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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皇朝经世文续编九

卷六 学术六文学

史藏 · 经世文编 · 已译 · 第 141–180 段

卷六 学术六文学

  六经正名

龚巩祚

孔子之未生。天下有六经久矣。庄周天运篇曰。孔子曰。某以六经奸七十君而不用。记曰。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有易书诗礼乐春秋之教。孔子所易书诗。后世知之矣。若夫孔子所见礼。即汉世出于淹中之五十六篇。孔子所谓春秋。周室所藏百二十国宝书是也。是故孔子曰。述而不作。司马迁曰。天下言六艺者。折衷于孔子。六经六艺之名由来久远。不可以肊增益。善夫汉刘向之为七略也。班固仍之。造艺文志。序六艺为九种。有经。有传。有记。有群书。传则附于经。记则附于经。群书颇关经则附于经。何谓传。书之有大小夏侯欧阳传也。诗之有齐鲁韩毛传也。春秋之有公羊谷梁左氏邹夹氏亦传也。何谓记。大小戴氏所录。凡百三十有一篇是也。何谓群书。易之有淮南道训。古五子十八篇。群书之关易者也。书之有周书七十一篇。群书之关书者也。春秋之有楚汉春秋。太史公书。群书之关春秋者也。然则礼之有周官司马法。群书之颇关礼经者也。汉二百祀。自六艺而传记而群书而诸子。毕出既大备。微夫刘子政氏之目录。吾其如长夜乎。何居乎后世有七经九经十经十二经十三经十四经之喋喋也。或以传为经。公羊为一经。谷梁为一经。左氏为一经。审如是。是则韩亦一经。齐亦一经。鲁亦一经。毛亦一经。可乎。欧阳一经。两夏侯各一经。可乎。易三家。礼分庆戴。春秋又有邹夹。汉世总古今文。为经当十有八。何止十三。如其可也。则后世名一家说经之言甚众。经当以百数。或以记为经。大小戴二记毕偁经。夫大小戴二记。古时篇篇单行。然则礼经外。当有百三十一经。或以群书为经。周官晚出。刘歆始立。刘向班固灼知其出于晚周先秦之士之掇拾旧章所为。附之于礼。等之于明堂阴阳而已。后世偁为经。是为述刘歆。非述孔氏。善夫刘子政氏之序六艺为九种也。有苦心焉。斟酌曲尽善焉。序六艺矣。七十子以来。尊论语而谭孝经小学者。又经之户枢也。不敢以论语夷于记夷于书也。不以孝经还之记还之书也。又非传。于是以三种为经之贰。虽为经之贰。而仍不敢悍然加以经之名。向与固可谓博学明辨慎思之君子者哉。诗云。自古在昔。先民有作。向与固岂非则古昔崇退让之君子哉。后世又以论语孝经为经。假使论语孝经可名经。则向早名之。且曰序八经。不曰序六艺矣。仲尼未生。先有六经。仲尼既生。自明不作。仲尼曷尝率弟子使笔其言以自制一经哉。乱圣人之例。淆圣人之名实以为尊圣。怪哉。非所闻。非所闻。然且以为未快意。于是乎又以子为经。汉有传记博士。无诸子博士。且夫子也者。其术或醇或疵。其名反高于传记。传记也者。弟子传其师记其师之言也。诸子也者。一师之自言也。传记。犹天子畿内卿大夫也。诸子。犹公侯各君其国各子其民不专事天子者也。今出孟子于诸子。而夷之于二戴所记之间。名为尊之。反卑之矣。子舆氏之灵。其弗享是矣。问子政以论语孝经为经之贰。论语孝经则若是班乎。答否否。孝经者。曾子以后支流苗裔之书。平易泛滥。无大疵。无闳意眇恉。如置之二戴所录中。与坊记缁衣孔子闲居曾子天圆比。非中庸祭义礼运之伦也。本朝立博士。向与固因本朝所尊而尊之。非向固尊之也。然则刘向班固之序六艺为九种也。北斗可移。南山可隳。此弗可动矣。后世以传为经。以记为经。以书为经。以子为经。犹以为未快意。则以经之舆台为经。尔雅是也。尔雅者。释诗书之书。所释又诗书之肤末。乃使之与诗书抗。是尸祝舆台之鬼。配食昊天上帝也。

  尊史

龚巩祚

周之世官。句大者史。史之外无有语言焉。史之外无有文字焉。史之外无人伦品目焉。史存而周存。史亡而周亡。殷纣时。其史尹挚抱籍以归于周。周之初始为是官者。佚是也。周公召公太公既劳周室。改质家跻于文家。置太史。史于百官。莫不有职事。三

译卷六 学术六 文学

六经正名

龚巩祚

孔子尚未出生时,天下已有六经很久了。《庄子·天运》篇记载,孔子说:“我凭借六经游说七十位君主,却不被任用。”《礼记》记载,孔子说:“进入一个国家,其教化情况就可以知道了。”有《易》、《书》、《诗》、《礼》、《乐》、《春秋》的教化。孔子所阐释的《易》、《书》、《诗》,后世已经知晓了。至于孔子所见的《礼》,就是汉代从鲁国淹中出土的五十六篇。孔子所说的《春秋》,就是周王室所收藏的百二十国宝书。因此孔子说:“我只传述而不创作。”司马迁说:“天下谈论六艺的人,都以孔子的观点作为标准。”六经、六艺的名称由来已久,不可以随意增益。汉代刘向撰写《七略》真是好啊。班固沿袭它,编撰《艺文志》,将六艺分为九类:有经,有传,有记,有群书。传附属于经,记附属于经,群书中与经有关联的也附属于经。什么是传?《尚书》有大小夏侯、欧阳的传,《诗经》有齐、鲁、韩、毛的传,《春秋》有公羊、谷梁、左氏、邹、夹氏的传,这些都是传。什么是记?大小戴氏所收录的,共一百三十一篇,就是记。什么是群书?《易经》方面有《淮南子·道训》、古五子十八篇,这是与《易》有关的群书;《尚书》方面有《周书》七十一篇,这是与《书》有关的群书;《春秋》方面有《楚汉春秋》、《太史公书》,这是与《春秋》有关的群书。那么《礼》方面有《周官》、《司马法》,这是与礼经颇有关系的群书。汉朝两百年间,从六艺到传记,再到群书,再到诸子,全部出现且非常完备。如果没有刘向的目录,我们岂不是如在漫漫长夜中吗?为什么后世会有七经、九经、十经、十二经、十三经、十四经的喋喋不休之说呢?有人把传当作经,把公羊学当作一经,谷梁学当作一经,左氏学当作一经。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韩诗学也是一经,齐诗学也是一经,鲁诗学也是一经,毛诗学也是一经,可以吗?欧阳尚书学是一经,大小夏侯各是一经,可以吗?《易经》有三家,《礼》分为庆氏、戴氏,《春秋》又有邹氏、夹氏,汉代总计古今文,作为经的应当有十八种,何止十三种?如果这样也可以,那么后世以一家之言解说经书的非常多,经书应当数以百计。有人把记当作经,大小戴的两部记都称为经。大小戴的两部记,在古代是每篇单独流传的,那么除了礼经之外,应当有一百三十一部经。有人把群书当作经,《周官》出现较晚,刘歆才将其确立。刘向、班固清楚地知道它出自晚周、先秦之士搜集旧章所编,附属于礼,等同于明堂、阴阳之书罢了。后世称它为经,这是沿袭刘歆,不是沿袭孔子。刘向将六艺分为九类真是好啊,其中有着苦心的斟酌,曲尽其妙。他排列六艺,自七十子以来,尊崇《论语》而谈论《孝经》、《小学》的人,又是经学的门户枢纽。不敢把《论语》等同于记、等同于书,不把《孝经》归入记、归入书,又不是传。于是把这三种作为经的辅佐。虽然作为经的辅佐,但仍然不敢悍然加上经的名称。刘向与班固可以说是博学、明辨、慎思的君子啊。《诗经》说:“自古在昔,先民有作。”刘向与班固难道不是效法古昔、崇尚谦让的君子吗?后世又把《论语》、《孝经》当作经。假使《论语》、《孝经》可以称为经,那么刘向早就命名了,并且会说排列八经,而不会说排列六艺了。仲尼尚未出生,先有六经;仲尼既已出生,自己表明不创作。仲尼何曾率领弟子记录他的话以自制一部经呢?扰乱圣人的体例,混淆圣人的名实来尊崇圣人,奇怪啊!没听说过,没听说过。然而还觉得不尽意,于是又把子书当作经。汉代有传记博士,没有诸子博士。况且所谓子书,其学说有的纯正有的有瑕疵,其名声反而高于传记。传记,是弟子传授其师、记录其师言语的书。诸子,是一位老师自己的言论。传记,好比天子京畿内的卿大夫;诸子,好比公侯各自统治自己的国家、各自拥有自己的百姓,不专门侍奉天子的人。现在把《孟子》从诸子中拿出来,把它置于大小戴所记录的记书之间,名义上是尊崇它,实际上是贬低它。子舆氏的英灵,恐怕不会享用这种祭祀了。问刘向把《论语》、《孝经》作为经的辅佐,《论语》、《孝经》的地位难道就这么高吗?回答说不不。《孝经》是曾子以后支流苗裔的书,平易泛滥,没有大瑕疵,也没有深远的意旨。如果把它放在大小戴所收录的书中,与《坊记》、《缁衣》、《孔子闲居》、《曾子天圆》相比,它不是《中庸》、《祭义》、《礼运》那一类的。本朝设立博士,刘向与班固因为本朝所尊崇而尊崇它,不是刘向、班固自己尊崇它。那么刘向、班固将六艺分为九类,北斗星可以移动,南山可以崩塌,这个是不可动摇的。后世把传当作经,把记当作经,把书当作经,把子书当作经,还觉得不尽意,就把经的仆役当作经,《尔雅》就是这样。《尔雅》是解释《诗》、《书》的书,所解释的又是《诗》、《书》的皮毛末节,却让它与《诗》、《书》抗衡,这是让尸祝和仆役的鬼魂,配享昊天上帝啊。

尊史

龚巩祚

周代的世袭官职,职位最高的是史官。史官之外没有语言,史官之外没有文字,史官之外没有人伦品目。史官存在周朝就存在,史官灭亡周朝就灭亡。殷纣王时,他的史官尹挚抱着典籍归附周朝。周朝初年担任这个官职的是佚。周公、召公、太公为周室辛劳之后,改变质朴的家风跻身于文治之家,设置太史,史官在百官中,没有不有职事的。三

宅之事。佚贰之。谓之四圣。盖微夫上圣睿美。其孰任治是官也。是故儒者言六经。经之名。周之东有之。夫六经者。周史之宗子也。易也者。卜筮之史也。书也者。记言之史也。春秋也者。记动之史也。风也者。史所采于民而编之竹帛付之司乐者也。雅颂也者。史所采于士大夫也。礼也者。一代之律令。史职藏之故府。而时以诏王者也。小学也者。外史达之四方。瞽史谕之宾客之所为也。今夫宗伯虽掌礼。礼不可以口舌存。儒者得之史。非得之宗伯。乐虽司乐掌之。乐不可以口耳存。儒者得之史。非得之司乐。故曰六经者。周史之大宗也。孔子没。七十子不见用。衰世著书之徒。▯出泉流。汉氏校录。最为诸子。诸子也者。周史之小宗也。故夫道家者流。言偁辛甲老▯。墨家者流。言偁尹佚。辛甲尹佚。官皆史。▯之官实为柱下史。若道家。若农家。若杂家。若阴阳家。若兵。若术数。若方技。其言皆偁神农黄帝。神农黄帝之书。又周史所职藏。所谓三皇五帝之书者是也。老于祸福。孰于成败。挈万事之盈虚。窥至人之无竞。名曰任照之史。宜为道家祖。逸民传方外传之祖综于天时。明于大政。考夏时之等。以定民天。名曰任天之史。宜为农家祖。沟洫志食货志之祖左执绳墨。右执规矩。笃信谨守。以待弹射。不使王枋阤。不使诸侯骄上。名曰任约剂之史。宜为法家祖。博观言。既其所终始。又其所出入。不蒙一物之讥。不受诸侯蹈抵。使王政不清。庶物奸生。名曰任名之史。宜为名家祖。名法为礼书刑法志兵志之祖胪引群术。爱古聚道。谦让不敢删定。整齐以待能者。名曰任文之史。宜为杂家祖。艺文志之祖窥于道之大原。识于吉凶之端。明王事之贵因。一呼一吸。因事纳谏。比物假事。不辞矫诬之刑。史之任讳恶者。于材最为下也。宜为阴阳家祖。天官书五行传之祖近文章。眇语言。割荣以任简。养怒以积辨。名曰任喻之史。宜为纵横家祖。文苑传之祖抱大禹之训。矫周文之偏。守而不战。俭而不夺。名曰任本之史。宜为墨家祖。循吏传独行传之祖亦为兵志祖五庙以观怪。地天以观通。六合之际。无所不储。无所不语。谓之任教之史。宜为小说家祖。方技传之祖刘向云。道家及术数出于史。不知余家出于史。此知五纬二十八宿异度。而不知其皆系于天也。知江河异味。而不知其皆丽于地也。故曰诸子也者。周史之支孽小宗也。夏之亡也。孔子曰。文献杞不足征。伤夏之史亡也。殷之亡也。孔子曰。文献宋不足征。伤殷之史亡也。周之东也。孔子曰。天子失官。伤周之史亡也。灭人之国。必先去其史。堕人之枋。败人之纲纪。必先去其史。绝人之人材。湮塞人之教。必先去其史。夷人之祖宗。必先去其史。周之东。其史官大四。小四。其大功三。小功三。帝魁以前。书莫备焉。郯之君知之。楚之左史知之。周史不能存之。故传者不雅驯。而雅驯者不传。谓之大一。

译关于史官的职责。由副职协助办理,称为“四圣”。大概除了上古圣贤那样睿智美好的人,谁能胜任治理这个官职呢?因此儒者谈论六经。六经的名称,在周朝东迁之后就有了。六经,是周朝史官所传承的根本。《易经》,是负责占卜的史官所掌管;《尚书》,是记录言论的史官所掌管;《春秋》,是记录行为的史官所掌管;《国风》,是史官从民间采集并编录在竹帛上交给乐官的;《雅》《颂》,是史官从士大夫中采集的;《礼》,是一个朝代的律令,史官的职责是将它收藏在旧府库中,并时常用来告诫君王;《小学》,是外史传达给四方,盲乐官用来向宾客解释礼仪规范的。如今宗伯虽然掌管礼仪,但礼仪不能仅靠口舌来保存,儒者是从史官那里得到的,而不是从宗伯那里得到的;乐官虽然掌管音乐,但音乐不能仅靠口耳来保存,儒者是从史官那里得到的,而不是从乐官那里得到的。所以说六经,是周朝史官传承的根本。孔子去世后,七十位弟子不被任用,衰世著书立说的人,如泉水般涌出。汉代校勘整理典籍,将他们列为诸子。诸子,是周朝史官传承的分支。所以道家这一流派,言论称引辛甲、老聃;墨家这一流派,言论称引尹佚。辛甲、尹佚,官职都是史官。老聃的官职实际上是柱下史。像道家、农家、杂家、阴阳家、兵家、术数家、方技家,他们的言论都称引神农、黄帝。神农、黄帝的书,又是周朝史官职责所在收藏的,就是所谓的三皇五帝之书。老于祸福,熟于成败,掌握万事的盈虚,窥探至人无争的境界,称为“任照之史”,适宜作为道家的祖先。《汉书·艺文志》的祖先。通晓天时,明于大政,考察夏历的等级,以此安定民众,称为“任天之史”,适宜作为农家的祖先。《汉书·沟洫志》《食货志》的祖先。左手拿着绳墨,右手拿着规矩,笃信谨守,等待弹劾射正,不让王权倾颓,不让诸侯骄横凌上,称为“任约剂之史”,适宜作为法家的祖先。广泛观察言论,既知道它们的始终,又知道它们的出入,不蒙受一物的讥讽,不受诸侯的抵触,使王政不清,万物奸邪滋生,称为“任名之史”,适宜作为名家的祖先。名法家是《礼书》《刑法志》《兵志》的祖先。罗列引用各种术数,爱惜古代,聚集道义,谦让不敢删改审定,整齐排列以等待能者,称为“任文之史”,适宜作为杂家的祖先。《汉书·艺文志》的祖先。窥探大道的本源,识别吉凶的端倪,明白王事贵在因循,一呼一吸之间,因事纳谏,比附事物假托事理,不推辞矫饰诬妄的刑罚,史官中负责讳恶的人,在才能上最为低下,适宜作为阴阳家的祖先。《汉书·天文志》《五行志》的祖先。亲近文章,轻视语言,割舍荣华以任简朴,涵养怒气以积累辩才,称为“任喻之史”,适宜作为纵横家的祖先。《汉书·文苑传》的祖先。怀抱大禹的训诫,矫正周文王的偏颇,坚守而不争斗,节俭而不掠夺,称为“任本之史”,适宜作为墨家的祖先。《汉书·循吏传》《独行传》的祖先,也是《兵志》的祖先。通过五庙来观察怪异,通过天地来观察通达,六合之间,无所不储备,无所不言语,称为“任教之史”,适宜作为小说家的祖先。《汉书·方技传》的祖先。刘向说,道家和术数家出自史官,不知道其他各家也出自史官。这就像知道五星二十八宿度数不同,却不知道它们都系属于天;知道江河味道不同,却不知道它们都依附于地。所以说诸子,是周朝史官的旁支小宗。夏朝灭亡时,孔子说:“杞国的文献不足以征验。”哀伤夏朝史官的灭亡。殷商灭亡时,孔子说:“宋国的文献不足以征验。”哀伤殷商史官的灭亡。周朝东迁时,孔子说:“天子失去了官职。”哀伤周朝史官的灭亡。灭亡别人的国家,一定要先去除他们的史官。摧毁别人的权柄,败坏别人的纲纪,一定要先去除他们的史官。断绝别人的人才,湮塞别人的教化,一定要先去除他们的史官。夷灭别人的祖宗,一定要先去除他们的史官。周朝东迁时,其史官有大四、小四,大功三、小功三。帝魁以前的书,没有比这更完备的了。郯国的国君知道它,楚国的左史知道它,周朝史官不能保存它,所以流传下来的不雅正驯顺,而雅正驯顺的没有流传下来,这称为大一。

正考父得商之名颂十二于周。百年之间亡其七。太师亡其声弦焉。太史又亡其简编焉。谓之大二。周之雅颂。义逸而事荒。人逸而名亡。瞽所献。宴享所歌。大氐断章。作者之初指不在。瞀儒序诗。以断章为初指。以讽谏为本义。以歌者为作者。三者史不能宣而明。谓之大三。有黄帝历。有颛顼历。有夏历。有商历。有周历。有鲁历。有列国历。七者。周天子不能同。列国讣告。各步其功。告朔怠终。乃乱而勿从。周享国久。八百余祀。历敝不改。是以失理。是失官之大者。谓之大四。古之王者存三统。国有大疑。匪一祖是师。于夏于商。是参是谋。今连山归藏亡矣。三易弗具。孔子卒得坤干于宋。亦弗得于周。史之小一。列国小学不明。声音混芒。各操其方。微孔子之雅言。古均其亡乎。史之小二。夫史籀作大篆。非为废仓颉也。周史不肯存古文。文少而字乃多矣。象形指事。十存三四。形声相孳。千万并起。古今困之。孔壁既章。科斗煌煌。匪籀而仓。盖宪章者文武。而匪宪章宣王。史之小三。列国展禽观射父之徒。能言先王命祀。而周史儋。乃苌弘为神怪之言。不能修明巫觋祝宗。不能共鬼神。燕昭秦皇。淫祀渐兴。儋弘阶之。妖孽是征。史之小四。帝魁以降。百篇权舆。孔子削之。十倍是储。虽颇阙不具。资粮有余。史之大功一。孔子与左邱明乘以如周。获百二十国之书。夫而后春秋作也。史之大功二。冠之杀。器服之等。大夫士之曲仪。或以为数。夫舍数而言义。吾未之信也。故十七篇之完。亦危而完者也。史之大功三。周之时有推步之方。有占验之学。其步。其占密。天官有书。先臣是传。唐都甘石。爰及谈迁。是迹是宣。史之小功一。史秩下大夫。商高大夫。官必史也。自高以来。畴人守之。九章九数幸而完。史之小功二。吾韪彼奠世系者。能奠能守。有历谱牒。有世本。竹帛咸旧。是故仲尼之徒。亦着帝系姓。后千岁余。江介之都。夸族始甚。史之小功三。夫功之际。存亡之会也。绝续之交也。天生孔子。不后周。不先周也。存亡续绝。俾枢纽也。史有其官而亡其人。有其籍而亡其统。史统替夷。故孔统修也。史无孔。虽美何待。孔无史。虽圣曷庸。由斯以谭。大亦可揜。功大亦可蒙也。孔虽没。七十子虽不见用。王者之虽熄。周历不为不多。数不为不跻。府藏不为不富。沈敏辨异之士不为不生。绪言绪行之不为不俟。庄周隐于楚。墨翟傲于宋。孟子瑞于齐梁。公孙龙哗于齐赵之间。荀况废于道路。屈原淫于波涛。可谓有人矣。然而圣智不同材。典型不同国。择言不同师。择行不同志。择名不同急。择悲不同感。天吝材。材吝志。志吝器。器吝情。情吝名。名吝祖。夫周自我史佚辛甲史籀史▯史伯而后无闻人焉。鲁自史克史邱明而后无闻人焉。此失其材也。七十子之徒。不之周而之列国。此失其志也。不以孔子之所凭借者凭借。此失其器也。三尺童子。瞀儒小生。偁为儒者流则喜。偁为流则愠。此失其情也。号为治经则道尊。号为学史则道诎。此失其名也。知孔氏之圣。而不知周公史佚之圣。此失其祖也。

梦梦我思之。如有一介故老。攘臂河洛。悯周之将亡也。与典籍之将失守也。搜三十王之右史。拾不传之名氏。补诗书之罅。逸于后之剔钟彝以求之者。以超辰之法。标不显之年月。定岁名之所在。逸于后之布七历以求之者。为礼家之儒。为小节之师。为考订之大宗。逸于后之弥缝同异以求之者。明象形。说指事。不比形声。不谭孳生。推本音。明本义。逸于后之据假借以求之者。本立政。作周官。述周法。正封建之里数。逸于后之杂真伪以求之者。诵诗三百。篇纲于义。义纲于人。人纲于纪年。明着竹帛。逸于后之据断章以求之者。于乎。周道不可得而见矣。阶孔子之道求周道。得其宪章文武者何事。梦周公者何心。吾从周者何学。逸于后之侈道学谭性命以求之者。辞七逸而不居。负六失而不恤。巩祚于大道不敢承。

译正考父在周朝得到了商朝的十二篇名颂。百年之间,丢失了七篇。太师丢失了它们的乐谱和弦歌。太史又丢失了它们的简册编次。这称为大失一。周朝的雅颂,义理散佚而事迹荒远。人物散佚而名称亡失。盲人乐师所献上的,宴饮享乐时所歌唱的,大多是断章取义。作者最初的意图不在其中。愚钝的儒生编排诗经,把断章取义当作最初的意图,把讽谏当作根本意义,把歌唱者当作作者。这三者史官不能宣扬而阐明。这称为大失二。有黄帝历,有颛顼历,有夏历,有商历,有周历,有鲁历,有列国历。这七种历法,周天子不能统一。列国报丧告知,各自推算自己的功绩。告朔怠慢终结,于是混乱而不遵从。周朝享国长久,八百多年。历法弊坏而不改正,因此失去条理。这是失去官职中最大的。这称为大失三。古代的王者保存三统。国家有大疑,不只以一位祖先为师。在夏在商,这是参酌谋划。如今《连山》《归藏》亡失了。三部易书不全备。孔子最终在宋国得到《坤》《乾》,在周朝也没有得到。这是史官的小失一。列国的小学不明,声音混杂模糊。各自操持自己的方言。如果没有孔子的雅言,古音大概就亡失了吧。这是史官的小失二。史籀作大篆,不是为了废除仓颉的文字。周朝史官不肯保存古文,文字少而字形却多了。象形指事,十存三四。形声相孳,千万并起。古今人都为此困惑。孔子壁中书既已彰显,科斗文辉煌。不是史籀而是仓颉,大概是效法文武,而不是效法宣王。这是史官的小失三。列国的展禽、观射父之类,能言说先王命祀。而周朝史儋,苌弘却讲神怪之言。不能修明巫觋祝宗,不能供奉鬼神。燕昭王、秦始皇,淫祀逐渐兴起。史儋、苌弘开启了先例。妖孽由此征验。这是史官的小失四。从帝魁以来,百篇权舆。孔子删削它,十倍储备。虽然颇有残缺不全,资粮有余。这是史官的大功一。孔子与左丘明乘车到周朝,获得一百二十国的书。然后《春秋》才写成。这是史官的大功二。冠礼的杀青,器服的等级,大夫士的曲礼,有人认为有定数。舍弃定数而言义,我不相信。所以十七篇的完整,也是危险中完整的。这是史官的大功三。周朝时有推步的方法,有占验的学问。它的推步,它的占验精密。天官有书,先臣传承。唐都、甘石,以及谈迁,是迹是宣。这是史官的小功一。史官秩位下大夫,商高大夫,官必是史。自从商高以来,畴人守之。《九章》《九数》幸而完整。这是史官的小功二。我赞同那些奠定世系的人,能奠定能守护。有历谱牒,有《世本》。竹帛都旧。所以仲尼的门徒,也著《帝系姓》。后千余岁,江介之都,夸族开始盛行。这是史官的小功三。功业之际,存亡之会也。绝续之交也。天降生孔子,不后周,不先周。存亡续绝,使之成为枢纽。史有其官而亡其人,有其籍而亡其统。史统衰微,所以孔统修明。史无孔,虽美何待。孔无史,虽圣曷用。由此谈论,大失也可掩盖,大功也可蒙蔽。孔子虽死,七十子虽不见用,王者之统虽熄,周历不为不多,数不为不跻,府藏不为不富,沈敏辨异之士不为不生,绪言绪行之不为不俟。庄周隐于楚国,墨翟傲于宋国,孟子瑞于齐梁,公孙龙哗于齐赵之间,荀况废于道路,屈原淫于波涛,可谓有人了。然而圣智不同材,典型不同国,择言不同师,择行不同志,择名不同急,择悲不同感。天吝材,材吝志,志吝器,器吝情,情吝名,名吝祖。周朝自史佚、辛甲、史籀、史〇、史伯之后无闻人焉。鲁国自史克、史邱明之后无闻人焉。这是失去其材。七十子之徒,不之周而之列国。这是失去其志。不以孔子之所凭借者凭借。这是失去其器。三尺童子,瞀儒小生,偁为儒者流则喜,偁为流则愠。这是失去其情。号为治经则道尊,号为学史则道诎。这是失去其名。知孔氏之圣,而不知周公史佚之圣。这是失去其祖。

梦梦我思之。如有一介故老,攘臂河洛,悯周之将亡也,与典籍之将失守也。搜三十王之右史,拾不传之名氏,补诗书之罅。逸于后之剔钟以求之者。以超辰之法,标不显之年月,定岁名之所在。逸于后之布七以求之者。为礼家之儒,为小节之师,为考订之大宗。逸于后之弥同以求之者。明象形,说指事,不比形声,不谭孳生,推本音,明本义。逸于后之据假以求之者。本立政,作周官,述周法,正封建之里数。逸于后之杂真以求之者。诵诗三百,篇纲于义,义纲于人,人纲于纪年,明着竹帛。逸于后之据断以求之者。于乎。周道不可得见矣。阶孔子之道求周道,得其宪章文武者何事。梦周公者何心,吾从周者何学。逸于后之侈谭以求之者。辞七逸而不居,负六失而不恤,巩祚于大道不敢承。

抑幸而生其世。则愿为其人与。愿为其人与。

译或许幸运地生在那个时代,那么我就愿意成为那样的人。

圣哲画像记

曾国藩

国藩志学不早。中岁侧身 朝列。窥窃陈编。稍涉先圣昔贤魁儒长者之绪。驽缓多病。百无一成。军旅驰驱。益以芜废。丧乱未平。而吾年将五十矣。往者读班固艺文志。及马氏经籍考。见其所列书目。丛杂猥多。作者姓氏。至于不可胜数。或昭昭如日月。或湮没而无闻。及为文渊阁直阁校理。每岁二月。侍从   宣宗皇帝入阁。得观四库全书。其富过于前代所藏远甚。而存目之书数十万卷。尚不在此列。呜呼。何其多也。虽有生知之姿。累世不能竟其业。况其下焉者乎。故书籍之浩浩。著述者之众。若江海然。非一人之腹所能饮尽也。要在慎择焉而已。余既自度其不逮。乃择古今圣哲三十余人。命儿子纪泽图其遗像。都为一卷。藏之家塾。后嗣有志读书。取足于此。不必驰心博驽。而斯文之传莫大乎是矣。昔在汉世。若武梁嗣。鲁灵光殿。皆图画伟人事迹。而列女传亦为画像。感发兴起由来已旧。习其器矣。进而索其神。通其微。合其意。心诚求之。仁远乎哉。

尧舜禹汤。史臣记言而已。至文王拘囚。始立文字演周易。周孔代兴。六经炳着。斯道备矣。秦汉以来。孟子盖与庄荀并称。至唐韩氏独尊异之。而宋之贤者。以为可跻之尼山之次。崇其书以配论语。后之论者莫之能易也。兹以图于三圣人后云。

左氏传经。多述二周典制。而好称引奇诞。文字烂然。浮于质矣。太史公称庄子之书皆寓言。吾观子长所为史记。寓言亦十之六七。班氏闳识孤怀。不逮子长远甚。然经世之典。六艺之旨。文字之源流。幽明之情状。粲然大备。岂与夫斗筲者。争得失于一先生之前。姝姝而自说者哉。

诸葛公当扰攘之世。被服儒者。从容中道。陆敬舆事多疑之主。驭难训之将。烛之以至明。将之以至诚。譬若驭驽马登峻。纵横险阻而不失其驰。何其神也。范希文司马君实遭时差隆。然坚卓诚信。各有孤诣。以道自持。蔚成风俗。意量亦甚远矣。昔刘向称董仲舒王佐之才。伊吕无以加。管晏之属殆不能及。而刘歆以为董子师友所渐曾不能几乎游夏。以余观四贤者。虽未逮乎伊吕。固将贤于董子。今以类图之。惜乎不得如刘向父子而论定耳。

自朱子表章周子二程子张子以为上接孔子之传。后世君相师儒。笃守其说。莫之或易。乾隆中闳儒辈起。训诂博辨。度越昔贤。别立徽志。号曰汉学。摈有宋五子之术。以谓不得独尊。而笃信五子者。亦屏弃汉学。以为破碎害道。龂龂焉而未有已。吾观五子立言。其大者多合于洙泗。何可议也。其训释诸经。小有不当。固当取近世经说以辅翼之。又可屏弃群言以自隘乎。斯二者亦俱讥焉。

西汉文章。如相如子云之雄伟。此天地遒劲之气。得于阳与刚之美者也。此天地之义气也。刘向匡衡之渊懿。此天地温厚之气。得于阴与柔之义者也。此天地之仁气也。东汉以还。淹雅无惭于古。而风骨少隤矣。韩柳有作。尽取扬马之雄奇万变。而纳之于薄物细故之中。岂不诡哉。欧阳氏曾氏。皆法韩公。而体质于匡刘为近。文章之变。莫可穷诘。要之不出于二途。虽百世可知也。

余钞古今诗。自魏晋至 国朝。得十九家。盖诗之为道广矣。嗜好趋向。各视其性之所近。犹庶羞百味。罗列鼎俎。但取适吾口者。哜之得饱而已。必穷尽天下之隹肴辨尝而后供一馔。是大惑也。必强天下之舌。尽同吾之所嗜。是大愚也。庄子有言。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余于十九家中。又笃守夫四人者焉。唐之李杜。宋之苏黄。好之者十而七八。非之者亦且二三。余惧蹈庄子不解不灵之讥。则取足于是。终身焉已耳。

司马子长。网罗旧闻。贯串千古。而八书颇病其略。班氏志较详矣。而断代为书。无以观其会通。欲周览经世之大法。必自杜氏通典始矣。马端临通考。杜氏伯仲之间。郑志非其伦也。百年以来。学者讲求形声训诂。专治说文。多宗许郑。少谈杜马。吾以许郑考先王制作之源。杜马辨后世因

译圣哲画像记

曾国藩

我立志求学不早。中年时跻身朝廷班列。偷闲翻阅旧籍。略微涉猎先圣昔贤、大儒长者的学术渊源。但我资质愚钝迟缓又多病,百事无一成就。在军旅中奔波驰骋,学业更加荒废。战乱尚未平息,而我的年龄将近五十岁了。从前读班固的《艺文志》以及马端临的《经籍考》,看到所列书目,繁杂琐碎极多,作者的姓氏,多到不可胜数。有的如日月般昭昭显著,有的则湮没无闻。等到我担任文渊阁直阁校理,每年二月,侍从宣宗皇帝进入文渊阁,得以阅览《四库全书》,其丰富程度远远超过前代所藏。而仅存目数的书籍数十万卷,尚且不在此列。唉,是多么多啊!即使有天生知性的资质,累世也不能完成其学业,何况那些资质低下的人呢?所以书籍浩如烟海,著述者众多,如同江海一般,不是一个人的肚子所能饮尽的。关键在于谨慎选择罢了。我既然自量才力不及,便挑选古今圣哲三十余人,命令儿子纪泽绘制他们的遗像,汇成一卷,收藏在家塾中。后代子孙有志读书,取足于此即可,不必心驰神往地广泛涉猎,而斯文的传承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从前在汉代,如武梁祠、鲁灵光殿,都图画伟人事迹,而《列女传》也绘制画像,感发兴起由来已久。熟悉其器物形制,进而探求其精神,通达其精微,契合其意旨,诚心诚意地探求,仁德难道遥远吗?

尧舜禹汤,史官只记录他们的言论而已。直到文王被拘囚,才开始创立文字推演《周易》。周公孔子相继兴起,六经光辉显著,此道完备了。秦汉以来,孟子大概与庄子、荀子并称。到了唐代韩愈独自尊崇并推崇他,而宋代的贤者,认为可以把他提升到孔子之次,尊崇他的书以配《论语》,后来的论者没有人能改变这一看法。这里把他的画像绘在三圣人之后。

左丘明传《春秋》,多叙述两周的典章制度,而喜欢称引奇异荒诞之事,文字华丽,浮于质朴了。太史公称庄子的书都是寓言,我看司马迁所写的《史记》,寓言也占十之六七。班固见识宏大胸怀孤高,远远不及司马迁。然而经世的典章,六艺的宗旨,文字的源流,幽明的情状,灿烂完备,难道会与那些器量狭小的人,在一位先生面前争得失,拘泥自守而自我标榜吗?

诸葛公处在动荡不安的时代,穿着儒者的衣服,从容合乎中道。陆贽侍奉多疑的君主,驾驭难以训导的将领,用至明之理烛照,以至诚之心引导,好比驾驭劣马登上峻岭,纵横险阻而不失其奔驰,是多么神奇啊。范仲淹、司马光遭遇的时代稍微兴盛,然而坚卓诚信,各有独到之处,以道义自持,蔚然形成风俗,意气度量也很深远。从前刘向称董仲舒有辅佐帝王之才,伊尹、吕望也不能超过,管仲、晏婴之类大概不能及。而刘歆认为董子受师友影响,曾不能接近子游、子夏。以我看这四位贤者,虽然不及伊尹、吕望,固然将贤于董子。现在按类别绘制他们的画像,可惜不能像刘向父子那样论定罢了。

自从朱熹表彰周敦颐、二程、张载,认为他们上接孔子之传,后世君主、宰相、老师、儒生,笃守其学说,没有人能改变。乾隆年间,大儒辈起,训诂博辨,超越前贤,另立旗帜,号称汉学,排斥宋代五子的学说,认为不能独尊。而笃信五子的人,也屏弃汉学,认为破碎害道,争辩不休没有止境。我看五子立言,其大体多符合洙泗(孔子)之道,何可非议呢?他们训释诸经,小有不当,固然应当取近世经说以辅助,又可屏弃群言以自取狭隘吗?这两种态度也都值得讥讽。

西汉文章,如司马相如、扬雄的雄伟,这是天地遒劲之气,得于阳与刚之美。这是天地之义气。刘向、匡衡的渊深懿美,这是天地温厚之气,得于阴与柔之义。这是天地之仁气。东汉以来,淹雅无惭于古,而风骨稍减了。韩愈、柳宗元兴起,尽取扬雄、司马相如的雄奇万变,而纳入于细微事物之中,难道不奇怪吗?欧阳修、曾巩,都效法韩愈,而体质接近匡衡、刘向。文章的变化,不可穷尽诘问,总之不出于这两条途径,即使百世也可知。

我抄录古今诗歌,自魏晋至本朝,得十九家。大概诗之道广矣,嗜好趋向,各视其性之所近,如同百味菜肴,罗列鼎俎,只取适合我口味的,品尝得饱而已。一定要穷尽天下美味辨尝而后供一餐,是大惑也。一定要强迫天下人的舌头,都同我所嗜好的,是大愚也。庄子有言,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我在十九家中,又笃守那四人:唐代的李白、杜甫,宋代的苏轼、黄庭坚。喜好他们的人十之七八,非议他们的也有二三。我害怕蹈庄子不解不灵的讥讽,便取足于此,终身如此而已。

司马迁,网罗旧闻,贯串千古,而八书颇嫌其简略。班固的志较详了,而断代为书,无以观其会通。想要周览经世的大法,必须从杜佑《通典》开始。马端临《通考》,在杜佑之间,郑樵《通志》不是其同类。百年以来,学者讲求形声训诂,专治《说文》,多宗许慎、郑玄,少谈杜佑、马端临。我以许慎、郑玄考先王制作之源,杜佑、马端临辨后世因

革之要。其于实事求是一也。故并图焉。

译变革的关键,在于实事求是这一点上是一致的。所以将它们一同绘制出来。

先王之道。所为修己治人。经纬万汇者。何归乎亦曰礼而已矣。秦焚书籍。汉代诸儒之所掇拾。郑康成之所以卓绝。皆以礼也。杜君卿通典。言礼者十居其六。其识已跨越八代矣。有宋张子。朱子之所讨论。马贵与王伯厚之所纂辑。莫不以礼为兢兢。我 朝学者。以顾亭林氏为宗。 国史儒林传裒然冠首。吾读其书。言及礼俗教化。则毅然有守先待后舍我其谁之志。何其壮也。厥后张蒿庵作中庸论。及江慎修戴东原辈。尤以礼为先务。而秦尚书蕙田遂纂五礼通考。举天下古今幽明万事。而一经之以礼。可谓体大而思精矣。吾图画 国朝先正遗像。首顾先生。次秦文恭公。亦岂无微恉哉。桐城姚鼐姬传。高邮王念孙怀祖。其学皆不纯于礼。然姚先生持论宏通。国藩之粗解文字。由姚先生启之也。王氏父子。集小学训诂之大成。敻乎不可几已。故以殿焉。

姚先生言学问之道有三。曰义理。曰词章。曰考据。戴东原氏亦言。如文周孔孟之圣。左庄马班之才。诚不可以一方体论矣。至若葛陆范马。在圣门则以德行而兼政事也。周程张朱。在圣门则德行之科也。皆义理也。韩柳欧曾。李杜苏黄。在圣门则言语之科也。所谓词章也。许郑杜马顾秦姚王。在圣门则文学之科也。顾秦于杜马为近。姚王于郑许为近。皆考据也。此三十三子者。师其一人。读其一书。终身用之而不能尽。若又有陋于此。而求益于外。譬若掘井九仞而不及泉。则以一井为隘。而必广掘数百十井。身老力疲。而卒无见泉之一日。其庸有当乎。

自浮屠氏言因果祸福。而为善获报之说。深中于人心。牢固而不可破。士方其占毕唔。则期报于科第禄仕。或少读古书。窥著作之林。则责报于遐迩之誉。后世之名。纂述未及终编。冀得一二有力之口。腾播入人之耳。以偿吾劳也。朝耕而暮获。一施而十报。譬若沽酒市脯。喧聒以责之贷者。又取倍称之息焉。禄利之不遂。则徼幸于后世不可知之名。甚者至谓孔子生不得位。没而俎豆之报隆于尧舜。郁郁者以相证慰。何其陋欤。今夫三家之市。利析锱铢。或百钱逋负。怨及子孙。若通阛贸易。▯货山积。动逾千金。则百钱之有无。有不暇计较者矣。富商大贾。黄金百万。公私流衍。则数十百缗之费。有不暇计较者矣。均是人也。所操者大。犹不暇计其小者。况天之所操尤大。而于世人毫末之善。口耳分寸之学。而一一谋所以报之。不亦劳哉。商之货殖同时同地。而或赢或绌。射策者之所业同。而或中或罢。为学著书之深浅同。而或传或否。或名或不名。亦皆有命焉。非可强而几也。古之君子盖无日不忧。无日不乐。道之不明已之不免为乡人一息之或懈忧也。居易以俟命。下学而上达。仰不愧而俯不怍。乐也。自文王周孔三圣人以下。至于王氏。莫不忧以终身。乐以终身。无所为祈。无所为报。己则自晦。何有于名。惟庄周司马迁柳宗元三人者。伤怀不遇。怨悱形于册。其于圣贤自得之乐。稍违异矣。然彼自惜不世之才非夫无实而汲汲时名者比也。若汲汲于名。则去三十三子也远甚。将适燕晋而南其辕。其于术不亦疏哉。

文周孔孟。班马左庄。葛陆范马。周程朱张。韩柳欧曾。李杜苏黄。许郑杜马。顾秦姚王。三十三人。俎豆馨香。临之在上。质之在旁。

  辨言

王柏心

言有要。匪理无言也。匪事无言也。言而弗涉乎事理。是去薪求火之类也。言而弗当乎事理。是歧路亡羊之类也。君子之于言。无所苟也。无弗辨也。辨之奈何。衷之于理。而核之于事。事理合矣。进而察其言之气象。则罔有遁矣。或曰。庄论未必无佥壬。正议未必无浮伪。辨亦綦难。曰。无难也。膏盛则液流。波盛则澜动。珠玉之伏于幽深者。其光华必见乎山川。兰芷之秀于涧谷者。其芳馨必扇平林莽。心之精。结而为言。是衷之旗也。言之蕴。溢而为气象。是诚之纛也。安可掩。安可诬。故言之宽以裕和以畅者。其人之慈仁温良可知也。言之静以正肃以者。

译先王之道,用来修养自身、治理百姓,规划安排万事万物的,归结到哪里呢?也不过是说礼罢了。秦朝焚烧书籍,汉代诸儒所搜集整理的,郑康成之所以卓绝超群,都是因为礼。杜君卿的《通典》,谈论礼的内容占十分之六,他的见识已经跨越了八个朝代了。宋代张载、朱熹所讨论的,马端临、王应麟所编纂辑录的,没有不以礼为兢兢业业关注的。我朝学者,以顾亭林先生为宗师,《国史·儒林传》中他赫然位居首位。我读他的书,谈到礼俗教化,就毅然有坚守先贤、等待后学、舍我其谁的志向,多么雄壮啊!此后张蒿庵撰写《中庸论》,以及江慎修、戴东原等人,尤其把礼作为首要任务。而秦尚书蕙田于是编纂《五礼通考》,列举天下古今幽明万事,都用礼来贯穿,可以说是体制宏大而思虑精微了。我绘制本朝先正遗像,首先画顾先生,其次画秦文恭公,难道没有深意吗?桐城姚鼐姬传,高邮王念孙怀祖,他们的学问都不纯粹局限于礼。然而姚先生持论宏大通达,国藩对文字粗浅的理解,是由姚先生启发的。王氏父子,集小学训诂之大成,深远得不可企及。所以把他们列在最后。

姚先生说学问之道有三:一是义理,二是词章,三是考据。戴东原先生也说,像文王、周公、孔子、孟子这样的圣人,左丘明、庄子、司马迁、班固这样的才俊,确实不能用一个方面来衡量。至于葛洪、陆九渊、范仲淹、马端临,在圣人门下则是德行兼政事;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在圣人门下则是德行科。这都是义理。韩愈、柳宗元、欧阳修、曾巩,李白、杜甫、苏轼、黄庭坚,在圣人门下则是言语科。这就是所谓的词章。许慎、郑玄、杜预、马融、顾炎武、秦蕙田、姚鼐、王念孙,在圣人门下则是文学科。顾炎武、秦蕙田与杜预、马融相近,姚鼐、王念孙与郑玄、许慎相近。这都是考据。这三十三个人,师从其中一人,读其中一书,终身运用也不能穷尽。如果比这还浅陋,却向外求益,好比挖井九仞却不及泉水,就认为一口井太窄,一定要广泛挖掘几十上百口井,身体衰老力气疲乏,最终没有见到泉水的一天,这难道恰当吗?

自从佛教徒谈论因果祸福,行善得报的说法,深深植入人心,牢固而不可破除。士人正在读书学习时,就期望在科举仕途上得到回报;或者稍微读些古书,窥探著作的领域,就期望在远近的赞誉、后世的声名中得到回报。编纂著述还没完成,就希望有一两个有影响力的人,传播到别人的耳朵里,来补偿我的辛劳。早晨耕种晚上收获,一次施舍十倍回报,好比卖酒卖肉,喧闹地要求借贷者,又索取加倍的利息。禄位利益不顺利,就侥幸期望后世不可知的名声。更甚者甚至说孔子生前没有得到职位,死后祭祀的待遇比尧舜还隆重,用郁郁不得志来互相安慰,多么浅陋啊!现在三家市场,利益分毫必争,或者一百钱的债务,怨恨波及子孙。如果通衢贸易,货物堆积如山,动辄超过千金,那么一百钱的有无,就没有空闲计较了。富商大贾,黄金百万,公私流通充裕,那么几十上百缗的费用,就没有空闲计较了。都是人,所掌握的大,尚且没有空闲计较小的,何况上天所掌握的更大,而对于世人毫末的善行,口耳相传、分寸之学,一一谋划如何回报,不也太劳苦了吗?商人经营货物,同时同地,却有的盈利有的亏损;射策者所做的事业相同,却有的中选有的落选;为学著书的深浅相同,却有的流传有的不流传,有的有名有的无名,也都有命运在其中,不是可以强求的。古代的君子大概没有一天不忧虑,没有一天不快乐。道不能彰明,自己不免成为乡人,一息之间松懈就忧虑。安于平易以等待命运,下学而上达,仰不愧天俯不怍地,这就是快乐。自文王、周公、孔子三位圣人以下,直到王氏,没有不终身忧虑,终身快乐的。没有什么祈求,没有什么回报。自己则自我隐晦,哪里在乎名声。只有庄周、司马迁、柳宗元三个人,伤感怀才不遇,怨恨愤懑表现在书册上,他们对于圣贤自得之乐,稍微违背不同了。然而他们自惜不世之才,不是那些没有实际而急切追求时名的人相比的。如果急切追求名声,那就离三十三个人远得很了。将要到燕晋去却向南驾车,对于方法不也太疏远了吗?

文王、周公、孔子、孟子,班固、司马迁、左丘明、庄子,葛洪、陆九渊、范仲淹、马端临、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张载,韩愈、柳宗元、欧阳修、曾巩、李白、杜甫、苏轼、黄庭坚,许慎、郑玄、杜预、马融,顾炎武、秦蕙田、姚鼐,三十三个人,祭祀馨香,临之在上,质之在旁。

辨言

王柏心

言论有要点,没有理就没有言论,没有事就没有言论。言论如果不涉及事理,这是去掉柴火求火的同类;言论如果不当事理,这是岔路亡羊的同类。君子对于言论,没有苟且的,没有不辨别的。怎么辨别呢?以理为内心准则,以事为核实标准。事理符合了,进而考察言论的气象,就没有隐藏的了。有人说,庄重的议论未必没有奸佞,正确的议论未必没有浮伪,辨别也很困难。回答说,不难。油脂盛满则液体流出,波浪盛满则波澜涌动。珠玉潜伏在幽深之处,它们的光华必然显现于山川;兰芷秀丽于涧谷,它们的芳香必然扇动平林莽。心的精华,凝结成为言论,这是内心的旗帜;言论的蕴藏,溢出成为气象,这是真诚的旗帜。怎么可以掩盖,怎么可以诬蔑。所以言论宽裕和畅的,这个人的慈仁温良就知道了;言论静正肃穆的,

人之恭俭好礼可知也。言之疏以达闳以远者。人之英亮开济可知也。言之庄以敬廉以洁者。人之亢直不回可知也。为险峭察慧之言者。其人必刻深。为劲悍鸷戾之言者。其人必果躁。为曲谨和媚之言者。其人必谄佞。为浮艳夸毗之言者。其人必侈荡。凡若此者。考之于事理。察之于气象皆昭然可辨也。夫事理之于言。犹组织之有机杼。机杼设而绨纨绵绮。无不禀以受成焉。犹肌肤之有筋骸。筋骸具而运行止息。无不率以听命焉。气象之于言。亦犹染采之有浅深。血脉之有荣悴也。推此以求。其于辨言也弗难矣。且言非徒以醇疵求也。诸子百家未必悉协于理。济于事。其偏倚瑕颣或不可胜举。然持之也有故。如水火金石。较然不渝其性。以待取者而各适于用。后世之言。芜矣薾矣溺矣蒙矣。附于理而实离。托于事而益疏。辨之无足辨者。则立言者又当自植其本哉。

译一个人恭敬节俭、喜好礼仪,是可以知道的。言语疏朗而通达、宏大而深远,一个人的英明爽朗、开阔济世,是可以知道的。言语庄重而恭敬、廉洁而高洁,一个人的刚直不阿、不屈不挠,是可以知道的。发表险峻峭拔、察察为明之言的人,其为人必定刻薄深沉。发表刚劲强悍、鸷猛乖戾之言的人,其为人必定果断急躁。发表委曲谨小、和顺媚悦之言的人,其为人必定谄媚奸佞。发表浮华艳丽、夸耀顺从之言的人,其为人必定奢侈放荡。凡是像这样的情况,考察于事理,观察于气象,都是明显可以分辨的。事理对于言语,就像织布机对于织物一样,织机设置好了,那么粗绸细绢、丝绵绮罗,没有不禀承它而形成的。就像筋骨对于肌肤一样,筋骨具备了,那么运行止息,没有不遵循它而听命的。气象对于言语,也像染色有深浅,血脉有荣枯一样。推究这些来探求,那么在辨别言语方面就不困难了。况且言语并非仅仅以纯正或瑕疵来衡量。诸子百家未必全都符合事理,有助于行事,他们的偏颇瑕疵或许多得举不胜举。然而他们坚持自己的观点是有原因的,就像水火金石一样,明显地不改变其本性,等待取用者而各自适用于用途。后世的言论,芜杂了,衰败了,沉溺了,蒙昧了。依附于事理而实际上背离,依托于行事而更加疏远。没有什么值得辨别的,那么著书立说的人又应当自己树立根本啊。

学誉

王柏心

有积学以致誉者矣。未有积誉以为学者也。天积气而势崇焉。山积德而壤附焉。川积刑而流归焉。士积学而誉至焉。古之君子。无求誉之心也。皇皇忧其学之不足而已。始之孝弟以基其行。本之诗书以研其虑。循之礼乐以涤其邪。率之仁义以长其善。体之忠信贞廉以端其轨。稽之理乱兴废以扩其识。其未得之也。蹙然不敢自安。其既得之也。抑然不敢自是。潜而不耀。充而不溢。夫然故道立于此。行动于彼。播乎家庭。达乎州党。闻乎朝廷。名誉之来也。匪伊朝夕已。后之君子。非学是积。唯誉是求。非唯求之。又捷得之。以虚声炫实听。以伪行猎高名。考其本末经纬。未有见也。而籍籍者相属焉。謷然自以为得计。方讥积学者之拙于应时也。亦已谬矣。故曰枝叶之言。上士弗称。飞蓬之闻。王者弗宾。谓誉之无本也。夫学犹染也。渐渍深而丹黄黼黻之文烂焉。不然。则绘画而已矣。久且继之以剥落。学犹耕也。穮▯力而颖栗坚好之收倍焉。不然。则卤莽而已矣。甚且杂之以秕稗。层青生于幽崖。而梯山者不惮其远。明珠产于赤水。而采渊者不避其深。火不言烈而焰灼焉。石不言坚而体贞焉。林之茂。鸟斯集矣。饵之芳。鱼斯至矣。君子审此。有积学以致誉。无积誉以为学。诗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盖言学也。又曰。鼓钟于宫。声闻于外。盖言誉也。

  文敝

吴敏树

今天下学士。懵然于其所学。内不知所以治身。外不知所以治人者。岂非时文之由哉。夫时文者。习于圣人贤人之言而附以儒者之说。其所称非修己之实。则治国平天下之道也。然而学者日习为之。且内不知所以治身。外不知所以治人者何耶。今之为时文者。非果能明于圣人贤人之心。知其事而言之者也。村塾十岁之童子。麤诵章句。操笔而学为文。则其所言。莫非尧舜三代之故。孔子孟子之为人。其实衣服饮食之事。皆无晓也。而时文以取士既久。四子书之言。所用以为之题者。益乱且碎。语其种类。凡有数十。学者欲皆备之。则穷日之力而不足以给。又乌知其它。是故其师之所坐堂而讲。弟子之所执卷以听。居之所切劘。课试之所高下。非是无有也。其于治身治人之道。则曰非我事也。我不知也。我知为圣人贤人言之尔。是故入而事其亲。出而游于其乡。无以异于蒙不识字之人也。又恐不及焉。及其一旦窃科第而将入于官。乃始学为仕宦走趋之术。一切官府之仪状品式。而往充位焉。而今世法令所以待夫天下之事者。皆未之闻也。是故今之天下。有人曰我将治身而为其。善。去其恶。则必归于阴骘感应之书。有人曰我将治人而清其狱讼。理其簿书。则必师乎刑名幕客之辈。夫以阴骘感应之书而尊于圣人贤人之教。以刑名幕客之辈而傲于服习仁义之人而为之师。然则今之学士。岂不辱孔孟而羞儒名哉。故时文之敝。至今日而极矣。呜呼。其将何道而变之。

  文人少达多穷论

邵懿辰

古文人自屈原而下。多幽忧困辱。崎岖隐闵。未有泰然终世而无患者。昔贤论之。以谓名者造物之所靳。既报以不朽矣。其它福祥。殆不能兼欤。而文人搜刻琢雕。穷天地之奥变。发露万物之情状。造物者固亦忌之。而遂诒以穷。余则以谓古人文章之工巧。非在于佚乐而得之也。盖必自其穷者居平规摩诵习于所为。呜唈不快之意态时或遇之。久之而心志与为流通。其气之所乘。遂有冥相感召者。譬之草木枝叶。必类其本。是以文之工者日益肖。而境之觭穷而不偶。亦不幸往往似之。且夫人世纷华好美之物。其忽焉而骤至者盖少。必自其心神积注焉。而后司命者乃不舍此而他属。太史公曰。诚壹之所致是也。今彼所用心乃在于寂寥无人之境。追古之穷者。相与驰骋上下而觊与之并。当夫志满意得。动之以可欲。而固有所不顾。及其憔悴无聊之后。他人之休明显赫。亦不能无少望。而要有所以自得者。如排云气倚阊阖莽乎窥天之外。下视庸人龊夫之所享

译有通过积累学问来获得声誉的人,却没有通过积累声誉来当作学问的人。天积累云气而气势崇高,山积累德行而土壤依附,河流积累刑罚而水流归附,士人积累学问而声誉到来。古代的君子,没有追求声誉的心意,只是惶惶不安地担忧自己的学问不够罢了。起初以孝顺父母、敬爱兄长来奠定行为的根基,以《诗经》《尚书》来研求思虑,遵循礼乐来涤除邪念,遵循仁义来增长善行,体悟忠信贞廉来端正行为准则,考察治乱兴废来拓宽见识。当他还没有获得学问时,局促不安不敢自我满足;当他已经获得学问时,谦逊克制不敢自以为是。潜藏而不炫耀,充实而不溢出。正因为如此,所以道义确立在这里,行动影响在那里,传播到家庭,通达于乡里,闻名于朝廷,声誉的到来,并非一朝一夕的事。后来的君子,不积累学问,只追求声誉,不仅追求,还想要迅速得到,用虚名炫耀来迷惑实际的听觉,用伪善的行为来猎取高名。考察他们的根本和末节、经线和纬线,没有看到任何实质,而喧嚣的名声却接连不断,傲慢地自以为得计,正讥笑积累学问的人不善于应对时势,这也太荒谬了。所以说,枝叶般的话语,上等士人不称道;飞蓬般的传闻,王者不接纳,这是说声誉没有根本。学问就像染色,浸渍深厚,丹黄黼黻的纹彩就灿烂;不然,那就只是绘画罢了,时间久了接着就会剥落。学问就像耕作,深耕细作,颖栗坚好丰收加倍;不然,那就只是粗疏罢了,甚至混杂着秕稗。层青生长在幽深的山崖,而攀山的人不畏惧其遥远;明珠产于赤水,而采珠的人不躲避其深险。火不说猛烈而火焰灼热,石头不说坚硬而质地坚贞。树林茂盛,鸟儿就聚集;诱饵芳香,鱼儿就到来。君子审察这些,就知道有通过积累学问来获得声誉的,没有通过积累声誉来当作学问的。《诗经》说:“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大概是说学问。又说:“鼓钟于宫,声闻于外。”大概是说声誉。

现在天下的读书人,对自己所学的东西懵懂无知,对内不知道如何修养自身,对外不知道如何治理他人,难道不是时文的缘故吗?所谓时文,是习惯于圣人贤人的言论并附会上儒家的学说,它所称道的不是修养自身的实际,就是治理国家平定天下的道理。然而读书人每天习练写作,却对内不知道如何修养自身,对外不知道如何治理他人,为什么呢?现在写时文的人,并非真的能明白圣人贤人的心意,了解他们的事迹而加以论述。村塾里十岁的童子,粗略诵读章句,拿起笔学习写文章,那么他所谈论的,无非是尧舜三代的旧事,孔子孟子的为人,其实穿衣吃饭的事情,都不懂。而时文用来选拔士人已经很久了,《四书》中的言论,用来作为题目的,更加混乱且琐碎,说到它的种类,大概有几十种,读书人想要都具备,那么耗尽一天的力量也不足以供给,又怎么知道其他的事情呢?因此老师坐在堂上讲授的,弟子拿着书卷听讲的,居住时切磋琢磨的,考试时评定高下的,没有不是这个的。对于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道理,就说不是我的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替圣人贤人说话罢了。因此进入家里侍奉父母,出来在乡里交往,与蒙昧不识字的普通人没有区别,又恐怕还不如他们。等到一旦侥幸考中科第将要进入官场,才开始学习做官奔走趋奉的技艺,一切官府的仪态品级格式,前去充任职位罢了。而当今世上的法令用来处理天下事务的,都没有听说过。因此现在的天下,有人说我要修养自身而做它,去恶向善,就一定归于阴骘感应的书籍;有人说我要治理他人而清理狱讼,整理簿书,就一定以刑名幕客之类为师。用阴骘感应的书籍而尊崇于圣人贤人的教化,以刑名幕客之类而傲视服习仁义的人而成为老师,那么现在的读书人,难道不侮辱孔孟而羞于儒者的名声吗?所以时文的弊端,到今天达到了极点。唉,将用什么方法来改变它呢?

古代的文人从屈原以下,大多忧愁困顿受辱,崎岖隐忍哀伤,没有安然度过一生而没有患难的。以前的贤人论述这件事,认为名声是造物主所吝惜的,既然回报以不朽了,其他的福祥,大概不能兼得吧。而文人搜求刻琢,穷尽天地深奥的变化,揭示万物的情状,造物主本来也忌恨他们,于是给予他们困穷。我却认为古人文章的工巧,不是在安逸快乐中得到的,大概必定是从他们困穷的时候,平时规摹诵习于所做的事,呜咽不快的心意神态时常遇到,久而久之心志与之流通,他们的气势所凭借,于是有暗中相互感召的。譬如草木的枝叶,必定类似它的根本,因此文章的工巧日益相似,而境遇的孤穷而不偶,也不幸往往相似。况且人世纷华美好之物,忽然骤然到来的大概很少,必定从心神积累专注,然后司命者才不离开这个而归属其他。太史公说,确实是专一所致。现在他们用心在于寂寥无人之境,追慕古代的困穷者,相互驰骋上下而希望与他们并列,当志满意得,用可欲的东西触动他们,而本来有所不顾,等到憔悴无聊之后,他人的休明显赫,也不能没有少许期望,而要有所以自得的东西,如排开云气倚靠阊阖,莽然窥视天外,下看庸人龌龊之人所享有的

受。有若井邑烟舍。埃污溷浊。曾不足以动其一眄。夫其自得。如此。故神者亦阴鉴其志。俾之自遂其所乐。而不强与以所不能。此自昔工文事而致穷取困之大都也。抑尝观名人文集。凡其骨肉枝叶。以及亲懿而交密者。可悲可痛之事。不一而足。岂真物之腐臭者近必染哉。今夫一乡一邑。有文人而享大名者出焉。与有故旧姻连者。皆得附名端。托青云而不朽。则其得于此而啬于彼。亦必有故矣。嗟乎。邱明以盲。迁以腐。退之以谪。永叔以谗。子厚子瞻几蒙大戮。而孔文举蔡伯喈竟逢难而不免其身。其可畏若此。而后之士尚犹执简泚笔。穷力奋追而不知止。抑独何与。

译接受。即便有井田、村落、烟火人家,以及尘垢污秽、混浊不堪的环境,也完全不足以让他看一眼。他那种自我安适的境界,竟然达到如此地步。所以神明也在暗中鉴察他的志向,让他顺遂自己的快乐,而不强迫他去做那些他做不到的事。这是自古以来从事文学事业却导致穷困潦倒的大致原因。

我也曾观察名家文集,凡是那些骨肉至亲、枝叶旁系,以及关系亲密的朋友,其中可悲可痛的事情,多得不胜枚举。难道真的是因为腐朽臭秽的东西靠近就一定会被沾染吗?如今一个乡邑中,如果有享有盛名的文人出现,那些与他有旧交或姻亲关系的人,都能依附他的名声,凭借他的声望而流芳百世。那么,他在这一方面有所得,而在另一方面有所缺失,一定是有原因的。

唉!左丘明因为失明,司马迁因为受腐刑,欧阳修因为被贬谪,欧阳修因为遭谗言,柳宗元、苏轼几乎遭受极刑,而孔融、蔡邕最终遭遇祸难而不能保全性命。其可怕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然而后来的读书人仍然手持简牍、蘸墨挥笔,竭尽全力奋力追逐而不知停止,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示庆藩论文士

郭昆焘

近有以血性著名。而轻于去就。罔顾义理。以清流自命。而贪于货贿。不恤人言。徒挟其文笔词锋。涂饰天下之耳目。天下士亦相与翕然称之。盖叔世之是非其不可恃久矣。数十年来经历世故。窃见夫文采擅场。心术常不可问。究竟所谓文采者。浮而不实。知言之君子。必不至为其所愚。特无如世俗悠悠。知言者少。一二有识者又务为善善从长爱其才而略其短。遂任其欺世盗名。因以藉行其私。而流为人心之害。可慨也已。适与沅浦诸公评论时贤。有激于中。感而书此。并示汝曹志之。

  请续修 四库全书疏光绪十五年

翰林院编修王懿荣

为 四库全书。事关文教。请俟方略会典两书告成后。恳  恩特饬续修事。臣伏见乾隆朝。   高宗纯皇帝钦定四库全书。分经史子集四目。所收书籍。上自周秦。以迄我 朝。三千余年圣作明述之。粲然大备。中间恭载   列圣御制全集。   御纂   钦定各书。牢笼天地。彪炳古今。汉唐以来。文章美富。未有若斯之盛者也。至我  皇上御极之十有五年。时经百载。开通日广。文物日新。厥有市舶泛来前代流传海外之书。又有乾隆以后。通材硕学网罗散失采集逸佚复古再成之书。说经补史重注重疏精校精勘之书。以及天文算学舆地方志政书奏议私家撰着卓然经世之书。层见迭出。或先得者残。而重收者足。或沿称者伪。而改题者真。考据一门。后来居上。艺数之流。晚出愈精。若此之类。上溯旧例应行著录者。其为粹美。庶几前编。皆所以导扬盛治。恢崇至道。千载一时。于今为烈。臣愚以为  皇上亲裁大政。庶事求旧。以  圣绍   圣。美善毕臻。所宜开新馆续纂前书。 万几清暇。藉资 乙览。以今翰林院衙门讲读编检诸员几二百人。加以后来 恩科选用。为数益伙。馆阁诸差。较之部曹又为简易。岁糜俸银。季分廪禄。仕优则学。朝夕论思。职亦宜然。且近三十年来。学术之变。亦汲汲矣。笃实之风渐微。而新学异说。纷然竞起。若不及今整齐百氏。一其指归。其为流弊。岂可胜言。孔子曰。博学于文。约之以礼。明学术以正之。则孟子所谓道揆法守者。将在于此。此尤  皇上所以继述   高宗纯皇帝之盛心。而为天下治道之大防者也。现在方略会典两馆齐开。 钦派总裁大臣。有日不暇给之势。一俟两书告成之后可否请  旨饬下掌院学士议定。重开 四库全书馆。即院修书。不支薪炭。不开保奖。所修之书。一遵前例。外省采进。分派编校。各撰提要。总裁阅看。每成一类。辄陈  御览。应钞应存。恭候  钦定。将来国史诸志。亦即藉此取材。俟届三年。掌院学士。量其勤惰。品其高下。以为考课。归入  京察。事以烦而不费。官以修而无旷。盖厚重少文。前史所称。此指其人质性而言。未闻有不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而能设施烂然。足裨实用者。造就人材。亦在于此。惟次第取办。从容就理。不涉铺张。自归实际。凡事皆然。矧在政体。臣故不敢造次请  命。而致昧于先务之急也。冒渎陈词。伏乞  皇上圣鉴。

  胪陈 本朝儒臣所撰经义请列学官疏光绪十五年

翰林院编修王懿荣

窃维经者径也。易书诗礼春秋。昌明博大。如日月之周乎天。注犹泻也。毛郑何赵杜范。广达疏通。如江河之行乎地。皆所以纲纪人伦。维持风俗。异教入而即湮。邪说来而遂化。遭时制宜。其用无穷。是以汉崇师法。十四博士并置学官。隋录名家。五千余卷同收甲部。唐孔颖达奉首编正义。宋邢昺受诏兼疏众经。斯诚前代之隆规。先儒之盛业。甄陶六合。整齐百家。我  圣朝之有天下也。声教覃敷。敦崇经术。   列圣建极。御纂尤繁。稽古同天。启两大精微之蕴。观文成化。定四方亿兆之心。昭云汉而为章。牖黔黎以至道。上行下效。经正民兴。臣伏见自乾隆以来。至于今日。海内经学。各有当家。剖析条流。发起

译示庆藩论文章之士

郭昆焘

近来有人以血气之性闻名,却轻易决定去留,不顾道义理法;以清流自居,却贪婪财货,不顾他人议论。只是凭借文笔辞锋,粉饰天下人的耳目,天下的读书人也纷纷称赞他们。大概末世的是非标准,长久以来就不可依赖了。几十年来经历世事,我私下看到那些文采出众的人,心术常常不可探问。究竟所谓的文采,浮华而不实在,懂得言语真谛的君子,必定不会被他们愚弄。只是无奈世俗之人众多,懂得言语真谛的人很少,一两个有见识的人又致力于从长处肯定善行,喜爱他们的才华而忽略他们的短处,于是任由他们欺世盗名,借此行私,从而成为人心的祸害,真是令人感慨啊。正好与沅浦诸位先生评论当时的贤人,内心有所触动,有感而写下这些,一并告诉你们,要记住它。

请续修《四库全书》疏 光绪十五年

翰林院编修王懿荣

关于《四库全书》,事关文教,请求等《方略》《会典》两书完成后,恳请皇上特别下令续修。臣私下看到乾隆年间,高宗纯皇帝钦定《四库全书》,分为经、史、子、集四部,所收录的书籍,上自周秦,直到我朝,三千多年圣人的著作和贤明的阐述,灿烂完备。中间恭敬地载录了列位圣祖的御制全集、御纂和钦定的各书,包罗天地,彪炳古今,汉唐以来,文章之美富,没有像这样盛大的了。到我皇上登基十五年,历经百年,开通日益广泛,文物日益更新。既有市舶船泛海而来、前代流传海外的书籍,又有乾隆以后,通才硕学网罗散失、采集遗佚、复古再成的书籍,以及解说经义、补正史书、重新作注、重新作疏、精校精勘的书籍,还有天文算学、舆地、方志、政书、奏议、私家撰著中卓然经世的书籍,层出不穷。有的先前得到的残缺,而重新收录的完整;有的沿袭称呼的是伪书,而更改题名的才是真书。考据这一门类,后来者居上;技艺数理这一流派,晚出的更加精妙。像这类书籍,上溯旧例应当著录的,其精粹美好,大致与前编相当,都是为了宣扬盛世的治理,弘扬至高的大道,千载一时,如今尤为显著。臣愚以为,皇上亲自裁断大政,万事求旧,以圣继圣,美善毕臻,应当开设新馆续纂前书。皇上万机清闲时,借此供皇上阅览。如今翰林院衙门讲读编检等官员将近二百人,加上后来恩科选用的,人数更多。馆阁的差事,比起各部曹又更为简易。每年耗费俸银,按季分发廪禄,仕途优裕则学习,朝夕论思,职责也应当如此。况且近三十年来,学术的变化,也很急切了。笃实的风气逐渐微弱,而新学异说,纷纷兴起。如果不趁现在整理百家学说,统一其宗旨,其流弊,岂可胜言。孔子说:“博学于文,约之以礼。”用明确的学术来匡正它,那么孟子所说的道揆法守,就在于此。这尤其是皇上继承高宗纯皇帝盛心,而为天下治道设立大防的原因。现在《方略》《会典》两馆同时开设,钦派总裁大臣,有日不暇给之势。等两书完成后,可否请旨下令掌院学士议定,重新开设《四库全书》馆,即在院内修书,不支薪炭,不开保奖。所修的书籍,一律遵循前例。外省采进的书籍,分派编校,各自撰写提要,总裁阅看。每完成一类,就呈御览。应抄录的、应保存的,恭候钦定。将来国史诸志,也借此取材。等到三年期满,掌院学士,根据勤惰,评定高下,作为考核,归入京察。事情繁琐却不耗费,官员修书而不旷职。大概厚重少文,前史所称,这是指人的质性而言,没听说有多识前言往行以蓄积其德行,而能设施烂然、足以裨益实用的人。造就人才,也在于此。只是依次取办,从容处理,不涉铺张,自归实际。凡事皆然,何况在政体上。臣所以不敢贸然请命,以致忽视先务之急。冒昧陈述,伏乞皇上圣鉴。

胪陈本朝儒臣所撰经义请列学官疏 光绪十五年

翰林院编修王懿荣

私下认为,经就是路径。《易》《书》《诗》《礼》《春秋》,昌明博大,如日月周行于天。注就是倾泻。毛亨、郑玄、何休、赵岐、杜预、范宁,广达疏通,如江河行于地。都是为了纲纪人伦,维持风俗。异教进入就立即湮灭,邪说兴起就随之化解。因时制宜,其用无穷。所以汉朝崇尚师法,十四博士并置学官。隋朝收录名家,五千余卷同收甲部。唐朝孔颖达奉命首编《正义》,宋朝邢昺受诏兼疏众经。这确实是前代的隆规,先儒的盛业。甄陶六合,整齐百家。我圣朝拥有天下,声教广布,敦崇经术。列圣建极,御纂尤其繁多。稽古同天,开启两大精微的蕴藏;观文成化,安定四方亿兆的心。昭示云汉而为章,引导黔黎以至道。上行下效,经正民兴。臣私下看到,自乾隆以来,直到今日,海内经学,各有当家。剖析条流,发起

隐漏。十三经说。粲然将备。折衷求是。远迈汉唐。时则有若湖北安陆儒臣李道平所撰周易集解纂疏。江苏阳湖儒臣孙星衍所撰尚书今古文注疏。长洲儒臣陈奂所撰毛诗传疏。安徽绩溪儒臣胡培翚所撰仪礼正义。江苏句容儒臣陈立所撰春秋公羊传正义。浙江嘉善儒臣锺文蒸所撰谷梁经传补注。江苏宝应儒臣刘宝楠所撰论语正义。仪征儒臣阮福所撰孝经义疏补注。山东栖霞儒臣郝懿行所撰尔雅义疏。其它经说。以博通见长。不属疏义者。不在此列所有各书。或经进   御览。或流布学校。可否请  旨饬下各直省督抚。于各该员原籍所在。即家征取定本。分咨各直省有书局之处。详细校勘。刊刻成函。将板片汇送国子监衙门存储。以便陆续刷印。颁行直省各学。嘉与士林。俾资讲习。元建康道编牒九路。镌全史而命校官。宋抚州库废册千箱。墨书以给多士。从此胶庠引重。袪金货漆字之私。将来华裔流传。识虎观鸿都之大。 国之庥美。士之英华。何以逾此。惟大小戴杂四代之文。因革殊制。左邱明综五方之史。闻见异辞。以较他经。本为繁重。宝应儒臣刘文淇撰左氏传正义。业专一家。事历三世。行将写定。至周礼礼记二书疏义。风闻江浙两省承学之士。方事潜研。尚属草▯。一俟异日之书嗣出。并令各该省学臣随时疏报。由国子监官公同审详。与前各书义出一律。查照现案。请  旨施行。臣窃以疏家之义。志在辅注。所从之注。诣在尊经。往往众说纷斥。一师墨守。侈主奴之迭。见任得失之并生。然家法严而后古义坚。门径清而后学派正。其能久远亦在于斯。惟期诸臣学识兼长。野言既删。伪传复黜。见以博而理愈通。知以真而用弥切。虽集思广益。掎摭有待于后人。而抱阙守残。援据已赅夫先哲。至如戴德纂记。爰及汉昭。比于经。自为羼杂。然刘向目录。业入经篇。宋代儒家。已称显立。则有山东曲阜儒臣孔广森所撰大戴礼记补注。援据精深。订卢辩之佚文。续康成之绪说。所当翼附尾随。如骖之靳。又如汉许慎说文一书。存六书之规躅。为经之阶梯。有江苏金坛儒臣段玉裁所撰说文解字段氏注。山东安邱儒臣王筠所撰说文句读释例。最为该洽。譬之杜林训纂之作。入艺略以兼存。元度字样之书。俪石经而并立。相应请 旨一饬各该省由书局刊送国子监此次各经注后。依类印行。使我 朝诸儒所纂经学小学之书。頖水辟雍。粹然并陈。一臻盛美。臣伏念魏晋而后。易无完注。书无完经。真赝相参。夺伪踵起。中更荒废。如罹秦燔。千百儳言。无关闳恉。不遇我 朝  君臣同德。千载一时。握玑镜以式九围。运斗枢而敷五教。何以索隐钩深。精穷奥业。存真截伪。澡雪前修。大义乖而复昌。微言绝而重续。符三代同风之盛。成儒者逢辰之期。乃知神圣化光。等百王而立教。风雅道着。合四海以来同。作述之美既彰。太平之望允塞。臣为阐扬文治起见。谨请代奏。伏乞  皇上圣鉴。

译隐漏之处,十三经的解说,已经灿然完备。折中以求真理,远远超越了汉唐。当时有湖北安陆儒臣李道平撰写的《周易集解纂疏》,江苏阳湖儒臣孙星衍撰写的《尚书今古文注疏》,长洲儒臣陈奂撰写的《毛诗传疏》,安徽绩溪儒臣胡培翚撰写的《仪礼正义》,江苏句容儒臣陈立撰写的《春秋公羊传正义》,浙江嘉善儒臣锺文蒸撰写的《谷梁经传补注》,江苏宝应儒臣刘宝楠撰写的《论语正义》,仪征儒臣阮福撰写的《孝经义疏补注》,山东栖霞儒臣郝懿行撰写的《尔雅义疏》。其他经学解说,以博通见长,不属于疏义范畴的,不在此列。

所有上述各书,有的已经进呈御览,有的流传于学校。是否可请旨饬令各直省督抚,在各该员原籍所在地,从家中征取定本,分别咨文给各直省设有书局的地方,详细校勘,刊刻成册,将刻板汇总送至国子监衙门存储,以便陆续刷印,颁行于直省各学,使士人共同受益,作为讲习的资料。元朝建康道编印九路书籍,镌刻全史并任命校官;宋朝抚州库废弃千箱册籍,用墨书写以供给众多士子。从此学校重视经典,祛除以金钱购买漆字私书的弊端;将来华夷流传,能认识虎观、鸿都的大业。国家的福祉美好,士人的英华,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

只是大小戴《礼记》杂糅四代的文章,因革制度不同;左丘明综合五方的史事,见闻异辞。与其他经书相比,本来更为繁重。宝应儒臣刘文淇撰写《左氏传正义》,专攻一家,历时三世,即将写定。至于《周礼》《礼记》两书的疏义,风闻江浙两省从事学问的人士,正在潜心研究,尚属草创。等到日后书籍相继问世,并令各该省学政随时疏报,由国子监官员共同审详,与前各书义例一致,查照现案,请旨施行。

臣私下认为,疏家的义理,志向在于辅助注文;所遵循的注文,宗旨在于尊崇经文。往往众说纷纭排斥,一师墨守成规,夸大主奴的更迭,导致任得失的并生。然而家法严格而后古义坚定,门径清晰而后学派端正,其能久远也在于此。只期望各位臣子学识兼长,野言既已删去,伪传复被黜除,见解因博而理愈通,知识因真而用弥切。虽然集思广益,掎摭有待于后人,但抱阙守残,援引依据已涵盖先哲。

至于戴德编纂《礼记》,直到汉昭帝时,比附于经,自然混杂。然而刘向目录,已入经篇;宋代儒家,已称显立。则有山东曲阜儒臣孔广森撰写的《大戴礼记补注》,援引依据精深,订正卢辩的佚文,延续康成的绪说,应当翼附尾随,如骖之靳。又如汉代许慎《说文解字》一书,保存六书的规范,为经学的阶梯。有江苏金坛儒臣段玉裁撰写的《说文解字段氏注》,山东安邱儒臣王筠撰写的《说文句读释例》,最为该洽。譬如杜林《训纂》之作,入艺略以兼存;元度《字样》之书,俪石经而并立。相应请旨一饬各该省由书局刊送国字监,此次各经注后,依类印行。使我朝诸儒所纂经学小学之书,頖水辟雍,粹然并陈,一臻盛美。

臣伏念魏晋以后,《易》无完注,《书》无完经,真赝相参,夺伪踵起。中间经历荒废,如同遭遇秦火。千百儳言,无关宏旨。不遇我朝君臣同德,千载一时,握玑镜以式九围,运斗枢而敷五教。何以索隐钩深,精穷奥业,存真截伪,澡雪前修?大义乖而复昌,微言绝而重续,符三代同风之盛,成儒者逢辰之期。乃知神圣化光,等百王而立教;风雅道着,合四海以来同。作述之美既彰,太平之望允塞。臣为阐扬文治起见,谨请代奏。伏乞皇上圣鉴。

周以来十一书应立学官议

黎庶昌

昔周衰。孔子自卫反鲁。忧道不行。退而赞易叙书删诗定礼乐修春秋。垂范百王。是为六经。尊盛与道无极。乐经遭秦而阙。仅存其五。然而孔子没。门弟子各阐师说。曾子述孝经。游夏之徒撰论语。左丘明公羊谷梁传春秋。至战国而有孟子。尔雅礼记。浸尤晚出。自是而七经九经十一经之名以立。及至孟蜀刻石成都。十三经遂着为令。其于孔子所删定。固已增益其七八矣。唐虽以经升老子。而不久即废。南宋时。朱子作集注。始于戴记中摘出大学中庸。以配论语孟子。题曰四书。诏学者读书当自四书始。熙以降。翕然宗之。元皇庆中。定制以四书试士。明代乐其易。因仍不革。学使者校艺。专以论孟学庸发题。先四书而后五经。废注疏而遵朱说。道术因之一变。我   圣祖仁皇帝   高宗纯皇帝深维其弊。力矫末流。   诏撰七经传说汇纂义疏等。颁诸学官。示天下以实事求是之旨。包举汉宋。不名一家。康熙乾隆以还。巨儒云兴。经学由是盛绝。然所废举。亦袛系传注之间。非于经外别立一书。以崇配者也。尝谨按 国家自府厅州县学政校士。以及乡会试虽以四子五经垂教。舍是莫由进身。而私家诵读。往往溢出令甲颇有视为不刊之典者。当周末时。庄子著书多寓言。然其指事类情。于诸子中最为瑰放特出。陆德明释文。已列为经。而作之音义。淮南王安称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离骚兼之。王逸注楚辞尊离骚曰经。朱子从而不废。后世骚学选学。相因为用。欲祛文章流别之伪。文选其最要矣。司马迁史记。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其闳识孤怀。盖未易几也。班孟坚纪述汉事。断代为书。文字之渊源。经书之大法。粲然毕备。许叔重说文解字。博奥精严。六艺遗文。赖以不坠。实轶尔雅一经之上。 本朝蔚成绝学。仪礼十七篇。士礼虽存。颇阙王朝邦国旧典。欲观后世帝王因袭之。惟杜氏通典。马氏通考。博要能通。通鉴上续左氏。事始三家分晋。体大而思精。言驯而不杂。则亦优视圣作矣。杜子美冠绝古今诗人。韩愈文章粹然一出于正。其道自比孟子。使孔门用诗文。二子者入室矣。校此数家之言。兼包大小岂非文武道不坠地在人。卓然俟圣不惑者哉。故其书之传。远者一二千岁。少亦七八百年。非有名爵利禄之资。然而历世相承。诵习不绝。精深博笃。取用宏多。有以协人心众好之同。如饥渴饮食。不可一日离也。其视为经固已久矣。往者尝与曾文正公讨论籍。公独以谓子若庄子。辞若离骚。集若文选。史若两司马氏班氏。小学若许氏。典章若杜氏马氏。诗文若子美杜氏。昌黎韩氏。所谓旷代命世大才也。跻其书以配经典。谁曰不宜。今以功令之所颁若彼。学士大夫之所诵习若此记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又曰。民之所好好之。窃谓庄子以下十一书。宜因私家肄习。特为崇异。立入学官。使列十三经后。以庄子次孟子。楚辞文选杜诗韩文次毛诗。史记汉书次尚书。通鉴次左氏。通典文献通考次三礼。说文次尔雅。各降一等。命曰亚经。俾天下人士。益隆所习。咸驰骛乎通儒。于以广学甄微。翼赞圣业。非复謏闻曲学之籼。将乐与海内知言君子一平其议也。

  两汉经师今古文家考序

魏源

魏源曰。余读后汉书儒林传。卫杜马贾诸君子。承刘歆之绪论。创立费孔毛左古文之宗。土苴西京十四博士今文之学。谓之俗儒。废书而喟。夫西汉经师。承七十子微言大义。易则施孟梁邱。皆能以占变知来。书则大小夏侯欧阳儿宽。皆能以洪范匡世主。诗则申公辕固生韩婴王吉韦孟匡衡。皆以三百五篇当谏书。春秋则董仲舒隽不疑之决狱。礼则鲁诸生贾谊韦元成之议制度。而萧望之等皆以孝经论语保傅辅道。求之东京。未或有闻焉。其文章述作。则陆贾新语。以诗书说高祖。贾谊新书。为汉定制作。春秋繁露。尚书大传。韩诗外传。刘向五行。扬雄太

译自周代以来十一部书籍应当设立学官的议定

黎庶昌

从前周朝衰微,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忧虑大道不能施行,于是退居著述,为《易》作赞,为《书》作序,删定《诗》,确定礼乐,修撰《春秋》,为百代帝王留下典范,这就是六经。六经尊崇盛大,与大道一样无穷无尽。《乐经》遭遇秦朝焚书而缺失,仅剩下五经。然而孔子去世后,他的门人弟子各自阐发老师的学说,曾子记述《孝经》,子游、子夏等人编撰《论语》,左丘明、公羊高、谷梁赤传述《春秋》。到了战国时期,出现了《孟子》、《尔雅》、《礼记》,这些书出现得尤其晚。从此,七经、九经、十一经的名称得以确立。等到后蜀在成都刻石,十三经于是被定为法令。对于孔子所删定的经典,确实已经增加了七八部了。唐代虽然将《老子》列入经部,但不久就废除了。南宋时,朱熹作《四书章句集注》,开始从《礼记》中摘出《大学》、《中庸》,与《论语》、《孟子》相配,题为《四书》,下诏让学者读书应当从《四书》开始。元朝以后,大家一致尊崇它。元朝皇庆年间,定制以《四书》考试士人。明代喜欢它容易掌握,因袭旧制而不改变。学政考核文章,专门以《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出题,先考《四书》后考《五经》,废弃注疏而遵循朱熹的学说,学术风气因此发生了一次变化。我圣祖仁皇帝、高宗纯皇帝深思其弊端,大力矫正末流,下诏编撰《七经传说》、《汇纂义疏》等书,颁行给学官,向天下展示实事求是的宗旨,包罗汉宋诸家,不专主一家。康熙、乾隆以来,大儒纷纷兴起,经学因此兴盛至极。然而所废除和举荐的,也只是在传注之间,并没有在经典之外另外确立一部书,用来尊崇配享。我曾仔细考察,国家从府、厅、州、县学政考核士人,以及乡试、会试,虽然以《四子书》、《五经》作为教化,除此之外没有进身的途径。但私家诵读,往往超出法令规定,颇有将其视为不可更改的典籍的人。在周末时期,庄子著书多含寓言,但他指事类情,在诸子中最瑰丽奔放、特出。陆德明《经典释文》已将其列为经部,并为之作音义。淮南王刘安称《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离骚》兼有二者。王逸注《楚辞》,尊崇《离骚》称为经,朱熹跟随而不废除。后世的骚学、选学,相互为用。想要祛除文章流别的虚伪,《文选》是最为重要的了。司马迁《史记》,探究天与人之间的关系,通晓古与今的变化,其宏大的见识和孤高的情怀,大概不容易企及。班固记述汉朝史事,断代为书,文字渊源,经书大法,鲜明完备。许慎《说文解字》,广博深奥精严,六艺遗文,依靠它而不失传,实际上超越了《尔雅》这一部经。本朝蔚然成为绝学,《仪礼》十七篇,士礼虽然存在,颇缺王朝邦国的旧典。想要观察后世帝王因袭的情况,只有杜佑《通典》、马端临《文献通考》,博要能通。《资治通鉴》上续《左传》,记事始于三家分晋,体大思精,言辞驯良而不杂乱,也足以优于圣人之作。杜甫冠绝古今诗人,韩愈文章纯粹出于正道,其道自比孟子。如果孔门用诗文,这两人入室了。比较这几家的言论,兼包大小,难道不是文武道统不坠地,在于人,卓然等待圣人而不迷惑的人吗?所以他们的书流传,远的有一二千年,少的也有七八百年,不是有名爵利禄的资助,然而历代相承,诵读习练不绝,精深博笃,取用宏多,有以协调人心众好之同,如饥渴饮食,不可一日离开。他们被视为经,固然已经很久了。过去曾与曾文正公讨论典籍,公独认为子如庄子,辞如《离骚》,集如《文选》,史如两司马氏、班氏,小学如许氏,典章如杜氏、马氏,诗文如杜甫、韩愈,所谓旷代命世的大才。提升他们的书以配经典,谁说不宜?现在功令所颁如此,学士大夫所诵习如此。《记》曰:“进入一个国家,其教化就可以知道了。”又说:“人民所喜欢的,就喜欢它。”我私下认为庄子以下十一部书,应当因为私家肄习,特别尊崇异同,设立入学官,使列于十三经之后,以庄子次于孟子,《楚辞》、《文选》、杜甫诗、韩愈文次于《毛诗》,《史记》、《汉书》次于《尚书》,《资治通鉴》次于《左传》,《通典》、《文献通考》次于三礼,《说文》次于《尔雅》,各降一等,命名为亚经。使天下人士,更加隆盛所习,都驰骛于通儒,以此来广学甄微,辅佐圣业,不再是浅闻曲学的籼米,将乐于与海内知言君子一起平议。

两汉经师今古文家考序

魏源

魏源说:我读《后汉书·儒林传》,卫宏、杜林、马融、贾逵等君子,继承刘歆的绪论,创立费氏、孔氏、毛氏、左氏古文之宗,视西汉十四博士今文之学如土苴,称之为俗儒,废书而叹息。西汉经师,继承七十子微言大义,《易》则有施氏、孟氏、梁邱氏,都能以占变知来;《书》则有大小夏侯、欧阳、儿宽,都能以《洪范》匡正君主;《诗》则有申公、辕固生、韩婴、王吉、韦孟、匡衡,都以三百五篇当作谏书;《春秋》则有董仲舒、隽不疑决狱;《礼》则有鲁诸生、贾谊、韦元成议制度;而萧望之等都以《孝经》、《论语》保傅辅道。求之于东汉,未有所闻。其文章述作,则有陆贾《新语》,以《诗》、《书》说高祖;贾谊《新书》,为汉定制作;《春秋繁露》、《尚书大传》、《韩诗外传》、刘向《五行》、扬雄《太

元。皆以其自得之学。范阴阳。矩圣学。规皇极。斐然与三代同风。而东京亦未有闻焉。今世言学。则必曰东汉之学胜西汉。东汉郑许之学综六经。呜呼。二君惟六书三礼并视诸经为闳深。故多用今文家法。及郑氏旁释易诗书春秋。皆创异门户。左今右古。其后郑学大行。浸淫遂至易亡施孟梁邱。书亡夏侯欧阳。诗亡齐鲁韩。春秋亡邹夹。公羊谷梁半亡半存。亦成绝学。谶纬盛。经术卑。儒用绌。晏肃预谧之徒。始得以清言名理并起持其后。东晋梅赜伪古文书遂乘机窜入。并马郑亦归于沦佚。西京微言大义之学。坠于东京。东京典章制度之学。绝于隋唐。两汉诂训声音之学。熄于魏晋。其道果孰隆替哉。且夫文质再世而必复。天道三微而成一着。今日复古之要。由诂训声音以进于东京典章制度。此齐一变至鲁也。由典章制度以进于西汉微言大义。贯经术故事文章于一。此鲁一变至道也。道光商横摄提格之岁。源既叙录武进礼曹刘申受先生遗书。略陈经家法。兹乃推广。集两汉儒林传蓺文志之文。凡得周易今文家施氏学第一。梁邱学第二。孟喜氏学第三。孟氏学旁出京氏焦氏第四。周易古文家费氏学第五。其流为荀氏卦气之学。郑元爻辰之学。此外又有虞翻消息卦变之学。斯为易学今古文传授大概也。尚书今文列于博士者。有伏生欧阳大小夏侯二十八篇之学。有孔安国古文四十余篇之学。至东汉初刘歆杜林卫宏贾逵马融郑康成。又别创古文之学。其篇次与今文同。而孔安国佚十六篇。仍无师说。此皆不列于博士者及东晋伪古文及伪孔传出。唐代列于学校。而伏欧之今文。马郑之古文。同时并亡。予据大传残编。加以史记汉书诸子所征引。共成书古微。斯尚书今古文传授大概也。诗则汉初皆习齐辕固生鲁申公韩婴三家。惟毛诗别为古文。郑康成初年习韩诗。及笺诗改从毛。于是齐鲁韩次第佚亡。今惟存毛传。及宋朱子王应麟始略采三家诗残文。而未得条绪。明何楷 本朝范家相桐城徐璈。次第搜辑。始获三家诗十之七八。而余发挥之成诗古微。此诗今古文大概也。小学以说文为宗。历代罕究。 国朝顾炎武始明音学。而段王二氏发明说文广雅。惟转注之说。尚有疏舛。予特为发明之。此小学家之大概也。礼经则褅袷之义。王肃与郑元抗衡。郑主纬书感生五帝之说。肃主人帝为始祖所自出之帝。输攻墨守。秦固失之。楚亦未得。而郑元周礼注计口出泉。至宋遂启王安石新法之祸。惟宋朱子纂仪礼经传通解。分家礼邦国礼王朝礼丧祭礼。合三礼为一书。集三代古礼之大成。又欲采后世制度。因革损益。以择其可行。 国朝读礼通考。五礼通考。实成其志。此则古今三礼之大概也。今采史志所载各家。立案于前。而随人疏证。略施断制于后。俾承学之士。法古今者。一披览而经儒。粲然如处一堂。识大识小。学无常师。有为之君子。亦将有乐于斯乎。

译东汉的郑玄、许慎,都凭借他们自得之学问,规范阴阳,效法圣学,规划皇极,文章风采与夏商周三代相同,而东汉时期也未曾听闻有如此成就。当今世人谈论学术,必定说东汉的学问胜过西汉,认为东汉郑玄、许慎的学问综合了六经。唉!郑玄、许慎二人只将六书和三礼与诸经并列为宏大深奥,所以多采用今文家的治学方法。等到郑玄广泛解释《易》《诗》《书》《春秋》,都创立了不同的门户,左边倾向今文,右边倾向古文。此后郑学大行其道,逐渐浸染,以至于《易》亡失了施氏、孟氏、梁邱氏的学说,《书》亡失了夏侯氏、欧阳氏的学说,《诗》亡失了齐、鲁、韩的学说,《春秋》亡失了邹氏、夹氏的学说,《公羊》《谷梁》半亡半存,也成了绝学。谶纬盛行,经术卑下,儒学被排挤,晏肃、预谧等人,才开始得以用清谈名理兴起并支撑其后。东晋梅赜伪造的古文《尚书》于是趁机窜入,连同马融、郑玄的学说也归于沦丧佚失。西汉微言大义的学问,在东汉坠落;东汉典章制度的学问,在隋唐断绝;两汉诂训声音的学问,在魏晋熄灭。它们的道究竟谁兴盛谁衰微呢?况且文与质每隔两代必定恢复,天道经过三次细微变化而成一著。今日复古的关键,由诂训声音进而进入东汉典章制度的学问,这是齐国一变达到鲁国的境界;由典章制度进而进入西汉微言大义的学问,贯通经术、故事、文章于一体,这是鲁国一变达到道的境界。道光年间商横摄提格这一年,我既已为武进礼曹刘申受先生的遗书作叙录,略陈经学家的治学方法,现在于是推广,汇集两汉《儒林传》《艺文志》的文字,共得《周易》今文家施氏学第一,梁邱学第二,孟喜氏学第三,孟氏学旁出京氏、焦氏第四,《周易》古文家费氏学第五,其流变为荀氏卦气之学、郑玄爻辰之学,此外又有虞翻消息卦变之学,这便是易学今古文传授的大概。《尚书》今文列入博士的,有伏生、欧阳氏、大小夏侯二十八篇之学,有孔安国古文四十余篇之学。到东汉初年刘歆、杜林、卫宏、贾逵、马融、郑康成,又别创古文之学,其篇次与今文相同,而孔安国佚失的十六篇,仍然没有师说,这些都不列入博士,以及东晋伪古文及伪孔传出现,唐代列入学校,而伏生、欧阳氏的今文,马融、郑玄的古文,同时并亡。我依据《大传》残篇,加上《史记》《汉书》诸子所征引,共成《书古微》,这便是尚书今古文传授的大概。《诗》则汉初都习齐辕固生、鲁申公、韩婴三家,只有毛诗别为古文,郑康成初年习韩诗,等到笺注《诗》改从毛诗,于是齐、鲁、韩次第佚亡,现在只存毛传,及宋朱子、王应麟始略采三家诗残文,而未得条绪,明何楷、本朝范家相、桐城徐璈,次第搜辑,始获三家诗十之七八,而我发挥之成《诗古微》,这便是诗今古文的大概。小学以《说文》为宗,历代罕究,国朝顾炎武始明音学,而段玉裁、王念孙二氏发明《说文》《广雅》,惟转注之说,尚有疏舛,我特为发明之,这便是小学家的大概。礼经则禘袷之义,王肃与郑玄抗衡,郑主纬书感生五帝之说,肃主人帝为始祖所自出之帝,输攻墨守,秦固失之,楚亦未得,而郑玄《周礼》注计口出泉,至宋遂启王安石新法之祸,惟宋朱子纂《仪礼经传通解》,分家礼、邦国礼、王朝礼、丧祭礼,合三礼为一书,集三代古礼之大成,又欲采后世制度,因革损益,以择其可行,国朝《读礼通考》《五礼通考》,实成其志,这便是古今三礼的大概。现在采集史志所载各家,立案于前,而随人疏证,略施断制于后,使承学之士,法古今者,一披览而经儒,粲然如处一堂,识大识小,学无常师,有为之君子,亦将有乐于斯乎。

诂经文钞序

胡培翚

经学莫盛于汉。自文帝置论语孝经孟子尔雅博士。其后增立五经博士。传业寖广。一经说至百万言。大师众至千余人。可谓盛矣。然诸儒讲论六艺之文章尟传焉。以无裒集之者故也。汉儒说经。各有家法。不为向壁虚造之谈。历魏晋至隋唐。遵循勿失。宋时周程张朱诸子。讲明义理。而名物制度。犹必以汉儒为宗。逮至元明。讲章时文之习胜。率多高心空腹。束书不观。而经术日衰矣。我 国家重熙累洽。   列圣相承。尊经重学。颁   御纂   钦定之书于天下。而又广开四库。搜罗秘逸。两举鸿博。一举经学。天下之士。靡然向风。二百年来。专门名家者。于易有半农定宇惠氏父子。于书有艮庭江氏西庄王氏。于诗有长发陈氏。于春秋有复初顾氏。于公羊有▯轩孔氏。于礼有稷若张氏慎修江氏易畴程氏。于尔雅说文音韵有亭林顾氏东原戴氏二云邵氏懋堂段氏石臞王氏。于诸经言天文则勿庵梅氏。言地理则东樵胡氏百诗阎氏。言金石文字则竹汀钱氏。其读书卓识超出前人。自辟涂径。为诸儒所未及者。约有数端。一曰辨经之伪。如胡氏之易图明辨。辨河图洛书先天后天各图非易书本有。王氏之白田杂着。辨周易本义前九图非朱子所作。阎氏古文尚书疏证。惠氏古文尚书考。辨东晋晚出之古文孔传为梅赜伪托。毛氏诗传诗说驳议。辨子贡传申培说为丰坊伪撰。是也。一曰存古籍之真。如易经二篇传十篇本自别行。王▯作注。始分传附经。朱子本义复古十二篇。而明时修大全用程传本。以本义附之。后坊刻去程传。专存本义。仍用程传本。而朱子书亦失其旧。自   御纂周易折中改从古本。学者始见真面目。惠氏周易本义辨证详言之。又如竹君朱氏之倡刊说文始一终亥之本。通志堂抱经堂之校刊经典释文全书。是也。一曰发明微学。惠氏之易汉学周易述。张氏之周易虞氏义虞氏消息。王氏之广雅疏证。段氏之说文注。黄梨洲梅勿庵之本周髀言天文。邵二云之重疏尔雅。焦里堂之重疏孟子。是也。一曰广求遗说。余氏之古经解钩沈。任氏之小学钩沈。邵氏之韩诗内传考。洪氏之辑郑贾服诸家说为左传诂。臧氏之辑仪礼丧服马王注。礼记卢植解诂。月令蔡邕章句。尔雅古注。是也。一曰驳正旧解。江氏之深衣考误。辨深衣非六幅交解为十二幅。乡党图考。辨治朝本无屋无堂。顾亭林左传杜解补正。顾复初春秋大事表。皆纠杜注谅闇短丧之谬。戴东原声韵考。以转注为互训。历指前人解释之误。是也。一曰创通大义。顾氏之音学五书分十部。江氏之古韵标准分十三部。段氏之六书音均表分十七部。以考古音。王尚书之经传释词。标举一百六十字。以明经传中语词非实义。凌教授之礼经释例。分通例饮食例宾客例射例变例祭例器服例杂例。以言礼之节文等杀。是也。凡此皆本朝经学之卓卓者。其它闭户研求。以其所得。笔之于书。不可殚述。盖惟上有稽古同天之   圣人。而后下之服习者众。彬彬乎超轶两汉也。

诸儒所注经。成书具在。而其散见于文集者。或与友朋辨论经义。或剖析古今疑旨。或所注之经。句诠字释。限于篇幅。因取书中关涉大义者。别为文发之。又有札记之书。所释非一经。每经不数条。顾较通释全经者时有创获。裒而辑之。诚通经之轨辙已。然而诸儒著述。散在人间。为类甚繁。非博闻多识好学深思之君子。未易揽其全集其成也。泾邑朱兰坡先生。以许郑之精研。兼马班之丽藻。出入承明金马著作之庭。二十余年。 内府图籍。外间所未见者。辄录副本。又性好表章遗逸。宏奖士类。四方著述。未经刊布者。多求审定。先世培风阁藏书最审。而其万卷斋所得秘本尤多。于是博采 本朝说经之文。核其是非。勘其同异。分类编录。名曰诂经文钞。凡易八卷。书八卷。诗八卷。春秋八卷。周礼十卷。仪礼五卷。礼记五卷。三礼总义十卷。论语孟子附经义共五卷。尔雅一卷。说文一卷。

译《诂经文钞》序

胡培翚

经学在汉代最为兴盛。自从汉文帝设立《论语》《孝经》《孟子》《尔雅》的博士职位后,后来又增设五经博士。传授学业的范围逐渐扩大,一部经书的解说多达百万字,大师的人数多达一千多人,可以说是非常兴盛了。然而,众多儒生讲解六艺的文章很少流传下来,这是因为没有人搜集整理的原因。汉代儒生解说经书,各自有家法传承,不凭空捏造虚妄的言论。历经魏晋直到隋唐,遵循这些家法没有丢失。宋代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等人,阐明了义理,但对于名物制度,仍然以汉代儒生为宗奉。等到元明时期,讲解八股时文的习气盛行,大多心高气傲、腹中空空,束书不观,经学因此日渐衰微。

我们国家承平已久,列位圣君相继传承,尊崇经典、重视学术,向天下颁布御纂、钦定的书籍,又广泛开设四库全书馆,搜罗秘藏遗逸的典籍,两次举荐鸿词博学之士,一次举荐经学人才。天下的读书人,都顺从风气向往经学。两百年来,专门研究并自成一家的人,在《周易》方面有惠栋、惠士奇父子;在《尚书》方面有江声、王鸣盛;在《诗经》方面有陈启源;在《春秋》方面有顾栋高;在《公羊传》方面有孔广森;在“三礼”方面有张惠言、江永、程瑶田;在《尔雅》《说文》音韵方面有顾炎武、戴震、邵晋涵、段玉裁、王念孙;在诸经中研究天文的有梅文鼎,研究地理的有胡渭、阎若璩,研究金石文字的有钱大昕。他们读书有卓越的见识,超出前人,自辟门径,是其他儒生所不及的。大约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辨别经书的伪作。如胡渭的《易图明辨》,辨别河图、洛书、先天、后天各图并非《周易》原本所有;王应奎的《白田杂著》,辨别《周易本义》前的九图不是朱熹所作;阎若璩的《古文尚书疏证》、惠栋的《古文尚书考》,辨别东晋晚出的古文《孔传》是梅赜伪造的;毛奇龄的《诗传诗说驳议》,辨别子贡传、申培说是丰坊伪撰的,都是如此。

二是保存古籍的真貌。如《易经》上下两篇和十篇传本来自行流传,王弼作注,才开始将传附在经后。朱熹《本义》恢复古本十二篇的体例,而明代修《大全》采用程颐传本,将《本义》附在后面。后来坊间刻本去掉程传,只保留《本义》,但仍沿用程传本,导致朱熹的书也失去了原貌。自从御纂《周易折中》改从古本,学者才见到真面目。惠栋的《周易本义辨证》对此有详细论述。又如朱筠倡导刊刻《说文》始一终亥的本子,通志堂、抱经堂校刊《经典释文》全书,都是如此。

三是阐发精微的学问。惠栋的《易汉学》《周易述》,张惠言的《周易虞氏义》《虞氏消息》,王念孙的《广雅疏证》,段玉裁的《说文注》,黄宗羲、梅文鼎的《周髀》言天文,邵晋涵的《重疏尔雅》,焦循的《重疏孟子》,都是如此。

四是广泛搜集遗落的学说。余萧客的《古经解钩沉》,任大椿的《小学钩沈》,邵晋涵的《韩诗内传考》,洪亮吉辑录郑玄、贾逵、服虔诸家学说为《左传诂》,臧庸辑录《仪礼丧服》马融、王肃注,《礼记》卢植解诂,《月令》蔡邕章句,《尔雅》古注,都是如此。

五是驳正旧的解说。江声的《深衣考误》,辨别深衣不是六幅交解为十二幅;《乡党图考》,辨别治朝本无屋无堂;顾炎武《左传杜解补正》,顾栋高《春秋大事表》,都纠正了杜预注中关于谅闇短丧的错误;戴震《声韵考》,以转注为互训,历指前人解释的错误,都是如此。

六是创通大义。顾炎武《音学五书》分十部,江永《古韵标准》分十三部,段玉裁《六书音均表》分十七部,用以考证古音;王引之《经传释词》,标举一百六十字,用以说明经传中的语词并非实义;凌廷堪《礼经释例》,分通例、饮食例、宾客例、射例、变例、祭例、器服例、杂例,用以论述礼的节文等杀,都是如此。

以上都是本朝经学中卓越出众的。其他闭门研究,将其所得写成书籍的,不可尽数列举。大概因为上面有稽古同天的圣人,所以下面习经的人众多,文质彬彬,超越了两汉。

诸儒所注的经书,成书都在。而那些散见于文集的,有的与朋友辩论经义,有的剖析古今疑难旨趣,有的所注的经书,逐句逐字解释,限于篇幅,因此选取书中涉及大义的,另写文章阐发。还有札记类的书,所解释的不止一部经,每部经只有几条,但比起通释全经的,时常有独到的收获。搜集辑录这些,确实是通经的途径。然而诸儒的著述,散在人间,类别繁多,不是博闻多识、好学深思的君子,不容易揽其全集其成。

泾县朱兰坡先生,以许慎、郑玄的精研,兼有司马迁、班固的丽藻,出入承明、金马等著作之庭二十多年。内府图籍,外面未见过的,就抄录副本。又性好表彰遗逸,宏奖士人,四方著述,未经刊布的,多求他审定。先世培风阁藏书最精审,而其万卷斋所得秘本尤多。于是广泛采集本朝说经的文章,核对其是非,勘验其同异,分类编录,名为《诂经文钞》。共《易》八卷,《书》八卷,《诗》八卷,《春秋》八卷,《周礼》十卷,《仪礼》五卷,《礼记》五卷,三礼总义十卷,《论语》《孟子》附经义共五卷,《尔雅》一卷,《说文》一卷。

音韵一卷。总七十卷。续钞又已积二十卷。其文多钞自诸家集中。而解经之书。有分段笺释自成篇章者。亦同录入。寻其义例。宗主汉儒。惟取征实之文。不取蹈空之论。至于一事数说。兼存并载。以资考证。盖欲读者因文通经。非因经存文也。然而诸家撰着之精。亦藉是萃聚。不致散逸矣。培翚曩岁在都。追陪讲论。饫闻大旨。今获是书之成。奉命作序。自惭肤末。无裨高深。惟敬述我 朝经学之盛。与是书所以嘉惠蓺林之意。揭之于篇。以谂来者。傥有好而梓之。广其传布。则后进获益无穷。不朽之业。实在于斯。所深企焉。

译音韵一卷。总计七十卷。续抄的又已积累二十卷。其中的文字大多抄录自各家的文集。而解释经书的著作,有分段笺注、自成篇章的,也一同收录。探求其体例宗旨,以汉代儒者为宗,只选取征引实证的文字,不采纳空泛虚妄的议论。至于同一件事有多种说法,则兼收并载,以供考证。大概是希望读者通过文字通达经义,而不是为了保存文字而拘泥于经文。然而各家撰写的精妙之处,也借此汇聚,不至于散失。培翚往年在京师,追随参与讲论,饱听其大意。如今得以成书,奉命作序,自惭学识浅薄,无益于高深的学问。只恭敬地陈述我朝经学的兴盛,以及本书嘉惠学术界的用意,揭示在篇首,以告知后来者。倘若有人喜爱而刊刻它,广泛传播,那么后学受益无穷。不朽的功业,实在在于此。这是我深切期望的。

再与 国史馆总裁书

陈用光

前者妄陈鄙见。辄蒙有所采录。昨所呈各传。复荷签示商改。谨已一一如命增损矣。用光尝恨壮岁以来。从宦无师。有疑莫质。今已五十余矣。执卷彷徨。靡所请业。乃幸得因官行文字。得闻前辈绪论。是无师而有师也。其为欣幸。曷可言喻。顾弟子于师。不废辩诘。赵商张逸。各有质论。见之郑志。不独孔孟之门诸贤人也。今辄抒管见如左。有所可否。乞赐裁示。用光闻善。为政者无变今之法。而能行古之道。善为文者无变今之体。而能用古之法。繁简张弛。与时消息。虽在为文。何独不然。史传贵在传其人。俾可见于后世而已。马班诸史。无所谓附传也。刘向歆宜专传。而见于楚元王传中。不云附。犹曰其子孙也。孟子荀卿列传。列慎到田骈三邹子之属。而标题但曰孟荀。不注旁以附。其严朱徐贾诸传。俱平标诸人。不云徐贾以附严朱也。惟范氏蔡茂传附郭贺。则以贺释梦而茂辟以为掾也。然贺居官有殊政。尝为显宗所褒异。盖以类相从。各有命意。今之为传虽不能全用其体。而未尝不当略存其意。又昔之为文苑传者。边让赵壹之流。其人皆偏宕之士。今既严绝偏宕之士不以入传矣。则入传者。皆有守有为之士。不独其文学可称。而政事亦当纪。虽不能尽然。而可纪者必当详纪之。以待后人之采择。故用光于汪尧峰传。舍芸台先生录 四库提要议论之虚语。而录陈午亭相国纪载之实事。其朱竹垞传。用光所附者尚有数人。以馆中诸君。谓附传不宜多列人数。姑徇其意而独存谭吉璁者。以其为朱氏之中表。又同举鸿博。而尝有守城之功也。且用光观古人立传之意。更有一说。林苑云者。材总集之区也。若其人有杰出之材。则以专传为贵。董江都郑康成不入儒林。司马长卿不入文苑。是也。今之列儒林文苑者。异日苟有马班之材出焉。岂无特取而为专传者乎。然则今之儒林文苑中专传之人。不啻皆异日之附传者也。故用光谓今之为传。不必以马班自居。而惟详列其事。以待异日马班之采择。盖文章之事。与世相嬗。岂独用光今所为者。曰草创云尔。虽老前辈所酌定者。犹之其草创也。其修饰润色。不能不有待于后之人也。居馆无事。不敢妄行谒见。虽见亦造次不能以辞自达。故敢以书达其请业之诚。非有炫暴之思也。如有可采。乞赐裁示。

  答陈石士阁学书

陈寿祺

顷奉手教。谓鄙撰通志凡例。儒林一门。必有朱子。不足以示尊崇。欲仍宋史道学之旧案。周礼曰。儒以道得民。礼记有儒行篇。经典释文引郑君三礼目录云。以其记有道德之所行。儒之言优也。和也。言能安人能服人也。荀子有雅儒。有大儒。以周公仲尼功业。为大儒之效。杨子言通天地人曰儒。王充亦言有雅儒。有鸿儒。然则儒也者。备道德。赅政猷。括问学。古者以称周公仲尼。后贤又何加焉。儒林文苑。肇于马范。林苑皆丛萃包罗之义。儒林纪传经授受之源流。类而叙之。以明家法。而班史于贾谊董仲舒儿宽朱云彭宣王吉贡禹夏侯始昌京房翼奉萧望之之伦。虽列儒林。复立专传。后汉鲁恭伏湛曹褒郑元郑兴众范升陈元贾逵桓荣丁鸿马融蔡邕诸传。并循此例。盖汇传所以表经师。专传所以尊名臣。其有经术足以综诸家。节义足以范一代。推而扬之。使异于章句之师。虽人非一科。然未尝更立名目也。道学之名刱自元人。古无是称。不可以为典要。且道外无儒。儒外无道。道之与儒将何分判。宋史道学之外。复有儒林。东莱西山。摈诸程朱之外。入附出污。岂能郅当。唐书儒学之名。亦本史汉。践履之贤。箸述之彦。莫不包其中。同条共贯。揆之权衡。无庸更易。夫圣门四科。游夏列于文学。孔子语子夏以为君子儒。语子游以学道。舍儒何以为道。舍学何以为儒。紫阳大贤。百世尊崇。然平心而论。正与游夏伯仲。使紫阳而在。亦未敢自谓驾二贤而上者也。必欲因仍宋史之旧。道学儒林歧而为二。乖违旧章。失所依据。欲崇道学。转

译再次致国史馆总裁书

陈用光

先前我妄自陈述浅陋的意见,承蒙您有所采纳。昨天呈上的各篇传记,又承蒙您批注指示商讨修改,我已经一一遵照您的命令进行了增删。用光常遗憾壮年以来,做官没有老师,有疑问无处请教。如今已经五十多岁了,拿着书卷彷徨,无处求教学业。幸好能因公务行文,得以听到前辈的论述,这是没有老师却有了老师。这种欣喜庆幸,哪里可以说得尽呢?不过弟子对于老师,不废弃辩论诘问。赵商、张逸各自有质疑讨论,见于《郑志》,不只是孔孟门下的贤人如此。现在我冒昧陈述管见如下,是否有可取之处,乞求您裁定指示。用光听说,善于为政的人不改变当今的法度,却能施行古代的道理;善于为文的人不改变当今的体裁,却能运用古代的方法。繁简张弛,随着时势消长变化,虽然是在谈论为文,难道唯独不是这样吗?史传贵在传述其人,使后人能够看到罢了。马迁、班固等史书,无所谓附传。刘向、刘歆应当有专传,却见于《楚元王传》中,不说“附”,还说是他们的子孙。《孟子荀卿列传》,列举慎到、田骈、三位邹子之类,但标题只说孟荀,不标注在旁边说“附”。严朱徐贾诸传,都平列诸人,不说徐贾附于严朱。只有范晔《蔡茂传》附郭贺,是因为郭贺解释梦境,蔡茂辟他为属官。然而郭贺做官有特殊政绩,曾受显宗褒奖特异,大概是以同类相从,各有立意。现在写传记虽然不能完全沿用那种体裁,但未尝不应当略存其意。又从前写文苑传的,边让、赵壹之类,那些人都是偏激放荡之士,现在既然严格杜绝偏激放荡之士不让他们入传,那么入传的,都是有操守、有作为的人,不只是他们的文学值得称道,政事也应当记载。虽然不能全都如此,但可记载的必定应当详细记载,以等待后人的采择。所以用光在汪尧峰传中,舍弃芸台先生《四库提要》中议论的虚语,而记录陈午亭相国记载的实事。朱竹垞传,用光所附的还有数人,因为馆中各位认为附传不宜多列人数,暂且顺从他们的意见而只保留谭吉璁,因为他与朱氏是中表亲戚,又同举鸿博,而且有守城之功。况且用光观察古人立传的用意,还有一说。“林苑”是总集材类之处,如果那人有杰出的才能,就以专传为贵。董江都、郑康成不入儒林,司马长卿不入文苑,就是这样。现在列入儒林文苑的人,日后如果有马迁、班固那样的人才出现,难道没有特别选取而写专传的吗?那么现在儒林文苑中专传的人,不啻都是日后的附传者了。所以用光认为现在写传记,不必以马迁、班固自居,而只详细列举其事,以等待日后马迁、班固的采择。大概文章之事,随着世道变迁,岂独用光现在所做的,叫做草创呢?即使老前辈所斟酌确定的,也如同草创一样。其修饰润色,不能不有待于后人。在馆中无事,不敢随意拜见,即使见面也仓促间不能用言辞表达,所以敢用书信表达求教的诚意,没有炫耀的心思。如果有可取之处,乞求您裁定指示。

答陈石士阁学书

陈寿祺

近日收到您的信,说我的《通志凡例》中,儒林一门必定要有朱子,不足以表示尊崇,想要沿袭《宋史》道学的旧例。《周礼》说:“儒以道得民。”《礼记》有《儒行》篇。《经典释文》引郑君《三礼目录》说:“因为记载有道德之所行,儒的意思是优,是和,意思是能安人、能服人。”荀子有雅儒,有大儒,以周公、仲尼的功业,作为大儒的效法对象。扬雄说通天地人叫做儒。王充也说有雅儒,有鸿儒。那么儒者,具备道德,涵盖政略,包括学问,古人用来称呼周公、仲尼,后贤又能超过什么呢?儒林、文苑,始于马迁、范晔。“林”“苑”都是丛萃包罗的意思。儒林记载经学传授的源流,分类叙述,以阐明家法。而班固在《汉书》中,对于贾谊、董仲舒、儿宽、朱云、彭宣、王吉、贡禹、夏侯始昌、京房、翼奉、萧望之等人,虽然列入儒林,又立专传。《后汉书》中鲁恭、伏湛、曹褒、郑玄、郑兴、众、范升、陈元、贾逵、桓荣、丁鸿、马融、蔡邕诸传,都遵循这个例子。大概汇传是为了表彰经师,专传是为了尊崇名臣。那些经术足以综合诸家,节义足以规范一代的,推而扬之,使他们不同于章句之师,虽然人不属同一科,但未曾另立名目。道学的名称创自元人,古代没有这个称呼,不可以作为典要。况且道之外没有儒,儒之外没有道,道与儒将如何区分?《宋史》道学之外,又有儒林,将东莱、西山排斥在程朱之外,入附出污,怎能恰当?《唐书》儒学的名称,也本于《史》《汉》,践履的贤人,著述的才俊,无不包含其中,同条共贯,衡量权衡,无需更改。圣门四科,子游、子夏列于文学,孔子对子夏说要做君子儒,对子游说学道,舍弃儒何以为道,舍弃学何以为儒?紫阳大贤,百世尊崇,然而平心而论,正与子游、子夏伯仲相当,如果紫阳在世,也不敢自谓超过二贤。一定要沿袭《宋史》的旧例,将道学、儒林分为二,违背旧章,失去依据,想要尊崇道学,反而

蹈不经。恐徒供通人之窃笑耳。谨案 国朝   钦定续通志列传。以宋史道学并入儒林。今谨遵义例以破疑。而朱子则专立列传。仍循史汉之法。若啸渔乡贡所述阁下之意。谓当以紫阳弟子类系其师之后。此盖用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后汉书郭太传附纪左原以下诸人之体。使知一脉师承。累世不坠。然施之省志。则无以处夫非桑梓而在门墙者。鄙意欲以朱子之书。效蜀志之传诸葛忠武侯。详叙篇目。别其体要。使学者有所考焉。则不必立道学之名。而大儒之宗旨定矣。乞合下终教之。幸甚。

译行为不合常理。恐怕只会白白成为博学之人的笑料罢了。谨按:本朝钦定《续通志·列传》,将《宋史》中的道学并入儒林。如今谨遵这一义例以破除疑惑,而朱熹则专门设立列传,仍然遵循《史记》《汉书》的体例。至于啸渔乡贡所陈述的阁下之意,认为应当把紫阳(朱熹)的弟子归类附系在其老师之后。这大概是采用《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后汉书·郭太传》附记左原等人那样的体例,让人知道一脉师承,世代不绝。然而若应用于省志,就无法安置那些并非同乡却在其门下受业的人。我的浅见是想以朱熹的著作,效仿《蜀志》为诸葛忠武侯作传的做法,详细叙述篇目,区分其体例纲要,让学者有所考证。这样就不必设立道学的名目,而大儒的宗旨也就确定了。恳请阁下最终加以教诲,实在荣幸。

与郭筠仙中丞论通志体例书

李元度

某积岁从戎。学殖荒落。去秋当事招入志馆。其时告养尚未得请。虑有阻格。须浼当道再陈。故未敢谢却。又闻总其事者为阁下。某不过备写官之列。侧聆绪论。亦藉以牖茅塞。故姑虱其闲。实则无能为役也。迩者议论多而成功少。同事半已谢去。方惧事无成局。又恶敢更立异同。顾愚者千虑或有一得。私心见为未安。亦未敢嘿尔而息。前见同人所拟体例。实有不悦于心者。不敢附和。谨条举而商搉之。夫志为官书。自有通行体例。书成当缮正本。表呈  御览。非私家著述比。亦非郡邑志之犹可别出机杼者比也。康熙中尝颁河南通志于天下。为修书之式。雍正七年。   诏各直省纂辑通志。亦经部颁条例。今虽不可得见。然各志具在。河南志具在。即通行之格式也。至 盛京通志。热河志。则皆经   钦定。大清一统志。则奉   敕编撰。四库书提要。称 盛京志发凡起例。一一皆禀   睿裁。然所分三十六门。统名为志。未闻别立名目也。热河志分二十四门。一统志每行省立统部外。诸府及直隶州。又各分二十一门。统名为志。未闻变易名目也。自嘉庆中。谢蕴山修广西通志。仿景定建康志图表志传例。为典一表四略十录二传八。实二百年来十八布政司中官书之创体。道光初。阮文达重修广东志。仍而效之。遂为嗜奇好古者之滥觞。昨见子寿同年志例琐谈。拟全效其体。执事韪之。蒙窃惑焉。谨案   列祖   列宗实录告成后。例修   圣训。即以实录馆为训典馆。

典之义本自尚书。尧典舜典。皆以稽古称。其为史臣追记明矣。是训典祗宜用之于   列圣。而  今上之诏旨。又不能不恭录。统称训典。于义未安。转不若各志之称  诏谕者为合也。查广西志训典中。不载   世祖定鼎建元诏。凡   列圣遗诏登极诏皆阙焉。广东志效之。而独于   仁宗遗诏   宣宗登极诏恭录于篇。竟似有所择者。然开宗第一义。即详不伦若此。其不可从一也。学校为政教之源。人才所自出。世道之升降系焉。康海武功志。学校于建置中。此特为简括计。且系邑乘。姑从耳。然已有议之者。通志效之。则可谓不知本矣。考州郡志之存者。以宋朱长文之吴郡图经续记。周淙之干道临安志为最古。吴郡志为目二十有八。中立学校门。在州宅亭馆祠庙之前。临安志亦立学校门。继城社廨舍之后。自宋仁宗庆历四年。始诏郡县皆立学。朱氏书成于元丰七年。相去三十余年。而其知重学校已若此。自后若常棠澉水志。袁桷延佑四明志。均详学校。未闻入廨舍亭堂寺庙及城邑祠祀中也。明包节陕西行都司志。置学校祀典于建置中。谓二者为建置大端。提要驳之曰。自郡县山川人物外。无一不从建置起者。能全附之建置乎。其论正矣。 圣朝重道崇儒。典章大备。高出宋明万万。两广志乃列学校于建置凡典制礼仪乐舞概付阙如。是可也。孰不可。如谓事系公典。通礼会典有专书。无俟赘引。然则彼所谓经政前事者。何一不具有成书。而乃详于彼而于此乎。且既学校于建置矣。

而学制学田。苦于无可附丽。则又分见于经政略中。相距三四十卷之遥。不惟轻重失宜。亦且首尾悬隔。其不可从二也。古之地志。载方域山川物产而已。元和郡县志。颇涉古迹。盖用山海经例。太平寰宇记始及人物艺文。皆(▯▯言)▯系舆地推广及之者也。夫有土地。然后有人民政事。法当以地理为本。今以表继典。表目四。惟沿革属地理。而职官选举封建遽以类从。共为卷八十有奇。始及地图。今又增道里表。则卷益繁重。提要有云。末大于本。舆图反若附录其间。诚如所讥矣。且使阅者翻书二三十册。尚未见地图。于地志名义实不相应。其不可从三也。周官六卿分职。后世六部因之。凡官署皆设六曹。贺氏经世文编。亦以此分类。邓氏宝庆志。创为六书。虽变旧例。而眉目实秩然不混。今其所谓经

译与郭筠仙中丞论通志体例的书信

李元度

我多年从军,学业荒废。去年秋天,主管官员招我进入修志馆。那时我请求终养父母的申请尚未获准,担心会有阻碍,需要恳请当道再次陈述,所以不敢推辞。又听说总领此事的是阁下,我不过是充当写官的行列,在一旁聆听您的高论,也借此启发我的蒙昧,所以暂且混迹其间,实际上并无能力胜任。近来议论多而成效少,同事大半已经辞谢离去,正担心事情没有结果,又怎敢再标新立异?只是愚者千虑,或许有一得之见,私下认为不妥,也不敢沉默不语。先前看到同人拟定的体例,实在有让我心中不悦之处,不敢附和,恭敬地逐条列举并商讨。

志书是官方著作,自有通行的体例。书成之后应当缮写正本,上表呈给皇帝御览,不是私家著述可比,也不是郡邑志那样还可以别出心裁的。康熙年间曾颁布《河南通志》于天下,作为修书的范式。雍正七年,皇帝下诏各直省纂辑通志,也经过礼部颁布条例。现在虽然无法见到,但各志书都在,《河南志》也在,那就是通行的格式。至于《盛京通志》、《热河志》,都经过皇帝钦定;《大清一统志》,则是奉皇帝敕令编撰。《四库全书提要》称《盛京志》的发凡起例,一一都禀承皇帝的睿裁。然而所分的三十六门,统称为志,没听说另立名目。《热河志》分二十四门,《一统志》每行省设立统部之外,各府及直隶州,又各分二十一门,统称为志,没听说变更名目。

自嘉庆年间,谢蕴山修《广西通志》,仿效《景定建康志》图表志传的体例,设立一典、四表、四略、十录、二传、八志,实为两百年来十八布政司中官书的创体。道光初年,阮文达重修《广东志》,沿袭并效法它,于是成为嗜奇好古者的滥觞。昨日看到子寿同年《志例琐谈》,打算完全效法其体例,您认为正确,我私下感到疑惑。

谨按:列祖列宗实录告成后,惯例修撰圣训,即以实录馆为训典馆。“典”的含义本自《尚书》,《尧典》《舜典》,都以稽古著称,显然是史臣追记。因此训典只宜用于列圣,而当今皇帝的诏旨,又不能不恭敬记录,统称训典,在义理上不妥。反而不如各志书所称的“诏谕”更为合适。查《广西志》训典中,不记载世祖定鼎建元的诏书,凡是列圣遗诏、登极诏都缺失。《广东志》效法它,却唯独将仁宗遗诏、宣宗登极诏恭敬记录在篇中,竟似有所选择。然而开宗第一义,就详细得不伦类如此,这是不可效法的第一点。

学校是政教的源头,人才由此产生,世道的升降与之相关。《康海武功志》将学校列入建置中,这只是为了简略概括,且是县志,暂且听从。但已有议论反对它。《通志》效法它,可以说是不知根本。考察州郡志中现存的,以宋代朱长文的《吴郡图经续记》、周淙的《干道临安志》最为古老。《吴郡志》目录有二十八项,中立学校门,在州宅、亭馆、祠庙之前。《临安志》也立学校门,继城社、廨舍之后。自宋仁宗庆历四年,开始下诏郡县都设立学校。朱氏书成于元丰七年,相距三十多年,而他重视学校已经如此。此后如常棠《澉水志》、袁桷《延佑四明志》,都详细记载学校,没听说列入廨舍、亭堂、寺庙及城邑祠祀中的。明代包节《陕西行都司志》,将学校、祀典置于建置中,说二者是建置的大端。《提要》驳斥说:自郡县、山川、人物之外,无一不从建置开始的,能全部附在建置中吗?他的论断是正确的。

圣朝重道崇儒,典章大备,高出宋明万万。两广志却将学校列入建置,凡典制、礼仪、乐舞一概缺失,这可以吗?什么不可以?如果说事属公典,《通礼》《会典》有专书,无需赘引,那么他们所谓的经政前事,何一不具有成书,却在那里详细记载而在这里省略呢?况且既然将学校列入建置,而学制、学田,苦于无可依附,就又分别见于经政略中,相距三四十卷之远,不仅轻重失宜,而且首尾悬隔,这是不可效法的第二点。

古代的地志,只记载方域、山川、物产而已。《元和郡县志》,颇涉及古迹,大概是用《山海经》的体例。《太平寰宇记》开始涉及人物、艺文,都是(〇〇言)〇系舆地推广及之的。有土地,然后有人民、政事,法理上应当以地理为本。现在以表继典,表目有四,只有沿革属于地理,而职官、选举、封建遽然以类从,共为八十多卷,才开始涉及地图。现在又增加道里表,则卷数更加繁重。《提要》有云:末大于本,舆图反若附录其间,确实如所讥讽的。况且让读者翻书二三十册,尚未见到地图,于地志名义实不相符,这是不可效法的第三点。

周官六卿分职,后世六部沿袭它,凡官署都设六曹。贺氏《经世文编》,也以此分类。邓氏《宝庆志》,创为六书,虽变旧例,而眉目实秩然不混。现在他们所谓的经

政略者。为类二十有一。合吏户礼兵工之政。统出一门。端绪迷茫。不便检阅。至户口应与田赋连类。乃入舆地略中。附以希姓。尤觉不伦。明黄仲昭八闽通志。以户口水利隶食货门。提要讥其牵强不伦。创例未协。惜乎未及见两广志也。夫通志备官民稽考。宜雅俗共赏。凡通行体例。人所习也。今忽变更名目。使阅者茫然。及核所纪载。仍系公家言。不过分易置以表异。徒见为作聪明乱旧章耳。其不可从四也。方志古称图经。图与表。河南通志皆有之。自不可少。若夫录也略也传也。则皆与志同一义也。既曰志矣。而志中复有略有录有传。非迭架屋乎。古志书以录名者。惟宋高似孙剡录。其目有官治志山水志兵志学志。反以录为经。而以志为纬。陈振孙书录解题。称似孙为馆职时。

译“政略”这一门类,共分为二十一个类别,将吏、户、礼、兵、工五政统归于一门之下,头绪纷繁模糊,不便查阅。至于户口本应与田赋归为一类,却编入“舆地略”中,并附带稀有的姓氏,尤其显得不合体例。明代黄仲昭的《八闽通志》,将户口、水利归入“食货”门类,《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讥讽其牵强附会、不合体例,创立的体例并不恰当。可惜当时还没有见到《两广通志》。通志应当完备以供官员和百姓查考,理应雅俗共赏。凡是通行的体例,是人们所熟悉的。如今突然变更名称,使阅读者感到茫然。等到核实其所记载的内容,仍然是官方通用的说法,不过是改变位置以显示不同罢了,徒然显得自作聪明、扰乱旧有章法。这是第四点不可采纳的原因。方志古称“图经”,图和表,《河南通志》中都有,自然不可缺少。至于“录”、“略”、“传”,都与“志”含义相同。既然已经称为“志”,而在志中又设有“略”、“录”、“传”,这不是叠床架屋吗?古代以“录”命名的志书,只有宋代高似孙的《剡录》,其目录中有官治志、山水志、兵志、学志,反而以“录”为经,而以“志”为纬。陈振孙在《书录解题》中称高似孙在担任馆职时。

上韩侂冑生曰诗。九首皆用锡字。寓九锡之意。清议摈之。知处州尤贪酷。其人不足道。其书更不足据也。以略名者。惟明谢肇淛之滇略。计分十门。曰版略胜略产略俗略绩略献略事略文略夷略杂略。一义相承。未闻又阑入别体也。此外若明任庆云撰商略。自谓本诸华峤。提要驳之曰。华峤曰略。语出史通。亦史志之别名。非地志之名也。略之义例如此。则易志为略。尤可不必矣。又考明雷礼真定志。为纪四志九传十五。提要讥其与地志体例不合。隆庆永州志。为记一志七传五。提要讥其虽宗汉书。却非志体。胡松滁州志。提要亦讥其以志名冒史体。文虽刱而义则乖。是地志之不宜袭史体也彰彰矣。提要为   钦定之书。言淆乱。衷诸   圣断。两广志炫博矜奇。故与相背。其不可从五也。或谓谢阮号称硕学巨公。刱例当有义法。然舍   钦颁之成式。   钦定之成书。而独从一家之臆说。此岂遵道遵路之义。抑岂为不不倍之义乎。且十八布政司皆有志。两广仅居其二。广西志在谢氏前者。有郝浴李绂金。广东志在阮氏前者。有黄佐刘秉权郝玉麟。皆循通例。是谢阮特两志中偶一为之者耳。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何必违众用独。舍坦途而履羊肠。若徒震其名。则各直省纂修通志之见于四库目录者。黄宫允之隽沈光禄起元查编修慎行傅编修玉露陆检讨奎勋孙编修灏顾司业栋高杜检讨诏储庶常大文。皆鸿达魁垒之彦。未必遂后谢阮二君也。

昔王文恪作姑苏志。以杨仪部循吉好谣诼。不欲与之同局。书成。循吉摘姑苏二字。未展卷。即诋为不通。文恪大服。毛西河撰萧山志刊误。又作杭志三诘三误辨。今之为仪部为西河者。正不乏人。若循旧章而偶误。犹可说也。变通例而召谤。谁其尸之。其不可从六也。凡此六端。即质之作者。亦不能强为辞。至山川关隘。反居舆地之外。宦绩著录。另立迁谪一门。及阮氏谓 国初收粤及削平尚藩诸巨事。已载 国史。此志不得书之。与广西志同例。则子寿已纠其谬矣。顾犹欲用其例。殆仅见其目录。未细察其书乎。窃谓作志以典核谨严。备掌故。扶植伦常。有益民风吏治为贵。不在体例之异也。前者南屏年丈。于大箸湘阴志。屡欲献疑。某谓邑乘例不进 呈。不妨自为一则惟通志不可。执事见告亦如此云。迄今并未裁示体例。度未必竟以两广志为圭臬。某不胜私忧过计。虑或至一成不变。故不能已于言。窃见江南通志。用班史例。分为十志。以纲统目。以简御繁。视河南志小有出入。而例实完善。附录别纸。略加变通。移职官选举封建世爵诸表于后。以还地志面目。未知有当否。如必以为瞽说而慭置之。即亦不敢作伴食之怀慎矣。虑口述不能尽其辞。故以笔谈干渎清严。伏增惶悚。

  与王砚云先生论文征体例书

季锡畴

委校文征二册。前藉使奉上。中拟删去一二。另签求教。并质诸杏庄。以定去取。惠示已刻一卷。先睹为快。晤亦泉述尊意。属以悉心参订。附名简末。感戢悚恧。莫可言喻。畴幼喜泛览。如瞽而无相。伥伥何之。继游徐石渠吴银帆两先生之门。聆其绪论。略窥古人门径。惟姿性既钝。才力甚短。又乏记诵之功。朝之所见。夕已忘之。加以生为窭人。穷愁悒郁。壮齿已过。百无一成。今年四十有二矣。尚守一二黄口小儿。日夕哓哓。严亲笃老。甘旨缺供。甚矣悲哉。长为天壤间弃物矣。同人辈尝劝以专心举业。博取功名。而心思纷若。下笔茫然。一点灵台。不知消归何处。念二十年唔作雒诵。不能为场屋之文。争胜于人。其敢扬搉古人。与闻选事乎。且以阁下之博综经史。领袖艺林杏庄之才笔纵横。亦泉之精勤搜访。总持其事。自臻无憾。如畴梼昧无识。素乏声誉。而强作解事。摇唇鼓舌以虱其间。不几为外人窃笑乎。顾念是举为数百年来盛事。区区微忱。夙喜网罗放失。又辱过爱。殷勤垂询。知己之感。不知所报。妄思竭其颛愚。奉抔土以益泰山。用是不敢自外

译给韩侂冑的生日诗,九首都用了“锡”字,暗含九锡的寓意,被清议所排斥。他任处州知州时尤其贪婪残暴,这个人不足称道,他的著作更不足为凭据。以“略”命名的,只有明代谢肇淛的《滇略》,分为十门,叫版略、胜略、产略、俗略、绩略、献略、事略、文略、夷略、杂略,意义一脉相承,没听说又混入其他体例的。此外如明代任庆云撰写的《商略》,自称本于华峤,《提要》驳斥他说:“华峤称‘略’,语出《史通》,也是史志的别名,不是地志的名称。”“略”的意义体例如此,那么把“志”改为“略”,尤其没有必要了。又考证明代雷礼的《真定志》,分为纪四、志九、传十五,《提要》讥讽它与地志体例不合。隆庆《永州志》,分为记一、志七、传五,《提要》讥讽它虽然宗法《汉书》,却不是志的体例。胡松的《滁州志》,《提要》也讥讽它以“志”为名冒充史体,文章虽然创新但义理却乖谬。由此可见地志不宜袭用史体是显而易见的。《提要》是钦定之书,言论混淆,以圣断为准则。《两广志》炫耀博杂、矜持奇异,所以与《提要》相悖,这是不可采纳的第五条理由。有人说谢启昆、阮元号称硕学巨公,创立体例应当有义法。然而舍弃钦颁的成式、钦定的成书,而独从一家的臆说,这难道是遵道遵路的意义吗?抑或是违背常理的意义吗?况且十八个布政司都有志书,两广仅占其二。广西志在谢氏之前的,有郝浴、李绂、金之俊;广东志在阮氏之前的,有黄佐、刘秉权、郝玉麟,都遵循通例。可见谢、阮只是两志中偶然为之罢了。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何必违众用独,舍弃平坦大道而行走羊肠小道。如果仅仅震于他们的名声,那么各省纂修通志见于《四库目录》的,黄宫允之隽、沈光禄起元、查编修慎行、傅编修玉露、陆检讨奎勋、孙编修灏、顾司业栋、高杜检讨诏、储庶常大文,都是鸿达魁垒的英才,未必就落后于谢、阮二位。

从前王文恪撰写《姑苏志》,因为杨仪部循吉喜欢造谣中伤,不想与他同局修书。书成后,循吉摘取“姑苏”二字,未展开卷册,就诋毁为不通。文恪大为信服。毛西河撰写《萧山志刊误》,又作《杭志三诘三误辨》。现在像杨仪部、毛西河这样的人,正不乏其人。如果遵循旧章而偶然有误,还可以辩解。改变通例而招致谤议,谁来承担罪责?这是不可采纳的第六条理由。以上这六点,即使质问作者,也不能强词夺理。至于山川关隘,反而置于舆地之外;宦绩著录,另立迁谪一门。以及阮氏说国初收复广东及削平尚藩等大事,已载入国史,此志不得书写,与广西志同例,那么子寿已经纠正其谬误了。然而还想沿用其例,大概只是看到目录,没有仔细考察其书吧。我私下认为,作志以典核谨严,备掌故,扶植伦常,有益民风吏治为贵,不在于体例的奇异。先前南屏年丈,在大著《湘阴志》中,屡次想提出疑问。我说邑乘体例不呈进,不妨自成一则,只有通志不可以这样。执事告知也如此说。至今并未裁定体例,估计未必最终以《两广志》为圭臬。我不胜私忧过计,担心或许会一成不变,所以不能不言。我私下看到《江南通志》,采用班史体例,分为十志,以纲统目,以简御繁,与《河南志》小有出入,但体例确实完善。附录别纸,略加变通,将职官、选举、封建、世爵诸表移至后面,以恢复地志面目,不知是否得当。如果一定认为这是盲说而置之不理,那我也不敢有伴食之怀慎了。担心口述不能尽其辞,所以以笔谈干渎清严,伏增惶悚。

与王砚云先生论文征体例书

季锡畴

委托校订《文征》二册,先前借使者奉上。中间拟删去一二篇,另签求教,并咨询杏庄,以决定去取。惠示已刻一卷,先睹为快。晤亦泉述尊意,嘱托悉心参订,附名简末,感激惶恐,莫可言喻。我自幼喜欢泛览,如盲人而无向导,茫然不知去向。后来游学于徐石渠、吴银帆两先生门下,聆听其绪论,略窥古人门径。只是资质愚钝,才力甚短,又缺乏记诵之功,早上所见的,晚上就忘了。加上生为贫人,穷愁悒郁,壮年已过,百无一成。今年四十二岁了,尚守着几个黄口小儿,日夕吵闹。严亲笃老,甘旨缺供,非常可悲啊。长久成为天地间弃物了。同人辈曾劝我专心举业,博取功名,而心思纷乱,下笔茫然,一点灵台,不知消归何处。念二十年唔作雒诵,不能为场屋之文,争胜于人,怎敢扬搉古人,与闻选事呢?况且以阁下的博综经史,领袖艺林;杏庄之才笔纵横;亦泉之精勤搜访,总持其事,自臻无憾。像我这样梼昧无识,素乏声誉,而强作解事,摇唇鼓舌以虱其间,不几乎被外人窃笑吗?然而念及此举为数百年来盛事,区区微忱,夙喜网罗放失,又辱过爱,殷勤垂询,知己之感,不知所报。妄思竭其颛愚,奉抔土以益泰山,用是不敢自外。

。略陈管见所及。冀垂览焉。窃谓古文之名。肇自西京。而实原本经史。尚书孟子左国史汉其立极也。唐之韩柳。宋之欧曾。明之震川遵岩。 本朝之尧峰望溪。无不得力经史。取神遗。其骨峻。其法严。其气厚。其辞正。神明变化。成一家言。是为古文正宗。其它才人学人。或主明道。或专考据。或尚修辞。分门别类。坚持一见。亦尝彼我相笑。然殚心造极。各自名家。未可执彼议此。妄分优绌也。至若吾邑文人。就所见者。敢略举其端。宋则不足征已。郏氏父子诸篇。著书而非可以文论。胡氏父子仅睹残篇。元之秦文仲郭羲仲袁子英殷强斋陆良贵铁门传授。咸主藻采而不掩风骨。明之徐祯卿宗仰六朝。桑柳州好为放论。才力自大。毛文简质实厚重。文如其品。张司直陆仲子茂于辞华。弇州之才气无敌。喜学秦汉。固不待言。君家文肃浑厚纯粹。如良金美玉。文品可贵。缑山太史及奉常集。未经宣究。不敢臆揣。张天如亦从汉魏入手。梅村则寓排偶于单行。气盛辞华。专工修饰。陆桴亭意主讲道。陈确庵游于铁门。宏肆似之。 国朝之黄忍庵研经炼史。说经之文绝似王伯厚马贵与两家。周东冈喜作僻冷语。顾抱桐才力驰骋。白溇敬亭兢兢绳墨。言之有序。蕙带小山专工韵语。行文亦见驯雅。程迓亭博览书。喜用成语偶语。近六朝晚唐诸家。冯仲廉以文阐道。而丰神取诸六一。峭劲时近半山。得力于古。殊异向来讲学家空疏之习。立方气局虽小。而辞意入古。亦臻洁净。称其家儿。近则甘翁之古藻腴炼。静翁之简洁有法。石渠先师之清辨澜翻。间雅遒逸。各自成家。信为必传。大约娄地滨海之区。人物皆实恢闳。才情是尚。吐辞多劲直之致。少清空之气。诗文制义皆然。此禀于地气。不可强也。夫知文难。选文尤难。选以供一己揣摩犹易。选以存昔人面目则难。古人穷年著书。实有一段不可磨灭处。读者必确见得力所在。别其利病。乃能采菁撷英。不为皮相。而又具尚论之识。核其品学所归。采录数篇。其人毕生大概。尽见于斯。此选家之正轨。古之纂辑传世。率由此也。

译大致陈述我浅陋的见解,希望得到您的垂阅。我私下认为,“古文”这一名称,始于西汉,但其根本实际上源自经书和史书。《尚书》《孟子》《左传》《国语》《史记》《汉书》确立了古文的准则。唐代的韩愈、柳宗元,宋代的欧阳修、曾巩,明代的归有光、陈子龙,本朝的黄宗羲、方苞,没有不从经史中汲取力量,取其神韵而略其形迹的。他们的骨力峻拔,法度严谨,气势深厚,言辞端正,变化莫测,自成一家之言,这才是古文的正宗。其他有才华的学者,有的主张阐明道义,有的专攻考据,有的崇尚修辞,分门别类,坚持各自的见解,也曾彼此嘲笑。但他们都尽心竭力追求极致,各自成为名家,不可固执地用一方去议论另一方,妄自评判优劣。至于我们娄县的文人,就我所见的,敢略举其端。宋代的情况已不足考证。郏氏父子的多篇著作,重在著书立说,不能仅以文章来论评。胡氏父子只见到残篇。元代的秦文仲、郭羲仲、袁子英、殷强斋、陆良贵、铁门传授,都主张辞藻华美而不掩盖风骨。明代的徐祯卿推崇六朝文风,桑柳州喜欢发表放达的议论,才气自负;毛文简质朴真实厚重,文章如其人品;张司直、陆仲子擅长辞采华丽;王世贞(弇州)的才气无敌,喜欢学习秦汉文风,这本来就不必多说。文肃公(张溥)的文章浑厚纯粹,如同良金美玉,文品可贵。缑山太史(张采)及奉常(张溥)的文集,未经深入探究,不敢妄加揣测。张天如(张溥)也从汉魏入手。吴梅村则将排比对偶融入单行散句中,气势旺盛辞采华丽,专门擅长修饰。陆桴亭(陆世仪)主张讲道,陈确庵(陈确)师从铁门,宏放肆利与之相似。本朝黄忍庵(黄宗羲)钻研经史,解说经义的文章极似王应麟、马端临两家。周东冈喜欢使用冷僻晦涩的语言。顾抱桐才力奔放驰骋。白溇、敬亭谨慎遵循法度,言之有序。蕙带、小山专门擅长韵文,行文也显得驯服典雅。程迓亭博览群书,喜欢使用成语和对偶句,接近六朝和晚唐诸家。冯仲廉用文章阐明道义,而风神采自欧阳修,峭拔劲健有时接近王安石,得力于古文,与向来讲学家空疏的习气截然不同。虽然格局较小,但辞意入古,也达到洁净的境界,堪称其家儿。近来甘翁的古文藻饰丰腴精炼,静翁的文章简洁有法度,石渠先师的文章清丽辩驳波澜起伏,间杂雅正遒劲飘逸,各自成家,确实值得流传。大概娄县地处滨海,人物都实在恢弘,崇尚才情,吐露言辞多有劲直的风致,少有清空的气息,诗文和制义都是如此。这是禀受于地气,不可强求的。懂得文章很难,选编文章尤其难。选编供自己揣摩还容易,选编以保存古人的面目则难。古人穷尽一生著书,确实有一段不可磨灭之处。读者必须确切看到其得力所在,辨别其利弊,才能采撷精华,不被表面现象所迷惑。又要有评论的见识,考核其品学归属,选取几篇,其人的生平大概,尽见于此。这是选家的正轨,古代编纂流传世间的,大抵都由此而来。

而选一乡之文。与选海内之文不同。海内之文。美不胜收。取其体格纯正。辞意双美。便为善本。一乡之文。为本地文献起见。却与一代之文相似。一代之文。与国史相为表里。一乡之文。与邑志相为表里。其大较也。历代之文粹文鉴文类文衡。详于一朝典故。郑虎臣之吴都文粹。都元敬之续文粹。与邑乘图经相辅。皆不专取文辞。鄙意谓是集之体。自当以有关于邑中掌故人物。足备后世考证补阙者为主。而谭经说史经济道学有裨于国计民生人心风俗者次之。文辞之美爱不忍释者又次之。若以文存人。具阐幽之意。抑其末也。至文之俳体俗体。其气庸弱不振者。概不收入。方臻粹美。前致鄙意。谓传志行状。自宋元人后。概不收外县人。其说虽拘。可免泛滥之病。且略有限制。不至挂一漏万。恐诸君意见不合。未必俯采。然总以少取为是。总之著书足传体例为第一。体例既定。自不庞杂。与其杂。毋宁陋也。至骈体不必别立一集。文中似散似骈。如徐祯卿吴梅村者。何以别之。且既分骈体。赋亦骈也。而又有专工骈体。如甘翁叔温椒卿辈。不入正集。亦属不安。既不分类。断以羼入为是。文人小传。似可不作。详言之则有邑志诸传。毋庸赘述。略言之必涉疏陋。即云采其轶事。亦无此例。只须另立文人总目一册。注明字号官阶集名。觉为简净。惟既属人。自当分代。方见眉目。照 国史郡志新邑志。自无大讹。或有身届两朝者。以前代科第为主。小注中载明入 国朝何官。此实不能掩。又何嫌乎。释子之文。断以不录为是。且亦无可位置有伤体例如戒显则列其原名可也。此言乎全书之体例。而行文命题。亦有一定体例。所当审择者。已刻龚明之文数篇。知觅其集不得。姑从中吴纪闻中摘录署题。以存其概。鄙意颇为不慊。此系说部。与集中古文殊异。往往据事直书。不讲行文法律。若目之为文。欲传古人而有累古人。恐古人所不许也。至吕敬夫巨浸记。盛季文耙盐词。素室赋。的系是诗非文。断不可混入以贻后人口实。再校书为读书之绪余。而改书乃校书之大忌。苏东坡谓古书不可轻改。顾亭林钱竹汀亦云明人每有此病。识者讥之。近子履表兄尝谓虞山张氏校太平御览。同事者喜篡改。遂投书决然舍去。人服其识。私心臆见。谓自后凡见刻本者。非涉忌讳。与实在舛误者。决不可改。或文本不佳。欲存其人。姑订正一二。此实万不得已之为。亦当谨慎详审。不可率易也。积雪盈庭。寒风撼牖。索居岑寂。呵冻作书。凡胸中欲陈者。悉缕出之。以贡左右。恃惠子之知。绝无顾忌。惟恕其妄而鉴其诚。即赐裁答。以教所不逮。幸甚。质诸杏庄亦泉。以为何如也。

  重刊方正学先生年谱本传序

牛振声

振声自弱冠读方正学先生年谱。及本传幼仪杂箴等作。慷慨太息。甚或流涕。想见其为人。而深以未窥全集为憾。丁未三月。以试事入汉中府城。闻段果山太守朱梅明府倡捐重修 文庙及方正学先生祠。不禁喜甚。谓同人曰。 文庙尚矣。正学先生祠。尤今日之要务也。先儒谓正学不明。士自词章外。不知所学为何事。振声谓正学。不明士自财利外。不知词章为何事。得先生之正学从而正之。则聋发瞶启。莫不恍然大悟其非。今日东南西北。纷纷多事。若人人学先生之学。各忠所事。报知遇之恩。百折不回。地维以立。天柱以尊。天下尚有难处之事哉。振声最爱谱序中张君论边寇一段。为其先得我心。洵今日之要务也。今太守明府与邑绅首事诸公重新先生祠。岂皆无意乎。既而振声向明府借得先生全集。日夜读之。不忍释手。始知先生得周孔真传。内圣外王。一身兼之。原不止以十族不惧。为足扶万古纲常也。因念历明迄今。鸣铎之地。并无成书可考。洵为缺典。爰同明府暨首事杨柯亭王斐然诸君。谋择其尤精且粹者。别勒一编。俾归简当。协力同梓。以广先生德化。适值院试。多士云集。先梓年谱及本传。与夫杂着之至要者。

译而选取一乡的文章,与选取天下的文章不同。天下的文章,美好得无法尽数。选取那些体格纯正、文辞与意旨都美好的,便算是善本。一乡的文章,从本地文献的角度来看,却与一个朝代的文章相似。一个朝代的文章,与国家史书互为表里;一乡的文章,与县志互为表里,这是大致的情况。历代的《文粹》《文鉴》《文类》《文衡》,详细记载了一个朝代的典章制度;郑虎臣的《吴都文粹》、都元敬的《续文粹》,与地方志书、地理图经相辅相成,都不专门选取文辞。我的意见认为,这部集子的体例,自然应当以关乎县中掌故人物、足以供后世考证补阙的内容为主;而谈论经义、解说历史、经济治国、道学修养,对国计民生、人心风俗有裨益的,列为其次;文辞优美、让人爱不忍释的,又列为再次。如果为了保存人物而收录文章,具有阐发幽微深意的目的,这其实是末节了。至于文章中的俳体、俗体,气势庸弱不振的,一概不收录,才能达到精粹美好。前面表达我的意见,认为传记、行状,自宋元以后,一概不收录外县人。这种说法虽然拘泥,但可以避免泛滥的弊病,而且略有限制,不至于挂一漏万。恐怕各位意见不合,未必肯采纳。但总之,少取一些是对的。总之,著书足以流传,体例是第一重要的。体例一旦确定,自然就不会庞杂。与其杂乱,宁可简陋。至于骈体文不必另外编成一集。文章中似散似骈的,像徐祯卿、吴梅村那样,怎么区分呢?况且既然区分了骈体,赋也是骈体,而又有专门擅长骈体的,如甘翁、叔温、椒卿等人,如果不收入正集,也不妥当。既然不分类,断定混入其中是合适的。文人小传,似乎可以不写。详细叙述的话,县志中已有各人的传记,无需赘述;简略叙述的话,必然涉及疏漏简陋。即使说采集他们的轶事,也没有这样的先例。只需另外设立文人总目一册,注明字号、官阶、文集名称,觉得这样简洁干净。既然属于人物,自然应当分代,才能看清眉目。参照国史、郡志、新邑志,自然没有大的错误。如果有身历两朝的人,以前朝的科举第次为主,在小注中载明入本朝担任什么官职,这实在无法掩盖,又有什么可忌讳的呢?僧人的文章,断定不收录是合适的。况且也没有合适的位置,有伤体例,例如戒显,列出他的原名就可以了。这是说全书的体例。而行文命题,也有一定体例。应当审慎选择的是,已经刻印了龚明之的文章几篇,知道寻找他的文集不得,姑且从《中吴纪闻》中摘录署名,以保存其大概。我的意见颇为不满。这是说部小说,与集中的古文截然不同。往往根据事实直书,不讲行文法度。如果把它当作文章,想要传扬古人却反而连累古人,恐怕古人也不允许吧。至于吕敬夫的《巨浸记》、盛季文的《耙盐词》、《素室赋》,确是诗而不是文,断不可混入以留下后人的口实。再则,校书是读书的余事,而改书却是校书的大忌。苏东坡说古书不可轻易改动,顾亭林、钱竹汀也说明人常有这种毛病,有见识的人讥讽他们。近来子履表兄曾说,虞山张氏校勘《太平御览》,同事的人喜欢篡改,于是投书坚决离去。人们佩服他的见识。我私下认为,此后凡是见到刻本,除非涉及忌讳,或者实在有错误,决不可改动。或者文本不佳,想保存其人,姑且订正一二,这实在是万不得已的做法,也应当谨慎详审,不可草率。积雪盈满庭院,寒风摇动窗户,独居冷清,呵气取暖写信。凡是心中想要陈述的,都详细列出,以献给左右。倚仗惠子的知己之情,毫无顾忌。只希望您宽恕我的狂妄而鉴察我的诚意,如果赐教答复,以教导我的不足,那就太好了。拿这些去询问杏庄、亦泉,认为怎么样呢?

重刊方正学先生年谱本传序

牛振声

我自从二十岁读方正学先生的年谱,以及本传、幼仪杂箴等作品,慷慨叹息,甚至有时流泪,想象他的为人,而深深以未能窥见全集为遗憾。丁未年三月,因为考试的事进入汉中府城,听说段果山太守、朱梅明府倡导捐资重修文庙及方正学先生祠,不禁非常高兴。对同僚说:“文庙尚且重要,正学先生祠,更是今天的要务。先儒说正学不明,士人除了词章之外,不知道所学的是什么。我说正学不明,士人除了财利之外,不知道词章是什么。得到先生的正学从而匡正它,那么聋者能听、瞽者能视,没有不恍然大悟其错误的。今天东南西北,纷纷多事,如果人人都学习先生的学问,各自忠于所事,报答知遇之恩,百折不回,地维得以确立,天柱得以尊崇,天下还有难处理的事吗?我最爱年谱序中张君论述边寇的一段,因为它先得我心,确实是今天的要务。现在太守、明府与县绅首事各位重新修建先生祠,难道都没有意思吗?不久,我向明府借得先生全集,日夜阅读,不忍释手,才知道先生得到周孔真传,内圣外王,一身兼之,原本不只以十族不惧,足以扶持万古纲常。因此想到历明至今,鸣铎之地,并没有成书可考,确实是缺典。于是同明府以及首事杨柯亭、王斐然各位,谋划选取其中特别精粹的,另外编成一册,使其归于简当,协力一同刻印,以推广先生的德化。适逢院试,众多士子云集,先刻印年谱及本传,以及杂著中最重要的部分。”

俾多士争先快。知先生洪武时教授此邦。阅五百年。所以令人俎豆不忘者何为。太守明府众首事之竭力重新先生祠宇者又何在。庶因观兴感。在正学赖以不坠。则先生不死。而人人皆先生。人人皆先生。则世道人心。复唐虞三代矣。至极精极粹之作。请俟续刊。以公同好。

译使众多士子争先恐后地追求快捷。知道先生在洪武年间在此地担任教授。历经五百年。所以让人在祭祀中不能忘记的原因是什么。太守明府众人首先极力重新修建先生祠堂的原因又在哪里。或许因为观看而兴起感慨。在于正学依靠它而不致沦丧。那么先生就不死。而人人都成为先生。人人都成为先生。那么世道人心。就恢复唐虞三代的样子了。极其精纯的作品。请等待后续刊印。以公之于同好之人。

书方望溪与李刚主书后

李元度

望溪方氏之文。世推正宗。议论亦醇正。独其与李刚主书。则陋甚。刚主丧子。望溪戒以恐惧修省。谓其著书多訾謷朱子。为戕天地之心。宜为天所不佑。自阳明以来。凡诋朱子者。多绝世不祀。习斋西河其尤也。噫。何其鄙欤。夫学者尊朱子。以其发明孔孟之道。有功万世耳。朱子虽贤。视孔孟则有间。其言非无得失。正望后儒讲明而补正之。其言是。朱子必舍己以从。其言非。亦于朱子无损。不如是。不足为朱子也。谓訾謷朱子者。必绝世不。祀。是朱子党同伐异。擅天之威福。如里巫社鬼之祸福生死人。以震动流俗。朱子肯出此乎。即谓不出自朱子而天不佑之。亦无此理。孔子至圣也。晚年伯鱼卒。颜路丧颜子。子夏哭子丧明。岂亦天所不佑乎。周易系辞。孔子作也。欧阳公独訾之。司马温公作疑孟。其訾孟子尤甚。获罪孔孟。亦获罪于天矣。然二公祀两庑不替。望溪之尊朱子至矣。然其子道章亦蚤世。又何说耶。西河嗣子远宗。官至侍讲学士。世未绝也。若谓嗣子不足为子。则立后之礼为虚文矣。近儒最尊朱者。推陆桴亭张考夫。然两先生皆无后。又何咎焉。夫朱子非不宜尊。然尊之者太过。宁疑经不敢疑注。宁违经不敢违注。虽其甚不于心者。亦必曲说以护之。于是习斋西河之徒。遂奋起而与之辨。是尊之太过。反以召訾謷也。然如望溪说。则尊朱者非果心悦诚服也。特畏天不佑而罹不祀之罚耳。朱子岂即引为知己哉。不但已也。今之尊望溪者。亦已太过。即如所作方正学论。訾其震于卒然。而失其常度。为杀身不足以成仁。此苛论也。望溪既自汰之矣。编集者仍录其篇。必使一字不遗。不反以彰其言之失欤。

  书切问斋文钞后

方东树

切问斋文钞三十卷。云间陆中丞朗甫纂。其恉以立言贵乎有用。故辑近代诸贤之作。连类相比。以备经世之略。大约宪法吕东莱。其用意固盛美矣。厥后贺方伯耦耕。为经世文编。则搜采益富。体例益备。要陆氏实为之嚆矢云。树尝合二编所辑而读之。窃见诸贤之作。其陈义经物。论议可取者固多矣。而浅俗之词。谬惑之见。亦不少。▯然登之。漫无别白。非所以示学者之准法也。且陆氏之论文又非矣。其言曰。是编不重在文。其说当矣。而又曰以文言道俗情。固高下之所共赏。又曰道在立言。不必求之于字句。又曰文之至者皆无意于为文。无意为文。而法从文立。往往与先秦两汉唐宋大家模范相同。嗟乎。谈亦何容易耶。循陆氏之言。而证以卷中之文。将使义理日以歧迷。如汤潜庵推阳明功业。而并称其学术。不知功业在一时。学术在万世。学术误则心术因之。心术坏则世道因之。阳明率天下以狂。而詈朱子为洪水猛兽。其罪大矣。当日宸濠之事。阳明功诚奇伟。观其临事能尽得屯卦道理。可谓贤矣。然但当服其功。不得因此谓其学术非误也。文体日以卑伪。而安得谓克同于先秦两汉耶。夫文字之兴。肇始易绳。其本用。原以治百官察万民。岂有空言无因而为一文者乎。特三代以上。无有文名。执简记事者。皆圣贤之徒。赓歌谟明者。皆性命之旨。文与道俱言为民则。洎孔氏之门。始以文为教。四科之选。聿有专能。自是以来。文章之家。杰然自为一宗。而不可没。固为其能载道以适于用也。凌夷至于秦汉。道德泯然绝矣。而去古未远。文章犹盛。往与姬传先生言。西汉文字。皆官文书。而何其高古雄肆若彼。汉魏以降。道丧文敝。日益卑陋。至唐韩子始出而复于古。号为起八代之衰。八代者。东汉魏晋宋齐梁陈隋也。故退之论文。自六经左史庄屈相如子云数人而外。其它罕称焉。于是重古文者。以文为上。非祖述六经左史庄屈相如子云者。不得登于作者之箓。重用者以致用为急。但随时取给。不必以文字为工。二者分立。交相持世。涉识之士。眩瞀惶惑。莫知所宗。苟事调停。终未得理。闲尝折衷斯义。以为必重古文。而后谓之文乎

译在方望溪给李刚主的信后

李元度

方望溪的文章,世人推崇为正宗。他的议论也很纯正。唯独他写给李刚主的信,却非常浅陋。李刚主丧子,望溪劝诫他以恐惧之心修身反省,说李刚主著书多指责诋毁朱子,是伤害天地之心,应当不被上天保佑。自从王阳明以来,凡是诋毁朱子的人,大多断绝后代无人祭祀,颜习斋、李西河尤其如此。唉,多么鄙陋啊!学者尊崇朱子,是因为他阐发了孔孟之道,对万世有功罢了。朱子虽然贤能,比起孔孟还是有差距的,他的话并非没有得失,正需要后来的儒者讲明并补正。如果后儒的话是对的,朱子必定会舍弃自己的观点而听从;如果后儒的话是错的,对朱子也没有损害。不这样,就不配称为朱子了。说诋毁朱子的人必定断绝后代无人祭祀,这是朱子结党营私、排斥异己,擅自掌握上天的赏罚,像乡间巫师、社庙鬼神那样祸福生死人,用来震慑世俗之人。朱子肯这样做吗?即使说不是朱子本人这样做,而是上天不保佑他,也没有这个道理。孔子是最圣的人,晚年伯鱼去世,颜路丧子,子夏哭子失明,难道也是上天不保佑吗?《周易·系辞》是孔子作的,欧阳修独自诋毁它;司马光作《疑孟》,诋毁孟子尤其厉害。得罪孔孟,也就得罪上天了。然而这两位公子的祭祀在两庑从未停止。望溪尊崇朱子到了极点,然而他的儿子方道章也早逝,又有什么说法呢?李西河的嗣子李远宗,官至侍讲学士,世代并未断绝。如果说嗣子不足以称为儿子,那么立后嗣的礼制就成了虚文了。近代儒者中最尊崇朱子的,推举陆桴亭、张考夫,然而两位先生都没有后代,又归咎于谁呢?朱子并非不应该尊崇,然而尊崇他的人太过分了,宁可怀疑经典也不敢怀疑注疏,宁可违背经典也不敢违背注疏,即使那些非常不合心意的话,也一定要曲解来维护它。于是颜习斋、李西河之徒,就奋起与他们辩论。这是尊崇太过,反而招致指责诋毁。然而像望溪所说,那么尊崇朱子的人并非真正心悦诚服,只是害怕上天不保佑而遭受断绝祭祀的惩罚罢了。朱子难道会因此引他们为知己吗?不仅如此,现在尊崇望溪的人,也已经太过分了。就像他所作的《方正学论》,指责方孝孺因震惊于突然变故而失去常态,认为他杀身不足以成就仁德,这是苛刻的议论。望溪自己已经删汰了,编集者仍然收录这篇,必定要使一字不遗,不反而彰显他言论的失误吗?

在《切问斋文钞》后

方东树

《切问斋文钞》三十卷,是云间陆中丞朗甫编纂的。他的宗旨认为立言贵在有用,所以辑录近代各位贤人的作品,同类相比,以储备经世致用的方略。大体上效法吕东莱,他的用意固然盛大美好。后来贺方伯耦耕编纂《经世文编》,则搜集更加丰富,体例更加完备。但陆氏确实是开创者。我曾经合并这两部书辑录的文章来阅读,私下看到各位贤人的作品,其中阐述义理、议论可取的固然很多,但浅俗的言辞、谬误迷惑的见解,也不少。然而刊登在上面,漫无区别,不是用来给学者展示准则的方法。而且陆氏的论文观点也是错误的。他说:“这部书不重在文章。”这话是对的。但又说:“用文章来言说道理、世俗情感,固然是高下共同欣赏的。”又说:“道理在于立言,不必在字句上寻求。”又说:“文章达到极致的,都是无意于写文章的。”无意于写文章,而法则从文章中确立,往往与先秦、两汉、唐宋大家的模范相同。唉,谈论起来哪里容易呢?遵循陆氏的话,用卷中的文章来验证,将使义理日益歧途迷惑。比如汤潜庵推崇王阳明的功业,却并称他的学术,不知道功业在于一时,学术在于万世。学术错误则心术随之错误,心术败坏则世道随之败坏。王阳明率领天下人狂妄,而辱骂朱子为洪水猛兽,他的罪过很大了。当时宁王宸濠的事,阳明的功绩确实奇伟,看他临事能完全懂得屯卦的道理,可以说是贤人了。然而只应当佩服他的功绩,不能因此说他的学术没有错误。文体日益卑劣虚伪,怎么能说能与先秦两汉相同呢?文字的兴起,始于画绳记事,它的根本用途,原本是用来治理百官、考察万民,哪里有凭空无因就写一篇文章的呢?只是三代以上,没有以文名著称的人,拿着简册记事的人,都是圣贤的门徒,歌颂明谟的人,都是性命之旨,文章与道一起言说作为民众的准则。到了孔子门下,才开始以文章作为教化,四科的选择,于是有了专门才能。从此以来,文章之家,杰出地自成一派,而不可埋没,固然是因为他们能承载道理以适应实用。衰败到秦汉,道德泯灭绝迹了,但离古代不远,文章依然兴盛。过去与姬传先生谈论,西汉的文字,都是官方文书,为什么那么高古雄肆呢?汉魏以后,道丧文敝,日益卑陋,到唐代韩愈才出现而回归古代,号称兴起八代的衰败。八代是指东汉、魏、晋、宋、齐、梁、陈、隋。所以韩愈论文,自六经、左史、庄屈、相如、子云数人之外,其他很少称道的。于是重视古文的人,以文章为上,不祖述六经、左史、庄屈、相如、子云的,不得列入作者的行列。重视实用的人以致用为急,只随时取用,不必以文字为工巧。两者分立,互相持世,涉猎知识的人,眩惑惶惑,不知道尊崇谁。如果从事调停,终究不得道理。闲暇时曾折衷这个义理,认为必须重视古文,而后才称为文章吗?

。则自东汉以来至于今。又将以至于万世而无穷。天下所用以治百官察万民者。一日不可无。而安能待之遥遥不世出之作者乎。谓随时取给之文。但使有用。即与作者无异。则自东汉至于今。工为致用之文。不知几千百人。而何以都不传于后。而独此寥寥数作者。光景常新。久而不敝。而为人所循诵效法乎。可知文章之道。别有能事。而不得以不知而作者强预之也。陆氏又谓有用之文。如布帛菽粟。华文无实者。如珠玉锦绣。虽贵而非切需。吾又以为不然。使世之人皆惟是取给于布帛菽粟而已。则是禹可以恶衣承祭。而不必致孝乎鬼神。而山龙华虫之饰。与夫珍错玉食之供。凡三代圣王典礼之盛。皆可废也。且夫菽粟人口。隔宿而化为朽腐矣。吾人三年不制衣。则垢敝鹑结矣。是故今日之菽粟。非昨日之菽粟也。已敝之布帛。非改为之布帛也。此随时取给之文。所以不传于后世也。

译那么,从东汉以来直到今天,又将延续到万世而无穷无尽。天下用来治理百官、考察万民的手段,一天也不能缺少。怎么能等待那遥远难逢、百年不遇的杰出作者呢?如果说随时取用的文章,只要有用,就与杰出作者的作品没有区别,那么从东汉到现在,擅长写实用文章的人,不知有几千几百人,为什么他们都不流传于后世?而唯独这寥寥几位作者,光彩常新,经久不衰,被人们传诵效法呢?由此可知,文章之道,另有其高深的造诣,不能由那些不懂却硬要写的人强行介入。陆氏又说,有用的文章,如同布帛粮食;华而不实的文章,如同珠玉锦绣,虽然珍贵但不是迫切需要的。我又认为不是这样。如果世上的人都只从布帛粮食中取用而已,那么大禹就可以穿着粗劣的衣服承接祭祀,而不必对鬼神尽孝吗?而山龙华虫的装饰,以及珍奇美味、玉食玉器的供奉,凡是三代圣王典礼的盛况,都可以废除了吗?况且粮食入口,隔夜就化为腐朽了。我们三年不制衣,就会污秽破烂、衣不蔽体了。所以今天的粮食,不是昨天的粮食;已经破烂的布帛,也不是新改制的布帛。这就是随时取用的文章,不能流传于后世的原因。

若夫作者之文则不然。其道足以济天下之用。其词足以媲坟典之宏。茹古含今。牢笼百氏。与六经并着。与日月常昭。而曷尝有无实之言。不试而云者乎。今不悟俗学凡浅不能为是。而徒指夫獧子浮华无用之文。以为口实。是尚不足以杜少知之口。而何以服作者之心乎。孟子曰。取食色之重者与礼之轻者相比。奚翅食与色重也。吾观集中诸贤之制。其意格境象。字句辞气。多与古人不类。且有甚猥俗不识禁忌者。而便谓足以跻于先秦两汉唐宋大家。其信然乎。俗言易胜。缪种易传。播之来学。将使斯文丧坠。在兹永绝。亦文章之会也。况彼所谓菽粟者。或糅以秕稗矣。或糅以杂毒矣。彼所谓布帛者。或易以刻楮矣。或易以木叶矣。善乎虞道园有言曰。循流俗者不知去陈腐。强自高者惟旁窃于异端。如朱彝尊与谭子羽书凌廷堪复礼黄中坚佛氏论等文皆是凡若此者。辨之不审。非杀人则以误人。以此为用。非良用也。然则如之何而可。曰在易之家人曰言有物。艮曰言有序。

夫有物则有用。有序则有法。有用尚矣。而法不可偝。必有以矫而正之。讲明切究。遵乎轨迹。以会其精神。使夫古人音响之节。律法之严。学者有所望而取则焉。岂可以随俗恒言。任意驱役楮墨乎。作者之徒宜谨之于此。韩子曰。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元。非要非元。而长并录。是书不止百篇。诗不止三百。非惟汗牛充屋不能尽载。且适以罔道迷人。故曰白黑分矣。而务去之。乃徐有得也。纂辑之家宜谨之于此。若都不能。则但取经事不与论文可也。三通是已。

 经世之作。因文见道。所谓以致用为急。随时取给。不以文字为工。然自一二公牍章程外。何尝尽以随俗恒言。任意驱役楮墨者。抑扬太过。俱不免文家结习。是篇指摘处。虽涉偏苛。而议论颇严正。录之。以见箸作纂辑。皆非可苟焉已也。

  书 皇朝经世文编学术门后

叶裕仁

皇朝经世文编学术门所录格言名论。可谓多矣。然错杂不伦。烦而寡要。经世之务。固如是已耶。盖学术之是非邪正。关乎世运之兴衰治乱。何其重也。予以为辑是编者。宜以崇正学黜异端为首务。上则论列帝王之学。凡黼座之箴规。经筵之敷奏。朝臣之谏牍。足以正君而善俗者。皆可载也。至于学校党庠术序之教法。先儒读书讲学之规约。皆可载也。要使求治者知所振兴。后学者端其趋向庶几得之。若前人格言名论。不可胜收。况其所录。多一隅之说。更有害理之甚者耶。盖干嘉以来。去汤陆诸君子已远。儒者一趋于训诂考据。炫奇博。理学衰息。孔孟之道不着。宜其所见止此也。书之以告世之阅是编者。

  湖南文征序

曾国藩

吾友湘潭罗君研生。以所编纂湖南文征百九十卷示余。而属为序其端。国藩陋甚。齿又益衰。奚足以语文事。窃闻古之文。初无所谓法也。易书诗仪礼春秋诸经。其体势声色。曾无一字相袭。即周秦诸子。亦各自成体。持此衡彼。画然若金玉与卉木之不同类。是乌有所谓法者。后人本不能文。强取古人所造而摹拟之。于是有合有离。而法不法名焉。若其不俟摹拟人心。各具自然之文。约有二端。曰理曰情二者。人人之所固有。就吾所知之理。以笔诸书而传诸世。称吾爱恶悲愉之情。而缀辞以达之。若剖肺肝而陈诸简策。斯皆自然之文。性情敦厚者类能为之。而浅深工拙。遂相去什百千万而未始有极。自经而外。百家箸述。率有偏胜。以理胜者。多阐幽造极之语。而其獘或激宕失中。以情胜者。多悱恻感人之言。而其獘常丰缛而寡实。自东汉至隋。文人秀士。大氐义不孤行。辞多俪语。即议大政。考大礼。亦每缀以排比之句。间以婀娜之声。历唐代而不改。虽韩李锐志复古。而不能革举世骈体之风。此皆习于情韵者类也。宋兴既久。欧苏曾王之徒。崇奉韩公以为不迁之宗。适会其时。大儒迭起。相与上探邹鲁。研讨微言。士慕效。类皆法韩氏之气体。以阐明性道。自元明

译至于那些真正有成就的作者的文章,就不是这样了。他们的道理足以济助天下的实用,他们的文辞足以媲美《三坟》《五典》的宏大。他们博古通今,包罗百家,与六经一同显赫,与日月一样长久昭明。哪里曾经有过没有实际内容的言论,或者未经实践就空谈的呢?现在人们不能领悟世俗学问平庸浅薄,做不到这一点,却只是指责那些轻浮华丽、无用之文,当作借口。这还不足以堵住少知者的嘴,又怎么能说服真正作者的心呢?孟子说,把重视食色的与轻视礼义的相比,哪里只是食色重要呢?我看文集中各位贤人的作品,其立意、格调、境界、意象,字句、辞藻、气势,大多与古人不同,甚至有非常庸俗、不懂禁忌的。却便说足以跻身于先秦、两汉、唐宋的大师之列,这真的可信吗?世俗的言论容易取胜,错误的种子容易传播,传播给后来的学者,将使这种文风丧失坠落,从此永远断绝,这也是文章的大不幸啊。况且他们所说的像粮食一样的文章,有的混杂了秕糠稗草,有的混杂了杂毒;他们所说的像布帛一样的文章,有的换成了刻纸,有的换成了树叶。虞道园说得好啊:“追随流俗的人不知道去除陈腐,强行自高的人只从异端旁门窃取。”像朱彝尊与谭子羽的书信、凌廷堪的《复礼》、黄中坚的《佛氏论》等文章都是这样。如果不仔细辨别,不是杀人就是误人。拿这些来作为实用,不是好的用途。那么怎么做才可以呢?回答说,《易经》的《家人》卦说:“言语要有内容。”《艮》卦说:“言语要有条理。”

有内容就有实用,有条理就有法度。实用固然重要,但法度也不可背离。一定要有办法来矫正和端正它。讲解明白,深入探究,遵循规矩轨迹,以领会其精神,使古人的音律节奏、法度的严谨,让学者有所仰望并取法。怎么可以随顺世俗的常言,任意驱使笔墨呢?写作的人应该在此谨慎。韩愈说,记录史事的人一定要提取要点,编纂言论的人一定要钩玄提要。如果不是要点和根本,却长篇累牍地记录,那么书就不止百篇,诗就不止三百首。不仅汗牛充栋不能尽载,而且正好迷惑道义、误导世人。所以说黑白分明了,就要致力于去除那些不好的,然后慢慢有所收获。编纂的人应该在此谨慎。如果都不能做到,那么只选取经世致用的文章,不评论文章本身也可以。《三通》就是这样。

经世致用的著作,通过文章来体现道理,所谓以实用为急,随时取用,不追求文字的工巧。然而除了那一两种公文章程之外,哪里曾经全部用世俗的常言,任意驱使笔墨的呢?如果褒贬太过,都不免有文人的习气。这篇文章指摘的地方,虽然涉及偏颇苛刻,但议论颇为严正。记录下来,以显示著述和编纂,都不是可以苟且从事的。

在《皇朝经世文编·学术门》后题记

叶裕仁

《皇朝经世文编·学术门》所收录的格言名论,可以说很多了。然而杂乱无章,烦琐而缺乏要点。经世致用的事务,本来就是这样吗?学术的是非邪正,关系到世运的兴衰治乱,是多么重要啊。我认为编纂这本书的人,应该以推崇正学、排斥异端为首要任务。向上则论述帝王之学,凡是御座的规劝,经筵的奏对,朝臣的谏言,足以端正君主并改善风俗的,都可以记载。至于学校、乡庠、术序的教学方法,先儒读书讲学的规约,都可以记载。要使追求治道的人知道振兴的方向,后来的学者端正趋向,大概就能得到要领。如果前人的格言名论,不可胜数,况且所收录的,大多是一隅之见,更有严重违背道理的。大概从乾嘉以来,距离汤斌、陆陇其等君子已经很久了,儒者一味趋向训诂考据,炫耀奇博,理学衰微,孔孟之道不显,适宜他们所见仅止于此。写下来以告知阅读这本书的人。

《湖南文征》序

曾国藩

我的朋友湘潭罗研生君,把他编纂的《湖南文征》一百九十卷给我看,并嘱托我为它作序。我鄙陋得很,年纪又更加衰老,哪里足以谈论文章的事呢?我私下听说古代的文章,起初没有什么法度。《易》《书》《诗》《仪礼》《春秋》等经典,它们的体势声色,没有一个字相互沿袭。即使是周秦诸子,也各自形成体制。用这个衡量那个,截然不同,好像金玉与草木不同类一样。这哪里有什么法度呢?后人本来不会写文章,强行取用古人创造的东西来模仿,于是有符合的有不符合的,法度与非法度的名称就产生了。至于那些不等待模仿,人心各自具有的自然文章,大概有两端:一是理,二是情。这两者,是人人所固有的。把我所知道的道理,用笔写在书上并传给后世;称述我喜爱厌恶、悲伤喜悦的情感,而连缀辞藻来表达它。就像剖开肺肝陈列在简策上一样,这些都是自然的文字。性情敦厚的人大多能写出来,而深浅工拙,相差十倍百倍千万倍而没有极限。自经典以外,百家的著述,大都有偏胜之处。以理取胜的,多有阐发幽微、造极深奥的话语,而其弊端或许激宕失中;以情取胜的,多有悱恻感人的言语,而其弊端常常繁缛而缺乏实质。自东汉至隋,文人秀士,大体上义理不单独运行,辞藻多对偶。即使是议论大政,考订大礼,也每每缀以排比之句,间以婀娜之声。历经唐代而不改,虽然韩愈、李翱立志复古,但不能革除举世骈体之风。这都是习惯于情韵的一类。宋朝兴起已久,欧阳修、苏轼、曾巩、王安石等人,推崇韩愈作为不变的宗师,恰逢其时,大儒相继兴起,共同上探邹鲁(孔子孟子之道),研讨微言大义,士人羡慕效仿,大都效法韩氏的气体,以阐明性道。自元明

至  圣朝康雍之间。风会略同。非是不足与于斯文之末。此皆习于义理者类也。乾隆以来。鸿生硕彦。稍厌旧闻。别启涂轨。远探汉儒之学。因。有所谓考据之文。一字之音训。一物之制度。辨论动至数千言。曩所称义理之文。淡远简朴者。或屏弃之。以为空疏不足道。此又习俗趋向之一变已。湖南之为邦。北枕大江。南薄五岭。西接黔蜀。苗所萃。盖亦山国荒僻之亚。然周之末。屈原出于其间。离骚诸篇。为后世言情韵者所祖。逮乎宋世。周子复生于斯。作太极图说通书。为后世言义理者所祖。两贤者。皆前无师承。刱立高文。上与诗经周易同风。下而百代逸才。举莫能越其范围。而况湖湘后进。沾被流风者乎。兹编所录。精于理者盖十之六。善言情者约十之四。而骈体亦颇有甄采。不言法而法未始或紊。惟考据之文。搜集极少。前哲之倡导不宏。后生之歆慕亦寡。研生之学。稽说文以究达诂。笺禹贡以晰地志。固亦深明考据家之说。而论文但从体要。不尚繁称博引。取其长而不溺其偏。其犹君子慎于择术之道欤。

译到了圣朝康熙、雍正年间,风气与之前大致相同,并非不足以参与这文学的末流,这些都是习惯于义理之学的类型。乾隆以来,才华出众的学者,稍微厌倦了旧有的见闻,另辟蹊径,远溯汉代儒者的学问,于是有所谓的考据之文。一个字的音义训诂,一件物品的制度,辩论起来动辄数千言。过去所称的义理之文,那些淡远简朴的,有时被摒弃,认为空泛疏浅不值得谈论。这又是习俗趋向的一次变化了。湖南作为一个地方,北靠长江,南近五岭,西接贵州、四川,是苗族聚居之地,大概也是山国荒僻之地的次一等。然而在周朝末年,屈原诞生于此,他的《离骚》等篇章,成为后世讲究情韵者的鼻祖。到了宋代,周敦颐又在这里出生,撰写《太极图说》和《通书》,成为后世讲究义理者的鼻祖。这两位贤人,都没有前人的师承,创立了高妙的文章,向上与《诗经》《周易》风格相同,向下则百代杰出的人才,全都不能超出他们的范围。更何况是湖湘后辈,受其流风余韵熏陶的人呢?这本选集所收录的文章,精于义理的约占十分之六,善于抒情的约占十分之四,而骈体文也有相当多的甄选采录。不刻意讲求法度而法度从未混乱。只有考据之文,搜集极少。前代哲人的倡导不广泛,后辈的羡慕也少。研生(作者自称)的学问,查考《说文解字》以探究确切的训诂,注解《禹贡》以明晰地理志,固然也深明考据家的学说。但在论及文章时只从根本要点出发,不崇尚繁复的称引和广博的引用。取其长处而不沉溺于其偏颇,这大概还是君子谨慎选择术数的道理吧。

欧阳生文集序

曾国藩

乾隆之末。桐城姚姬传先生鼐。善为古文辞。慕效其乡先辈方望溪侍郎之所为。而受法于刘君大櫆。及其世父编修君范。三子既通儒硕望。姚先生治其术益精。历城周永年书昌为之语曰。天下之文章。其在桐城乎。由是学者多归向桐城。号桐城派。犹前世所称江西诗派者也。姚先生晚而主钟山书院讲席。门下箸籍者。上元有管同异之。梅曾亮伯言。桐城有方东树植之。姚莹石甫。四人者。称为高第弟子。各以所得传授徒友。往往不绝。在桐城者。有戴钧衡存庄。事植之久。尤精力过绝人。自以为守其邑先正之法。襢之后进。义无所让也。其不列弟子籍。同时服膺。有新城鲁仕骥絜非。宜兴吴德旋仲伦。絜非之甥为陈用光硕士。硕士既师其舅。又亲受业姚先生之门。乡人化之。多好文章。硕士之从。有陈学受蓺叔。陈溥广敷。而南丰又有吴嘉宾子序。皆承絜非之风。私淑于姚先生。由是江西建昌有桐城之学。仲伦与永福吕璜月沧交友。月沧之乡人。有临桂朱琦伯韩。龙启瑞翰臣。马平王锡振定甫。皆步趋吴氏吕氏。而益求广其术于梅伯言。由是桐城宗派。流衍于广西矣。昔者国藩尝怪姚先生典试湖南。而吾乡出其门者。未闻相从以学文为事。既而得巴陵吴敏树南屏。称述其术。笃好而不厌。而武陵杨彝珍性农。善化孙鼎臣芝房。湘阴郭嵩焘伯琛。溆浦舒焘伯鲁。亦以姚氏文家正轨。违此则又何求。最后得湘潭欧阳生。生。吾友欧阳兆熊小岑之子。而受法于巴陵吴君湘阴郭君。亦师事新城二陈。其渐染者多。其志趋嗜好。举天下之美。无以易乎桐城姚氏者也。当乾隆中叶。海内魁儒畸士。崇尚鸿博。繁称旁证。考核一字累数千言不能休。别立帜志。名曰汉学。深摈有宋诸子义理之说。以为不足复存。其为文尤芜杂寡要。姚先生独排众议。以为义理考据词章三者不可偏废。必义理为质。而后文有所附。考据有所归。一编之内。惟此尤兢兢。当时孤立无助。传之五六十年。近世学子稍稍诵其文。承用其说。道之废兴亦各有时。其命也欤哉。自洪杨倡乱东南。荼毒钟山石城。昔时姚先生撰杖都讲之所。今为犬羊窟宅。深固而不可拔。桐城沦为异域。既克而复失。戴钧衡全家殉难。身亦欧血死矣。余来建昌问新城南丰。兵燹之余。百物荡尽。田荒不治。蓬蒿没人。一二文士转徙无所。而广西用兵九载。盗犹汹汹。骤不可爬梳。龙君翰臣又物故。独吾乡少安二三君子。尚得优游文学。曲折以求合桐城之辙。而舒焘前卒。欧阳生亦以瘵死。老者牵于人事。或遭乱不得竟其学。少者或中道夭殂。四方多故。求如姚先生之聪明早达。太平寿考。从容以跻于古之作者。卒不可得。然则业之成否。又得谓之非命也邪。欧阳生名勋。字子和。没于咸丰五年三月。年二十有几。其文若诗。清缜喜往复。亦时有乱离之慨。庄周云。逃空虚者。闻人足音跫然而喜。而况昆弟亲戚之謦欬其侧者乎。余之不闻桐城诸老之謦欬也久矣。观生之为。则岂直足音而已。故为之序。以塞小岑之悲。亦以见文章与世变相因。俾后之人得以考览焉。

  与欧阳筱岑论文派书

吴敏树

承复寄示才郎功甫遗▯。令更审存老弟前年所圈别处。今覆之。诚未免过隘。盖使功甫而在。弟以是绳之。以持文章家论。犹可也。今遗▯无几而多没之。则使人不尽见其所用心。宜兄之有阙然也。研生老兄所点存。实皆足以问之当世。就以此本付刊良可。至卷首曾侍郎一序。其文甚奇纵有伟观。而叙述源流。皆以发功甫平生之志意。然弟于桐城宗派之论。则正往时所欲与功甫极辨而不果者。今安得不为我兄道之。文章艺术之有流派。此风气大略之云尔。其间实不必皆相师效。或甚有不同。而往往自无能之人。假是名以私立门户。震动流俗。反为世所诟厉。而以病其所宗主之人。如江西诗派。始称山谷后山。而为之图。列号传嗣者。则吕居仁。居仁非

译欧阳生文集序

曾国藩

乾隆末年,桐城姚姬传先生鼐擅长写古文辞,仰慕效仿同乡先辈方望溪侍郎的作为,并向刘大櫆君以及他的伯父编修方范君学习法则。这三位既是通儒又是名望之士,姚先生钻研这种技艺更加精深。历城周永年字书昌说:“天下的文章,大概都在桐城吧。”从此学者大多归向桐城,号称桐城派,就像前世所称的江西诗派一样。姚先生晚年主持钟山书院讲席,门下登记在册的学生中,上元有管同字异之、梅曾亮字伯言,桐城有方东树字植之、姚莹字石甫,这四个人被称为高材弟子,各自把所领悟的传授给门徒朋友,往往没有断绝。在桐城的,有戴钧衡字存庄,侍奉方植之很久,尤其精力过人,自认为坚守本邑先贤的正法,对于后辈,道义上毫不推让。那些没有列入弟子名册,同时衷心信奉的,有新城鲁仕骥字絜非、宜兴吴德旋字仲伦。絜非的外甥是陈用光字硕士,硕士既拜舅舅为师,又亲自向姚先生求学。乡人受其感化,大多喜好文章。硕士的追随者,有陈学受字蓺叔、陈溥字广敷,而南丰又有吴嘉宾字子序,都秉承絜非的风气,私下向姚先生学习。从此江西建昌有了桐城之学。仲伦与永福吕璂字月沧交友,月沧的同乡,有临桂朱琦字伯韩、龙启瑞字翰臣、马平王锡振字定甫,都追随吴氏吕氏,并向梅伯言进一步拓宽自己的技艺。从此桐城宗派流传到广西了。从前我曾奇怪姚先生主持湖南乡试,而我们家乡出自他门下的,没听说有人以学习写文章为事。不久得到巴陵吴敏树字南屏,称述他的技艺,笃爱好而不知厌倦。而武陵杨彝珍字性农、善化孙鼎臣字芝房、湘阴郭嵩焘字伯琛、溆浦舒焘字伯鲁,也把姚氏文章家的正轨作为标准,违背这个又追求什么呢?最后得到湘潭欧阳生。欧阳生,是我的朋友欧阳兆熊字小岑的儿子,并向巴陵吴君、湘阴郭君学习法则,也拜新城二陈为师。他受到的熏陶很多,他的志向趋向和嗜好,举天下之美,没有可以替代桐城姚氏的。当乾隆中叶,海内杰出儒士和特立独行的人,崇尚广博,繁复称引旁征博引,考核一个字累积几千字不能停止,另立旗帜,名叫汉学,深深排斥宋代诸子义理的说法,认为不值得再保存。他们写的文章尤其芜杂缺乏要点。姚先生独自反驳众议,认为义理、考据、词章三者不可偏废,必须以义理为根本,然后文章有所依附,考据有所归属。在一部书中,唯独对此特别谨慎。当时孤立无助,传了五六十年,近世学子渐渐诵读他的文章,继承使用他的学说。道统的废兴也各有其时,这是命运吧。自从洪杨在东南作乱,荼毒钟山石城,昔日姚先生拄杖讲学的地方,现在成了犬羊的巢穴,根深蒂固不可拔除。桐城沦为异域,攻克后又失守,戴钧衡全家殉难,自己也吐血而死。我来建昌询问新城南丰,兵火之余,万物荡尽,田地荒芜不治理,蓬蒿没人,一两个文士辗转流离无处安身。而广西用兵九年,盗贼依然汹汹,骤然无法整理,龙君翰臣又去世了。只有我们家乡稍微安定,两三位君子还能优游于文学,曲折以求符合桐城的轨辙。而舒焘先前去世,欧阳生也因痨病而死。老者被人事牵累,有的遭遇乱世不能完成学业,少者有的中途夭折。四方多事,想求得像姚先生那样聪明早达、太平长寿、从容跻身古代作者行列的人,终究不可得。然而学业的成败,又能说不是命运吗?欧阳生名勋,字子和,死于咸丰五年三月,年纪二十多岁。他的文章和诗歌,清丽缜密喜欢往复,也时有战乱流离的感慨。庄周说:“逃避空虚的人,听到人的脚步声就高兴,何况兄弟亲戚在旁边咳嗽呢?”我很久没听到桐城诸老的咳嗽声了。看欧阳生的作为,哪里只是脚步声而已。所以为他写序,以慰藉小岑的悲伤,也以此表明文章与世变相互关联,使后人得以考察阅览。

与欧阳筱岑论文派书

吴敏树

承蒙再次寄来令郎功甫的遗稿,让我重新审视老弟前年圈点别处的地方。现在复核,确实未免过于狭隘。假使功甫还在,我用这个标准衡量他,从文章家的观点来看,还可以。现在遗稿不多而大多被埋没,就使人不能完全见到他的用心,难怪兄长感到遗憾。研生老兄所圈点的留存,确实都足以问心无愧于当世,就以此本付印很好。至于卷首曾侍郎的一篇序,文章非常奇伟壮观,而叙述源流,都是为了发扬功甫平生的志意。然而我对于桐城宗派的议论,正是以前想要和功甫极力辩驳而没有结果的。现在怎么能不向兄长说说呢。文章艺术有流派,这只是风气大略如此罢了。其中实在不一定都互相师法效仿,或者有很大不同。而往往无能的人,借这个名义私自设立门户,震动流俗,反而被世人诟病,并因此损害他们所宗主的人。像江西诗派,开始称颂山谷、后山,而为他们作图,列号传嗣的,是吕居仁。居仁非

山谷后山之流也。今之所称桐城文派者。始自乾隆间姚郎中姬传。称私淑于其乡先辈望溪方先生之门人刘海峰。又以望溪接续明人归震川。而为古文辞类纂一书。直以归方续八家。刘氏嗣之。其意盖以古今文章之传。系之己也。如老弟所见。乃大不然。姚氏特吕居仁之比尔。刘氏更无所置之。其文之深浅美恶。人自知之。不可以口舌争也。自来古文之家。必皆得力于古书。盖文体坏而后古文兴。唐之韩柳承八代之衰。而挽之于古。始有此名。柳不师韩。而与之并起。宋以后则皆以韩为大宗。而其为文所以自成就者。亦非直取之韩也。韩尚不可为派。况后人乎。乌有建一先生之言以为门户涂辙。而可自达于古人者哉。弟生居穷乡。少师友见闻之益。亦幸不遭声习濡染之害。自年二十时。辄喜学为古文。经子史汉外。惟见有八家之书。以为文章尽于此尔。八股文独高归氏。已乃于村塾古文选本中。见归氏一二作。心独异之。求访其集于长沙书肆中则无有。因托书贾购之吴中。既得其书。别钞两卷。甲辰入都。携之行箧。不意都中称文者。方相与尊尚归文。以此弟亦妄有名字。与在时流之末。此兄之所宿知也。又见望溪文集。亦欲钞之而竟未暇。盖归氏之文。高者在神境。而稍病虚声。望溪之文。厚于理。深于法。而或未工于言。然此二家者。皆断然为一代之文。而莫能尚焉者也。其所以能尔者。皆自其心得之于古。可以发人而非发于人者。往时见功甫喜寻时人之论。称刘姚之学。以为习于名。而未稽其实。私欲进之。其于论诗述梅伯言之说。云当自荆公入。尤为害道。此等言议。殆皆得之陈广。广才虽高。不能为文士。而论说多未当于人心。今侍郎序文所称诸人。学问本末。皆大略不谬。独弟素非喜姚氏者。未敢冒称。而果以姚氏为宗。桐城为派。则侍郎之心。殊未必然。然弟岂区区以侍郎之言为枉而急自明哉。惜乎不及与功甫究论之耳。

译山谷是后山这一流派的。现在所称的桐城文派,始于乾隆年间姚郎中姬传。他自称私淑于同乡先辈望溪方先生的门人刘海峰,又通过望溪接续明代归震川,并编撰《古文辞类纂》一书,直接将归、方二人续接在唐宋八大家之后。刘氏继承了这个说法,其意图大概是将古今文章的传承,都系于自己一身。但如小弟所见,事实大不相同。姚氏不过是吕居仁那样的角色罢了,刘氏更是无处安放。他们文章的深浅美丑,人们自然知道,不能用口舌去争辩。自古以来的古文家,必定都是从古书中得力。大概是文体败坏之后,古文才兴起。唐代的韩愈、柳宗元承接八代衰败的文风,将其拉回到古文传统,这才有了“古文”这个名称。柳宗元不师法韩愈,却与他同时兴起。宋代以后,大家都以韩愈为大宗,但他们写文章之所以能自成一家,也并非只是直接取自韩愈。韩愈尚且不能算作一个派别,何况后人呢?哪有建立一位先生的言论作为门户和路径,就能通达古人的道理呢?小弟生长在穷乡僻壤,年少时缺乏师友见闻的益处,也庆幸没有遭受世俗习气浸染的害处。自从二十岁时,就喜欢学习写古文。除了经、子、史、汉之书外,只见到八家的书,以为文章到此就穷尽了。八股文中唯独推崇归氏,后来在村塾的古文选本中,见到归氏的一两篇作品,心里觉得与众不同。到长沙书肆寻找他的全集却没有,于是托书商从吴中购买。得到书后,另抄了两卷。甲辰年进京,带在行囊中。没想到京城里推崇文章的人,正互相尊崇推崇归文,因此小弟也妄自有了些名声,混迹在时流末流之中。这是兄长早就知道的。又见到望溪的文集,也想抄录却最终没有空闲。大概归氏的文章,高妙之处在于神韵境界,但稍有虚浮名声的毛病;望溪的文章,在义理上厚重,在法度上精深,但可能在言辞上不够工整。然而这两家,都断然是一代的文章大家,没有人能超过他们。他们之所以能这样,都是从自己心中领悟古人的道理,可以启发别人而不是被别人启发。往日见到功甫喜欢探询时人的议论,推崇刘、姚的学问,以为他习惯于名声,而没有考察实际。私下想劝勉他,他在论述诗歌时提到梅伯言的说法,说应当从荆公入手,这尤其有害于正道。这类言论,大概都是从陈广那里得来的。陈广虽然才高,但不能成为文士,他的论说大多不符合人心。如今侍郎序文中所提到的那些人,学问的本末,大致没有错误。唯独小弟向来不喜欢姚氏,不敢冒然自称。但如果真的以姚氏为宗,以桐城为派,那么侍郎的心意,未必真是如此。然而小弟岂能因为侍郎的话冤枉了自己就急忙辩白呢?只是可惜没能与功甫彻底讨论罢了。

宗派之说。良为误人。此文开拓学者心胸。一破拘牵依附之习。至论姚氏。未为允当。曾文正有致南屏书。录于此。书云。去岁辱惠书。久未奉报。尊书以弟所作欧阳生集序中。称引并世文家。妄将大名胪于诸君子之次。见谓不伦。李耳与韩非同传。诚为失当。然赞末一语曰。而老子深远矣。子长胸中。固非全无泾渭。今之属辞连类。或亦同科。至姚惜抱氏。虽不可遽语于古之作者。尊兄至比之吕居仁。则亦未为明允。惜抱于刘才甫。不无阿私。而辨文章之源流。识古书之正伪。亦实有突过归方之处。尊兄鄙其宗派之说。而没其笃古之功。揆之事理。寍可谓平。至尊缄有曰。果以姚氏为宗。桐城为派。则侍郎之心。殊未必然。斯实搔着痒处。往在京师。雅不欲溷入梅郎中之后尘。私怪阁下幽人贞介。何必追逐名誉。不自閟惜。昔睹鬷蔑之面。今知君子之心。云云。文正平生宗仰姚氏。至列之圣哲画像记。盖道其师承得力处。原非欲以桐城嫡派自居。此书可以互证。窃谓文无定法。以义理为胜。载道之文。上下千古。必有独往独来之概。精气相辅。斯为足传。自俗学近名。不得不规摹以求速化。于是宗派之说行。而文体日伪。文品日卑。入主出奴。学术寖坏。录此见文家自有真际。有志者庶毋以故步自封焉。

  复曾涤生阁学书

刘蓉

前书畅论道德文章。穷源竟委。详哉其言之。所以启其蒙昧者多矣。顾于鄙衷有未尽释然者。计非晤论反复。从容旬日。不足以畅彼此之怀。而合异同之趣。书词所陈。虑无以达精微之意。而蓉拙于辞而吃于辨。度不能帅羸卒以角胜也。顾维下教之殷。不敢不尽其愚。聊陈所疑以塞来诲。窃以文莫盛于六经。道莫隆于尧舜禹汤文武周孔。彼数圣人者之于道。皆躬践而身有之。故其达于政事。见于制作。着于动作威仪之余者。莫非道德之懿。而其发之言语笔诸简册者。又皆昭著发皇而不可掩。盖道德之精。由是以传。而文章之盛。于是为至。后世虽有能言之士。未有能及之者也。尧舜周孔之相去。远或千年。近者犹数百岁。古今殊代。闻见异词。资禀诣力又不同科。然或性之而圣。或反之而贤。要其成功。先后一辙。六经之作。或纪言。或述事。或以卦画。或以咏歌。或以辨威仪。或以彰节族。旨归既异。体制不同。譬诸草木。区以别矣。然本末始终。同条共贯。又若出于一人之口。而无一言一字之不相发明也。若是者何哉。道之散于事物者。虽万殊而一本。而其具于人心者。更千载而一揆。圣人者。既皆默识心通。而驯至乎其域。则所以得之心而传诸口者。自然若合符节。无复毫发之异。故文字所著。千圣之统系焉。圣贤虽。而其学问治术之存于六籍者。历万世而犹可见也。后之求圣贤者。苟非精研究文字。固无以究其用心之所在。然非心体而躬诣之。亦安能实有诸己。而冀其有一言一行之合哉。秦汉以降。道学失传。诸子百家。各以其意为说。而不根无实似是而非之论。哗然争鸣。纷纷与六籍相乱。其间贤者。或颇考信六艺而知所折衷。然不究其实。而务侈其词。不充其内。而务袭其外。则言曰以庞。本曰以丧。而道与文乃自此分途焉。学者诚能体圣贤之言。精思熟讲而自得之。则彼之纷纷。固不足以淆吾之鉴。不幸涉道日浅。圣贤平淡质实之理无所餍于其心。而于彼说之新奇而可喜。麤厉而不平者。反误有所感而入焉。则性情深至之余。心术隐微之地。所以受其病者不少矣。昔之君子盖有忧之。故切切举以为戒。而弟前书所陈。亦辄引以为说。盖尝身受其病。而痛自惩焉。非敢漫不加察。猥自同于世人之说也。今观来教之言。则所取于文字者。固必以道为权衡。而非专嗜华藻之谓。然或甚称迁愈。以为见道之深且博。且复引而进之孔孟周张之次。则虽以来书诲谕之详。终不能不以为疑也。迁之为史。其识解诚有过人者。然论道德则杂黄老。论事功则尚权谋。论六国得失楚汉兴废。要不出形势强弱之间。

译关于宗派的学说,确实容易误导他人。这篇文章能够开拓学者的心胸,破除拘泥依附的习气。至于对姚鼐的评价,并不完全恰当。曾国藩曾给南屏写过一封信,抄录在这里。信中说:“去年承蒙惠赐书信,很久没有回复。您的信认为我在《欧阳生集序》中,列举当代文豪时,妄将您的大名列在各位君子之后,是不伦不类的。李耳与韩非同传,确实失当。然而赞语最后一句说‘而老子深远矣’,司马迁胸中,本来并非完全没有泾渭之分。如今归类连类,或许也是同一科属。至于姚惜抱先生,虽然不能立刻把他与古代的作者相提并论,但尊兄把他比作吕居仁,也并不是公允的。姚鼐对刘才甫,不免有偏私之处;但在辨别文章的源流、识别古书的真伪方面,也确实有超越归有光、方苞的地方。尊兄鄙薄他的宗派之说,却抹杀了他笃信古道的功劳,衡量事理,难道可以说公平吗?至于您信中说:‘如果以姚氏为宗,桐城为派,那么侍郎的心意,未必如此。’这确实搔到了痒处。以往在京师时,我向来不想混迹于梅郎中之后尘。私下奇怪阁下作为幽居贞介之人,何必追逐名誉,不自珍重。昔日见到鬷蔑的面容,如今知晓君子的心意。等等。”

曾国藩平生推崇姚鼐,甚至将他列入《圣哲画像记》,大概是说他的师承得力之处,原本并非想以桐城嫡派自居。这封信可以互相印证。我私下认为文章没有固定的法则,以义理为胜。承载大道的文章,上溯下延千古,必定有独往独来的气概,精气相辅相成,这才足以流传。自从世俗学问追求虚名,不得不模仿以求速成,于是宗派之说盛行,而文体日益虚伪,文品日益低劣。入主出奴,学术逐渐败坏。抄录这些,是为了表明文家自有真正的境界,有志之士希望不要因循守旧、自我封闭。

复曾涤生阁学书

刘蓉

前信畅论道德文章,穷究源流,详尽地阐述了观点,对我启发蒙昧之处很多。但是对于我内心的疑惑,仍有未能完全释然的地方。估计如果不面对面反复讨论,从容交谈十天,不足以畅达彼此的情怀,而融合异同的旨趣。书信言辞所陈述的,恐怕无法传达精微的意思。而我拙于言辞且不善辩论,估计不能率领疲弱的士兵去争胜。但是鉴于您教诲的殷切,我不敢不尽我的愚见,姑且陈述我的疑惑以回应您的教诲。

我私下认为文章没有比六经更盛行的,道没有比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更崇高的。那几位圣人对于道,都是亲身实践并拥有的。所以体现在政事上,见于制度创作上,显现在动作威仪之余的,无不是道德的美好。而他们发之于言语、记录在简册上的,又都显著发扬而不可掩盖。大概道德的精微,由此得以传承;而文章的兴盛,在这里达到极致。后世虽然有能言善辩之士,没有能赶上他们的。尧舜周孔相隔,远的或许千年,近的也有数百岁。古今不同朝代,见闻不同,资质禀赋和造诣又不同等级。然而有的生性就是圣人,有的返本归真成为贤人,总之他们的成功,先后遵循同一条路径。六经的创作,有的记录言语,有的叙述事件,有的用卦画,有的用咏歌,有的辨别威仪,有的彰显节族。旨归既然不同,体制也不同。譬如草木,分类区别了。然而本末始终,同条共贯,又好像出于一人之口,而没有一言一字不相阐发的。像这样是为什么呢?道散布在事物中,虽然万殊而一本;而存在于人心中的,更是千载而一致。圣人既然都默识心通,而逐渐达到那个境界,那么从心中获得而传之于口的,自然像符节相合,没有丝毫差异。所以文字所记载的,是千圣的统系。圣贤虽然去世,但他们的学问治术保存在六籍中,历经万世仍然可见。后来寻求圣贤的人,如果不精研文字,固然无法探究他们用心的所在。然而如果不从内心体悟并亲身达到,又怎么能真正拥有于己,而期望有一言一行的契合呢?

秦汉以后,道学失传,诸子百家各自以己意为说,而不根本无实质、似是而非的言论,哗然争鸣,纷纷与六籍相混淆。其中贤者,或许颇考证六艺而知晓折衷。然而不探究其实质,而务求辞藻华丽;不充实内在,而务求袭取外表。那么言论日益庞杂,根本日益丧失,而道与文从此分途。学者如果能体悟圣贤的言语,精思熟讲而自得,那么那些纷纷扰扰的言论,固然不足以混淆我的判断。不幸涉道日浅,圣贤平淡质实的道理在心中没有满足,而对于那些新奇可喜、粗厉不平的言论,反而误有所感而入。那么性情深至之余,心术隐微之地,因此受其病害的不少了。过去的君子大概对此有忧虑,所以切切举以为戒。而我前信所陈述的,也辄引以为说。大概曾经身受其病,而痛自惩戒。不敢不加察,妄自同于世人的说法。

现在看您来信的话,那么您所取于文字的,固然必定以道为权衡,而不是专门嗜好华藻的意思。然而或许极力称赞司马迁和韩愈,认为他们见道深且博,并且进而把他们列入孔孟周张的行列,那么虽然您来信教诲详尽,终究不能不认为可疑。司马迁作史,他的识解确实有过人之处。然而论道德则杂糅黄老,论事功则崇尚权谋,论六国得失、楚汉兴废,要不出形势强弱之间。

及其论文王治岐之政。至谓降阴德以分纣之天下。立说之谬。岂知道之君子而顾出此哉。其它序游侠。传货殖。与夫纪传论赞之词。凡所是非讥贬。类借以舒其愤懑怨怼之私。而不衷于理。知德之士。盖难言之。独其文词高妙。意致豪宕。纪传所述。数代之事具焉。是以儒者多读其书。而后世文章之士。尤尊仰而诵法之。至于志先王之道。穷学术之归。固未有即其言以求之者也。

译等到他论述周文王治理岐山的政事时,竟然说周文王降低阴德来分割商纣王的天下。这种立论的错误,难道是通晓大道的君子会做出的吗?其他如为游侠作序、为货殖作传,以及纪传中的论赞之辞,凡是其中的是非褒贬,大抵都是借以抒发他内心的愤懑怨恨之情,而不符合事理。对于通晓道德的人士来说,这很难说得清楚。唯独他的文辞高妙,意趣豪放跌宕,纪传中所记载的,几代的事情都具备。因此儒者大多阅读他的书,而后世擅长文章的人,尤其尊崇敬仰并效法他。至于想要探求先王的道统,穷尽学术的归宿,本来就没有人通过他的言论去寻求的。

昌黎之学。固非马迁之比。其着于文字者。亦往往有见于道。而多所发明。然惟不务躬行心得之效。而但欲托空文以自见。是以君子犹或病之。盖大道之传。初不系区区文字之末。而非实有诸己。则其言之见于文字者。亦必不能一本乎道以出之。此其华实醇疵。铢两等差。自有定分。虽阿所好者。欲稍假借焉而不得私也。老兄但以爱其文词之故。欲并举所谓道者归之。不已过欤。盘诰诸篇。聱牙佶屈。盖杂出于古语方言。考其辞。时若不文。要其推心委诚。反复告谕。乃若家人父子之相与。岂得以不文少之哉。后世诰命之作。典美华赡。务侈于三代。然词虽文而诚不属。求所谓忠厚恻怛之意不可得也。则徒文之不足尚亦可见矣。郑卫之诗。大都淫乱之词。圣人存之。盖以为戒。然惟其性情之感。一出于情欲之私而不得其正。是以达诸咏之余者。荡然无复礼义廉耻之防。凡皆其诚之不可揜者也。今欲推尊迁愈。而援此以为例。固已自觉其言之不可训矣。君子之学于古人。而求至之也。将必于其道之至焉者求之。故学射者必于羿。学乐者必于师旷。学御者必于造父王良。苟舍是而他求。求焉而不尽其道。未有能至焉者矣。是故以文论。则迁愈为工。如以道则不独史迁之诬且驳者不得与焉。虽其贤如昌黎者。犹不足师也。夫器识如昌黎。文章经术如昌黎。立朝节概如昌黎。求之后世未易多得也。而弟以为不足师者。以为君子之为学。苟无志于道则已。其志于道。则必效法其至焉者。而不当守一隅以自隘。如昌黎之才之识。苟充积完养。躬圣道而力践之。其所成就。岂在孟氏下哉。惟不能然。而萦情于仕宦。役志于文艺。苦心孤诣。而不得圣者以为依归。同时辈流。如孟郊张籍李之徒。才识又远出其下。不能执古道相切劘。故凡所辛苦而仅得之者。止于如此。每读其书。想见其人。惜其所遭之不偶。德不备于躬。道不彰于天下后世也。天之生人众矣。求其聪明魁杰。甚有志于古人之道者。千百辈而难一觏。求其德崇业广。继往圣而绍斯道之传者。数百年而不一遇也。自汉迄隋。五六百岁而后得王仲淹。又数十百年而后得昌黎。二子者。皆不世出之才。所见不为不大。所以自任不为不重。而详所著述。要终始以考其成功。皆不能无遗憾于前哲。以此见天之生才之难。而吾所以充养成就之者之尤不易。士君子处庸庸万众之中。负奇才异器。锺两间之间气。阅几世而一出。宜如何珍重自爱惜也。老兄之器识。盖已不下昌黎。而文章议论。亦往往似之。以蓉耳目所见闻。聪明材力如此其比者。殆未可一二数。诚敬之重之。不敢以意所不慊者相期望。故往岁奉书贡所怀。尝盛有所称述。中间流播。或致物议。以为标榜之词。而蓉不敢以自明也。相知有浅深。责善有至有不至。其云云也固宜。伏愿暂辍文字之习。力究道德之归。用副企慕者之心。而塞纷纷之口。且勿使后之论者。如今日所以惜昌黎之意。区区之心。不胜至愿。如蓉谫劣。闇于识而腐于材。盖不足与于有无之数者。限于其天。固无强焉。乃若其志。则亦未尝不望圣贤之门墙。而思游历焉。非乐乎其名而托之。实以为人之为人。必如是而后可以无憾。故求之八九年。茫然未有一得之效。而不敢以自悔。其于诗古文词。凡百技能之事。虽万万不如人。未尝引以为耻。见匹夫匹妇之至行。则心折焉。愧汗悚惶。而自其弗若。此浅夫卑陋之识。不足陈于大雅之前者。以老兄见爱之深。辄自忘其固陋。而一陈崖略。傥可使之教诲乎。则诱而进之。亦故人始终之惠也。

  答陈硕士编修书

李宗传

接赐书。欣慰无既。曩识阁下名。己心仪其人矣。后自都门来者。具述阁下虽处京职。绝不撄情仕宦。夙夜砥砺。以古人行身植志自期。宗传闻之。未尝不跃然起也。远隔数千里。无由会合。又领县事。日与案牍为缘。文字阔疏。摈弃于当世儒雅之林久矣。不意阁下因一二友朋之说。远辱下间。

译昌黎的学问,固然不能与司马迁相比。他写在文字上的内容,也往往对大道有所体认,并且多有阐发。然而,他并不致力于亲身实践和内心体悟的功效,而只想凭借空洞的文章来表现自己,因此君子们还是对此有所批评。大道的传承,起初并不依赖于那些微不足道的文字末节;如果内心没有真正拥有大道,那么他写在文字上的言论,也必然不能完全依据大道而发出。这种华实、醇疵、轻重之间的细微差别,自有其确定的分际,即使是偏爱他的人,想要稍加借重也做不到偏私。老兄仅仅因为喜爱他的文辞,就想把所谓的“道”也一并归给他,这不是太过分了吗?《盘诰》等篇章,语言艰涩曲折,大概混杂着古语和方言,考察其辞藻,当时似乎并不华美,但探究其推心置腹、反复告诫的诚意,就像家人父子之间的相处一样,怎么能因为不华美就轻视它呢?后世诰命的作品,典雅华美,务求超过三代,然而文辞虽然华美但诚意不真切,寻求那种忠厚恻隐的意思却不可得,那么仅仅追求文辞而不值得推崇也就显而易见了。郑卫的诗歌,大多是淫乱的言辞,圣人保留它们,大概是作为警戒。然而正因为其性情的感发,完全出于情欲的私心而不能端正,所以表现在吟咏之余的,荡然无存礼义廉耻的防线,这都是其诚意无法掩盖的表现。现在想要推崇司马迁和韩愈,并援引这些作为例子,本来就已经自觉这话不可训诫了。君子向古人学习,而追求达到极致,一定要在那些大道达到极致的人那里寻求。所以学习射箭的一定向羿学习,学习音乐的一定向师旷学习,学习驾车的一定向造父、王良学习。如果舍弃这些人而向别处寻求,寻求而不能穷尽其道,没有能够达到的。因此,从文章的角度论,司马迁和韩愈是精工的;但如果从道的角度论,不仅司马迁那些诬妄驳杂的内容不能参与,即使贤如韩愈的人,也不足以作为老师。韩愈的器量见识,韩愈的文章经术,韩愈在朝廷的节操气概,在后世寻求也不容易多得。但我认为他不足以作为老师,是因为君子做学问,如果没有立志于道也就罢了,如果立志于道,就一定要效法那些达到极致的人,而不应当固守一隅来自我狭隘。像韩愈那样的才识,如果能够充实积累、完善修养,亲身践行圣人的大道,他的成就,难道会在孟子之下吗?只是他不能这样,而是萦绕于仕宦之情,役使意志于文艺,苦心孤诣,却不能以圣人为依归。同时代的人,如孟郊、张籍、李之流,才识又远远低于他,不能执守古道互相切磋,所以凡是辛苦而仅仅得到的,只到此为止。每次读他的书,想象见到他的人,惋惜他所遭遇的不顺,德行在身不完备,大道在天下后世不彰显。上天所生的人很多,寻求那些聪明杰出、很有志于古人之道的人,千百人中难以见到一个;寻求那些德行崇高、事业广大,继承往圣而延续大道传承的人,几百年中难遇一次。从汉朝到隋朝,五六百年后才得到王仲淹,又过了几十百年后才得到韩愈。这两个人,都是不世出的奇才,所见不为不大,自我承担的责任不为不重,但详细考察他们的著述,从头到尾考察他们的成功,都对前代哲人没有遗憾。由此可以看出上天生才之难,而我们用来充实修养、成就自我的尤其不容易。士君子处在平庸大众之中,负有奇才异器,凝聚天地间的精气,经过几代才出现一次,应当如何珍重自爱呢?老兄的器量见识,大概已经不亚于韩愈,而文章议论,也往往类似。以我耳闻目睹所见,聪明材力像这样的人,几乎不能数出一二。我确实敬重他,不敢用内心不满足的标准去期望他,所以往年奉书贡献我的想法,曾经大力称述他。中间流传开来,或许招致物议,认为是标榜之词,而我不敢自我辩白。相知有深浅,劝人向善有做到和做不到的,那些议论本来也是适宜的。恳愿暂时放下文字的学习,努力探究道德的归宿,用来符合仰慕者的心意,而堵住纷纷的议论,并且不要让后来的评论者,像今天惋惜韩愈那样。我这点心意,不胜至诚的愿望。像我这样浅陋低劣,见识昏暗而材能腐朽,大概不足以计入有无的数目,受限于天性,本来就不能勉强。至于我的志向,也未曾不向往圣贤的门墙,而思慕游历其中。不是乐于其名而寄托其中,实在是认为人之所以为人,必须这样才可以没有遗憾。所以追求了八九年,茫然没有一得的成效,而不敢自我后悔。对于诗古文辞,各种技能之事,虽然万万不如人,未曾引以为耻。见到普通男女的至善行为,就心折佩服,惭愧汗出、惶恐不安,而自认不如他们。这种浅薄卑陋的见识,不足以陈述在高雅人士面前,因为老兄厚爱之深,就自忘其固陋,而陈述大概。如果可以让他教诲,那么诱导而进步,也是故人始终的恩惠。

答陈硕士编修书

李宗传

接到您的来信,欣慰不已。过去就知道阁下的名字,已经心仪其人。后来从京城来的人,详细叙述阁下虽然身处京职,却绝不沾染仕宦之情,早晚砥砺,以古人的行为来修身立志自我期许。我听到传闻,没有不跃然起立的。远隔数千里,没有机会会面,我又担任县令,每天与案牍打交道,文字疏远,被当世儒雅之林排斥很久了。没想到阁下因为一二友人的说法,远道屈尊来到这偏僻之地。

意气懃懃。以学问之通于治法者。用相推许。嗟乎。砻磨乎事业。奋发乎文章。韩氏之学也。如宗传者焉能之。古人讲明于天人性命之理。博观于理乱兴衰之故。于古今天地名物。皆了然于心目之间。而无毫发丝粟之不详且尽者。其不得志。终身蕴之而已。其得志。则措之经纶。书诸简册。皆足明道义以维风俗。盖其施之政事者。不求之政事也。其发为文章者。不求之文章也。一而已矣。后之人在野则学为文。入官则学为政。且有谓入政则不可为学者。此吏治之所以日衰。而文体之所由日降也。阁下谓既膺民社。其所设施。必见端倪于文字之间。是于古人通经致用者。一以贯之矣。宗传学疏才拙。于文字一道。未能窥探古人。至试用为吏。将十年矣。政治何有也。且宗传之居官。非本心也。自度其性情。不可以入仕路。屡欲引退。而时势有不能者。尝以为居其位而不事其事。与事其事而不称其量。皆不如其己也。故宗传所中心汲汲者。泽不亲人。无以答君亲而信朋友。每念及此。悚无地。而见爱者。谬相褒美。阁下亦以为可信。毋乃亟于奖善。而未暇察其真耶。京师人才所萃。宗传欲居此以拓见闻。羁于一官不果。嗟乎。人生数十年于世。官爵之崇卑何足计。惟品望足重于时。而文采不没于身后者。为可贵耳。天下可与言者希矣。阁下知我者。故放言及此。盖大有望于阁下也。伏维鉴察不宣。

译意气恳切。用通晓治法的学问来互相推许。唉!在事业上切磋琢磨,在文章上奋发有为,这是韩氏的学问啊。像宗传这样的人,哪里能做到呢?古人阐明天人性命的道理,广泛观察治乱兴衰的原因,对于古今天下的地理名物,都在心中眼里清清楚楚,没有一丝一毫不详细且尽知的。他们不得志时,终身将学问蕴藏心中罢了;他们得志时,就将其运用于治国理政,书写在简册之上,都足以阐明道义以维系风俗。大概他们施行于政事的,并非刻意追求政事;他们抒发为文章的,并非刻意追求文章,只是遵循一个根本原则罢了。后来的人,在民间就学习写文章,做官后就学习处理政务,甚至有人说一旦从政就不能再治学了。这就是吏治日益衰败、文体日益低下的原因。阁下说既然担当了治理百姓的重任,那么您的施政举措,必定能在文字之间看到端倪。这符合古人通晓经术并加以运用的原则,是一以贯之的。宗传学识浅薄、才能拙劣,在文字这一道上,未能窥见古人的堂奥。至于试任官吏,将近十年了,政绩有什么呢?况且宗传做官,并非本心。自己估量自己的性情,不适合进入仕途,多次想要引退,但时势不允许。我曾认为,占据职位却不处理事务,与处理事务却不称职,都不如自己罢了。所以宗传内心急切担忧的是,恩泽不能惠及亲人,无法报答君亲而取信朋友。每当念及此,惶恐得无地自容。而爱我的人,错误地加以褒奖赞美,阁下也认为可信,恐怕是急于奖掖善行,而没有闲暇考察真相吧。京师是人才汇聚之地,宗传想留在这里以开阔见闻,却被一官职所羁绊,未能如愿。唉!人生在世几十年,官爵的高低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只有品德声望足以被时人看重,而文采不湮没于身后的,才是可贵的。天下能与之交谈的人很少了。阁下是了解我的人,所以我放言至此,大概是对阁下大有期望啊。恳请鉴察,不再多言。

致冯展云侍读书

龙启瑞

前奉手书。诸务坌集。尚稽裁答。然每念肫然见爱之诚。与殷然下问之意。未尝不萦洄于中而不能自已也。计维职业清闲。咏歌不废。慰甚。窃尝谓人虽至忙迫之时。亦必有一二刻之闲。可以安坐读书。今之居馆职者。终日翛然物外。无世俗之事关其虑。于此而犹不能博考古今得失善败之迹。与夫礼乐文章之用。以备他日当路而可以自见者。此与凡民之惰游者何异。此何足为卓然自命者道。能知所先务。而不泛用其力。斯可贵耳。治经自是学人第一要义。而求其有裨实用。则史籍较经义为多。荀卿子曰。欲观后王之迹。则于其灿然者已。今之史册是也。经术固不可不明。然行之贵得其意。如徒拘于章句训诂。则是俗儒之学。若欲按其成法。推而行之于世。则如井田封建。用之于古则治。用之于今则乱。苟非其人。道不虚行。故空谈经学者。正如夏鼎商彝。无适于用。要惟约其理而返之于身。因以推之于世而不泥于其术者。庶有富焉。然则今日之学。亦先学其有用者而已。某智能寡薄。向为无本之学。又中废而不克自振。今仅用之以教人。尚支绌不足于用。则异日之施行于世者可知已。因阁下殷殷垂问。故不秘其愚。而思有所赞于左右焉。伏惟鉴察不宣。

  答陆祁生书

徐准宜

春闲接奉唁函。曾于致画水丈书中。附笔致谢。嗣复奉手翰。并拜大集之惠。比子焘归。又承寄书。及选刻七家古文。所以哀怜不孝创痛哽塞之情。而广其偪仄无聊之见者。甚至。重以奖许过实。感恧何可胜言。大着清刚隽上。必传无疑。而诗中寄托深婉之作。尤耐人吟讽。吾乡诸前辈中。亦未数数见。能如是。信可峣然自异于数百年之闲。古文义法兼备。无愧于七家而八之。宜生平未治古文。诗亦未敢多作。自知才力浅薄。无能与工者角胜负。乃蒙足下不以为不足与于斯事。而俯赐览观。宜不胜悚然若惊。姑即扣盘扪烛之智。揄扬万一。不知其有合焉否也。七家选择矜严。启示后学。为益不少。顾宜胸中尚有欲言者。辄因读七家文而偶发之。以陈于足下之前。伏维教正。幸甚幸甚。望溪与孙以宁书。有曰。太史公萧曹世家。条举其治绩。则文字虽增十倍不备。故尝见义于侯世家。曰。侯所从容与上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存亡故不着。此明示后世征文之士。以虚实为详略之权度也。其言当矣。然而知其一未知其它也。望溪盖以史法通于传志。鳃鳃然自白其所作征君传之非。句略耳。殆未知其义之即可通于他文。又未知其义之兼可通于为学也。夫文之与史。亦岂有异哉。史之所记。政与事也。文以载道。人能言之。而不知政与事之外。非圣人所谓道也。其说非可更仆终。姑略而言之。史也者。道之实而可见焉者也。文也者。道之虚而托焉者也。皆归于有益于政与事而已矣。非天下所以存亡。不足以为史。即非天下所以存亡。人事所以得失。不足以为文。是故论孟也。书也。礼也。春秋也。易也。左氏也。国语也。列代之史也。何一非天下所以存亡。人事所以得失者乎。惟诗以言志。似无关于存亡得失之政。然读之者。可以兴观怨事父事君。则其关于存亡得失者。尤博而隐焉。由是观之。诚有系于存亡得失。无论其为骈偶陆宣公文是也。声韵之文皆可谓之载道。无系于存亡得失。虽合于秦汉唐宋以来古文之权度。亦仅与骈偶声韵同为词章之学而已。于道奚当焉。且文莫善于圣人。而天之生圣人也何为也哉。天生民而立之君。君者。为民而立者也。其生圣人也亦然。必欲其杰出孤立于千百庸众之上。而以自高也。设无此千百庸众。则固无所见圣。亦无为贵圣矣。是故尧舜禹汤文武。治一世之庸众者也。孔孟。治万世之庸众者也。治一世以政。治万世以文。文者。政事之所出。即道之所在也。学文即学道也。是故公卿大夫者。辅君以成治者也。贤人君子。辅圣以成治者也。臣不能辅治。则谓之不称职。贤不能辅治。则谓之小人儒。儒

译致冯展云侍读书

龙启瑞

先前收到您的亲笔信。各种事务纷至沓来,因此迟迟未能回信作答。然而每当想起您诚挚的爱戴之情,以及殷切求教的态度,心中便萦绕不去,无法自抑。估量您职位清闲,吟咏诗歌未曾废弛,令人欣慰。我私下认为,人即使在最忙碌的时候,也必定有一两刻的闲暇,可以安坐读书。如今担任馆阁职务的人,终日超然物外,没有世俗事务牵扰思虑,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还不能广泛考察古今得失成败的事迹,以及礼乐文章的功用,以备将来身居要职时能够有所表现,这与普通百姓中那些懒惰游荡的人有什么区别呢?这哪里值得向那些卓尔不群、自命不凡的人称道呢?能够知道什么是首要的任务,而不分散精力,这才是可贵的。研习经书自然是学者的第一要义,但如果追求对实际有用,那么史籍比经义更多。荀子说:“想要观察后世君王的踪迹,那么看那些灿烂显赫的就可以了。”现在的史册就是如此。经术固然不能不明了,但实行它贵在领会其意旨。如果仅仅拘泥于章句训诂,那就是俗儒的学问;如果想要按照成法,推广施行于世,那么就像井田制和封建制,用在古代则治理得好,用在今天则会导致混乱。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选,道就不会凭空实行。所以空谈经学的人,正如同夏朝的鼎和商朝的彝器,没有实际的用处。关键是要简约其道理并反求诸己,进而推广于世而不拘泥于其具体方法,这样或许才有所得。那么今天的学问,也就是先学习那些有用的罢了。我智能浅薄,向来从事无根基的学问,又中途荒废而不能自我振作,现在仅用来教导别人,尚且捉襟见肘、不够用,那么将来施行于世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因为您殷切垂问,所以我不隐瞒自己的愚见,希望能为左右提供一点帮助。恳请鉴察,不再赘述。

答陆祁生书

徐准宜

春天闲暇时接到您的吊唁信,曾在给画水丈的信中附笔致谢。随后又收到您的亲笔信,并承蒙惠赐大作。等到子焘回来,又承蒙寄来书信,以及选刻的七家古文,用以哀怜我因不孝而创痛哽咽之情,并拓宽我逼仄无聊的见识,甚至厚加奖许,过分不实,感激惭愧之情难以言表。大作清刚隽永,必定流传无疑,而诗中寄托深婉的作品,尤其耐人吟咏讽诵。我们家乡的前辈中,也很少见到能像这样的,确实可以卓然独立于数百年之间。古文义理与法度兼备,无愧于七家而可列为第八家。我生平未曾研习古文,诗也不敢多作,自知才力浅薄,无法与精工者争胜负。却承蒙您不认为我不配参与此事,而俯赐阅览,我不胜惊恐。姑且凭借扣盘扪烛般的浅陋智慧,略加赞扬万一,不知是否有所契合。七家古文选择严谨,启示后学,益处不少。但我胸中还有想说的话,就借着读七家文偶尔抒发,陈述在您面前,恳请指教,幸甚幸甚。望溪与孙以宁的信中说:“太史公《萧曹世家》,列举他们的政绩,那么文字即使增加十倍也不完备。所以曾在侯的世家中说:‘侯从容与皇上谈论天下事很多,如果不是关乎天下存亡的缘故,就不记载。’这明确指示后世征文之士,以虚实作为详略的权衡标准。”这话是对的。然而只知其一,不知其他。望溪大概是认为史法通用于传记志录,小心翼翼地为自己所作的《征君传》辩解,说句子简略罢了。大概不知道其义理即可通用于其他文章,又不知道其义理兼可通用于做学问。文章与史书,难道有什么不同吗?史书所记载的,是政事。文章以载道,人们都能说,却不知道政事之外,并非圣人所说的道。这个说法不能一一列举,姑且简略地说。史书,是道的实质而可见的部分;文章,是道的虚体而寄托的部分。都归结于有益于政事罢了。如果不是关乎天下存亡,不足以成为史书;如果不是关乎天下存亡、人事得失,不足以成为文章。因此,《论语》《孟子》、《尚书》、《礼记》、《春秋》、《易经》、《左传》、《国语》、历代史书,哪一样不是关乎天下存亡、人事得失的呢?只有诗歌以言志,似乎无关乎存亡得失的政事,但阅读它的人,可以兴起观照、怨刺、侍奉父母君主,那么它关乎存亡得失的,尤其广泛而隐微。由此看来,确实关乎存亡得失,无论它是骈文还是陆宣公的文章,声韵之文都可以称为载道。无关乎存亡得失,即使符合秦汉唐宋以来古文的权衡标准,也仅仅与骈文声韵同为词章之学而已,对于道有什么恰当之处呢?况且文章没有比圣人更好的,而天产生圣人是为了什么呢?天产生百姓并设立君主,君主,是为百姓而设立的。产生圣人也一样。必定希望他们杰出孤立于千百庸众之上,以此来自高吗?假如没有这千百庸众,那么固然无法显现圣人,也没有尊贵圣人的必要了。因此尧舜禹汤文武,是治理一世的庸众;孔孟,是治理万世的庸众。治理一世靠政事,治理万世靠文章。文章,是政事产生的来源,也就是道所在的地方。学习文章就是学习道。因此公卿大夫,是辅佐君主以成就治理的;贤人君子,是辅佐圣人以成就治理的。臣子不能辅佐治理,就称为不称职;贤人不能辅佐治理,就称为小人儒。

之有君子小人。不仅分于公私邪正。而尤分于大小也。设也公卿大夫所勤勤者。非存亡得失之大端。而惟笾豆仪文之是习。簿书期会之致慎。辄曰吾以是翊君之政。贤人君子所勤勤者。非存亡得失之大端。而惟虚谈夫道德性命。敝精于训诂笺疏。辄曰吾以是绍圣之统。其有当乎。无当乎。必有能辨之者矣。以是律望溪以下诸家之文。以是律震川荆川遵岩唐宋人之文。其轻重离合。不俱可知哉。不可因史公之言而悟为学哉。

译君子与小人的区别,不仅仅在于公私、邪正之分,更在于格局大小的不同。假如公卿大夫所勤勉追求的,不是关乎国家存亡得失的重大原则,而只是习练祭祀礼器的仪节文辞,对文书账目和期限会议过分谨慎,却声称“我以此辅佐君王的政事”,贤人君子所勤勉追求的,也不是关乎存亡得失的重大原则,而只是空谈道德性命,耗费精力于训诂笺疏,却声称“我以此继承圣人的道统”,这恰当吗?不恰当吗?一定有人能辨别清楚。用这个标准来衡量方苞(望溪)以下诸家的文章,用这个标准来衡量归有光(震川)、唐顺之(荆川)、胡直(遵岩)以及唐宋人的文章,它们之间的高下轻重、契合背离,不就全都清楚了吗?难道不能因为司马迁的话而领悟治学的道理吗?

大抵望溪惜抱茗柯三家之文。渊雅皆相近。惜抱之贾生论。茗柯之原治。尤然有当于鄙心。而惜抱以贾生诸葛为识时务之要。谓古文尚书之言漫然泛博。人诵其书莫可指摘。必以为圣贤之言如是其当理。不知言之不切者皆不当于理者也。旨哉言乎。包蕴闳富。胜于方氏之言文矣。然其意亦止以为读书论世之方。殆亦未知可为学者之鹄也。惜抱之学。或逊望溪。望溪生平邃于周礼。由惜抱此言观之。则望溪之言周礼。亦第使人无可指摘。并有可指摘处而不自知其学之不切于时也。周礼一书。出自何人。姑不具论。孔子言夏殷之礼吾能言之。杞宋不足征也。居今日而言周礼。其不足征。什伯于夏殷可知也。自孔子不能征。夏殷之礼于周衰。而方氏顾能征周公之礼于今世乎。其意岂真以为今日必可行周礼乎。抑第以为古书而研说之也。其于时务之要何如哉。惜抱学于望溪。故其学亦仅止于词章。宋儒于昌黎仅许以因文见道。不知因文见道。自古圣人莫不皆然。观孟子列叙闻知之圣人。可见闻知者。诵其遗文而知其道也。岂曰接其言论哉。以退之当之。殊有惭色。不谓后世之文因道而见文。反得文而遗道也。无乃囿于所习而不知察与。且夫读书而不能温故知新。通曲鬯。虽多而奚为。自夫释经者。章有连诂。句有定解。而经之亡也久矣。非亡也。所解固是。而以范后人之心思。不许其稍有出。而经之义由此陋矣。子贡子夏能通其说于诗之外。故有始可与言之许。岂直谓之教然哉。凡书固未许夫执一以求之者读也。虽然。道有大小。无往而不为存亡得失所系。而其浅深曲折之际。适观助博之余。固在在有引人入胜者。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特致远则恐泥耳。宜扰扰驰骛者四十余年。识大识小。迄无一就。近虽独抱此见。而齿疏发白。来日苦少。即自今以往。专精竭神。复安能有可自信之一日哉。度终不能如世之为训诂词章者。犹得藉一艺以自见。其与草木同腐也决矣。又何冀乎。然使世有英才。或闲有志于处则辅圣出则辅君者。其或自鄙言发之。以为识途之老马。未可知也。所索经义数十百条。皆蓄之胸中。未欲遽尔录出。良缘怨艾之余。中肠结轖。亦恐所见未定之故。惟所述原学六篇。初为申耆将去。欲付剞劂氏。闻已入君家朗甫先生切问斋文钞中。宜以所言既不附于汉宋两家。又其文纵笔为之。漫无纪律。率尔付刊。即使中有可取。亦虑其无文不远。拟俟别录一通。寄呈左右。诚欲得深于古文义法如足下者。改削而存之。俾得有闻于后。则万幸矣。狂夫之言。里中君子虽多。一二人外。殊未敢与语。不向足下一倾吐而谁告耶。足下集中谦俭说。轻诺辨。皆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细读终不可为训。能割爱删去否。宜既蒙不鄙。故不敢为足下佞柔之友。大抵吾人立言。不论奇正。要归于不易。犹制治者见成法之已弊。毅然更之。而弊乃愈甚。则不若姑仍其旧之为愈矣。且自古无无弊之法。以谦俭为弊。则仁智忠信亦有弊矣。可立说非之乎。语曰。言必稽其所终。愿足下平心以察其所终。可也。前此来书。日置案头。时时展玩。不异晤对。诚无聊中一大幸事也。胸所欲言。未罄百一。伸纸疾书。已数千言。屡欲毁之。既而思尊集中云。君子之文。亦自竭其才与识耳。毁誉非所计也。况宜本无意于文乎。足下姑妄听之。为宜藏拙。至属至属。

 今世言古文宗派者。曰桐城。曰阳湖。此口耳之相习。有不尽然。桐城方侍郎。继武者刘姚。正变宗旨。亦既同源异流矣。阳湖张编修。折衷经训。出入魏晋。兄弟师友。各有轨辙。华实之闲。往往泲河之离合。献校采茗柯先生手定海峰文钞。则又信阳湖之文。未尝不规桐城。承学之士。无所用其墨守也。今得见求志斋遗文。折衷史法。推大文事。仲平先生盖洞乎艺必达道。儒非空言。与会稽章氏文史通义。同笙磬之音。但使学于古人者。优柔餍饫徐先生此篇。意内言外。可以摧陷廓清剽贼之文。虚憍之文

译大抵方苞、姚鼐、梅曾亮三家之文,渊深典雅都相近。姚鼐的《贾生论》、梅曾亮的《原治》,尤其符合我的心意。而姚鼐认为贾谊、诸葛亮是识时务的关键,说《古文尚书》的话漫无边际、泛泛而谈,人们诵读它的书无可指摘,必定认为圣贤的话如此合乎道理,不知道那些不切实际的话都是不合乎道理的。这话旨意深远啊!包蕴广博丰富,胜过方苞关于文道的言论了。然而他的意思也不过是作为读书论世的方法,大概也不知道可以作为学者的目标吧。姚鼐的学问,或许不如方苞。方苞生平深研《周礼》,从姚鼐这番话来看,那么方苞谈论《周礼》,也只是让人无可指摘,甚至有可指摘之处而自己不知道,他的学问不切合时务。《周礼》一书出自何人,暂且不论。孔子说夏、殷的礼仪我能说出来,但杞国、宋国不足以作为证据。在当今谈论《周礼》,其不足以作为证据,比夏、殷的礼仪要多出十倍百倍,这是可以知道的。自从孔子不能证实夏、殷的礼仪,而在周朝衰微之后,方苞却能在当今证实周公的礼仪吗?他的意思难道真的认为当今一定要实行《周礼》吗?还是仅仅认为它是古书而加以研究解说呢?这对于时务的关键又怎么样呢?姚鼐师从方苞,所以他的学问也仅仅停留在词章上。宋儒对于韩愈只允许他因文见道,不知道因文见道,自古圣人没有不是这样的。看孟子列举叙述那些通过传闻而知道的圣人,就可以知道传闻而知的人,是诵读他们的遗文而知道他们的道的,难道说是直接听到他们的言论吗?用韩愈来对应,实在有惭愧之色。不认为后世的文因道而显现文,反而得到了文而遗忘了道。这难道是局限于所习而不加以明察吗?况且读书而不能温故知新,通达流畅,即使读得多又有什么用呢?自从解释经书的人,章节有连贯的解释,句子有固定的解说,而经书的消亡已经很久了。并不是消亡了,所解释的固然正确,却用来规范后人的心思,不允许稍有超出,而经书的意义因此变得浅陋了。子贡、子夏能在《诗》之外通达其义理,所以有“始可与言《诗》”的赞许,难道只是说教如此吗?凡是书本来就不允许那些固执一端以求的人去读。虽然如此,道有大小,无往而不关系到存亡得失。而其浅深曲折之处,恰好在观览助长博识之余,确实处处有引人入胜的地方。子夏说:“即使是小道也一定有可观之处。”只是担心致远则会陷入泥沼罢了。适宜那些纷乱奔走的人四十多年,识大识小,最终一无所成。近来虽然独自抱持此见解,但牙齿稀疏头发花白,来日苦短。即使从今往后,专精竭尽精神,又怎么能有可以自信的一天呢?估计终究不能像世人做训诂词章的人,还能凭借一艺来表现自己。其与草木一同腐朽是决定的了,又希望什么呢?然而如果世间有英才,或者闲居有志于处则辅佐圣人、出则辅佐君主的人,或许从鄙人的话中引发,作为识途的老马,未可知也。所索求的经义数十百条,都蓄积在胸中,不想立刻记录出来。实在是因为怨恨哀愁之余,心中纠结,也恐怕所见未定之故。只有所述《原学》六篇,起初是为申耆将要离去,想付给刻工,听说已收入君家朗甫先生的《切问斋文钞》中。适宜因为所言既不依附于汉宋两家,又其文纵笔为之,漫无纪律,草率付刊,即使其中有可取之处,也担心其无文不远。拟等候另录一通,寄呈左右。诚想得到深于古文义法如足下者,改削而保存它,使得有闻于后世,那是万幸了。狂夫之言,里中君子虽多,除了一二人外,殊不敢与他们交谈。不向足下一倾吐而告诉谁呢?足下集中《谦俭说》、《轻诺辨》,都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细读终不可作为准则。能割爱删去吗?宜既然蒙受不鄙弃,所以不敢做足下阿谀柔顺的朋友。大抵我们立言,不论奇正,要归于不易。犹如治理国家者见到成法已经弊端,毅然改变它,而弊端反而更严重,那么不如姑且沿袭旧法为好。况且自古没有无弊端的法。以谦俭为弊端,那么仁智忠信也有弊端了,可以立说非议它们吗?语云:“言必稽其所终。”愿足下平心以察其所终,可以。前此来书,日置案头,时时展玩,不异晤对,诚无聊中一大幸事也。胸所欲言,未罄百一,伸纸疾书,已数千言,屡欲毁之,既而思尊集中云:“君子之文,亦自竭其才与识耳,毁誉非所计也。”况宜本无意于文乎?足下姑妄听之,为宜藏拙。至属至属。

当今谈论古文宗派的人,说桐城,说阳湖。这是口耳相传的习气,有不尽然之处。桐城方侍郎,继承者刘大櫆、姚鼐,正变宗旨,也已经是同源异流了。阳湖张编修,折衷经训,出入魏晋,兄弟师友,各有轨辙。华实之间,往往像济水与黄河的离合。献校采梅曾亮先生手定《海峰文钞》,则又相信阳湖之文,未尝不规仿桐城。承学之士,无所用其墨守也。今得见《求志斋遗文》,折衷史法,推大文事,仲平先生盖洞乎艺必达道,儒非空言。与会稽章氏《文史通义》,同笙磬之音。但使学于古人者,优柔餍饫徐先生此篇,意内言外,可以摧陷廓清剽贼之文,虚憍之文。

。空言无事实之文。谐笑酬酢俳优之文。皆如大风之吹垢。不佞生晚。不获奉手通人。犹幸内交令子士安且四十年。垂老得读此文。虽嗟惜原学六篇不传于世。而古不朽之立言。正不以多为贵。即以先生之意。读先生之书可也。献平生之言文章二要。曰有实有用。庶几质诸先生而无疑。宗派之别。得无骈枝。谭献跋

译空泛而没有事实依据的文章,以及用于应酬、调笑、像俳优一样的文章,都如同大风吹去污垢一般(微不足道)。我生得太晚,没能亲手侍奉通达事理的前辈。但幸运的是,我与令郎士安在内心相交已有四十年。到了垂暮之年,得以拜读这篇文章。虽然感叹惋惜《原学》六篇未能流传于世,但古代那些不朽的立言,本来就不以数量多为珍贵。只要符合先生的心意,阅读先生的著作也就足够了。我献出平生关于文章的两个要点:一是有实质内容,二是具有实用价值。希望向先生请教而没有任何疑惑。至于宗派的区别,大概不过是多余的枝节罢了。谭献跋

答陆祁生书

徐准宜

壬午秋与平甫同寓京师。相乐也。已而将别。平甫曰。君行矣。强为我一言。子若言。则吾先言所志者而质之子。其可乎。盖吾自束发以至今。吾之志凡三变而未始有极也。吾少为科举之文。见夫鸿生巨公出语骄人。以为文章者。契券也。功名者。有途路者也。味是。则不足称时人矣。劳吾精敝吾神以从事焉。凡书之博大奥衍。闾里师所不蓄者。见之而若惊。拾焉而若浼。惧其劳吾神而败吾志也。而又见夫循此者得。不循此而亦得。或循此而未必得。吾之心疑焉。然而岁月迁于上。而毛发变于下。如是者已七八年。此吾之一变也。謏闻以为高。吊诡以为狂。亦尝闻其风而慕之。不该不之单文碎义。猎取以为夸。而书之大体者不知也。以为读书者。怡吾神适吾性而已。不知而不问。是县解也戾古而自作。是圆机也。不必劳身苦心。以索解于不可作之古人。华筵当歌。其形。飘飘乎若神厉九宵而粪壤千古也。谓文章之能事。哗众而已。朴学者不足称。而循本者大无谓也。然持吾之所能为。以较夫世之工者。余无甚忝焉。而古人名声若日月者。或弇陋而无华。跲于口而不可诵也。吾始而疑。继而惧。疑夫古人之或余欺。而惧余大惑之终不可解也。此又余之将变者机也。然而岁月迁于上。而毛发变于下。如是者亦六七年。若夫包罗百氏。旁通九流。成一家之言。综万物之情。吾今知贵焉而未敢有志也。嗟夫。吾之志凡三变。而吾之壮时则既逝。而今所志者。茫乎其无津涯而无所向也。不亦大可悲夫。曾亮闻其言而惊焉。且有所惧焉。何其言之有似于我也。吾不能自言者。而平甫言之。吾且不自知其可悲也。不亦大可惧耶。虽然。吾与平甫其自是而务于实乎。自先秦两汉之书下到今。读其近古者焉。不如是者文卑。黄帝颛顼之书下到周。读其近古者焉。不如是者文伪。凡学之道。在因吾所知以求其所不知。是谓精一以致二。虽杪必效。无畏所不知而阻其所知。在因吾之所能而求古人。无循古人之所能而忘吾身。无达于心而畏难于手。无玩其词而不求诸声。无割裂首尾而资高言。无改易途辙而适异路。无小有所获而襮于人。人无告人以不问而取憎。无畏乎时讥。无疑乎古人。无欺乎后人。吾与平甫其乐是而终吾身乎。进于是而有事业焉。是待时而成者也。进于是而有道德焉。吾不敢为平甫限也。然平甫之所志于是文者。固舍是而末由以成者乎。

  城南书舍图序

吴嘉宾

昔人谓年少读书之时。非著书之时。予尝以为不然。君子终其身无著书之时也。岂独年少哉。虽然。读书矣。将无疑乎。将无信乎。将无是非乎。疑者将弃之乎。信者将意之乎。是非者将一之乎。必将析其疑。同其信。别白其是非也。如是则安能以无着。着之为言。显吾之所藏于心者而已。所谓着之于策也。非作也。如使吾奋然曰。吾方著书教后世。古人之为言者不备也。虽圣人敢有如是之一日乎哉。如使吾析其疑。同其信。别白其是非。著书即读书也。无读无着。无着无读。读如听辞。着如论谳。今语治狱者曰。子姑听辞勿论谳可乎。自宋以后。士之著书者多。由读书者多也。弊在不忍而兼存之尔。善读书者。勤慎所存。吾读书而疑焉。毋曰疑而已。必有说。吾着吾之所以疑。他日有以思也。观说者。亦得吾之所以疑。有以为吾释也。吾读书而信焉。毋曰信而已。必有说。吾着吾之所以信。他日有以据也。观说者。亦得吾之所以信。有以为吾征也。吾读书而是非焉。毋曰是非而已。必有说。吾着吾之所以是非。他日有以辨也。观说者。亦得吾之所以是非。有以为吾折衷也。如是乃可以明吾心。修吾辞。退然而让曰。吾未敢著书。是自欺自匿之道也。是塞来者之术也。著书犹言语也。吾言而善。天下将应焉。而吾将求益焉。吾言而不善。天下将违焉。而吾将改以从善焉。慎之可也。貌为默不可也。今之世。妄说者亦多矣。彼固有说。而后天下得以知

译回复陆祁生书

徐准宜

壬午年秋季,我与平甫一同客居京城,相处十分欢乐。不久将要分别,平甫说:“您就要走了,勉强请您给我讲一句话。如果您愿意说,那么我先陈述我的志向并向您请教,可以吗?”大概我从少年时期到现在,我的志向共变化了三次,而且始终没有达到极致。我年轻时写科举应试的文章,看到那些才学出众的大人物说话骄横傲慢,认为文章不过是契约凭证,功名是有固定途径可以获得的。品味这种观点,就不值得被时人称道了。但我还是耗费精力、损耗心神去从事这件事。凡是那些博大深奥、乡间老师所不收藏的书籍,见到它们就感到惊异,拾取它们就感到玷污,害怕它们耗费我的精神而败坏我的志向。又看到遵循这种途径的人获得了成功,不遵循这种途径的人也获得了成功,或者遵循这种途径却未必能获得成功,我的内心产生了怀疑。然而岁月在上方流逝,毛发在下方变白,像这样已经七八年了,这是我的第一次转变。以浅薄的见闻自认为高明,以怪诞奇异自认为狂放,也曾听闻这种风气而羡慕它。不全面、不单一的文字和琐碎的意义,猎取它们来夸耀,却不知道书籍的大体宗旨。认为读书只是愉悦精神、顺应本性罢了。不知道而不询问,这是解除束缚;违背古人的做法而自行创作,这是圆滑机变。不必劳损身心、苦思冥想,去探究那些无法企及的古人的意思。在华丽的宴席上唱歌,那种形态,飘飘然好像神灵升上九霄,把千古圣贤视为粪土。认为文章的最高境界,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朴实治学的人不值得称道,而遵循根本的人则毫无意义。然而拿我的能力与世上擅长的人相比,我并不感到惭愧。而古人那些名声如日月般显赫的作品,有的却浅陋而没有文采,读起来磕磕绊绊无法诵读。我开始怀疑,继而恐惧,怀疑古人或许在欺骗我,恐惧我巨大的困惑最终无法解开。这又是我即将转变的契机。然而岁月在上方流逝,毛发在下方变白,这样的情形也有六七年了。至于包罗百家学说,旁通九流学术,形成一家之言,综合万物的情理,我现在知道它的可贵,但不敢有志于此。唉,我的志向共变化了三次,而我的壮年时光已经逝去,现在所志向的,茫茫然没有边际而不知方向,不也很可悲吗?曾亮听到这些话感到震惊,并且有所恐惧。为什么他的话如此像我呢?我不能自己说出来的,平甫却说了出来,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可悲,不也很可惧吗?虽然如此,我和平甫从此致力于务实吗?从先秦两汉的书籍直到今天,阅读那些接近古人的作品,不像这样的文章就卑下;从黄帝、颛顼的书籍直到周代,阅读那些接近古人的作品,不像这样的文章就是虚伪。大凡治学的方法,在于凭借我所知道的去探求我所不知道的,这就叫做专精一致以达到全面。即使细微之处也必有效验,不要因为害怕不知道而阻碍所知道的。在于凭借我的能力去探求古人,不要遵循古人的能力而忘记自身。不要心里通达却害怕手上的困难。不要玩弄辞藻而不探究声律。不要割裂首尾而借助高深的言辞。不要改变道路而走向歧途。不要稍有收获就炫耀于人。不要告诉别人不问就招致憎恨。不要害怕时人的讥讽。不要怀疑古人。不要欺骗后人。我和平甫乐于这样做并终身坚持吗?在此基础上而有事业,这是等待时机才能成就的。在此基础上而有道德,我不敢为平甫限定。然而平甫在文章上的志向,本来离开这些就没有途径可以成就的吗?

城南书舍图序

吴嘉宾

古人说年少读书的时候,不是著书的时候。我曾经认为不是这样。君子终身都没有著书的时候,难道只是年少吗?虽然如此,读书了,难道没有疑问吗?难道没有信服吗?难道没有是非判断吗?有疑问难道要抛弃吗?有信服难道要臆断吗?有是非难道要统一吗?一定要分析疑问,统一信服,辨别清楚是非。像这样怎么能没有著述呢?著述的意思,只是显明我内心所藏的东西罢了。所谓著之于简策,并不是创作。如果让我振奋地说:“我正著书教导后世,古人的言论不完备。”即使是圣人,敢有这样的一天吗?如果让我分析疑问,统一信服,辨别清楚是非,著书就是读书。没有阅读就没有著述,没有著述就没有阅读。阅读如同听取供词,著述如同审理案件。现在对治理案件的人说:“你暂且听取供词不要审理案件,可以吗?”自从宋代以后,士人著书的多,是因为读书的多。弊端在于不忍心舍弃而兼存它们罢了。善于读书的人,勤勉谨慎地保存所读的内容。我读书而有疑问,不要说只是疑问而已,一定有说法。我著述我之所以有疑问的原因,日后有思考的依据。观看说法的人,也能得到我之所以有疑问的原因,有用来为我解释的。我读书而有信服,不要说只是信服而已,一定有说法。我著述我之所以信服的原因,日后有依据。观看说法的人,也能得到我之所以信服的原因,有用来为我证明的。我读书而有是非判断,不要说只是是非而已,一定有说法。我著述我之所以有是非判断的原因,日后有辨别的依据。观看说法的人,也能得到我之所以有是非判断的原因,有用来为我折衷的。像这样才可以明察我的心,修饰我的言辞。退让而谦辞说:“我不敢著书。”这是自欺自匿的做法,这是堵塞后来者途径的做法。著书如同言语。我言语好,天下将响应,而我将求取益处;我言语不好,天下将违背,而我将改正以顺从善道。谨慎是可以的,假装沉默是不可以的。现在的世道,妄说的人也很多了。他们本来有说法,然后天下才得以知道

其妄也。否则妄者且冒贤矣。惩妄而废说。与因噎而废食。奚以异哉。夫妄者。虽戒之不止也。使谨者畏而不敢言。则吾心之所得。将何由而待正于天下后世欤。吾友叶润臣为城南书舍图。请予一言。润臣从父兄之后。其能读书吾知之。其能不徒读书吾俟之。润臣谨者也。故以其素与润臣交相勉者。书以为赠。

译这是虚妄的。否则,虚妄的人将要冒充贤人了。因为害怕虚妄而废弃言论,这与因为怕噎住而废弃吃饭,有什么不同呢?那些虚妄的人,即使告诫他们也不会停止。如果让谨慎的人因畏惧而不敢说话,那么我心中所领悟的道理,将凭借什么途径在天下后世得到匡正呢?我的朋友叶润臣画了《城南书舍图》,请我写一句话。润臣跟随父兄之后,他能够读书,我是知道的;他能够不局限于读书,我拭目以待。润臣是谨慎的人,所以我把平时与润臣互相勉励的话,写下来作为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