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学术七师友

译卷七 学术 七 师友

师说上

姚莹

士人在天下不振作，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道德被废弃，功业微薄，气节丧失，文章衰败。礼义廉耻是什么东西呢？已经无法知道了。国家供养士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具备科条，明确法令，教导他们有长官，晋升他们有阶梯。然而想要端正人心，人心却日益败坏；想要端正士人的习气，士人的习气却日益不正。不探究其根本，只依靠一两个俗吏，用区区尺寸的法律来约束他们，这哪里能有什么成效呢？有人说：士人，是看上级如何供养的。古代先王供养士人，俸禄足以代替耕作，赏赐足以周济困乏。凡是入学的人，太子以下都可以与他们同列。而君王与公卿大夫又按时入学，亲自与他们从容地揖让行礼。他们的礼节隆重，他们的情意融洽。有不听从教导的，只是将他们迁往郊外而已，杀戮羞辱不涉及他们，这与普通百姓不同。后世的教化不同，而礼节更加微薄。选拔俊秀的人才，古代是用来表彰德行和技艺的，现在却把它作为荣耀身名的手段。卿大夫的职位，是君主用来共同治理天下的，现在却把它作为施恩的工具。上级对待下级，界限隔绝而不相通；下级应对上级，日益苟且而不实在。士人不振作，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我却认为不是这样。如今古代的礼节不可恢复，就像江河不可倒流一样。激流而行，不如顺流引导那样有利；治理其末流，不如澄清其源头那样容易。如何澄清源头呢？回答说：教导士人的责任，君主和老师是均等的。而今天的形势，师道尤其重要。士大夫都聘请老师教导弟子了。弟子虽然不愚笨，没有不以先入为主为准则的。他们的教导，只是展示法度，鼓舞他们的志向罢了。所谓法度，是什么法度呢？是要使他们沉溺心性，蔑弃品节，追求世俗的学问，以获取富贵吗？还是要追随古人的学问，以在天下立身成名呢？孩童懂得什么，看到令人喜悦的就立志罢了。现在不让他们对道德、功业、气节、文章感到喜悦，却让他们对科举功名、荣华利禄，以及一切苟且之事感到喜悦并以此为志。唉！志向就荒废了。将来他们变得倾巧奸佞，败坏节操，堕落名声，辜负君主和父母，羞辱乡里。他们活着时悠悠荡荡，死后默默无闻，这才责怪他们学术不正，不也太可悲了吗？人到了倾巧奸佞、败坏节操、堕落名声、辜负君主和父母、羞辱乡里、悠悠而生、泯泯而死的地步，那么礼义廉耻的消亡已经很久了。然而为什么会达到这种极端呢？难道不是开始教导的人没有掌握正确的方法吗？扬子说：师道确立，善良的人就多。这是人心和学术的来源啊。

师说下

姚莹

天下的事情，开始时实行很容易，而让人相信很难；最终完成并不难，而真正实行起来确实很难。教导别人的人，能够明白难易的缘故，并顺势引导，也可以成为老师了。君子观察人，必定先看器量和见识。现在有士人在这里，他年轻时，坚定而突出，等他长大后，高大而气度不凡。这是棱角早露、规模已具的人，是贤良父兄所喜欢的，而普通人也预测他会成为有用的人才。又有士人在这里，他年轻时，温顺而庄重，等他长大后，浩大而宽广。这是棱角不显露、志向和度量难以测度的人，是贤人君子所赞叹仰望的，而父兄有时也认为他无用，也是有的。虽然如此，这些士人最终是否有用，我无法断定。那就必定要看他的老师。老师说：这个人容易成功，我用高标准来期望他，那么这位士人就幸运了。老师说：这个人难以做到，我用低标准来催促他，那么这位士人难道还可以忧虑吗？唉！士人既然赶不上隆盛的古时，得以沐浴先王的教化恩泽，出入学校之中，与贤明的君主、卿大夫相接，以修明孝悌忠信的道义，从容于典章礼乐的文明；退下来又不能遇到当世的名贤大儒作为师友，一起讲习讨论，扩充他们的见闻，磨砺他们的志气。只是抱着这区区远大的志向，空旷地遐思，沉默地孤立。刚说出一句话，举世震惊骇异，认为怪异，即使是父兄也未曾不责怪他。这就是愤激之徒所以断绝意趣、矫饰世俗，以致造成孤僻，而不能探究中正归宿的原因；而英杰一流的人，于是中途自满，或者流于放荡，以致有支离决裂的弊病，反而危害天下，这都是没有得到老师的缘故啊。唉！这是令人感伤的啊。

尊师正义

俞正燮

现在说话的人说“君亲师”，说“天地君亲师”，这都是古代已有的礼节。《檀弓》说：侍奉父母有隐讳而没有冒犯，侍奉君主有冒犯而没有隐讳，侍奉老师没有冒犯也没有隐讳。《国语》栾共子说：人生于三，侍奉他们像侍奉一个一样。父亲生养他，老师教导他，君主供养他。《文子·符言》说：道作为宗祖，有形的东西都从它产生。它作为亲人，也非常亲近。吃谷物呼吸气息的人都长寿，它作为君主，也非常恩惠。众多智者学习它，它作为老师，也非常明达。《白虎通·封公侯》说：天有三光日月星，地有三形高下平，人有三尊君父师。这三者并列。《礼运》说：天生时节而地生财物，人由父亲生养而由老师教导，这四者由君主来正确运用。《大戴礼记·三本》说：没有天地就没有生命，没有先祖就没有出身，没有君主和老师就没有治理。《荀子·礼论》说：天地是生命的根本，先祖是族群的根本，君主和老师是治理的根本。这五者是并列的。这是说人间的老师。《荀子·致士》说：弟子利益通达就思念老师。《诗经》说：没有言语不回应，没有恩德不报答。

译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吕氏春秋·尊师》篇说：“老师活着时，要谨慎地奉养；老师死后，要恭敬地祭祀。”这就是尊师的方法。侍奉五谷，捕鱼，猎取鸟兽，这也是尊师的方法。观察车马，谨慎地驾驭，穿着适宜的衣服，务必轻便温暖，面对饮食，务必洁净，善于调和，务必甘甜肥美，一定要恭敬，和颜悦色，谨慎言辞，快步小跑，务必严肃，这就是用来尊师的原因。这就是所说的“人生于三，事之如一”，也是七十位弟子跟随孔子的礼节。人师是这样，经师也有这样的。《礼记》规定，在瞽宗祭祀先师。天子到太学，命令有司举行仪式，兴起秩序礼节，祭祀先师。这是传授经典的老师，死后要恭敬祭祀。汉代的经师有丧服制度。《晋书·隐逸传》说：郭瑀拜郭荷为师，完全继承了郭荷的学业。郭荷去世后，郭瑀说：“父亲生养我，老师成就我，君主赐给我爵位。但是五服的制度中，老师不服重丧，大概是圣人谦虚的缘故。”于是郭瑀穿着斩衰丧服，在墓旁结庐守孝三年。这也是说经师的事。《唐书·韦表微传》说：因为学者轻视师道，不如音乐歌舞的贱工能尊敬他们的老师，于是韦表微撰写了《九经师授谱》。这也是说经师的事。韩愈开始以文章体裁的迎拒之法作为人师，而号称传道，尊师的人也有效验。宋代袁文《瓮牖闲评》说，他家聘请先生，敬礼周到，于是得以成名，而且相继科举及第。那些能尽职的老师也有效验。朱弁《曲洧旧闻》说：屯留人王诰参加科举考试，梦见一个胡僧对他说：“你此行徒劳罢了，骨相不应得到禄位。”五十多岁时又参加科举考试，梦见之前的僧人祝贺他说：“你教导童子，用心笃志，不辜负他父母的托付，因为有阴德，上天增加你的寿命并回报你禄位。”这一年果然在马涓榜下正奏名赐第。历任几个官职，以奉议郎的身份退休。七十七岁时，在家中去世。那么教导读书人的书房，鬼神未曾不降临。做老师的可以知道所畏惧的了。现在给老师钱财，大概从汉代以来，所谓的“资”就是这样。《魏志·邴原传》注引《邴原别传》说：邴原家贫早孤，没有钱资助老师。老师说：“我白白地教你，不要求资助。”《北魏书·贾思伯传》说：贾思伯拜北海人阴凤为师，学业完成后，没有钱财酬谢他，阴凤于是留下了他的衣物。又《清波杂志》说：张子韶说，现在教导子弟的人，以主人赠送的厚薄作为教导的隆重或简略，那么老师就自己失去了师道。《瓮牖闲评》说：袁氏选择跟随刘先生，未曾三天没有馈赠。《东京梦华录》说：市学先生春社秋社，重五重九，预先收取诸生的钱作会，诸生回家时，各自带着花篮、果实、食物，聚会后散去。这固然是生财之道，也近人情。

译与友人论师书

方东树

您的来信称赞韩愈自退职后所作的《师说》。后来求学的人多有续写此类文章的人。虽然各自的主旨不同，但都阐发了一种义理，用来辅助世道、弘扬教化，益处宏大，是不可废弃的。我旧时心中存有一个疑惑，长久不敢发表，现在冒昧地因为您的高论涉及此题，而私下陈述出来。近世的士大夫，攀附上位、羡慕权势却没有途径，就一概将老师比作门生（意指以师生名分攀附权贵）。所谓老师，是随着道义所在而确立的名分，怎么可以用私心妄念、势利媚俗的言论，自我菲薄来谋求呢？韩愈说：时代没有孔子，不应当在弟子的行列中。孔子死后，门人因为有若像孔子，想用侍奉孔子的礼节侍奉有若，曾子不同意。陈相信奉许行并跟随学习他的道，孟子责备他背离老师。如果羡慕权势而用空名来劫持老师的称号，不仅没有道义，而且实在非常可鄙。何北山是朱熹的再传弟子，却从未接受别人的北面受教之礼，也不敢轻易在别人面前自称老师。古代君王和老师不分，所以说上天降下百姓，为他们设立君王，设立老师。周公用九种方式维系邦国，第三是用老师以贤德获得民心，第四是用儒者以道义获得民心，这些都是人师。司徒掌管民俗，联合老师和儒者，老师用德行教化百姓，儒者用六艺教化百姓，那么老师是人师，儒者是经师。到了《文王世子》篇中，在太学释奠祭祀先圣先师，那么先圣是人师，先师是经师，都是所谓传道、授业、解惑的人。至于近世时文、科举的老师，与巫医、艺术、百工的老师相等，又有刑名、钱谷、幕学方面的老师，分割儒者的一部分学问而专门研究，虽然不知道根本，但也供世所用，那么都有授业解惑的实际作用，固然应当称为老师。只有乡试、会试的主考官、房考官，以及外官保举属官，这是出于公忠履行职守，举荐贤能，以人事奉君主的道义，却冒用师生的名分，实在不符合礼制，非常没有道理。在朝廷接受爵位，在私门拜谢恩惠，为国家用人，而自己收取恩惠，老师和门生两方面都犯了忌讳。从前韩愈出自陆宣公的门下，终身未曾称陆宣公为师。陆文安被吕东莱录取为士，在鹅湖之会上，东莱见文安如同前辈，不敢与他辩论，文安对东莱则称执事，对他人则称伯恭，也未曾以他为师。舒文靖公不拜他的座主为师，也不把所举荐的士人当作门生。明朝霍文敏公韬也不拜他的座主为师。邱琼山也曾议论此事，认为不应称师。近代陈说岩相国荐举陆清献，等到见面，不使用师生称谓，说岩非常佩服，并且说从前冯益都荐举魏环极，我曾经荐举王阮亭、汪钝翁，都没有使用师生之礼。唉，可以说是用礼制约束自己，又能用礼制对待别人的人。世袭禄位的家族，往往有很多门生故吏，如果像张安世、谢瞻、羊佑、柳玭、王曾、王旦所告诫的那样，就应当回避，又怎么可以夸耀为荣耀的名声呢？况且士子有幸通过老师儒者起家，舍弃大司成不拜为师，却单独亲近这些人，更是失去了同类。更严重的有轻慢自己的伯叔，轻慢自己幼年时受业的贫寒老师，却单独尊崇房师、座师、保举之师的人。轻视自己的兄弟，轻视兄弟的儿子，却推恩给这位老师的子弟的人。再严重的，即使是这位老师，如果失去权势、衰落不再振作，那么对待他也逐渐淡薄。自从有了这种老师，世上很多人就失去了本心，更何况沦落到这种极端的地步。从前三代圣王一定有老师，而四岳荐举舜，没听说过有门生天子的称号。像白居易所说的将相门生，是鄙俗的言论。只有范文正公对于晏元宪，自然是盛德，不在此列。只等您裁断。

复曾制军书

胡林翼

天下只有左右亲近的人不可不慎重。左右亲近的人中没有正直的人，即使是良友直言，也不能进用。危险啊，微妙啊。宫中府中的事情，大体以此作为消长、否泰的关键。从前在贵州，与黄心斋、魏将侯纵谈，凡是官至督抚、司道，至于牧令，都应当每年拿出千余金或数百金，敦请道德忠鲠的儒者作为师友，匡正他们的心思，增益他们耳目知虑所不及的地方。必须这样，然后德行可以修养，名声可以保全。黄公、魏公都赞同我的话。某公把耳目寄托于抚标弁兵，把爪牙寄托于卢、袁，把心腹寄托于杨，没有不溃败决裂的。近年颇举此义，来告诫鄂中的朋友，请教高明的人以为如何。宁国是进兵的路，这个时机不失去，秋冬的战功，一定有伟大的业绩。不仅对浙江的兵事有益，更能大大安慰朝廷和民间的人心。此地不守，那么处处被坚城坚垒所阻挡，功效稍微迟缓罢了。皖南的吏治，一定以优秀的人来相助，善于守竟的人守在竟外，林翼早就知道这个义理了。近事如果不从吏治人心痛下工夫，涤荡肠胃，一定难以挽回。这话，大概是平定吴地的第一功吧。您已得其纲领，子游、子夏不再赞词。

致汪梅村

胡林翼

祠堂作为书院，又想收藏有用的书籍，来启迪后学，为私意的一姓，不如公之于庠序那样公溥可久大。祠堂祭祀，不过需要田五十四十亩，胡氏得以与之，管理书籍，准备束修，需要佃租三百石，丰歉长短，可得钱三百串。世衰道微，经明行修的老师儒者，得到三百谷，不丰不俭，才可以教化他们的子弟。如果太丰厚，则有托津要权贵，挟

译凭借市井之道而居于此位的人，并非暗室修身者所崇尚的。大抵近年书院多浮华之士，少质朴之学，这都是官长的过错。膏火（助学经费）必须设定名额，大多不能超过二十人，每人不过十余石，或者二十石，需要租谷四百石。加上管理人员，另筹薪水，以及修缮墙屋、开关门户、检查书卷等事务，大约需要百余石。再加上祭祀的费用，总计不过九百石，或者一千石，也大致具备规模了。资水的田地，每亩收谷五石，乡人用六亩三分算作一石，每石可得谷三十石，佃户交租后可得谷二十石，或者得谷十石，以土地的长短肥瘠互相弥补。大体上银一百两，必须得到田六亩，年租可达十石。林翼八年回到故乡，查阅田产，粗足衣食，不必取之以自肥。处在此时势，却想自肥以供奉盗贼，即使不是这样，而特意以此作为留给子孙酒色之资，也太愚蠢了。因此这件事无论升沉祸福，出仕隐退、任职久暂，而志在必行。头发已经衰白，勉力实行，还恐怕来不及。礼经久不讲习了，应当以朱熹（紫阳）、司马光（涑水）为师，三礼之学，百世不惑。讲学也必定以恢复礼制为主。公所言学礼的宗旨，与藏书的方法，都精切不可更改。林翼私下考虑，若以祠堂作为书院，比范氏义庄更为广大，但这也是先父的德行所允许的，怎敢不恭敬谨慎地从事呢？局中师友都是正士名儒，恭敬地请求果臣、燮庵、东谷、濂卿诸位先生，与梅村老友，深思熟虑、审慎处理以成就此事。其地点必定要依傍先人坟墓，适宜山乡而不适宜城市。乱世用长，兵火之灾可担忧啊。这闲暇时军事若能恭敬谨慎不怠慢，未必不能有所作为。如果上天怜悯皖地之难，人有敬畏之心，或许可以止息战乱，也未可知。

译衡量交往

王柏心

谦逊而端正，恭敬而没有过失，这是与上级交往的原则。严肃而不怠慢，施惠而不亲昵，这是与下级交往的原则。虚心而有包容，温和而不随波逐流，这是与广泛爱戴之人交往的原则。有善行则互相劝勉，有过失则互相规劝，这是与志同道合者交往的原则。以恭敬远离狎昵，以厚道远离轻薄，这是与故交旧友交往的原则。先开启话题而后通达其内心，先揣测心意而后接纳其言语，这是与新结识者交往的原则。交往必须诚信，没有自己不讲诚信却能取信于人的。交往必须谨慎，没有开始不谨慎却能巩固终局的。诚信且谨慎，用明智来抉择，用恕道来推己及人，那么交往的道理就掌握了。容易结合的必然容易离散，喜好赞誉的必然喜好诋毁，相同之处多的必然相异之处也多。怨恨没有比依仗期望过深更大的，嫌隙没有比索取无厌更大的，祸端没有比广泛攀附更大的，灾祸没有比苛求他人更大的。崇尚公正而不崇尚通达，交往才能有所成就；坚守正道而不拘泥于私情，交往才能成功。看重元黄（黑黄）二色适宜于色彩搭配，不看重琴瑟之音胶着于单一；看重淄水渑水呈现其各自的味道，不看重甘甜美酒沉溺于醉意；看重椒兰香气持久袭人，不看重荃茅在后期的变化。《易经》着重指出三人交往会有损耗，又告诫二人同心；《诗经》陈述伐木的仁爱，又警戒阴雨般的轻薄。各位君子，要恭敬啊，要恭敬啊。交往之后再衡量必然失败，衡量之后再交往则没有悔恨。

与方存之茂才书

吴廷栋

分别五十天，思念之情加倍深切。承蒙您代为编纂我的文集，并赐予序言，感激之情难以言表。反复阅读，只觉得立意高远，我不足以承受，这是我内心不敢自安的。这并不是故作谦让之语。昨天接到曾涤生先生的信，以及何丹畦殉难碑文，又寄回给您的信，意在邀请您回桐城，协助料理地方事务。但涤生先生现已调任两江总督，局势也已变更。来信供您阅览，自行决定行止。涤生先生的信，深深认为《俟命录》言论近于过激，以“危行言孙”（行为高洁，言语谦逊）为规劝，似乎与我之前的观点相合，想必您已采纳。还有进一步想说的，每当念及近世人心，得到先生砥砺节操、修养品行、约束自我，应当足以振作末流风俗了。但我私下认为先生不做无用的学问，凡事必求能见诸施行。只是恐怕本体未确立就先追求效用，自身未完成就先追求惠及他人。每当临事断理，必然不是明睿所照见而极力探索所得。既然出于探索，必然进入计较。计较深则利害分明，而权术产生。正因为我急切求成济事，乃是仁心，那么心地工夫恐怕不免容易自我宽恕。我坚守朱子“论是非不计利害”一语，私下认为处于末世，只有此语真能截断众流。我的笨办法只是以志士不忘身处沟壑来立定脚跟，再以勇士不忘丧其头颅为进境。必定扩充到做到“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才算能尽得朱子这一语的分量。只有穷究事理、克制私欲，一点一滴积累，直到终身而已。良金美玉，是天下之宝，必然应当与天下共同珍视。金不经熔炼，就无法去除渣滓而成为精金；玉不经琢磨，就无法去除瑕疵而成为美玉。我爱惜敬重先生的才华，而想以此表达亲慕之心，也不过如此罢了。从前朱子评论范文正公用人，不仅崇尚德行，还能取用才能，这就是规模宏远的原因。私下认为用人与相士不同，相士与取友尤其不同。用人在于得到真实，所以观察其言行、安处，不厌求详。若以节取之心去相士，那么所得不过是不羁之士，不可以得到当世非常之士。至于取友以辅助我的仁德，除了道义二字不足以谈论。倘若借口文正公的宏远，而以节取为格外的优容，我担心其居心不厚，而视朋友之道太薄了。过去曾见石他山评驳《俟命录》中自叙一则，讥讽弹劾之语，颇觉近乎诬蔑，而先生当时接受而不辩解，并且前往致谢。我心里私下认为有古人之风。大概能接受过失的人，正不必分辩是非。道义本自无穷，日日更新的人，固然应当如此。我性格迂直，一向以责善之义自任。既然有幸与先生朝夕亲近，又怎能回避直率而无礼的讥讽呢？尚祈反复思考以尽相与之义，那就太幸运了。两个孙子资质平庸低下，我深知。平日只希望他们稍明白做人的道理，起初并不急于应试。朱子说，教育子孙只应当教以义方。若必定要期望他们如何，便是私心。我久闻教诲，断不敢以此责望于先生，求效于今日。张家口查办事件，恰处其难。都统操守既好，公事也明白，只有廉正自喜、才能自负之意。我自在京为司官，及任山左直省，尚有人知晓，幸不为其所鄙弃。且凡事推功让能，开诚布公，坦怀相与，尤为其所契重。似乎不至于终于决裂。只是其案已经由我审定，他不肯因人成事，所以多方驳难。既不能做翻案文章，又不能别开生面，所以为此延宕日月之计。也是无聊之极思罢了。我增添此番阅历，又知人情万有不齐，无非气质之难化。而在我的诚意，不能感动他人，固然难以在立谈之际取必。不知先生将何以教我呢？

与崇海秋大令家鏊

译书信

译邓瑶

我是南楚边远地区的人。德行不足以使同乡信服，文采不足以庇护自身，因此被海内的贤豪长者所抛弃和断绝往来。您却一见我就倾心，认为我与众人稍有不同，屈尊与我交往。时间久了，情谊更加深厚，并且想要结为兄弟之好，像世俗中订立兰谱那样。您说了多次，我没有回答。请让我陈述我内心的微小私意吧。

我十岁时，读韩愈的文章，读到“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这几句话时，还没读完，就常常掩卷叹息，认为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我宁愿老死也不愿见到他们。等到十三岁出去参加童子试，所认识的不过是郡县的士人罢了。十八岁在长沙参加举人考试，所认识的不过是九郡四直隶州的士人。听闻和见闻所及，其中结为交游，像韩愈所说的那样的人，到处都有。等到二十五岁游历京师，京师是人海啊，那些以文章道德著称、援引后进、培养人才、是士人急切想见的贤士大夫，并非没有其人。然而像韩愈所说的那样的人，难道又缺乏吗？我私下以此为耻。所以自从参加童子试到现在，年纪将近四十了，游历所到之处，同辈中错误地对我表示亲爱的人，常常沉溺于世俗的看法，约定结盟结好，我总是婉言谢绝。然而没有一天忘记那些人。唉，世上所谓的密交好友，难道真的有金石般的坚固、胶漆般的牢固吗？

大凡通仕籍的人，看那人的官职比我高，又有气力能推举提拔我，就跟随他像对待老师一样侍奉他，即使年龄相差很远，低头称弟子也不觉得惭愧。如果那人与我同僚，而声气显达，可以依靠作为攀附的助力，就跟随他像对待兄弟一样，互相书写姓名籍贯，以及祖父兄弟和妻子儿女的名字，交换收藏，这就是所谓的兰谱。订立盟约后，两家的妻妾子女，于是就可以互相往来，视为通家。那些穷困在下位的人，也各有兄弟之交，用来夸耀结交拉拢。当他们刚开始缔结交情时，以神明来见证，用盟誓来申明，真好像生死祸福都可以托付给他们。而《诗经》所说“虽有兄弟，不如朋友”的话，确实不假啊。

没过多久，以前结为兄弟的人，现在却忽视得像路人，或者成为仇敌。人们不曾不归咎于他们最终凶险结束，我认为这是开始不谨慎，势所必然。您阅历多了，难道见过结为兄弟的人确实可以依靠吗？所以我坚持初时的见解，不敢轻易效仿世俗的做法。虽然遇到您至诚恳切，多次重申前面的意思，我也始终不敢破戒顺从。因为道德之交，贵在以诚信始终如一，本来不在乎称呼的亲密、礼仪的丰厚。况且人必须先对兄弟的伦理，自问已经尽到，没有少许缺陷，然后才可以谈论交友。如果对兄弟都像路人一样，反而能把路人当作兄弟，有这样的道理吗？人们也会相信吗？孔子是大圣人，尚且说侍奉兄长未能做好，我在至亲骨肉之间，辜负愧疚实在很多，朋友之间，怎么能自信一定像兄弟那样亲密呢？您又凭什么看重我呢？

况且您所约定结盟的某君，那个人有高才但缺乏笃实，伏波将军所说的，效仿季良做不到，陷入成为天下轻薄子弟，这就是所谓的画虎不成反类狗。我所结交的朋友，回家必定告诉父母和我的叔父。现在父亲虽然去世，但老母和叔父的训诫非常严格，交游不敢不慎重，实在不敢蹈入马氏画虎的讥讽。我微小的意思，希望您谅解。

虽然如此，您文章的美好，风义的笃厚，以及眷顾对待我的深厚，已经铭刻在心版上，并且将要传示给子孙。《诗经》不这样说吗：“终身藏之，何日忘之。”这首诗，请让我为您诵读。

赠吕介存南游序

龙启瑞

古时候，没有所谓的游士。大概从他们年少时，就有乡党庠序的教育，做老师的，大都是闾师、党正、乡大夫、三老、五更之类的人。所以学问之道，不出乡门就自然充足。从小学曲礼，到诗书六艺的文章，世家大多有。他们的朋辈聚集在州处，又用来完备讲习观摩的器具，使他们不改变心意而迁移学业。闲暇时就在乡校游玩，议论学业的好坏。有不听从教导的人，就作《青衿》的诗来讽刺他。在这个时候，士人离开家乡而远游的，未曾有过。

周朝王道衰微，学校废弛，逐渐衰败到战国时期，游士才开始多起来。然而他们都逞逞辞令学说，以获取一时的功名富贵，最终没听说以访求道德为事的。只有孔孟的门徒，大多远涉异国，必定求得当世的圣人做老师。唉，孔孟如果不遇时，假如孔孟遇时，就将恢复学校到成周的兴盛，又怎么率领他们的门徒每天奔波于风尘之中呢？

秦汉以来，教育人的方法更加丧失，士人中有志于学问的，有时得不到师承，于是才开始带着职业远出，想以广泛寻求当世名人，聆听他们所传的绪论。士人在这个时候，如果伏处在乡门，大率荒僻固陋，不被当世所齿列。那么士人游历而学习，而不是游历几乎无法完善自己的学问，难道不是因为庠序的教育不建立，而师儒的官职或者名义存在，而实际上不足以让人满意吗？

我的朋友吕子介存，年纪超过二十岁，一天忽然舍弃家人来游历京师。问他追求什么，说没有什么追求。问他行程，说我从湘江泛舟到潮州，越过江河，到达燕地，将奔驰到齐鲁的郊外，于是放浪到吴越然后回来。

译罢了。您的出游可称得上是壮举啊。您的心意，大概也是想要广泛寻求有道德学问的人，与他们一起探讨高深的道理，回来后专心求学，以弥补自己的不足。我的浅陋，没有什么可以有益于您的，只是感慨当今教育人才、培养士人的方法，与古人所说的有所不同。然而这种不同，也并非从现今才开始。既然如此，那么您的出行又怎么能停止呢？在您即将分别之际，因此写下这些话作为赠别。

译不系舟书信集跋

邓瑶

吴朴，字明府，曾代理麻阳县令。他在公务之余，收集各位友人的书信手札，汇编成几册给我看。我翻阅一遍，欣喜地发现其中值得称道的有两封信。一封信说，做官应当以爱护百姓为根本。大体上，对百姓宽厚一分，百姓就多受一分恩惠。另一封信说，我在处理文书簿籍的闲暇，读书来自我娱乐，对于事物盛衰消长、得失变化的道理，颇有体会。又说，做官不欠官府的钱财，已经是幸事了。如果想要积累财富留给子孙，哪里比得上积累德行留给子孙呢？希望我们共同勉励。我读后感叹不已，认为这两位先生的话，大概是符合大道的言论。况且他们千里寄信，恳切地规劝，在朋友间忠诚劝告的道理上，差不多是做到了。在书信中忽然得到这样的内容，不像是在沙砾场中获得了良金，不像是在燕雀群中发现了祥瑞的凤凰吗？我常认为，人生一定要得到一两位贤良的老师和朋友，始终相伴周旋，听到善行就加以劝勉，有过错就互相规劝告诫。无论处境困窘还是显达，无论聚首还是离散，心中眼里常存有这样的人，使得自己的一言一行，不敢放纵肆意，然后学问才能成就。

卷八 治体一 原治上

默觚下

魏源

治篇一

人们常说才情。才能产生于情感，没有没有情感而能有才能的人。慈母对婴儿有慈爱之情，自然就有养育婴儿的才能；手足对头目有爱护之情，自然就有保护头目的才能。如果对百姓万物没有情感，却能有才能去救济百姓万物，从古至今是没有的。小人对国家、对君主、对百姓，都冷漠无情，所以他们的思虑智谋，不用于救济万物，而专门用于伤害万物。这是猛禽的爪牙，毒虫的芒刺啊。才能啊才能！《诗经》说：“凡百姓有丧事，都要匍匐前去救助。”

人们常说学问。没有学习而不依靠提问的。土不堆积就不高，水不汇聚就不流，人不依靠他人就不能成功，马不依靠马群就不能奔跑。绝世的资质，一定不如专门长期习练的人；独到的见解，一定不如众人商议共同认可的意见。灵巧的人不过能穿过习练者的门径。集合四十九人的智慧，智慧超过尧禹，难道只是自己感到谦虚吗？道理本来没有穷尽的宝藏，人本来没有穷尽的利益。所以《鹿鸣》诗中说得到食物就互相呼唤，《伐木》诗中说同声相应而寻求朋友。

读《皇皇者华》这首诗，感慨地说，写这首诗的人，大概懂得治理天下吧。第一章说广泛地咨询询问，第二章说广泛地咨询谋划，第三章说广泛地咨询揣度，第四章说广泛地咨询询问。世上确实有辜负百姓期望，作为道德宗师，起来处理事务，却名望和实绩都受损的人。为什么呢？因为用空谈的虚理去检验实际事务，有效的十成中不到三四成；用一人的意见去质询众人，符合的十成中不到五六成。古今情况不同，南北风俗不同，如果不是设身处地，怎么能像水在盂中那样随形就方或圆呢？如果不是众人商议共同认可，怎么能闭门造车，出门却与车辙吻合呢？遍历山川只是壮游，却不考察地形形势；巡视疆界只是观看市集，却不体察风俗；选拔人才只是看重文采，却不审察才德。一旦亲身参与天下大事，不知道什么利益该兴办，不知道什么祸害该革除，推荐罢免委任不知道谁贤良谁不肖，如果不是拿着方榫头去塞圆孔，那又是什么呢？读书人想要承担天下的重任，一定要从勤于访问开始。勤于访问一定要从无事的时候开始。《皇华》诗懂得这个道理了。

自古有不符合王道的富强，没有不富强的王道。王道与霸道的区别，在于心而不在于事。心只有公私之分，没有胡越之别。《易经》十三卦，叙述古代圣人的创制，首先提到农田渔猎、农具交易，并且用舟车来致远沟通，用击柝弓箭来保卫。大禹平定水土，就制定贡赋并振奋武力。《洪范》八政，开始于食货，终结于宾师。无非是以充足粮食、充足兵力，作为治理天下的工具。后来的儒者只是因为孟子关于义利、王霸的辨析，就把兵食归于五霸，忌讳而不谈。难道没有想过，使百姓富足、治理赋税，都是圣门的事吗？农桑畜牧，不就是孟子的言论吗？再想想，屈原志在效法三后（夏禹、商汤、周文王）的纯粹，却也说“可惜往日曾受信任啊，国家富强而法度确立”。诸葛亮有辅佐王业的才能，却自比管仲、乐毅。王道细微详尽，井田、牧养、徭役、兵赋，都是性命精微的道理流行其中。如果嘴上心里身体力行礼义，动不动就说万物一体，却不探求百姓的疾苦，不习练吏治，不询问国家计策和边防，一旦与人家国命运相连，对上不足以制张国用，对外不足以安定边疆，对下不足以缓解百姓困苦，把平日关爱百姓万物的空谈，到这里没有一件事能施用于百姓万物，天下哪里用得着这种无用的王道呢？《诗经》说：“观察四方，寻求百姓的安宁。”

从事辞赋文章的士人，把农桑当作俗务，却不知道俗学的害处，比俗吏更甚。寄托玄虚的道理，把政事当作粗浅的才能，却不知道腐儒的无用，也同于异端。那些钱粮簿籍，不能说就是学问；浮华藻饰，能成为圣贤吗？佛老不能治理天下国家，心性迂腐的谈论，能治理天下吗？《诗经》说：“百姓质朴啊，日常饮食。”

治理国家的人不专注于大事，而只从事细枝末节，那么安危治乱的大端，就在眼前失去了。用人的人不致力于选取大才，而专门选取小聪明，那么卓越杰出的人才，就在擦肩而过中失去了。所以为国家厘清百项细务，不如定下一个大计；为国家得到百名能吏，不如得到一名重臣。君子用细微的行为约束自己，不用细微的行为选取人才，不用处理繁杂事务来堵塞艰巨的任务。国家立于天地之间，有赖以立足的根本。这样，好小欲速的弊端就消除了，而百年稳固的基础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