上望京楼。其后如李山甫辈。以一名一第之失。至挟方镇。劫宰辅。则又有甚焉者也。科举盛于唐。而弊极于不可救若此。朱子贡举私议。言大学但为声利之场。掌教事者。徒取其善为科举之文。士之奔趋辐辏而来者。徒为解额之滥。舍选之私而已。师生相视漠如。未尝开之以德行道艺之实。而月书季考。又祗以促其嗜利苟得冒昧无耻之心。又言举子讲习。专务裁翦经文。巧为饾。不惟不成经学。亦复不成文字。而使学者卒岁穷年。枉费日力。以从事于其间。甚可惜也。文文山御试对策。言士大夫家教子。幼则授其句读。择其不戾于时好。不震于有司者。俾熟复焉。及其长也。细书为工。累牍为富。持试于乡贡者以是。较艺于科举者以是。取青紫而得车马也以是。父兄之所教诏。师友之所讲明。利而已矣。归震川言科举之弊。士方没首濡迹于其闲。不复知有人世当为之事。荣辱得丧。缠绵萦系。不可解脱。以至老死而不悟。昔人论科举之弊。与文字之陋。深切着明。千载以来。未之有变。甚者行险徼幸。作奸犯科。诈愚陵弱。乘衅而动。流失败坏不可究诘。廉耻道丧莫此为尤。盖进身之始。已汨于浮浇鄙薄之流而莫能自拔矣。然其源。则由义利不明故也。或问曰。如子言。科举之业。将不可为乎。曰否。不然也。科举者。人生显晦假途于此。安可废也。虽然。为之有道焉。程子云。一月之中。十日为举业。余日即可为学。朱子云。高见远识之士。读圣贤之书。据吾所见。而为文以应之。得失利害。置之度外。虽日应举不累。北溪陈氏云。躬行心得者有素。则形之商订时事。敷陈治体。自有以当人情中物理。潜室陈氏云。应举求合法度。乃道理当然。若不合程度。而萌徼幸之心。不守尺寸。而起冒为之念。则妄矣。由此观之。科举之道可知也。少于塾。道之以德行道艺之实。勿徇时好以希速化。如文山所讥是矣。长升于学。考之躬行心得时事治体之端。勿巧饾以费日力。如朱子所讥是矣。壮举于有司。置其得失利害之私。勿乖尺寸而图冒为。勿争名第以恣狂悖。如敏夫潜室所讥是矣。如是则义。不如是则利。义植其基。而利绝其萌。义正其轨。而利塞其涂。其人能敦善不怠。笃志好学。殚精乎经术之窔。而研究乎当世之务。它日委质立朝。执义而绌言利者。必是人也。行义而利社稷者。亦必是人也。士何负于庠序。而科举何病于义哉。舍此不务。而使以弦诵之躬。为世诟病。谓儒以诗礼发也。可哀

译科举论

我已经写了《义利辨》,希望借此端正人心、挽回风俗。然而我认为,后世天下沉溺于利欲的人,没有比学校科举的士人更严重的了,而农、工、商、贾并不在其中。为什么呢?农夫以收获为利,不努力耕作就无法养活他人;工匠以完成器物为利,但不整治材料就无法做好事情;商贾以获取丰厚利润为利,但不使物资流通就无法均衡运输。这些人贤与不贤,并不关系到国家命运的重轻。他们整天忙碌,固然说是只追求利益,但他们所追求的利,还是有利于天下日常用度而不自私,这也算是未曾不带着道义一同行事的。

士人则不然。他们所从事的都是圣贤的书籍,但他们的行为却和市井小民没有什么不同。这些人都是国家所倚重、期望能举荐贤才、发挥股肱耳目作用的。可是从少年时期接受经书教育直到出仕做官,错误地说是追求名声,整天忙碌,很少有不为了利益而忘记道义的。怎么能指望他们成就德行、通达材能,对气节功名有所裨益于世呢?况且他们凭借聪明才智,竭尽谋利的手段,比农工商贾多出十倍,而他们的祸患中伤天下国家,则对国家、家族、天下极为不利。苏秦祸害齐国,李斯祸害秦国,孔仅、东郭咸阳祸害汉朝,元载、包佶祸害唐朝,王安石、吕惠卿祸害宋朝,温体仁、周延儒、杨嗣昌、陈新甲祸害明朝。他们的行迹各不相同,但全都是被利欲所迷惑蛊惑。

虽然如此,汉朝的选举制度,清正的舆论尚存。陈汤借贷无节制,不被乡里推举选拔,这就是明证。当时选举的标准,必定以尊敬长辈、顺从乡里、严肃政教、言行不违背所闻为称首。魏晋九品中正法,还稍微接近古法。自隋唐以后,设立科目专门以文章辞藻取士,于是驱使天下人都纳入追求利禄的道路了。计敏夫说,贞元以来,文学科第所荣耀的,等到弊端出现时,士子们豪气冲天、口出骂言,游历诸侯门下,诸侯望而生畏,像刘鲁风、姚杰、柳棠、平曾这些人,他们的文章都不值得取法。李益是一时的文坛宗师,还说“感恩知道有地方,不上望京楼”。后来像李山甫这类人,因为失去一个名位或一次科举,甚至挟持藩镇,劫持宰相,那就更加严重了。科举兴盛于唐朝,而弊端极盛到不可挽救的地步竟像这样。

朱熹在《贡举私议》中说,太学只是声名的场所,掌管教育事务的人,只选取那些擅长写科举文章的人,士人奔走聚集而来,只是为了录取名额的泛滥、选拔的私弊罢了。师生之间漠不关心,未曾用德行、道艺的实质来开导他们,而每月记录、每季考核,又只是促使他们嗜利苟得、冒昧无耻的心。又说举子讲习,专门致力于剪裁经文,巧作拼凑,不仅不能成为经学,也不能成为好文章,却让学者终年穷年,白白耗费精力从事其中,非常可惜。

文天祥在御试对策中说,士大夫家教子,年幼时就教他们句读,选择那些不违背时俗喜好、不震惊有司的,让他们熟读背诵。等到长大了,以细密书写为工巧,以篇幅累牍为丰富,参加乡贡考试凭这个,科举较艺凭这个,获取高官厚禄和车马凭这个。父兄所教导的,师友所讲明的,不过是利罢了。归有光说科举的弊端,士人正埋头沉浸其中,不再知道人世应当做的事,荣辱得失,缠绵萦系,不可解脱,以至于老死而不醒悟。

前人论述科举的弊端和文字的浅陋,深切明显,千载以来,没有改变。更严重的是行险侥幸,作奸犯科,欺诈愚弱,乘隙而动,流弊败坏不可究诘,廉耻道丧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大概是因为进身的开始,已经沉溺于浮薄鄙陋的潮流中而不能自拔了。然而其根源,是因为义利不明。

有人问说,像您所说,科举的事业,将不可为吗?回答说,不,不是这样。科举是人生的显达或隐晦借此作为途径,怎么可以废除呢?虽然如此,做它有方法。程子说,一个月之中,十天为举业,其余的日子就可以做学问。朱子说,高见远识之士,读圣贤之书,根据我所见的,写文章来应对,得失利害,置之度外,即使每天应举也不累。北溪陈氏说,躬行心得有素,那么体现在商讨时事、敷陈治体上,自然能合乎人情、中于物理。潜室陈氏说,应举求合法度,是道理当然。如果不合程度,而萌生侥幸之心,不守尺寸,而起冒为之念,那就妄为矣。由此观之,科举之道可知也。

年少在塾中,用德行、道艺的实质来引导,不要迎合时俗喜好以希求速成,像文天祥所讥讽的那样。长大后升入学校,考核躬行心得、时事治体的端绪,不要巧作拼凑以耗费精力,像朱子所讥讽的那样。壮年参加有司的科举,置得失利害的私心于度外,不要违背尺寸而图谋冒进,不要争夺名第以恣意狂悖,像计敏夫、潜室陈氏所讥讽的那样。这样就是义,不这样就是利。义植其基,而利绝其萌;义正其轨,而利塞其涂。其人能敦善不怠,笃志好学,殚精乎经术之窔,而研究乎当世之务。它日委质立朝的,执义而绌言利者,必是人也;行义而利社稷者,亦必是人也。士何负于庠序,而科举何病于义哉?舍此不务,而使以弦诵之躬,为世诟病,谓儒以诗礼发也,可哀。

也夫。

译罢了。

知耻说

人之所以为人。恃有耻心而已矣。孟子曰。羞恶之心。义之端也。然四端非是无以立。仁之端非是。则入于内交要誉。礼之端非是。则入于巧言令色足恭。智之端非是。则入于同流合污。故羞恶者。人心之义以为之质。而仁礼智之所由成也。教人者。法令明密。不若激发其耻心之善为转也。孔子论士曰行己有耻。耻者。人之所固有。而士之所严也。孟子曰。耻之于人大矣。又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士始于有耻。而后终于无耻。丧耻者有二端。弱之为籧篨为▯▯见它▯见。强之为饕餮为梼杌。起秽自臭。腼然安之。所谓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夫至以耻为无所用。则名节不足维。刑罚不足儆。其事尚可问哉。虽然彼丧耻者。岂陷于不知者哉。今夫阛阓之间。盗窃过焉。则众唾而远之。里衖之中。倡伎溷焉。则指而驱之。何也。知耻人也。尔蹴尔之食。行道者与乞人。虽身死而不受。何也。知自耻也。今昼夜之所求。无异于盗窃倡伎之所取。腥垢之所嘬。或愈于行道乞人之所遭。而蝇营狗苟不知所返。岂视其身不若盗窃倡伎乞人哉。弗思甚耳。古之圣人有善知耻者。伊尹是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天下之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知耻若是大也。故后世皆莫不诵伊尹之勇。古之圣人又有善知耻者。伯夷是也。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与恶人言。如衣朝衣朝冠坐于涂炭。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浼焉。其知耻若是峻也。故后世莫不诵伯夷之清。古之圣人又有善知耻者。柳下惠是也。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不枉道而事人。不以三公易其介。其知耻若是其谅也。故后世莫不诵柳下惠之直。三圣人之道不同。其趋一也。率乎此之所趋而作圣。反乎此之所趋而作狂。取舍之介。荣辱之主。利善之闲。舜跖之分。可不慎乎。孔子欲得不▯不洁之士而与之。以狷者有所不为也。知耻者也。士不先务知耻。而可与适道者。未之有也。然则学者如之何而法圣人也。曰尚志。尚志则知耻。子耻不孝。弟耻不悌。臣耻不忠。友耻不信。族耻不睦。戚耻不。乡耻不任不恤。居耻不仁。行耻不义。言耻无礼。择术耻不智。耻垄断。无罔利。耻穿窬。无餂言。耻钻穴。无急仕。耻乡愿。无媚世。耻妾妇。无从君。耻小人。无行险徼幸。耻鄙夫。无患得患失。耻禽兽。无旦昼牿亡。耻病于夏畦。无胁肩谄笑。耻如沟浍立涸。无声闻过情。耻齐人为妻妾羞。无求富贵利达。勿自暴也。勿自弃也。操存其本心。慎思之。明辨之。择善而固执之。是之谓君子。

  晴川书院规约

彭崧毓

国家之取士。将以求贤也。取士之尚文。将以觇学也。士人之力学。将以致用也。用人之必当。将以成治也。治天下不在文。而文能言治天下之道。大用之则大效。小用之则小效。此士之所以贵也。 朝廷养士。至优且厚。学校之外。又有书院。所以储异。非以纳庸流。士不自拔于庸流之中。则异不出。崧无学。不足以教士。顾尝闻诸师友。知古人所以教士之法。与今日所以重士之意。凡士之所当自勉者。窃为规约如左。愿告多士。使知共勉焉。

一读书不知向道。则庸流之志也。夫志向不专。则信道不笃。孔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孟子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圣贤所言。如此平易。后世争立道学之名。舍切近而务高远。歧径百出。遂不免流入异端。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孟子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韩子曰。由是而之焉之谓道。朱子曰。道者日用事物当然之理。指点皆极亲切。并无奥妙。人能守定此解。用志不纷。则趋向既端。一切邪说诐行。可以不惑。

一读书不辨义利。则庸流之识也。昔陆象山先生会朱子于湖。讲君子喻于义一章。反复推论。剀切动人。听者

译知耻说

人之所以成为人,凭借的不过是羞耻心罢了。孟子说:“羞恶之心,是义的萌芽。”然而,如果没有这羞恶之心,四端就无法确立;仁的萌芽如果没有它,就会陷入为了结交和博取名誉的境地;礼的萌芽如果没有它,就会陷入巧言令色、过分恭敬的境地;智的萌芽如果没有它,就会陷入同流合污的境地。所以,羞恶之心是人心之义的根本,也是仁、礼、智得以形成的基础。教育别人的人,法令严明细密,不如激发他们的羞耻心那样善于转化人心。孔子论及士人时说:“行为要有羞耻心。”羞耻心是人天生具有的,也是士人应当严肃对待的。孟子说:“羞耻心对于人来说非常重要。”又说:“人不可以没有羞耻心,没有羞耻心的那种羞耻,才是真正的无耻。”士人起初要有羞耻心,最后才能免于无耻。丧失羞耻心有两种情况:软弱的人成为像籧篨、戚施那样的人,强硬的人成为像饕餮、梼杌那样的人。自己制造污秽却自以为是,厚着脸皮安然处之,这就是所谓玩弄机巧的人,他们觉得羞耻心没有什么用处。如果到了认为羞耻心毫无用处的地步,那么名节就无法维系,刑罚也无法使人警醒,这种事还能问吗?虽然如此,那些丧失羞耻心的人,难道是陷入无知吗?现在集市之间,如果有盗贼经过,众人就会唾弃并远离他;街巷之中,如果有娼妓混杂其中,人们就会指着并驱赶她。为什么呢?因为知道羞耻。你踢给别人吃的食物,路上的行人和乞丐,即使饿死也不接受。为什么呢?因为知道自我羞耻。现在人们日夜所追求的,与盗贼、娼妓所获取的没有区别;所沾染的腥臭污垢,或许比路上行人和乞丐所遭遇的还要严重,却像苍蝇狗一样营营苟苟,不知道回头,难道他们看轻自己的身体还不如盗贼、娼妓和乞丐吗?只是思考得太少了。古代的圣人有善于知道羞耻的,伊尹就是这样的。不符合他的义,不符合他的道,一丝一毫也不给别人,一丝一毫也不从别人那里获取。用天下的俸禄给他,他不予顾惜;用四千匹马系住他,他不予观看。天下的平民百姓,如果有谁没有受到尧舜的恩泽,就好像是自己把他推到了沟渠之中。他懂得羞耻到了如此广大的程度。所以后世没有不颂扬伊尹的勇毅的。古代的圣人又有善于知道羞耻的,伯夷就是这样的。眼睛不看丑恶的颜色,耳朵不听丑恶的声音。与坏人说话,就像穿着朝服戴着朝冠坐在泥炭之中一样。想到与乡人站在一起,如果帽子戴得不正,就怅然离去,好像怕被玷污一样。他懂得羞耻到了如此严峻的程度。所以后世没有不颂扬伯夷的清高的。古代的圣人又有善于知道羞耻的,柳下惠就是这样的。做官不隐藏自己的贤能,一定要按照正道去做;被遗弃而不怨恨,处于困境而不忧愁;不歪曲正道去侍奉别人,不因三公的高位而改变自己的节操。他懂得羞耻到了如此诚信的程度。所以后世没有不颂扬柳下惠的直率的。三位圣人的道不同,但他们的趋向是一致的。遵循这种趋向而成为圣人,违背这种趋向而成为狂人。取舍的界限,荣辱的主宰,利与善的分别,舜与跖的区别,能不慎重吗?孔子想要得到不虚伪不污浊的士人与他交往,因为狷介的人有所不为,这就是知道羞耻的人。士人不先致力于知道羞耻,而能与他一起走向正道的,从来没有过。那么,求学的人怎样效法圣人呢?回答说:崇尚志向。崇尚志向就会知道羞耻。做儿子以不孝为耻,做弟弟以不悌为耻,做臣子以不忠为耻,做朋友以不信为耻,同族以不和睦为耻,亲戚以不和睦为耻,乡里以不信任不体恤为耻,居处以不仁为耻,行为以不义为耻,言语以无礼为耻,选择方法以不智为耻。以垄断为耻,就不去谋取不正当的利益;以穿墙挖洞为耻,就不去探听别人的隐私;以钻穴为耻,就不急于做官;以乡愿为耻,就不谄媚世俗;以妾妇之道为耻,就不盲从君主;以小人为耻,就不行险侥幸;以鄙夫为耻,就不患得患失;以禽兽为耻,就不在白天丧失本心;以像夏天在田里劳作那样生病为耻,就不耸肩谄笑;以像沟渠那样很快干涸为耻,就不让名声超过实际;以齐人替妻妾感到羞耻为耻,就不追求富贵利达。不要自我暴弃,不要自我放弃。操持保存自己的本心,慎重地思考它,明确地辨别它,选择善道并坚定地奉行它,这就叫做君子。

晴川书院规约

彭崧毓

国家选拔士人,是为了求得贤才。选拔士人崇尚文章,是为了考察学问。士人努力学习,是为了学以致用。用人必须得当,是为了成就治理。治理天下不在于文章,但文章能够阐述治理天下的道理。大用则有大效,小用则有小效,这就是士人之所以宝贵的原因。朝廷供养士人,极其优厚。学校之外,又有书院,用来储备杰出人才,而不是用来收纳平庸之辈。士人如果不能从平庸之辈中自拔,那么杰出人才就不会出现。崧毓没有学问,不足以教育士人,但曾经听老师朋友说过,知道古人教育士人的方法,以及今天重视士人的用意。凡是士人应当自我勉励的,我私下制定规约如下,愿意告诉各位士人,使他们知道共同勉励。

一、读书不知道追求大道,就是平庸之辈的志向。志向不专一,那么对道的信念就不坚定。孔子说:“道不远人,人去做道却远离人,这不可以称为道。”孟子说:“道,就像大路一样,难道难知道吗?”圣贤所说的,如此平易。后世争相树立道学的名声,舍弃切近而务求高远,歧路百出,于是难免流入异端。曾子说:“夫子的道,不过是忠恕罢了。”孟子说:“尧舜的道,不过是孝悌罢了。”韩愈说:“由此而到达那里就叫做道。”朱熹说:“道是日常事物中理所当然的道理。”指点都非常亲切,并没有奥妙。人如果能守定这个解释,用心不分散,那么趋向既端正,一切邪说怪行,就可以不迷惑。

一、读书不分辨义利,就是平庸之辈的见识。从前陆象山先生在湖上会见朱子,讲解“君子喻于义”这一章,反复推论,恳切动人,听者

悚然。朱子叹服。夫义者事之宜也。行而宜之之谓义。行所不宜行则非义矣。孔子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孟子曰。非其义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今书院止知有膏火奖赏。而不思所以设膏火奖赏之义。营营逐逐。岂非象山之所深责哉。

译心中惊惧。朱熹感叹佩服。所谓义,就是事情应当做的样子。行为符合应当做的标准就叫做义。做了不应当做的事就不是义了。孔子说:“用不义的手段得来的富贵,对我来说就像浮云一样。”孟子说:“如果不合乎义,一根草也不给别人,一根草也不从别人那里获取。”如果舍弃义而把利放在首位,不夺取就不会满足。如今书院只知道有膏火奖赏,却不思考设立膏火奖赏的意义所在,忙忙碌碌地追逐利益,这难道不是陆九渊所深深指责的吗?

一读书不求实用。则庸流之学也。胡安定先生教授湖州。立经义治事二斋。天下率以为法。今经义犹有言者。治事则未之闻矣。昔孔门通六艺者七十二人。樊迟请学稼学圃。盖误认执御执射之意。至陈相说许行之道。则误而又误也。诸葛武侯读书。略观大意。而隆中伏处。早具王佐之才。范文正作秀才时。即以天下为己任。此其所学。岂小儒能及。周濂溪程明道。皆以治行表见。朱子不得大用。而社仓一法。至今流传。王阳明讲良知之学。人多非之。而平南赣。平思田。其书具在。何非本其所学。发为事功。并无一空言肤语。然则高谈性命犹不足以为学。况于一文一艺争工拙哉。

一读书不立令名。则庸流之行也。夫古人砥行立名。行不成则名不立。孔子曰。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孟子曰。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三代以下。唯恐不好名。名者。实之宾也。实至则名自归之。未有实不至而名能虚立者也。汉书曰。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今书院亦争名之地也。争一日之短长。曷若争一生之荣辱。盗名者欺世。败名者辱身。士不可以不慎也。

  人范须知自序

盛隆

天位乎上。地位乎下。人位乎中。是之谓三才。人为万物之灵。具于性者有四德。切于身者有五伦。人之名甚尊。而人之责甚重也。昔刘念台先生着人谱。欲学者证其所以为人。而首揭夫证心之学。冯山公尝为之梓。并率同志共体而行之。夫君子之为善也。尽其所当为。务乎人之实而已。其去恶也。绝其所不可为。别乎人之异于禽兽而已。福善祸淫之说。有弗计焉。然书言惠迪吉从逆凶惟影响。易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理与数固不容诬也。君子衡理不衡数。理足以范天下之君子。而言福。然后足以引天下之中人。言祸。然后足以惧天下之小人。善乎陆宗楷之言曰。不求报而为善。不畏报而去恶者。圣贤之心。知善恶之无不报。而益不敢不为善不敢不去恶者。即吾人勉为圣贤之心。推吾不敢不为善不敢不去恶之心。力谈因果。旁引曲证。惟恐人之不求报与不畏报。则即体夫圣贤与人为善之心。而其感人尤易入。予生平无他好。最喜观古今名人善书。凡前言往行之散见于史传语录。及各自成集。有足以维世道正人心。为后人所矜式者。罗致之。置诸座右。每日必阅数篇。觉身心收摄。循渐向理。不独变化气质。且能养人精神。今年七十有八矣。目力尚强。惓惓于怀不敢释。思欲付之剞劂。以公同好。爰本曩所手辑。为之分其格。详其目。先以广义。继以征事。颜之曰人范须知。范者法也。模也。常也。天下事。惟知之而后行之。朱子所谓知行并进也。浅之为愚夫妇可与知能。而推而极之。为贤知之所莫能外。人之欲善。谁不如我。愿世之阅是编者。广为流通宣布。俾天下共晓然于人之名不可负。人之责有必归。一道德而同风俗。是亦成己成人之一则也夫。

 先君子平生著述未有专集晚年手辑人范须知六卷分门别类各具精义巳刊置家塾广为传播自序一篇尤揭为人要恉谨录入学术法语一门略存彝训兹编所续亦犹先志也男康谨识

  答倭艮峰先生书

吴廷栋

昨接覆函。备承教益。敬惟德政日新。诚心所孚。自必有妙于潜移默化者。曷胜翘企。来谕剖析仁义之相为体用。足征近日精进之功。自勘之严。实有所得。非仅托空言者比。窃谓孟子首以仁义并言。虽本孔子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之语。惟处处提出义字。以破除利字。尤为大有功于人心。盖后世人心陷溺之深。皆由利之一字中之耳。其受病之浅深。即为人品之高下所由判。苟不能将此根株。拔除净尽。恐立终不坚牢。虽平日砥砺名节。讲求经济。或时见色箪豆。失声破釜。识者固早卜其智浅力薄。难期负荷艰巨。不待猝临事变而后知其不足恃也。此非必有意作伪也。抑正由夙昔立心制行。于义字界限决择不精。持守不力。其心髓中隐为利字所夺。遂不觉浸淫以至此

译第一,读书如果不追求实用,那就是平庸之辈的学问。胡安定先生在湖州讲学,设立了经义斋和治事斋,天下人都以它为准则。如今谈论经义的还不少,但谈论治事的却听不到了。从前孔子门下精通六艺的有七十二人,樊迟请求学习种庄稼和种菜,大概是误解了“执御”“执射”的意思;至于陈相宣扬许行的主张,那就是错上加错了。诸葛武侯读书,只是略观大意,但在隆中隐居时,早已具备辅佐帝王的才能。范文正公在做秀才时,就把天下大事作为自己的责任。他们所学的,哪里是小儒所能比及的?周濂溪、程明道,都通过治理政事来彰显德行。朱子没有得到重用,但他创立的社仓法,至今仍在流传。王阳明讲授良知之学,很多人非议他,但他平定南赣、平定思田的功绩,书籍都在那里。哪里不是基于他所学的学问,转化为实际的功业,而没有一句空泛肤浅的话呢?既然如此,高谈性命之理尚且不足以称为学问,何况在文章技艺上争强斗胜呢?

第二,读书如果不树立美好的名声,那就是平庸之辈的行为。古人磨炼品行以树立名声,品行不成就名声不立。孔子说:“君子如果背离了仁德,怎么能成就名声呢?”孟子说:“喜好名声的人,能让出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夏商周三代以后,人们只怕不喜好名声。名声是实德的附属品,实德到了,名声自然归附,没有实德不到而名声能凭空树立的。《汉书》说:“盛大的名声之下,实际难以相称。”所以名声超过实情,君子以此为耻。如今书院也是争夺名声的地方。争一时的长短,哪里比得上争一生的荣辱?窃取名声的人欺骗世人,败坏名声的人侮辱自身,士人不可以不谨慎啊。

《人范须知》自序

盛隆

天位在上,地位在下,人位在中,这就叫做三才。人是万物的灵长,本性中具有仁义礼智四德,切身相关的是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五伦。人的名分非常尊贵,而人的责任非常重大。从前刘念台先生撰写《人谱》,想要让学者验证做人的道理,首先揭示证心的学问。冯山公曾经为之刻版印刷,并率领志同道合的人共同体会实行。君子行善,尽力做应当做的事,务求人的实质罢了;他去除恶行,断绝不可做的事,区别人与禽兽的不同罢了。福善祸淫的说法,不去计较。然而《尚书》说:“顺从正道就吉祥,违背正道就凶险,就像影子和回声一样。”《易经》说:“积善的家庭一定有余庆,积恶的家庭一定有余殃。”道理和定数本来不容欺骗。君子衡量道理而不衡量定数,道理足以规范天下的君子;而谈论福报,然后足以引导天下的中等人;谈论灾祸,然后足以威慑天下的小人。陆宗楷说得好:“不追求回报而行善,不畏惧报应而除恶,这是圣贤的心;知道善恶没有不报应的,因而更加不敢不行善、不敢不除恶,这就是我们努力成为圣贤的心。推究我们不敢不行善、不敢不除恶的心,极力谈论因果,旁征博引,只怕人们不追求回报和不畏惧报应,这就是体察圣贤与人为善的心,而感动人更容易深入。我生平没有其他爱好,最喜欢观看古今名人的善书。凡是前人的言论和往行的事迹散见于史传语录,以及各自成集的,有足以维系世道、端正人心,被后人敬仰效法的,我都收集起来,放在座右,每天必定阅读几篇,觉得身心收敛,逐渐趋向道理,不仅改变气质,还能涵养精神。今年我七十八岁了,视力尚好,心中牵挂不敢放下,想要把它付梓印刷,以公之于同好。于是根据从前手辑的内容,划分门类,详细列出条目,先以广义开头,继以征引事例,命名为《人范须知》。范,就是法度、楷模、常理的意思。天下的事,只有知道了然后才能实行,这就是朱子所说的知行并进。浅显到愚夫愚妇都可以知道并能做到,而推究到极致,也是贤人智者所不能超越的。人想要行善,谁不如我?希望世间阅读这本书的人,广泛流传宣扬,使天下人都明白人的名分不可辜负,人的责任必然归属,统一道德而同风俗,这也是成就自己、成就他人的一条准则啊。

先父平生著述没有专门集子,晚年手辑《人范须知》六卷,分门别类,各具精义,已经刊印放在家塾广为传播。自序一篇尤其揭示做人的要旨,恭敬地录入学术法语一门,略存常训。这本续编也符合先父的志向。儿子康恭敬地记下。

答倭艮峰先生书

吴廷栋

昨天接到回信,承蒙教诲益处。敬想您的德政日新月异,诚心所感化,自然有妙于潜移默化的地方,不胜仰慕。来信剖析仁义互为体用,足以证明近日精进的功效。自我省察严格,确实有所心得,不是仅仅依托空话的人可比。我私下认为孟子首先将仁义并提,虽然本于孔子“立人之道,曰仁与义”的话,但处处提出“义”字,用来破除“利”字,尤其对人心大有功劳。大概后世人心陷溺之深,都是由“利”字侵入所致。受病的深浅,就是人品高下判定的原因。如果不能将这根源拔除干净,恐怕立身终究不坚牢。虽然平日砥砺名节,讲求经世济民,有时见到美食美色,失声破釜,识者早已预料到他们智浅力薄,难以期望承担艰巨任务,不必等到突然面临事变才知道他们不可依靠。这并非有意作伪,而是正因为往昔立心制行,在“义”字的界限上抉择不精,持守不力,心髓中暗中被“利”字所夺取,于是不知不觉浸淫到这种地步。

耳。可惧之甚也。况名与利虽有清浊之分。而其为利心则一。今之陷于利者。人或知戒。而以名罔利者。人鲜知戒。至谈明体达用之学。而存急功近名之心。则人并不知其为可戒。学者不先打破此关。恐此生实无可驻足之地矣。敢质之先生以为何如。

译这真是令人非常恐惧的事情。况且名声与利益虽然存在清浊的区别,但作为追求利益的心则是相同的。如今那些陷入利益中的人,人们或许知道要警惕;而那些用名声来骗取利益的人,人们很少知道要警惕。至于谈论明体达用的学问,却怀着急于求取功效、博取名声的心,人们甚至不知道这是需要警惕的。求学的人如果不先打破这个关卡,恐怕这一生实在没有可以立足的地方了。斗胆向先生请教,您认为怎么样?

答高旭堂书

罗泽南

前辱手书。具悉爱我厚意。且以仆前日所论。可备采择。更询刍荛以药旧习。是可见旭堂之虚怀。益可见旭堂之进境也。吾人用功以治心为要。心也者。帅也。耳目口体。卒徒也。帅强则士卒用命。指挥无不如意。帅弱则士卒骄悍。肆出而不可制。是故人不能正其心。则耳目口体。无不足为心害。虽然。心立矣。耳目口体。皆欲其退而听命矣。养之不得其道。则亦无以祛其欲而全其天。何哉。大道之蕴。至深至微。得其粗必穷其精。得其表必穷其里。偶然涉猎。遂谓会其旨要。此中之奥妙。不复为之详察。是虽日取数十卷读之。亦无所得于其心。及见之行事。未有能缜密者。此其心粗也。圣域贤关。非一蹴所能几及。必持之以恒久。需之以时日。寸累尺积。从容涵泳。而后可底于成。以远大之功程。遽期效于旦夕。不复循序渐进。以次臻于高明之域。则行远不能自迩。登高不能自卑。躐等之弊生。助长之病起矣。此其心躁也。一心之微。天下之理无不具。必扩其度量。广集众善。如大海然。纳之以百川。而莫见其盈也。如深谷然。投之以众物。而莫见其满也。参考众说。以求至善之所在。始足以尽吾心而知吾性。故谦则受益。满必招损。使执一说而众说遂有不能入。偏立一见而他人之见遂有所不能受。必至师心自用。滞于一隅。而莫能汇大道之全矣此。其心隘也。人受天地之中以生。为圣为贤。祗尽一己分内事。惟学成德立。出吾言以发斯世之聋瞶。古圣人著书立说。以明道也。非以争名也。纔窥宫墙。即思垂著述于后世。是皆外面起见。用功虽超乎流俗。立心实中于功利矣。且立言必先知言。格致未深。遽思编集众说。针灸庸流。何异乳儿舌▯刃▯▯止。思论天下大事哉。此其心杂也。粗则不能精其心以穷一己之理。躁则不能永其心以竟一己之功。隘则不能宏其心以集一己之善。杂则不能一其心以复一己之性。况乎其进锐者。其退必速。始恃其壮往之气。思欲成功于一时。久无所获。则必厌弃而不肯进。而耳目口体。无不投闲抵隙。以为一心之害。是。粗心躁心隘心杂心不去。而怠心又因是而生矣。如军令严肃。士卒畏威。而大将暴虐。终不足以服其心。必至于离德解体。军令有所不能行者。旭堂以颖悟之资。兼果敢之力。实吾辈所深畏。特观理或粗。求效或躁。取善或隘。用心或杂。如吾前所云云者。今自知其为痼疾。广搜药石以医之。则有不难起沈于一朝者。旭堂勉乎哉。格致者。所以穷此心之理。诚意正心。乃工夫下手处也。修齐治平。根于心而次第以施之者也。精其心而于事物之理无不欲其穷。永其心而于道德之功无不欲其竟。宏其心而于天下之益无不欲其集。一其心而于天命之性无不欲其复。发愤以修其业。从容以俟其成。夫如是吾之心日扩。吾之力日固。怠心不生。道心弥存。斯可以袪吾欲而全吾天。以造圣贤之阃域矣。旭堂勉乎哉。夫知病不难也。知病而能求药为难。余受病最深。何能医君之病。然先圣先贤之书具在。无不可案证以求方也。古人谓人主用兵。不难于将兵。而难于将将。吾人进德。不难于应事。而难于养心。心得其养。又何疾之不可除。何病之不可医乎。旭堂勉乎哉。令叔云亭先生江右之行果否。想家政日多。此际亦难骤往。以令叔天怀之沈静。识见之高明。立品之清洁。深足为旭堂药石。使得日侍其侧。亲聆训诲。吾知旭堂之受益。必有无穷者。别情缱绻。言不尽意。

卷五 学术五广论

  默觚上节录

魏源

学之言觉也。以先觉觉后觉。故莘野以畎亩乐尧舜君民之道。学之言效也。以后人师前人。故傅岩以稽古陈恭默思道之君。觉伊尹之所觉。是为尊德性。学傅说之所学。是为道问学。自周以前。言学者莫先于伊傅二圣。君子观其会通焉。

沈潜刚克。高明柔克。箕范言学。开孔子贤知过之愚柔不及之先也。敬胜怠吉。义胜欲从。丹书陈道。括周易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之

译回复高旭堂的信

罗泽南

先前承蒙您亲笔来信,详尽知晓您对我的深厚情谊。并且认为我前日所论述的观点,可供采纳选择,又询问我的浅见以医治旧有的习气。这可见旭堂胸怀虚怀若谷,更可见旭堂学问的进步境界。我们下功夫修养,以治理内心为关键。心,是统帅;耳目口鼻身体,是士兵。统帅强大,士兵就听命行事,指挥无不如意;统帅软弱,士兵就骄横强悍,肆意妄为而不可控制。所以人如果不能端正自己的内心,那么耳目口鼻身体,没有不足以成为内心祸害的。虽然如此,内心确立了,耳目口鼻身体都想要退居其次听命于它,但如果修养不得其法,也就无法去除私欲而保全天性。为什么呢?大道的内涵,极其深奥微妙,得到了粗浅的必须探究精微的,得到了表面的必须探究内在的。偶然涉猎,就以为领会了主旨要义,其中的奥妙不再详细考察,这样即使每天阅读几十卷书,内心也一无所得,等到体现在行动上,没有能够缜密细致的。这是内心粗疏。圣贤的境界,不是一步就能接近的,必须持之以恒,需要时日积累,一寸一寸积累,从容地沉浸体会,然后才能成功。以远大的功业,急于在朝夕之间见效,不再循序渐进,依次达到高明的境界,那么走远路不能从近处开始,登高山不能从低处起步,超越等级的弊端产生,拔苗助长的毛病出现了。这是内心浮躁。一颗心的细微之处,天下的道理无不具备,必须扩大度量,广泛汇集众善,像大海一样,容纳百川,却不见其满溢;像深谷一样,投入万物,却不见其填满。参考各种学说,以求至善所在,才足以穷尽我的心性而了解我的本性。所以谦虚就受益,自满必招损。如果固执一种说法而其他说法就不能进入,偏执一种见解而他人的见解就不能接受,必定导致主观自用,停滞在一隅,而不能汇聚大道的全貌。这是内心狭隘。人承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生,成为圣人贤人,只是尽好自己的本分。只有学问成就德行确立,发出言论来启发世人的蒙昧,古代圣人著书立说,是为了阐明大道,不是为了争名。刚窥见宫墙,就想留下著作给后世,这都是从表面看问题,用功虽然超乎流俗,立心实际上却中了功利的毒。况且立言必须先知言,格物致知不深,就想着编集众说,针灸庸医,何异于婴儿嘴里含着刀刃,就想议论天下大事呢。这是内心杂乱。粗疏就不能精纯内心以穷尽一己的道理,浮躁就不能持久内心以完成一己的功业,狭隘就不能宏大内心以汇集一己的善行,杂乱就不能专一内心以恢复一己的本性。况且那些进步迅猛的人,退步一定迅速,开始凭借壮往之气,想一时成功,长久没有收获,就必定厌弃而不肯前进,而耳目口鼻身体,无不趁虚而入,成为一心的祸害。粗心、躁心、隘心、杂心不去除,而怠惰之心又因此产生了。就像军令严肃,士兵畏惧威严,但大将暴虐,终究不足以服众,必定导致离心离德,军令有所不能执行。旭堂凭借聪颖的资质,加上果敢的力量,确实是我们辈所深深敬畏的。只是观察道理或许粗疏,追求效果或许浮躁,采纳善言或许狭隘,用心或许杂乱,像我前面所说的那样。现在自己知道这是痼疾,广泛搜集药石来医治它,那么就有不难一朝起死回生的可能。旭堂努力吧!格物致知,是用来穷尽此心的道理;诚意正心,是功夫下手的地方;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根源于心而依次施行。精纯内心而对事物的道理无不想要穷尽,持久内心而对道德的功业无不想要完成,宏大内心而对天下的益处无不想要汇集,专一内心而对天命的本性无不想要恢复。发愤修习学业,从容等待成功。像这样我的心日益扩大,我的力量日益巩固,怠惰之心不产生,道心更加存留,这样就可以去除我的私欲而保全我的天性,以进入圣贤的境界了。旭堂努力吧!知道病不难,知道病而能求药难。我受病最深,怎么能医治您的病呢?然而先圣先贤的书都在,没有不可按照证据来寻求方剂的。古人说君主用兵,不难于带兵,而难于带将领。我们进德,不难于应对事务,而难于修养内心。内心得到修养,又有什么疾病不可去除,什么病不可医治呢。旭堂努力吧!令叔云亭先生去江西的行程果否确定?想家中事务日益增多,此时也难以突然前往。凭借令叔沉静的胸怀,高明的识见,清洁的品行,深足以作为旭堂的药石。如果能让旭堂每日侍奉在他身边,亲耳聆听教诲,我知道旭堂的受益,必定有无穷尽的。离别之情缠绵,言语不能尽意。

卷五 学术五广论

默觚上节录

魏源

“学”的意思是觉悟,用先觉悟的人使后觉悟的人觉悟,所以伊尹在田野中乐于尧舜君民之道。“学”的意思是效法,让后人效法前人,所以傅说在傅岩以稽古陈恭默思道之君,觉悟伊尹所觉悟的,这是尊重德性;学习傅说所学习的,这是追求学问。自周朝以前,谈论学问的没有比伊尹、傅说两位圣人更早的,君子观察他们的会通之处。

深沉潜藏的人用刚强来克制,高明的人用柔顺来克制。《尚书·洪范》谈论学问,开启了孔子关于贤者、智者、愚者、柔者过与不及的先河。恭敬胜过懈怠则吉祥,义理胜过欲望则顺从。《丹书》陈述道理,概括了《周易》中“以敬来端正内心,以义来规范外在”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