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十二　兵政八团练下

译卷八十二 兵政八 团练下

湘勇原流记

彭洋中

湘乡位于湘江上游。土地广阔且肥沃。近年来的积蓄堆积如鳞次栉比。民间正额的赋税，向来由书吏携带串票下乡征收。时间久了弊端滋生，勒索繁重，百姓无法忍受，激起抗缴拖欠的计谋。那里的风俗又剽悍，聚敛钱财拜入会党，每年成为常事。道光末年，纠集众人多达六七万，为首的匪类占据山岭依傍竹林，建立巢穴，焚烧掠夺掳杀，无处没有。受害的百姓联名上告，事务纷乱苦于无法治理。三十年，广西金田事变发生。皇上命令前任云贵总督林则徐经略此事。林则徐在途中去世，又命令前任两江总督李星沅，李星沅也迅速死于军中。粤贼势力日益炽盛，湘乡的会匪与之勾结，准备借口钱粮漕运之事，发动大难。城中士人不知如何是好，有的打算迁徙躲避，不能迁徙的，就约定数百人前往各大官处告急，说寇贼的祸患，百万甲兵在后面制服都嫌不足，一两个循吏在事先消除却绰绰有余。请求派遣贤能的县令前往。巡抚骆秉章、署理布政使春熙都点头同意。然而考核官吏，很少能胜任此任的。选择特别优秀的人派遣，却又都被视为畏途，互相看着止步不前，说：“我们的官职可以被弹劾罢免，但性命却未必轻易舍弃。”因此拟议委派十几个人，都坚决推辞。事态紧迫不能再等待。当时清江人朱孙诒，卸任代理长沙县事刚一个多月，又已奉部文允许补任酃县令。按照省例，都不应立即委派其他缺职。湘人知道朱孙诒贤良且有才能，相继拦阻大官的车驾，请求借调朱令来平定寇乱。骆秉章对下属说：“确实知道非朱令不可，只是违背省例，而强迫人们做人人都不愿做的事，违背了爱惜官吏人才的本意。”春熙说：“这可以用忠义来感动他。”于是催促召朱令到来，朱令长揖以顾全大局的请求，孙诒接受命令没有难色。他捧着公文前往，是这年十月初二日。孙诒未到任之前，乡民聚集数千人进城，包围县令衙署，喧哗吵闹钱粮漕运之事。听说孙诒到来，喧哗声顿时停止。孙诒下令说：“胥吏滥索，确实危害百姓。然而新漕运临近，突然改变章程恐怕来不及。你们各自回去，来年应当为你们彻底剔除剥削弊端。敢有胥吏散布流言的，罪不赦免。会党扰乱乡里，是你们切近的灾难，赶快捆绑献出，不要稍有拖延。”众人连连答应，于是散去。这月十五，有人将盗魁陈胜祥、刘福田、彭明新来献。审讯查实，一并置于法。从此捆绑贼人的绳索，在道路上接连不断。县中狐猴般的贼人嗥叫，因此稍为收敛。访求贤良的绅士，知道廪生罗泽南、诸生王文士、刘蓉、康景晖这些人。第二年，咸丰改元。诏令举荐孝廉方正，由罗泽南应荐。二月，县试士子，选拔刘蓉为第一。随即召集各位绅士商议改革钱粮漕运法，全部去除浮收勒索，务必方便百姓。严厉惩治舞弊狡猾的官吏，湘人大为高兴。湘乡的书吏最为狡诈凶恶，县令如果稍微用法律约束他们，他们就多方诬陷使之去职。王文士了解这种情况，秘密举荐上报，请求预防。四月初八日，孙诒巡视乡村到三坊万贯亭，绅士百姓迎接拜见，王文士预先在场。与他交谈许久，嘱咐他到衙署协助公务。随即抵达三十五都洪山殿，康景晖前往拜见。谈了一整夜才返回衙署。当时，大学士赛尚阿、都统巴德清、达洪阿奉命剿灭广西贼人。孙诒召集各位绅士对他们说：“防患于未然，是古代善于教化的人的做法。现在粤贼洪秀全等人势力嚣张，不容易迅速消灭。如果向北窜逃，由恭城、灌阳而到全州，那么永州府的东安边界；由阳朔、临桂而到灵川，那么宝庆府的新宁边界，都毗邻邵阳。湘乡本来与邵阳接壤。计算路程不过几天，贼人就可以到达我们的境地。人们认为祸患在隔省，我看它就像在肘腋之间一样近。官军布防冲要之地尚且不能，团练乡兵，差不多足以保卫乡里。趁现在不理清头绪，恐怕仓促间难以处置。”王文士说：“请从我开始。”于是创立规约，在三坊晓谕倡导，其余四十七都也依次实行。

当时洪逆困守永安，官军十余万，四面包围。不仅楚省没有风声鹤唳的警报，即使广西各郡县，也依然太平无事。因此告示团规，一概不涉及旗帜、队伍、刀矛、枪等字眼，恐怕惊骇视听。不久，湖广总督程矞采得到旨意防守湖南边境，将率领军队驻扎衡州。孙诒想在他过境时，详细陈述团练策略，请求命令通行。而总督正认为贼焰容易扑灭，不必为此做迂远谋划，劳民伤财，无益于大计。孙诒的言论不能进入。七月，县里二十五六七都、三十五都以及四十都的会匪同时突然兴起，出来抄抢。四十都职员李耕亭家，受害尤其严重。孙诒派遣刘蓉、康景晖号召团练，亲自前往捕治。会匪抗拒捕拿，铳弹伤了孙诒，射中手脚。轿夫丁役负伤的有几人。第二天早晨，孙诒包扎伤口大规模集结团丁，围攻贼渠熊聪一于湖洞，烧毁他的房屋，擒获贼目王祥二及其同伙数人。熊聪一放弃湖洞逃奔八十里，潜伏在杨家滩，谋划逃出境。团长萧积惠购得线索抓获他。王文士也在三十五都集结团丁协助捕拿，抓获贼头目一百多人，用囚车押送总督行营究治。计算前后被捕的有七百多人。孙诒因为内部匪患不靖，则外部祸患无从防御，更加与王文士、康景晖等人，讲求团练缉捕方法，网罗山搜谷，猛禽猛兽为之空尽。二年二月，洪逆带领他的党羽杨秀清、萧

译朝廷权贵石达开等人，突然突破永安的包围，逃往临桂，进攻省城，锐气直指北方。孙诒谋问诸王康景晖说：“衡州、永州驻扎着重兵，宝庆有副将率领军队协助郡守防守，贼寇必定不敢前往。他们一定会从东安袭击空虚之处而来，我们湘乡正好处于要冲之地。团丁没有经过战斗训练，不值一提，不能因此就毫无顾忌地依赖他们。我想挑选精锐士兵分布在重要关隘，担任前锋，让团丁跟随在后面，助长声势。两位认为怎么样？”两人都回答说：“这是万全之策。”于是招募敢死之士，每天进行训练。四月，全州失陷，警戒更加严密。贼寇窥视湘乡已有防备，便绕道窜犯，攻陷道州、江华、永明、桂阳、郴州。七月，王康景晖等人偕同文士易良干，各自集结数百团丁，来到县城听候调遣。命令他们分为三营，易良干统领中营，王康景晖统领左营，武生杨虎臣、团长王开化、张运兰隶属左营；康景晖统领右营。让诸生罗信南总管三营的粮草，谢邦翰管理兵器。县学的两位教官以及廪生魏万杰等人，分别四处劝捐助资，以接济军粮。事情处于初创阶段，惊世骇俗。此前团练刚刚倡议时，全县的绅士长老在厅堂上争论已经多次，到这时更是喧哗起来。有怨恨咒骂的，有嘲笑戏弄的，有说寇贼未必会来，而训练士卒必定会惹出乱子的。孙诒的亲友进谏说：“众人口诛笔伐，不如暂且停止以平息诽谤，怎么样？”孙诒回答说：“寇贼将至，却收敛民心、招致怨恨，这不是好计策。”又回答说：“愚民贪图眼前的安逸，忘记巨大的祸患，就像婴儿生病，苦于药饵而啼哭。如果姑且顺从他们，还要父母做什么？”于是没有听从。有人挺身而出，对着康景晖愤怒争辩，斥责他是祸首。孙诒召来他的父亲责备说：“你的儿子敢再这样，将处以重典，作为阻挠公事的警戒。”又命令逮捕几个妄加议论的人，轻惩他们。事情才安定下来。这个月，罗泽南到来，命令易良干把中营的事务交给他，而自己作为副手。当时洪秀全、杨秀清等逆贼侵犯长沙，警报每天数次传来。二十九日夜，传言贼寇到了江车，距离县城七十里，商民惊恐骚动，沸腾不已。团练士兵逃亡离去的十之八九。第二天早上，侦察得知消息不实，士兵们才稍稍重新集结。有人对此提出意见，孙诒说：“开始做事本来就是这样，不值得大惊小怪。”于是把大家都召来对他们说：“古来良将，功名在后世显赫的，起初都没有不畏惧胆怯的。但只要一旦克服畏惧胆怯，胆量就会逐渐变得老练，所以著名的士卒才能成就。现在你们虚惊一场，应当自我嘲笑，并且自我惩戒。”过了几天，又对他们说：“凡是临战对阵，躲避死亡反而会导致死亡，舍弃性命杀贼则必定能生存。你们应当想到人没有长寿短命的区别，都有死期。死在窗下，哪里比得上马革裹尸荣耀后世呢？以此仔细自我盘算，遇到贼寇自然勇气百倍了。”团练士兵环绕聆听，如同顿悟。孙诒驾驭凶暴之人尚且严厉，而安抚士民，则厚赏他们的才能，慢慢勉励他们不足之处，不要求完美，不追求速成。告诫劝谕勤恳恳切，善于开发人的志气意志，大抵如此。人们之所以乐于为他效力，而造就的人才众多，原因就在这里。

译八月。长沙贼军的包围仍未解除。孙诒命令王将其率领的部队出驻马〇铺。康景晖驻扎在辰前铺。举人赵焕联率领团丁驻扎在道林。形成相互支援的犄角之势，等待贼军到来便迎头痛击。罗泽南、易良干负责防卫县城。在此之前，孙诒认为临敌制胜，首要在于士卒同心，其次在于布阵严整肃穆。因此他推究古人阵法用意的所在，制定了起伏分合、周阹猎逐的战术样式，传授给王。王到达防区后，每天按照样式操演，毫不间断。两营军队纷纷效仿。湘军的纪律从此开始建立。不久又命令附郭的三坊三都，挨家挨户选拔训练，作为城池的保障。命令城内设立八个团，每个团设团总一人。每团选拔壮丁二百人，共一千六百人。分为八班。孙诒每天清晨起床，率领其中一班，轮流前往各都坊会操。凡是步伐整齐的方法，刀矛枪的使用，都亲自示范其动作，让他们模仿学习。操练完毕后，总是带领一队士兵到面前，当面用忠义的道理教导他们，用勋赏的荣耀激励他们，用勇怯死生的道理开导他们。口讲指画，无异于教导学生。即使舌焦口燥，也不畏劳苦。当他创设三营时，营中仅有三百六十人，到这时增加到八百人。加上城内八团，附郭六都坊，以及其余四十二都的团练，习练技击、熟悉队列的，总计约有十数万人。九月。刘蓉到来。设立连坐法。一人怯懦后退，同伍的人罪责均等。命令各团练自己具状作为凭证。人们都指天誓日。孙诒于是选择吉日杀牛犒劳士兵，率领各位绅士在县衙同饮。万众欢腾，才开始有亲近上级、为长官效死的意愿了。县里的十八都，地名壶天的地方，聚集众人响应洪逆。孙诒率领易良干、罗信南急速前往掩捕，一鼓作气将其荡平。王请求说：“训练的士兵可以用了，愿率领一旅援救长沙，消灭这些寇贼。”孙诒认为他壮烈，命令他率领所部前往。十月十九日到达行省。贼军已经逃窜到别处，怏怏不乐地返回。洪逆随即攻破岳州，包围武昌。大军都追逐贼军北上。各郡县的土寇纷纷兴起。县里的赛田、杨家滩匪类漏网者也蠢蠢欲动。孙诒率领罗泽南、刘蓉前往平定。到这时任期已满，将要交接。罗泽南与各位绅士到大府请求挽留。那时张亮基巡抚湖南，湘阴人左宗棠在其幕府襄理事务。对罗泽南说：“湘潭躲避战乱寄居在你县的人，都说县里的团军近数十万，能调往省城资助保卫吗？”罗泽南说可以。十一月。张亮基写信给孙诒，嘱托选拔千人前往。不用公文而用书信，是尊重礼遇孙诒。孙诒将要亲自前往，谋划与他一同前往的人。罗信南请求前往。罗泽南因为父母年老推辞。王也推辞。孙诒对罗泽南说：“你是孝廉方正的人，侍奉父母固然应先务，然而境土如果不安宁，将背负父母逃到荒远的外地吗？还是听任他们伸长脖子被贼军刀砍呢？”罗泽南无言以对。又对王说：“湘乡团练成功，你确实是功勋之首。现在大府调遣训练好的士兵，大家都寄望于你，怎么反而回顾推辞辜负众望呢？世变正急，是志士有为的时候。守在这里不去，等待科举，毛笔将会嘲笑人。”都回答说：“愿意遵命。”于是王率领三百六十人先行出发。十二月三十日报告到达。孙诒督同罗泽南、罗信南率领七百二十人随后出发。刘蓉跟随。明年正月初八日也报告到达。到达那天，张亮基已升任湖广总督离去。潘铎继任为巡抚。命令长沙守仓景愉点验。郡丞椿龄代替他行事。事情完毕，对景愉说：“如今才见到周亚夫细柳营的军队了。以前霸上、棘门的军队不过是儿戏罢了。”月底。孙诒从长沙返回。二月。衡山县草市贼军兴起。王奉大府檄文，率领所部前往攻击，全部歼灭。四月。安化县蓝田贼军兴起。孙诒奉大府檄文，让罗信南、谢邦翰跟随军旗前往攻击，如同砍伐枯柴一样容易。五月。孙诒解除湘乡县事务。洪逆攻打武昌时，攻陷了它。由此闯入汉阳，践踏蕲州、黄州，狂妄地向东进发。九江、池州、安庆、太平等郡，相继失守。于是进入江宁，占据作为伪都。分派党羽扰乱江西行省。湖北按察使江忠源奉帮办军务的命令，将要奔赴鄂中。听说南昌告急，顺路驰往剿灭。兵少贼多，写信给曾国藩请求援助。曾国藩当时驻扎长沙帮办团防，与复任巡抚的骆秉章商议说：“营兵疲惫，不如乡勇健壮善战。命令朱牧提领湘勇赴援，可以吗？”孙诒这时已升任郴州。秉章认为可以，于是上奏让孙诒统领援军。孙诒命令罗泽南统领中营，饩生李杏春、团长李续宜辅佐他。易良干统领前营，团长罗信东辅佐他。谢邦翰统领右营，团长李续宾辅佐他。康景晖单独统领左营。杨虎臣单独统领后营。罗信南统领亲兵。王留下剿灭郴桂土寇。六月迅速出发。候补道夏廷樾、庶常郭嵩焘同行。七月十九日。军队驻扎在南昌。二十四日。与贼军在永和门外交战，大败贼军。谢邦翰、易良干、罗信东穷追到江边，夺取贼船被杀害。孙诒痛哭他们。用李续宾代替统领右营，罗信南兼领前营。吉安本来多盗贼，听说南昌被围，竖起旗帜结为友军。江忠源以及巡抚张芾、在籍尚书陈孚恩担心他们与粤逆勾结，上奏命令孙诒扼守樟树镇，断绝贼军勾结。派遣候选教谕刘长佑隶属指挥。孙诒到达镇所，用刘长佑与罗泽南、李续宾等偏师捣毁吉安，扫灭土

译敌寇进犯。八月二十三日，南昌于是解除戒严。江西全省依次平定。湘军凯旋。忠源原本是国藩门下的学生，喜爱湘军的精锐，上疏说国藩有湘军六千多人。皇上相信了他，才命令国藩率领湘军去救援湖北。国藩既然得到旨意，就大量招募湘军，全部调动孙诒所部的将士，为东征做准备。忠源在安徽巡抚任上，又急速上疏请求调回孙诒，因为秉章上奏请求留下孙诒，于是作罢。四年二月，粤匪向上游窜犯，国藩命令罗泽南、李续宾防守剿灭衡州、永州、郴州、桂阳的敌人，以巩固后路，自己率领王等水陆军队一万多人向东进发。三月，到达岳州，遭遇贼军，军队全军覆没。国藩归罪于王，将要治他的罪。左宗棠向秉章进言，极力保全王，让他驻守郴州、桂阳，召回罗泽南、李续宾回到长沙，谋划进取。国藩说：“湘军恐怕不足以作战。”左宗棠说：“这是精锐部队，杀贼很多了，怎么不足。”四月，孙诒代理宝庆府事务。国藩在七月整顿军队再次向东进发。罗泽南、李续宾等人，所向披靡，接连攻克岳州、武昌、汉阳、蕲州、黄州各城。六月，粤逆再次侵犯江西，巡抚陈启迈上疏请求命令孙诒率领罗泽南前往救援。秉章因为孙诒正专管一郡事务，罗泽南已经向东进发，上奏回复。十二月，国藩在湖口督师，又战败。武汉两郡重新陷落。国藩收拾溃散的士兵，退守驻扎在九江。罗泽南、李续宾趁此间隙进入江西，剿灭占据广信、饶州的贼军。五年，在弋阳作战大获全胜，在信州作战也大获全胜，广信、饶州一路宣告肃清。不久因为国藩的命令回军武昌，逆贼再次像狼奔豕突般猖獗，江西全局糜烂。

译咸丰六年四月，朝廷下旨命令孙诒带领湘勇前往应援。骆秉章以部下已经分散在湖北、江西各营，一时难以重新集结为由上奏回复。孙诒为人明强刚毅，通晓治国大体，习于勤劳，又深得士人和百姓的拥戴，湖南全省倚重他作为支柱，大家都希望他不远行。两年前南昌战役时，湖南稍有警报，众人就伸长脖子盼望孙诒归来。所以其他省份上奏调兵，上级体察士民意愿，往往不派遣他。然而他所训练的湘勇，旌旗遍天下，被培养造就的将才中，王鑫、罗泽南、李续宾最为著名。罗泽南随即战死在武昌城下。李续宾带着他的弟弟李续宜接任统领全军。于是这一年十一月，再次收复武昌、汉阳。咸丰八年四月，攻克九江，率兵进入安徽疆域，接连攻下潜山、太湖、桐城、舒城四座城池。十月初十日战死。王鑫在郴州、桂阳战役中，恢复东安、郴州等十余座城池，军队直指广东东西边界，驱逐毒蛇毒虫并消灭在它们的巢穴中。咸丰六年九月，转战岳州，剿灭崇阳、通城等地的凶悍贼寇。咸丰七年，巡行江西吉安、临江等郡，如除草杀兽般扫荡。八月，王鑫去世。王开化、张运兰、赵焕联、杨虎臣相继统领，战功都非常显著。又有团长萧启江、蒋益澧、刘岳昭。萧启江先前隶属罗泽南营，蒋益澧隶属王鑫营，刘岳昭又隶属萧启江营。后来他们都成为独当一面的将领，抵御强敌，为朝廷分担一面的忧虑。从咸丰三年到现在，文官从督抚以下，武官从提督、总兵以下，出自湘勇的，多得无法一一列举。骆秉章上疏推荐孙诒说：“湘军朴实勇敢善战，是由该员办理团练而兴起的，难道这是虚言吗？”然而孙诒因为湘勇的缘故，几乎覆灭宗族。咸丰五年，逆贼首领石达开侵犯江西，刚到瑞州，就张贴告示说：三百里内外有隐藏清江朱氏族属一人者，全家诛杀；引导他逃跑以及知道其逃匿所在却不报告的人也是如此。既已抵达清江，又强迫县民捆绑送交孙诒的亲属，否则就屠城。大概是因为他训练劲旅，支撑东南，使贼寇不能得逞而感到遗憾。幸而贼寇中有感念孙诒忠义的人，辗转为他求情，才免于灾难。然而家产因此荡然无存。

湘乡昭忠祠记

曾国藩

咸丰二年十月，粤贼围攻湖南省城。解围后，巡抚张亮基发檄调遣湘乡团丁一千人到长沙，以备防守。罗泽南、王鑫等人以诸生身份率领这一千人前往。当时我正因母亲去世守丧回到家乡，奉命在长沙治理团练。于是上奏说：团练保卫乡里，法理上应当由本团凑钱供养，不由官府供给，遇到紧急情况终究不可依赖。不如招募团丁为官勇，粮饷取自公家。请求就现调的一千人，略微仿效戚继成的成法，编组队伍训练技艺，以备不时之需。从此我们县的团卒号称湘勇。咸丰三年春，在衡山平定土寇，在桂东击破逆党。那年夏天，粤贼围攻江西省城。我招募湘勇两千、楚勇一千，罗泽南等人率领他们东去救援。初战失利，营官谢邦翰、易良干等殉难。湘勇越境剿贼，将领力战捐躯，实际上是从这里开始的。我听说后哀悼他们，商议在县城建立忠义祠，祭祀参与南昌之难的湖南人。那年冬天，我奉命筹备水师，于是招募湘勇水陆各一万人。第二年率领他们东征。岳州战役，陆兵战败受挫，虽然随即有湘潭的胜利，但湖南将士中战死者众多。随后整顿军队再次出击，罗公以及李续宾率领湘勇跟随。于是在岳州大获全胜，攻克武汉，攻下蕲州、黄州，攻破田家镇，收复江西弋阳、信州、宁州。又利用其间从江西返回湖北，扫荡支县，再次攻克武昌省会。咸丰五六年间，罗、李湘勇的名声震动天下。而王鑫与刘腾鸿、萧启江以及巡抚蒋益澧，都统领湘勇，征战湖北、江西、广西、广东等省，所到之处都有声望。然而罗公、王公、刘公遂在六七年间，先后去世。而将士伤亡的人越来越多。先前商议建立的忠义祠，规模狭隘低矮，不足以庄严地举行祭祀。咸丰八年秋，我于是与李公一起上疏会奏，请求在湘乡建立昭忠祠，命令地方官春秋两季致祭。天子批准了。我们县的军士，死后已有荣誉了。不久舒城、三河的灾难发生，李公殉节，部下死者将近六千人。我私下忧虑，认为湖南的士气，恐怕不能再振作了。其后李公的弟弟李续宜，重新集结部下，转战皖北。张运兰及唐义训等人的军队，转战皖南。而我弟弟曾国荃，于是率领湖南将士攻克收复安庆、金陵两省。蒋公以及杨昌浚也用湖南人平定浙江、讨伐福建。张运兰又在福建战死。东南数省，没有不有湘军旌旗的地方，中外都感叹惊异。西北各道，则提督刘松山在河南、山东、直隶追逐捻匪，在陕西、甘肃征讨叛回。而按察使陈湜防守山西。西南各道，则萧启江率师入蜀，而巡抚刘蓉屡次平定蜀寇。总督刘岳昭以及诸湘军又从蜀地向南进入贵州，向西进入云南。一县之人征伐于十八行省，近古未曾有也。当他们背负弓箭远征，骨肉分离，有的苦战而献出生命，有的遭遇不幸而丧生。残骸暴露在荒原，凶讯迟来而不详。老母寡妇，望祭宵

译痛哭。这可以说是人间极致的悲痛。然而前代覆灭，后代继起，赴百死而不推辞，身处困境无所遇合也不后悔，这是为什么呢？难道都是被生计所迫，追逐风尘而不再返回吗？也是由于先前那些为义而死的几位君子带头倡导，忠诚所感化，气机激荡而不能自制啊。君子的道理，没有比以忠诚为天下倡导更大的了。世道混乱时，上下放纵于无等次的欲望，奸邪虚伪相互吞噬，权变诈术相互角力，只求自身安宁，却把极度的危险留给别人。畏惧艰难、躲避祸害，竟然不肯捐献丝毫力量来拯救天下。得到忠诚的人起来矫正这种风气，克制私欲而爱护他人，去除虚伪而崇尚质朴，亲身历经各种艰难却不要求别人共同承担祸患。浩然捐弃生命，如同远游归来回到故乡一样无所顾忌恐惧。因此众人效法他们的行为，也都以苟且偷生为羞耻，以逃避事变为可耻。唉，我们家乡的几位君子之所以能鼓舞人伦，遍历九州而平定大乱，不正是质朴且忠诚者的效验吗？这又岂是开始做事时所能够预料到的呢？如今天下大致安定，昭忠祠落成已有多年，而县中壮士在边疆战场效命的，仍然不乏其人。如果能常常保持这种质朴且忠诚的品质，出仕则济世，入处则内外一致，人才的兴起，是不可估量的。又岂仅仅是以武节显赫于天下呢？

译黄特轩传

吴敏树

黄森，字特轩，居住在湘阴东北乡的长乐里。长乐是岳州通往长沙的古驿道，地势宽阔平坦，四面依山，罗江在中间流过，向下汇入湘水。咸丰四年，湖南招募勇军，准备向东进剿贼寇。贼寇又从安庆向上侵犯，攻陷武昌、岳州，急迫地奔向长沙。当时贼寇从水路掠夺船只到达罗江新市，长乐人惊恐逃散。而乡里有人先前在贼寇中，这时以留长发的身份归来，胁迫乡里出钱粮输送给贼寇。黄君是乡里的富户，带领家人离开。不久钱粮大量聚集，胁迫者都自行取走。众人愤怒地说：“这是假装的。”一起抓住并杀死了他们。杀了之后，大家又非常恐惧，于是请豪强长者商议。众人都责怪大家，没有人出谋划策。黄君来到说：“杀这些贼寇确实好，现在只有组织团练罢了。你们只要能够同心协力，拼死抵抗有什么可担心的？所需要的钱物，无论多少都由我办理。”众人大喜，当天登记壮丁，准备器械，在门口树立旗帜，另外挑选几百名勇力之士，分驻要害关隘。这时大股贼寇已经率领众人向南进发，而巴陵的土贼大肆兴起，都是先前在贼寇中的人，一人就能煽动几百人，劫掠乡村聚落，没有人敢抵抗。其中杨某、陈某作为首领，率领一千多人进入平江北部边界的岑川。听说长乐独自抓住并杀死了他们的同党，首先倡导团练，想要趁他们尚未安定时攻破他们。岑川距离长乐向西五十里，一天之内出动四百人，天还没亮就出发了。长乐人没有料到他们突然到来，黄君正与各团首领会餐，贼寇已经靠近里许了。黄君立即呼叫召集营勇，独自率领五十人，先前往抵御。山下有个小村，地上有长沟，杨柳遮蔽，彼此看不见。突然在小桥间相遇，黄君刺死贼寇大旗手一人，接连刺死穿红衣骑马的贼寇，这就是首领陈某。于是大声呼喊，远近都响应。贼寇立刻丧失胆魄，呆立不能动弹。勇军更加聚集，直接挥刀砍倒他们，杀死一百多人，又追杀逃跑的人。贼寇逃回岑川还没到一半，就都逃回巴陵。黄君随即又追击到巴陵，新墙市的土贼，当时都四散逃跑了。于是黄君的名声在几个县之间显著传扬，省府大力奖赏他的功劳。那年五月，提督塔公已经在湘潭击败贼寇，准备在长乐收编岳州营。黄君和他的团丁常常为军队做向导，军队进退都依赖他们。第二年六月，贼帅何某从通城率领几千人出巴陵，杀死几百人，打算从长乐侵犯长沙。黄君大规模集结他的勇军，其他地方的团丁都争相奔赴，将近两万人。贼寇到达巴陵关王桥，距离二十里，听到声势大起，就退去了。这时粤贼正与楚军在湖北、江西对峙，常常派出一股占据崇阳、通城，窥视湖南，作为冲击我们心腹的计谋。我军屡次进入击破他们，随即又合聚。黄君曾经率领团勇跟随官军剿灭通城的贼寇，贼寇先逃跑了。长乐人从此颇轻视贼寇。而团练事务既久，财力不足供给，练营也就停止罢散了。只是通过侦察警戒相约聚集罢了。又过了一年五月，何贼从通城趁夜进入巴陵，打算再次侵犯长沙，就卷起旗帜轻装疾行走向长乐，沿着山岭进入，杀死放牛的孩子，山中才开始察觉。急忙出动勇军，而四面山上都有贼寇出现，于是惊慌溃散。黄君带着妻子儿女渡水进入南山，贼寇也不敢逼近。第二天，贼寇将要渡水从古驿道向上，长乐水南地属于平江，与长乐联合团练，那些人又聚集起来，在水上抵御。贼寇整天望着他们不敢渡水。到了傍晚，就放火焚烧市集房屋，向下逃跑三十里，才渡水到达新市，夜里杀死一千多人。而长沙已经听到贼寇消息，城防完备，贼寇于是掠夺东部边境，从醴陵、萍乡离去。大概长乐团作为省城北面的屏障将近几年，到这时才开始不振。黄君郁郁寡欢以此为恨，一年多后，就患疽病去世了。我因为躲避战乱，早就认识黄君，详细知道团练事情的始末。他意气洒脱，不同于寻常富人，仓促间建立功业，有非偶然的原因。然而我由此看出团练的不易，而当今官吏一听到贼寇警报，就以此责望百姓，是没有考察实际情况啊。

当贼寇刚兴起时，常常用谎言鼓动世间的贫民。那些贫民忌恨富人，想要破坏他们很久了，都认为祸害不会波及自己，而且很有利，那么谁肯拼死出力，作为富人的护卫？即使出钱财，也没有人响应。响应的也暗中怀有二心，贼寇到来就迎接罢了。所以凡是担任团兵的，一定是同乡的人，恰好与贼寇有仇怨才可以任用。而且地方必须险阻易守，人员必须简练，熟悉部伍战斗，气力精专，而且财用充足。然而因为居住在贼寇必经之地，与贼寇连年持久对抗，就没有能做到的。像黄君组织团练，可以说是能用人，他的功效卓著，不仅保全了他的家乡，即使在败散之时，贼寇最终忌惮他，不能在他的乡人身上逞凶肆虐，而省城还得到他一两天的阻遏之力。至于他所遗憾的，也不是人们应该加罪于他的。所以我曾说乡团抵御贼寇的事情，只适宜听任百姓自行作为，而官府不要过多干预。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自身确实知道危急，形势如果可以聚合而有依靠，本来应该有能力因势利导。如果将其作为法令，驱使百姓聚集，那么百姓如果以名义响应，而狡诈之徒妄自夸大，以讨好官府，从而渔猎乡里利益，进而武断专横的到处都是。这恰好足以引诱贼寇而祸害百姓，哪里还有团练呢？所以我记载黄君并详细论述如下。

译六合保卫团练章程

译徐鼒

六合在吏部铨选册上被定为无字的简缺，但实际上却是疲敝艰难的地区。南面濒临大江，与金陵互为唇齿；东面连接仪征、扬州，是盐枭聚集的渊薮；西北与安徽接壤，捻匪出没，与当地百姓互相仇杀。然而二百年来没有大的战乱，百姓沉溺于安乐，纵情于声色。道光壬寅年秋天，夷船入侵，仓促间招募乡勇数百人，手持刀具在街市上游荡，实际上不堪使用。

当今皇上即位的第一年，江夏温北屏先生来此担任知县。任职不久，便修缮城墙，积蓄义仓粮食，众人还认为这不是急务。然而事情刚完成，粤匪就已经攻陷武昌了。壬子年冬天，我从京城回来，先生与我商议，招募四方壮士数千人，捐资制造器械旗帜，划分队伍，设立团练保卫局。先生亲自巡视四乡一百二十多个保铺，教导他们树立旗帜、鸣锣、起伏救应的方法。贼军三次侵犯东沟，团勇三次击败他们。贼军攻陷金陵后，又攻陷镇江、扬州，于是渡江分两路向北进犯，攻破浦口官兵，攻陷滁州，分兵从小路突然抵达我县南关外。我军承蒙神佑，用火攻击败他们，贼军惊恐逃窜，南乡的兵勇团练尾随追击，将其歼灭。当时是癸丑年四月壬午日。此时，贼军从滁州北上，接连攻陷凤阳、颍州、亳州、归德，逼近开封，攻打怀庆，攻破临洺关，掠夺直隶边界，京城大为震动。唯独那些在六合被歼灭的贼军，数千人焦头烂额，骨折筋断，没有一个全身而退的，抛弃的铜火枪、刀矛不计其数。贼军中流传这样的话：“纸糊的扬州，铁铸的六合。”从此，我县团练的名声传遍天下。

天子下诏书褒奖赞美，而四方闻风而起的人，往往聚集乡兵来杀贼。常胜的军队容易骄傲，骤然积累的财物容易匮乏。撤除乡勇令人担忧，供养乡勇则耗费巨大。必须利用百姓的力量来保卫他们的身家性命，不破坏百姓的身家性命来削弱他们的力量，或许才能做到众人不骄傲而财物不匮乏。一百多个保落偏远，户口零散，分散而难以聚集。所以，首先进行编联。难民流徙，良莠混杂，所以其次进行稽查。责任不专一，就会互相推诿功过；选拔训练不及时，就会老弱滥充。所以责任与选拔训练排在其次。不能防守，何谈进攻？所以暂且不谈攻剿，而统归于防御。不除去弊端，怎能兴利？所以不再烦琐地制定条约，而最终以禁止收尾。远效古人，近察时势，经历两年之久，斟酌变通，才清晰地归结为一。这是先生劳民节财的苦心，也是所有想要保卫身家性命的人所应当慎终如始的。我因此条列出来，以告知负责此事的人。

编联章程第一

一、旧章以十户为牌，十牌为甲，十甲为保。如今我县有二十七铺九十九保，大保七八百户，小保一二百户。旧设乡约、保长，有捕盗催税的职责。事事频繁变更，就多不便。如今变通旧章，牌以十户为标准，甲以十牌为标准，保仍照旧。只是团练时，划分团界，设立团总，则仍以牌甲多寡为比例。大保二三个保为一团，小保或合并四五个保为一团。

一、每牌十户，若零户数在三户以内，则附在末牌的末尾。如果零户数超过三户，则与末牌均分为两牌。每甲十牌，若有零牌在三牌以内，则附在末甲的末尾。如果零牌数超过三牌，则与末甲均分为两甲。那些村落偏远、住处零散的，户数不满十的，就本村编为一牌；牌不满十的，就本村编为一甲。

一、城厢内外、集镇乡村，无论绅士、士兵、百姓、商贾铺户、官员公馆、路旁小店、庵观寺院、种山棚民，一律编联入牌。铺家以一铺为一户，公馆以一馆为一户，小店以一店为一户，庵观寺院以一处为一户，棚民以一棚为一户。

一、穷苦孤独之人，以及游手好闲无业之民，往往数姓或十数姓同居一院。除了同院且同姓同宗的可以并为一户外，若同院但都异姓，以及同姓但不同宗的，仍以一户为一院。查明房主在内居住的，则以房主名义立户；如果房主不同居，则以有妻室或丁口最多者名义立户。在户册上填写一院几家，某家男妇若干口的字样。

一、牌甲中，有娼家馆、聚赌习教，以及一切不安本分的人，众户多不敢与他们同牌。倘若不编联，便成了漏户，他们反而置身牌外，倚仗没有稽查，肆无忌惮。如今一律编入牌中，在册内该户之上，用“自新”二字戳记，以示区别。等到能改过自新，则去掉戳记。

一、寄籍客民，或贸易，或耕种，原本与土著无异。遇到乡亲远来投奔，无论久住暂住，均需查明。如果是素来认识、来历清楚的，带到甲长、牌长处，说明来历，该甲长诘问明白，即在户册门牌上，添注名姓住址，责成带来的人保结，才允许居住。如果并不认识，无端来投，保不定是匪徒，立刻驱逐。私自容留者，捉拿究办。

稽查章程第二

一、县官将牌册、甲册、团册，照式刷印，颁给团总，团总颁给甲长，甲长颁给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