钞币通论许楣第一
收钞。何为其不以银易钞也。曰。钞收其银。赋收其钞。官不惮烦。而自相为易。民固未尝易也。或又曰。宋辛稼轩有言。民间上三等户租赋。并用七分会子三分现钱输纳。则会子之价。势必踊贵。国赋收钞。使民晓然知钞之即可当银。则皆贵钞。何为其不以银易钞。夫法必行之自上。官自为易。非不惮烦也。所以诱民之易。而使之趋于钞也。曰。稼轩之言。此捄钞獘之继事。而非行钞法之始事也。钞之始事。纳钱于此。取钱于彼而已。宋之交会皆然。交子失信而负民钱。然后改造会子以新其耳目。而交子变为败楮。及会子又失信而负民钱。则无可复改。故稼轩欲以输纳收之。非尽能收之也。示以有收之之时而已。民间得受会子。不始于收之之日。势不能委弃。幸其有时收之。则亦姑相与行之。故曰。此捄獘之继事也。假令行交会之始。即多出虚纸。以易民钱。而第令分其十之三四以输税。则民皆知输税之外尽为虚纸。谁复以现钱易虚纸。哉。今议者于行钞之始。即欲以虚钞尽易天下之银。而第令以钞输赋。以示钞之可用。彼民也皆知输赋之外。银可以易钞。钞不复可以易银。易银必待十年二十年钞法既行之后。所谓俟河之清者矣。何为以现银易虚钞哉。
译征收钞票。为什么人们不拿银子来兑换钞票呢？回答说：官府收钞票时收取银子，征收赋税时收取钞票。官府不怕麻烦，自己内部互相兑换，百姓本来就没有去兑换。又有人说：宋代辛弃疾曾说，民间上三等户的租赋，都用七分纸币、三分现钱缴纳，那么纸币的价格势必会昂贵。国家赋税收取钞票，让百姓清楚地知道钞票就可以当作银子使用，那么大家都会看重钞票，为什么人们不拿银子来兑换钞票呢？这是因为法令必须从上而下推行，官府自己进行兑换，并不是不怕麻烦，而是为了诱导百姓去兑换，使他们趋向于使用钞票。回答说：辛弃疾的话，这是补救钞票弊端的后续措施，而不是推行钞票法令的初始措施。推行钞票的初始措施，不过是这里存入钱，那里取出钱罢了。宋代的交子、会子都是这样。交子失去信用而亏欠百姓的钱，然后改造会子来刷新百姓的耳目，而交子变成了废纸。等到会子又失去信用而亏欠百姓的钱，就无可再改。所以辛弃疾想用征收赋税的方式来回收会子，并不是完全能够回收，只是显示有回收的时候罢了。民间得到会子，并不是从回收的那一天开始的，形势不能让他们抛弃，庆幸有时能够回收，也就姑且一起流通使用。所以说，这是补救弊端的后续措施。假使在推行交子、会子的开始，就大量印发空纸来兑换百姓的钱，而只命令百姓用其中十分之三、四来缴纳赋税，那么百姓都知道缴纳赋税之外剩下的都是空纸，谁还会用现钱来兑换空纸呢？如今议论的人，在推行钞票的开始，就想用空钞来兑换天下的银子，而只命令用钞票缴纳赋税，以显示钞票可以使用。那些百姓都知道缴纳赋税之外，银子可以兑换钞票，而钞票不能再兑换银子，想要兑换银子一定要等到十年、二十年钞票法令实行之后，这就是所谓等待黄河水清的时候啊。为什么要用现银来兑换空钞呢？
第三
是故钞始于唐之飞钱。仿于宋之交子。皆以纸取钱。皆良法也。交子无钱而法一獘。变为会子。北宋始终名交子。南宋绍兴元年。改造关子付婺州。三十年。始造会子。是后遂名会子会子无钱而法再獘。变为孤钞。金制交钞。元因之而为孤钞。孤钞元一代行之。上积其欺。下积其愚。獘法之行。亦非一朝夕之故矣。何也。元虽与宋代兴。然当南宋中叶以后。固已灭夏灭金。跨有西北。其行钞与宋金有终始而无绝续。钞之流落民间者已多。不以取钱而以代钱。其欺民也久。民之受其愚也亦久。因恬然为罔民之政。而民亦安之。至明崛起承元后。獘法与时代俱绝矣。复欲续之。则民皆知其为欺人之物。故虽多为厉禁。其极至于断脰戍边。而终不可愚。吾尝譬诸钱庄。钱庄之始也。出票以会银。银与票相准。无或失信后时。于是豪商大贾从而信之。竞取其票为轻赍之计。或遂以票相授受。既而钱庄出票日多。而所受豪商大贾之银。颇以事耗。银与票不相准。稍或失信后时矣。彼豪商大贾。苟尽持票责银。则彼有闭肆而逃耳。不得已。听其分期。听其展限。甚或存母取子。岁岁易票而谨藏之。至于终不能偿。而后为废票。此亦积欺与愚使然焉。有贫子焉。见钱庄之以票取豪商大贾之银而不复偿也。亦效钱庄之票以与豪商大贾取银。则不笑即唾矣。故宋之交子。庄票之始也。一变而为会子。失信后时之票也。再变而为元之孤钞。存母取子而岁易之票也。至明而为废票矣。毁其废票。效其废票。则贫子之票也。明效之而不行。今而效之。是亦贫子之票而已矣。
第四
且夫元之孤钞。则犹未若明之甚矣。明即以钞为本。而元以丝为本。明禁用金银。而元随路设立官库。贸易金银。平准钞法。夫使民知钞之可以易丝易金银。则犹有所附丽以行。而不尽为徒纸。非若以钞易民之银而不复出也。然且物重钞轻。史不绝书。而谋国之臣。恒惴惴焉恐民之悟其欺而破其愚。终元之世不敢用钱。仅武宗一行旋罢。顺帝时偰哲笃始议以钞为母。钱为子。而吕思诚诤之于朝。刘基忧之于野。吕之言曰。钱钞兼行。恐下民藏实弃虚。非国之利。刘之诗曰。此物何足贵。实由威令敷。又曰。钱币相比较。好丑天然殊。譬诸絺与绤。长短价相如。适市从所取。孰要其粗。盖自宋行交子。积售其欺者数百年。然后元得以孤钞愚民。一决其籓。即不可复。故吕与刘皆云尔。迨脱脱卒用偰哲笃之言。而藩骤决矣。不可复矣。明欲复之。而直以空钞从事。与铜钱通行使用。则正符吕藏实弃虚之议。而刘之所谓孰要其粗者矣。恐其不行。乃复禁用金银。继又禁用铜钱。既而终不可行。于是有奸恶之科。充赏之格。阻滞钞法之罪。至有诱民易银以入之文网者。而愈不可行。卒无以复元之旧。吾故曰元之孤钞。积欺与愚使然。而獘法之行。亦非一朝夕之故也。况于法又加獘乎。
第五
吾尝即议者之法而细绎之。则皆祖明之法也。其纲领则以钞与钱为二品通行。而钞为母钱为子。其节目则如使民以银易钞。是即明之以金银易钞者听也。其曰银不为币。虚悬其禁于十年二十年之后。而明则实禁之于始也。其曰银止准为首饰器[皿](血)。则永乐之令也。曰铸大小钱以便零析。即洪武铸当十当五当三当二当一之制而变通者也。曰粮税皆收钞。虽本于宋辛稼轩之议。而明初商税收钱三钞七。宣德时秋粮亦尝折钞三分也。至如官俸悉加一倍。本俸暂给以银。加俸悉给以钞。则即明之钱钞兼给矣。钞久昏烂。以输纳为倒换。解部销毁。明洪武时亦鉴倒换之獘。而输榷税官收受烂损之钞解京矣。凡此皆与明无绝异者。乃谓明人不善行钞。以致废阁。而废阁之獘。由于银币盛行。银币之盛。首坏于太祖既禁用金银。而九年复许以银代输租税。夫径收其银以当租税。与迂其途于易钞以当租税。孰为善否。收其银于上。而民间交易用银。仍有厉禁。与虚悬其禁于十年二十年之后。孰为
译第三
因此，纸币起源于唐代的飞钱，模仿于宋代的交子，都是用纸张来代替钱币，都是好方法。交子没有准备金，制度出现第一次弊端，演变为会子。北宋始终称为交子，南宋绍兴元年，改造关子发给婺州，三十年，才开始造会子，此后就称为会子。会子没有准备金，制度出现第二次弊端，演变为孤钞。金朝制定交钞，元朝沿袭它而成为孤钞。孤钞在元朝一代通行，上面积累欺骗，下面积累愚弄，弊端的施行，也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为什么呢？元朝虽然与宋朝同时兴起，但在南宋中叶以后，已经灭了西夏和金朝，占据了西北地区，它发行纸币与宋金有始终而没有断绝延续，纸币流落民间的已经很多，不拿它来换取钱币而是代替钱币，欺骗百姓已经很久，百姓受它的愚弄也已经很久，于是安然实行欺骗百姓的政策，而百姓也安于这种状况。到了明朝崛起继承元朝之后，弊端与时代一起断绝了，又想延续它，那么百姓都知道它是欺骗人的东西，所以虽然多有严厉禁令，极端到斩首戍边的地步，但最终不能愚弄百姓。我曾经把它比作钱庄。钱庄开始时，出票来汇兑银两，银两与票面价值相当，没有失信或拖延的时候，于是豪商大贾从而信任它，争相取它的票作为轻便携带的打算，有时甚至用票来互相授受。后来钱庄出票日益增多，而所接受的豪商大贾的银两，颇因事情消耗，银两与票面价值不相等，稍微出现失信或拖延的情况。那些豪商大贾，如果都拿着票要求兑付银两，那么钱庄就会关门逃跑。不得已，听任他们分期兑付，听任他们展期，甚至只存本金取利息，每年更换票面而谨慎收藏，直到最终不能偿还，然后成为废票。这也是积累欺骗与愚弄造成的。有个贫穷的人，看见钱庄用票换取豪商大贾的银两而不偿还，也效仿钱庄的票来向豪商大贾取银，那么不是嘲笑就是唾弃了。所以宋朝的交子，是钱庄票的开始；一变而为会子，是失信拖延的票；再变而为元朝的孤钞，是只存本金取利息而每年更换的票；到了明朝就成为废票了。销毁废票，效仿废票，就是贫穷人的票。明朝效仿它而不行，现在效仿它，这也是贫穷人的票罢了。
第四
况且元朝的孤钞，还不像明朝那样严重。明朝以纸币为本位，而元朝以丝为本位；明朝禁用金银，而元朝随路设立官库，贸易金银，平准钞法。假如让百姓知道纸币可以换取丝和金银，那么还有所依附而流通，不完全成为徒纸，不像用纸币换取百姓的银两而不再兑付。然而还是物重钞轻，史书不断记载，而谋国的臣子，常常惴惴不安，害怕百姓醒悟他们的欺骗而破除他们的愚弄，整个元朝不敢用钱，只有武宗一次实行随即废止。顺帝时偰哲笃开始提议以纸币为母，钱为子，而吕思诚在朝廷争辩，刘基在民间忧虑。吕思诚的话说：“钱钞兼行，恐怕百姓收藏实物抛弃虚物，对国家不利。”刘基的诗说：“这东西哪里值得珍贵，实在依靠威令推行。”又说：“钱币互相比较，好坏天然不同。比如细葛布和粗葛布，长短价格相同。到市场随所取，谁要那粗的。”大概自从宋朝实行交子，积累欺骗数百年，然后元朝得以用孤钞愚弄百姓，一旦决堤，就不能恢复。所以吕思诚和刘基都这样说。等到脱脱最终采用偰哲笃的话，而堤坝骤然决口了，不能恢复了。明朝想恢复它，而直接用空钞从事，与铜钱通行使用，正好符合吕思诚收藏实物抛弃虚物的议论，以及刘基所说的谁要那粗的。担心它不行，于是又禁用金银，接着又禁用铜钱，后来终究不能行，于是有奸恶的科条，充赏的格例，阻滞钞法的罪名，甚至有诱导百姓换银而陷入文网的，而更加不能行，最终不能恢复元朝的旧制。所以我说道元朝的孤钞，是积累欺骗与愚弄造成的，而弊端的施行，也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何况制度更加弊端呢。
第五
我曾经就提议者的方法而仔细推究，都源自明朝的方法。其纲领则是以纸币与钱为二品通行，而纸币为母钱为子。其细节则如让百姓用银换钞，就是明朝允许用金银换钞。说银不作为货币，虚悬禁令于十年二十年之后，而明朝则在开始时实际禁止。说银只准作为首饰器皿，就是永乐年的法令。说铸造大小钱以便零析，就是洪武铸造当十当五当三当二当一的制度而变通的。说粮税都收钞，虽然本于宋朝辛弃疾的提议，而明朝初年商税收钱三成钞七成，宣德时秋粮也曾折钞三成。至于官俸全部加一倍，本俸暂给银，加俸全给钞，就是明朝的钱钞兼给。纸币久用昏烂，以输纳为倒换，解送部里销毁，明朝洪武时也鉴于倒换的弊端，而征收关税的官收受烂损的钞解送京城。凡此都与明朝没有绝对不同。却说明朝人不善于行钞，以致废弃搁置，而废弃搁置的弊端，由于银币盛行。银币的盛行，首先坏在太祖既禁用金银，而九年又允许用银代输租税。直接收银来当租税，与绕道换钞来当租税，哪个更好？上面收银，而民间交易用银，仍有严厉禁令，与虚悬禁令于十年二十年之后，哪个更
善否。谓彼不善行钞。而求所谓善于彼者无有焉。徒见明之钞止于一贯者。增至千贯。明之大钱止于当十者。增至当百而已。善乎否乎。至谓我 朝顺治八年尝行钞法。十八年因财用充裕停止。而当时所以行钞之法无闻。然岁造止十二万有奇。则为数至少。而始于易民之银。终于负民之银。一介小臣。有以知其必无是矣。
译好还是不好呢？说他们不擅长发行纸币，而寻求比他们更擅长的人，是没有的。只看到明朝的纸币面值最高为一贯，后来增加到一千贯；明朝的大钱面值最高为当十，后来增加到当百罢了。这算是好还是不好呢？至于说我们朝顺治八年曾实行过纸币制度，十八年因为财政充裕而停止，但当时实行纸币的具体方法无人知晓。然而每年铸造的纸币仅十二万多两，数量极少，而且开始是兑换百姓的银子，最终却变成百姓欠朝廷的银子，作为一个地位卑微的小臣，我据此知道这必定不是事实。
第六
顾亭林先生文集中极言用银之害。而日知录谓唐宋以前上下皆用钱未尝用银。因举旧唐书宪宗元和三年诏曰。铜者可资于鼓铸。银者无益于生人。自五岭以北见采银坑。并宜禁断为证。又举杜佑通典谓梁初惟交广之域以金银为货。宋史仁宗纪景佑二年诏诸路岁输缗钱福建二广易以银。始以银当缗钱。金史食货志正大间民间但以银交易。为今日上下用银之始。以余考之。银之为币久矣。特未若今日之盛耳。上之用银亦久矣。特未以当赋耳。未尝当赋。故元和之诏。右铜左银。由两税用钱也。今案晋李雄初得蜀。用度不足。诸将有以献金银得官者。是银与金固并充用度矣。其事在梁以前。唐韩建献朱全忠银三万两助军。则以银为军实矣。而东坡尺牍有与参寥书以银二两托致茶果奠辩才。与范元长书以银五两为秦少游斋僧。是宋时民间以银为币之明证。又唐敬宗宣索左藏银十万两贮内库以便赐与。董昌为威胜节度使于常赋外加敛数倍充贡献馈遗。每旬发一纲金万两银五千铤。五代唐李继韬母杨氏赍银四十万赂庄宗伶人宦官得免罪。江南主献周世宗银十万两又遗宋赵普银五万两。宋祖密遗其使臣如数。苟银不为币。何当时上下交征银如此。盖周末至汉盛行黄金。魏晋后金日少。银日多。而钱重难致远。势不得不趋于银。至明以银当赋。然后上下盛行。盛于明而非始于明。亦非始于金也。议者以亭林言用银之害。欲废银用钱。因欲废银用钞。夫亭林之废银。废其以银当赋耳。非谓尽废天下之银也。如欲尽废天下之银。是惟无银。有则虽废于上。必不能废于下也。
第七
日知录又历举唐宋元明岁入银数皆至少。此未以当赋故也。然李继韬一节度使耳。而其母杨氏积资至百万。挟以入京者四十万。宋靖康之季。汴城括库银八百万。括诸民间亦四百万。其见诸唐以前者。汉董卓郿有银八九万斤。昭烈得益州赐诸葛亮等四人银各千斤。梁武陵王纪黄金一斤为饼。百饼为▯▯(▯▯告)。至有百▯▯(▯▯告)。银五倍之。详载日知录。金正大间民间交易皆以银。元史成宗纪岁入银仅十万两。陈允锡作史纬亦疑其太少。以为专指坑冶所得。日知录作六万两。然考岁赐诸王以下。除折钞外。已八万九千余两。其非时赏赐不与。考元文类。太祖赏仳理伽银五万两。见欧阳元所撰高昌偰氏家传。世祖赐史天泽白金百笏。薨赙白金二千五百两。赙阿力海涯如之。赐廉希宪银五千两。赐彻里如之。赐高兴银五百两。史格如之。见各家所撰神道碑。其五百两以下者不悉数。史天泽廉希宪彻里高兴赐金事。亦载元史。将士有功赐银。载元史者尤多。又随路设立官库。贸易金银。平准钞法。而其先太宗时燕京刘忽笃马等及回鹘以银一百八十万两。扑买天下课税。为耶律楚材奏罢。回鹘奥都剌合蛮复以二百二十万两扑买课税。楚材争之不能得。俱见宋子贞所撰神道碑。元史稍有异同。奥都剌合蛮又赂楚材银五万两不受。元史不载。则当时银多可知。至明而日盛。至我 朝乾隆嘉庆之间。盛极矣。乾隆中户部库贮至七千余万。而民间无银少之患。其时银每两。止易钱八九百文。银之流布于天下者已足天下之用。而民间地丁皆征钱。官为易银上库。无如亭林所言用银之害。向使无漏卮之耗。虽长此不废可也。至于今而数千年之蓄积。半耗于漏卮矣。而其势方未有所止。然而又欲用钞废银。则银不可废。而钞更为厉民之阶。何者。漏卮岁数千万。 国家税额亦数千万。民间以漏卮故。苦银日贵。而又欲以钞收银。壅之于上。则银益骤贵。而山僻州县。昔之以银完粮者。亭林谓民至丰年。卖其妻子。名曰人市。今幸官收其钱。易银上库。一旦征其纳钞。则民将负钱走通都大邑易银。以易钞而后输官。吾恐人市之复兴也。
第八
然则银终不可废乎。曰。银将尽矣。贵犹不可得。何有于废。然则因其贵而以钞法平之。岂不可也。曰奚可。银。银也。钞。纸也。然则
译第六
顾亭林先生在文集中极力陈述使用白银的危害。而《日知录》中说，唐宋以前，无论上层还是下层都用铜钱，未曾使用白银。因此引用《旧唐书》宪宗元和三年的诏书说：“铜可以用于铸造钱币，白银对百姓生活没有益处。从五岭以北凡是开采银矿的地方，都应禁止。”作为证据。又引用杜佑《通典》说，梁朝初年只有交州、广州地区以金银作为货币。《宋史·仁宗纪》景佑二年诏令各路每年缴纳的缗钱，福建和两广改为用白银缴纳，才开始用白银折算缗钱。《金史·食货志》记载，正大年间民间只用白银交易，这是今天上下都用白银的开始。根据我的考证，白银作为货币已经很久了，只是不像今天这样盛行罢了。上层使用白银也很早，只是没有用来抵缴赋税罢了。因为没有用来抵缴赋税，所以元和年的诏书推崇铜钱、轻视白银，是因为两税制度使用铜钱。现在查考晋朝李雄刚取得蜀地时，用度不足，各位将领中有献金银而获得官职的，这说明白银与黄金本来就都充作费用了。这件事发生在梁朝以前。唐朝韩建献给朱全忠白银三万两以资助军需，那么白银就作为军需物资了。而苏东坡的书信中有给参寥的信，用白银二两托付他购买茶果祭奠辩才；给范元长的信，用白银五两为秦少游斋僧，这是宋朝民间以白银为货币的明显证据。又唐敬宗索取左藏库白银十万两储存在内库以便赏赐，董昌任威胜节度使，在常规赋税之外额外征收数倍作为贡献馈赠，每十天发出一批，黄金一万两，白银五千铤。五代后唐李继韬的母亲杨氏携带白银四十万两贿赂庄宗的伶人宦官，得以免罪。南唐国主献给周世宗白银十万两，又送给宋朝赵普白银五万两，宋太祖秘密地让使者如数归还。如果白银不是货币，为什么当时上下互相征敛白银如此之多呢？大概周末到汉朝盛行黄金，魏晋以后黄金日渐减少，白银日渐增多，而铜钱沉重难以运往远方，形势不得不趋向使用白银。到明朝用白银抵缴赋税，然后上下盛行。盛行于明朝而不是始于明朝，也不是始于金朝。议论的人因为亭林说使用白银的危害，想要废除白银使用铜钱，进而想要废除白银使用纸币。亭林废除白银，是废除用白银抵缴赋税，并不是说完全废除天下的白银。如果要想完全废除天下的白银，除非没有白银，只要有，虽然上面废除，下面必定不能废除。
第七
《日知录》又列举唐宋元明每年的白银收入都很少，这是因为没有用白银抵缴赋税的缘故。然而李继韬只是一个节度使，他的母亲杨氏积蓄的资财达到百万，携带进入京城的是四十万。宋朝靖康末年，开封府搜括库藏白银八百万，搜括民间也有四百万。见于唐朝以前的，汉朝董卓在郿坞有白银八九万斤，刘备取得益州赏赐诸葛亮等四人白银各千斤。梁朝武陵王萧纪用黄金一斤做成饼，一百饼为一“告”，多达一百“告”，白银是黄金的五倍，详细记载于《日知录》。金朝正大年间民间交易都用白银。《元史·成宗纪》记载每年白银收入仅十万两，陈允锡作《史纬》也怀疑这太少了，认为专指矿冶所得，《日知录》记载为六万两。然而查考每年赏赐给诸王以下，除去折算纸币外，已有八万九千余两，那些非定期的赏赐还不包括在内。查考《元文类》，太祖赏赐仳理伽白银五万两，见于欧阳元所撰《高昌偰氏家传》。世祖赏赐史天泽白金百笏，死后赐白金二千五百两，赐阿力海涯相同，赐廉希宪白银五千两，赐彻里相同，赐高兴白银五百两，史格相同，见于各家所撰的神道碑。那些五百两以下的就不全部列举了。史天泽、廉希宪、彻里、高兴受赐黄金的事，也记载在《元史》中。将士有功受赐白银，记载在《元史》中的尤其多。又在各地设立官库，贸易金银，平准钞法。而在此之前，太宗时燕京刘忽笃马等人以及回鹘人用白银一百八十万两，承包天下课税，被耶律楚材上奏罢免。回鹘人奥都剌合蛮又用二百二十万两承包课税，楚材争辩没能成功，都见于宋子贞所撰的神道碑。《元史》记载稍有不同。奥都剌合蛮又贿赂楚材白银五万两，楚材不接受，《元史》没有记载。那么当时白银很多就可以知道了。到明朝日渐兴盛，到我朝乾隆、嘉庆年间，兴盛到了极点。乾隆中期户部库藏达到七千余万，而民间没有白银短缺的忧患。那时白银每两，只换铜钱八九百文，白银流布于天下已经足够天下的使用，而民间的地丁税都征收铜钱，官府兑换成白银上缴国库，没有像亭林所说使用白银的危害。假使没有外流的损耗，即使长久这样不废除也可以。直到今天，数千年的积蓄，一半消耗于外流了，而它的势头还没有停止。然而又想使用纸币废除白银，那么白银不可废除，而纸币更是危害百姓的途径。为什么呢？外流每年数千万，国家税额也是数千万，民间因为外流的缘故，苦于白银日渐昂贵，而又想用纸币征收白银，堵塞在上层，那么白银更加骤然昂贵，而偏僻的州县，过去用白银缴纳粮税的，亭林说百姓到了丰年，卖自己的妻子儿女，名叫人市。现在幸好官府征收铜钱，兑换白银上缴国库，一旦征收缴纳纸币，那么百姓将背负铜钱跑到通都大邑兑换白银，以兑换纸币然后上缴官府。我恐怕人市会再次兴起。
第八
那么白银终究不可废除吗？回答说：白银将要耗尽，昂贵尚且得不到，哪里谈得上废除。那么因为它的昂贵而用纸币法来平抑它，难道不可以吗？回答说：怎么可以。白银是白银，纸币是纸。那么
以疏通钱法平之何如。曰可也。虽然。银贵。一事也。钱贱。一事也。由钱贱而银贵者。以疏通钱法平之。由银贵而钱贱者。虽暂平犹当益贵也。钱贱而银贵。银贵而钱贱。有以异乎。曰异。泉府充溢。贯朽尘积。而银不加多。是谓钱贱而银贵。漏卮无极。以万以亿。而钱不加多。是谓银贵而钱贱。夫钱贱而银贵者。病止于钱。收之则瘳矣。银贵而钱贱者。银与钱交病。方收钱以瘳银。旋漏银以病钱。益之一。无裨于损之十。如蓄水然。均是瓮也。一溢一浅。挹其溢以注之。浅则平矣。均是瓮也。一漏一不漏。挹其不漏者以注之漏者。则几何其能平也。曰。此议者所由欲行钞也。行钞而变其税法。则平矣。曰以钞易银。是犹以尘饭涂羹疗饥渴也。且夫由租庸调变而两税。由征钱变而征银。是皆古今变法之大者。而事又有非变法所能尽。于虖。谁生厉阶。至今为梗。不能不叹息痛恨于漏卮之始也。
译用疏通钱法来平抑物价，怎么样？回答说：可以。虽然如此，银价昂贵是一回事，钱价低廉是另一回事。如果是因钱价低廉而导致银价昂贵，用疏通钱法来平抑是可以的；如果是因银价昂贵而导致钱价低廉，即使暂时平抑，银价终究还会更加昂贵。钱价低廉而银价昂贵，与银价昂贵而钱价低廉，有什么不同吗？回答说：不同。官府钱库充盈，穿钱的绳子朽烂，灰尘堆积，而白银并没有增加，这就叫做钱价低廉而银价昂贵。漏损没有止境，以万计、以亿计，而铜钱并没有增加，这就叫做银价昂贵而钱价低廉。那钱价低廉而银价昂贵的情况，弊病只在于钱，收回铜钱就可以治愈了。银价昂贵而钱价低廉的情况，白银和铜钱都受到损害，刚收回铜钱来治愈白银的弊病，随即白银又漏损从而损害铜钱，增加一分，无助于弥补十分损失。这就像蓄水一样，同样是瓮，一个满溢一个浅少，舀取满溢的水注入浅少的瓮中，水位就平了。同样是瓮，一个漏水一个不漏水，舀取不漏水瓮中的水注入漏水的瓮中，那怎么能平呢？有人说：这就是议论者想要发行纸币的原因。发行纸币并改变税法，物价就平了。回答说：用纸币换取白银，这就如同用尘土做的饭、涂抹的羹汤来治疗饥渴一样。况且，从租庸调制变为两税法，从征收铜钱变为征收白银，这些都是古今变法中的大事，但事情又有不是变法所能完全解决的。唉，是谁开创了祸端，至今成为障碍，不能不对漏损的开端叹息痛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