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二　刑部五治狱中

译卷一百二 刑部五 治狱中

请严禁非刑疏 光绪九年

通政使张绪楷

我认为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国家有固定的刑罚。彰明刑罚是为了辅助教化，并非仅仅崇尚刑名之学。追溯自从战事兴起以来，战乱中的幸存百姓，死亡逃亡殆尽。到现在平定已近二十年，国家的元气尚未恢复。正应当休养生息，来培植国家的根本。无奈捐纳官职的渠道频繁开启，军功人员大量涌现，这些人多半是贪婪腐败、严酷狠毒之徒，长久以来不知道安抚体恤百姓为何事。而那些身为大官的人，耳濡目染，反而以勇武强悍作为干练官员的标准，以苛刻严厉作为能吏的标准，致使这些人任意妄为，毫无顾忌。在一切审讯案件中，创立了各种非法刑具。有用布纸粘在人身上，对着太阳晒干，连皮带肉揭起，片片鲜血淋漓，名叫“剥皮”；有用藤条荆条绑在人的背上，让刺芒钻入皮肤，逐条拔出，根根透骨，名叫“抽筋”；有用锤子敲击小腿，应声粉碎；有用炭火炙烤皮肤，恶臭腥气扑鼻。又制作了“好汉橙”、“好汉筩”、“站枷”、“站笼”等器具，种种奇异，不可枚举。无非是故作威福，以残虐为乐。可以说是心如蜂虿，性如豺狼。在刑具之下，有什么求取不到的呢？像这样伤心惨目的景象，有求死唯恐不快的人。那么，还有什么口供不招认的？还有什么案件不认罪的？即使罪无可逃，而依法正典行刑，自然彰显国法。肆意施行凌虐，哪里还用得着法律章程？所有金陵三牌楼一案，此前就是以刑求逼供。河南呼冤一案，镇平县马翥就用蚊烟烧炙熬审，背上的伤痕清晰可见。虽然冤与不冤，尚未据该巡抚等人覆奏，但当时的定案，本来就是靠刑讯造成的。其他如各省滥施酷刑致人死亡，见于奏报的，不胜枚举。其余那些隐忍就死、无处控告的，冤狱不知有多少了。百姓难道没有良知吗？遭受如此惨毒，所以近年来，四川、甘肃地震有声，福建、广东沿海地方飓风大作，那些灾异屡次出现，未尝不是怨气积聚而成的。古代圣王希望刑罚最终达到不用刑罚的境界。大禹有下车哭泣的悲悯，商汤有解网施恩的教化。曾子说：“查清案情不要高兴。”都体现了忠厚之意。汉代崇尚循吏，召父有美称，杜母有颂扬。德化所及，自然有人不敢欺骗、人不能欺骗的情况。果真能够忠信明决，有什么困难不能用片言折服呢？即使审讯多方，也自然案件没有隐瞒掩饰。况且我朝圣圣相承，律法有减缓的条款，时常施行赦宥的典制。深仁厚泽，二百余年。又时常因水旱偏灾，牵动皇上忧虑。岂能容许这些残酷的官吏，剥削民生？应请皇上旨意饬令各直省督抚，督同按察使，严谕各州县及问刑衙门，申明定例，遵用常刑。总之应当虚心研鞫，不要草率以图功绩，不要糊涂以从事。期望做到不纵容也不冤枉，以成就信实的判决。除常刑之外，一切非刑，永远禁革。倘有仍蹈故辙，别经发觉，除将该员严惩外，并将各督抚、按察使分别议处。这在于各大吏慎重选拔良吏，让他们治理百姓。访查有著名酷吏，立即撤职参奏，以仰副我皇上体念百姓、明慎用刑的至意。庶几民气可以舒展，天心可以感动，灾祸潜消，风雨适时，从而能够达到亿万年有道之长久。天下幸甚。

申禁办案删改原供疏 刑部

内阁抄出山东道监察御史何桂芳奏称：各省酷吏滥用非刑逼取供招，草菅人命，请饬严行查禁等因。光绪九年二月十五，奉皇上谕旨：御史何桂芳奏各省酷吏滥用非刑，并幕友删改犯供、荐引徒党，请饬严禁各折片。地方命盗各案，全在承审官虚心研鞫，不事刑求，方足以成信谳。刑部核议罪名，以各省解部招册为凭。若如该御史所奏，酷吏非刑逼供，种种残忍，其有情节可驳者，必经幕友删改送部。何以重民命而得确情？各直省督抚严查属员中，如有滥用非刑者，立即参办，毋稍宽纵。遇有提审要案，督同按察使亲讯明确，并严禁幕友删改犯供，务得情真罪当，以副朝廷明慎用刑之意。该部知道等因钦此。查原奏内称：刑部办理各省案件，全凭解部招册核议。风闻各直隶州县办案，凡系犯人原供，其中有情节可驳者，必经刑名幕友删改妥协，始行录册送部。是以解部供招，多有不实不尽。部中凭册定拟，窃恐枉杀无辜，在所难免。请饬各督抚督同按察使严密查察，如州县幕中有删改犯供一字者，立即拿问从重治罪，并将该州县严行参办等因具奏，抄出到部。查该御史所奏各情，均系矜恤庶狱、慎重民命之意。业经钦奉谕旨，严申禁令，谆谆训诫，各省自应凛遵办理。抑臣等更有请者：向例州县办理命盗案件，犯人初次供招应详载揭帖，不许擅自增减，即按察使亦不得借招之名，故为删改。违者照故行出入例议处，立法本极周详。无如近来不肖州县，玩视民命，偶囚犯供不认，即滥用非刑逼供，锻炼成狱。迨具详招

译审结后，又更换了最初的供词，将案件中的真情完全掩盖，希望避免被驳斥质问。臣部复核各省案件，每年不下数千起，而情节相似的，比比皆是。不仅查看一省的案件，前后如出一辙；即使综合校对各省的案件，彼此之间也多雷同。其所叙述的供词中，只有寥寥数语，驳斥时找不到破绽，实际上都是牵强附会、迎合案情，全属老套。推究其根源，总因为州县熟悉刑名律例的人少，又只顾自己的考核成绩，任由幕友删减供词招状，企图大事化小。就像河南镇平县王树文喊冤一案，本是大批匪徒持枪抢劫的重大案件，而该省最初的题本却轻描淡写，改作十人，仅持刀械，极像一桩寻常盗案，看去毫无疑点。然而谁知其中隐藏着差役纵容盗贼、教唆供词、找人顶替等各种严重情节，其所列的人数、赃物、日期，没有一句实话。然而此案得以发觉，也依靠前任巡抚涂宗瀛能够破除情面，据实上奏。其余像这样被掩盖的案件，又不知有多少。尤其奇怪的是，各省案件超过期限，借口犯供翻供的，不胜枚举。而臬司上报兵部的供词，从未见与州县原供改动一字。该御史所说的州县办案，凡是犯人原供，其中有情节可驳的，必须经过刑名幕友删改妥协后才录报等语，确实是近来积弊。应请圣旨饬令各省督抚，此后题奏咨报命案、盗案等案件，务必遵照定例，将初次供招全部载入。即使解送省城后，犯人有翻供，也将翻供的原因供词，另册报部以备查核。该臬司不得擅自删减，强行归并原供，致使真情隐没。如有州县听从劣幕删改供招的情况，该督抚立即严加参劾治罪，以期力挽积习。臣等为申明刑律起见，是否有当，谨恭敬地折奏。

译关于拨用州县罚俸银两作为解案经费的奏疏

给事中陈坛

臣私下认为，百姓的性命系于州县官员。州县官员中危害百姓的，没有比懒惰更甚的；百姓对州县官员的期望，没有比廉洁更高的。然而朝廷要警戒州县官员的懒惰，必须先清除导致他们懒惰的根源；要求州县官员廉洁，必须先给予他们能够廉洁的途径。如果搁置案件不办，生性安逸，督抚随时甄别弹劾是可以的；如果操守清洁，官声一向良好，督抚随时保举是可以的。但如果州县官员虽然想要不懒惰，却确实有不能不搁置的案件；虽然想要廉洁，却确实有无法独自维持操守的情况，那么没有比招解人犯的赔贴经费更关键的了。州县审理命案、盗案以及一切杂案，自从抓获犯人拟定罪名后，判处徒刑、流刑以上的，都必须招解犯人到府、省。往返囚笼、扛夫的费用，长解差役饭食的费用，省监囚粮的费用，贴监差役、雇送差役饭食的费用，如果半年不能结案转解，那么一个犯人就产生数个犯人的费用；如果再次审理驳斥，那么一个案件就产生数个案件的费用。所以州县每办理一个案件，多的需要四五百两银子，少的也需要一二百两银子。如果是逆伦重案，需要亲自解送到省，则需要七八百两银子。以州县官员的廉俸计算，每年收入，不足以支付办理五六起案件的费用了。这就是州县官员对于命案希望百姓私下和解，对于盗案希望百姓改为盗窃，对于逆伦重案也敢置之不理的原因。忌讳盗案、命案，严重违反吏治议论。如果不赔钱就可以办案，即使是平庸的官吏，又怎肯损害自己来伤害他人？如果想要办案却没有钱贴补赔偿，即使是循吏恐怕也不免焦急无奈而束手无策。所以想要拯救百姓性命，没有比清除案件根源更好的；想要清除案件根源，没有比筹措州县招解费用的更好的，从而让他们不觉得办案困难。然而国家经费有定数，势必不能增添这笔意外款项；而州县摊派捐输已经沉重，更不能增加这笔额外需求。只有查核州县罚俸银两，如果一个官员一年被罚十年的俸禄，除了一年扣除俸禄外，其余九年是由该员解缴到藩库的，称为浮俸。这笔银两，解缴之后，作为动用，各省情况不同。但这笔钱既不是国家的正项收入，又属于州县官员自己的资金，应请拨出，作为州县招解人犯的一切费用。用州县官员出的钱，用在州县身上，那么处罚他们、扣除他们，州县官员心中没有不服的；警戒他们的懒惰而使他们可以不懒惰，要求他们廉洁而使他们可以廉洁，那么弹劾他们、保举他们，州县官员就没有借口推脱了。这笔银两，既然解存藩库，就由藩司支发。各州县解案到省，府监囚粮以及贴监雇送饭食的费用，每年多少，即由管监的经历司狱办理核算，到藩库支领，不经过各该上司的手，以免克扣的弊端。囚笼、扛夫、解役饭食的费用，每年每州县多少，按路途远近，核定数目，即由该州县书役办理核算，加盖该州县官印，到藩库亲身请领，不经过该州县官员的手，以免克扣侵吞仍派差役贴补赔偿的弊端。或许有人说，这笔浮俸银两，州县官员肯缴纳的很少，恐怕藩库不足以支发。不知道现在吏部规定有再升再调必须全缴罚俸银的章程，该州县官员如果遇到升迁调动，势必也不能不缴纳。而且既然定为各州县解案的费用，如果抗不缴纳，就在养廉银内坐扣，也不算苛刻。相应请旨饬下各督抚按照各省情况，妥善议定章程，奏明办理。这也是国家计民生之一端。臣愚昧的意见，是否妥当，伏乞圣鉴训示遵行。

关于京控分别准驳的奏疏 刑部

内阁抄出湖南巡抚卞宝第奏报京控交审案件，事涉细微及未经本省控告者，饬发该管道提审，情重者亲提审讯等因。光绪八年八月初七日，奉旨知道了，钦此。查原奏内称，京控案件，小民冤抑莫伸，必须为之昭雪；问官意存回护，必须予以亲提。立法无嫌周密。至于田土、钱债细故，本无冤屈重情，未在本省控告，遽行赴京呈诉，也无须担心问官回护，似宜分别办理。今查京控案件，如上项细故混争，或未在本省控告，此类实在很多。一经咨交，即应将被告及证佐人等，纷纷提省。远的或千余里，近的也数百里。川资旅费，需用浩繁。旷业废时，生机坐困。所以凡牵连拖累，莫不受害无穷。仰体皇仁，将咨案之事涉细微，及未经本省控告者，饬发该管道就近亲提，审明议拟，咨司酌定，复核咨销。其奉旨交审事件，并咨案之情节较重者，仍督同臬司亲提审讯，以期轻重得宜，恤小民苦累之情，杜讼棍株连之计等因具奏，抄出到部。查该抚所奏各情，自系矜恤无辜，免受拖累之意，应如所奏办理。抑臣等更有请者，近来京控之多，不独湖南一省为然，如直隶、山东、河南、湖北等省，每年总不下百数十起。其因该州县听判不公，令小民冤苦莫伸，情急来京呈诉者固多，而以口角微嫌，意图牵累，捏情妄控者，亦所在恒有。迨

译案件经发回重审查明，大多起因于田土、钱债等细微琐事。不便因为偶尔牵涉的言辞，就立即予以反坐治罪。拟以笞杖刑完结的案件，十件中有八九件。核查其情节罪责，不仅不应专门咨报刑部，也比寻常在外省审结的案件为轻。其判决用语，不是说“事出有因”，就是说“怀疑误控”，甚至认为被告到案后即行供述清楚，并非始终狡辩固执。千篇一律，比比皆是。于是导致刁诈狡猾之徒，明知控告重情，审虚也不过问拟杖责，因而添砌情节，任意罗织多人，毫无顾忌。在准予受理的各衙门，因为所控均是被冤枉的事件，情词又极迫切，不得不照例接收。一经发交外省，传唤证人、提解人犯，路途的跋涉，公堂的守候，受害已不堪言说。确实有如该巡抚所奏的那样。

私下认为，本应由州县自理的案件，纷纷提解给上司审办，不仅体制不合，而且外省呈词，有的准理有的驳回，京控则无案不准，无案不提。刁健之徒仍得以施展其诳骗迷惑之术，暗中施行倾陷良善的计谋。这是提审本欲为民伸冤，反而导致为民滋扰拖累。似乎不如在所控呈词中，分别应收不应收，杜绝其奸谋，所保全的应当更多。如果说禁绝太甚，恐怕不免有屈抑冤枉。不知朝廷设官分职，各有专司。州县即使有不肖之徒，而督抚、臬司都是封疆大吏，断无不为百姓伸雪冤枉的道理。如果不经过本省上司控告，擅自越级赴京，心目中还有法纪吗？督抚身负疆土重任，臬司总持刑名，区区词讼，都不能为民申理，必须等到来京控诉，又何必设置这些大吏呢？

译我们再次恭敬查考嘉庆二十五年皇上谕旨。各省百姓到都察院呈递诉状控告的案件，向来有奏报朝廷知晓的，有咨文退回原籍办理的，有驳斥不予受理的。嘉庆四年，朕降旨不准驳斥，以防堵塞言路，这是针对案情重大的案件而言的。如果像贾允升所奏的那样，无论案情大小都不准驳斥，即不准发还地方，那么一切户婚、田土、钱债等琐碎小事，一旦在京师控告，都要全部奏报或咨文办理，这对于政体也是不适宜的。国家设立官员，分工负责，大小职位相互制约。如果各部院衙门都去处理琐碎的事务，那么直省地方官员所担任的职责又是什么呢？况且近来诉讼风气日益炽盛，如果让奸诈之民揣测到赴京控告必定会被一概受理，岂不是更加助长刁滑之风，倍增诉讼拖累、株连的流弊，弊端更大等等。钦此。我们详细推究圣上的训示。既然一切琐碎小事的诉状，都不准收受，那么因琐事越级到京师控告的人，更不应该收受他们的诉状，这是显而易见的。我们共同商议，拟请皇上旨意，命令都察院及步军统领衙门，以后遇到在京师控告的案件，必须对原告进行详细审问。如果言辞支离破碎，且未曾在本省督抚衙门控告过，其诉状一律不准接收。如果确实有情节重大、发交各省审理办理的案件，也恳请皇上命令各省督抚，督同按察使、巡道虚心深入审讯，务必查明真实情况。如果属实，立即予以平反；如果虚假，也照例定罪。不准以“事出有因”及“怀疑误控”等言辞，曲意迁就。使他们知道法律必须执行，如果不是确实有冤情，断不敢轻易尝试。这样，刁滑之风或许可以稍息，对于吏治似乎还有裨益。

《请勒限清理积案疏》

马相如

私下认为，审理诉讼是政治的大端，了解民情才能威慑民心。我们国家设立法律条文，在明确刑罚法规之中，实际上蕴含着潜移默化、移风易俗的深意。地方各官员如果真能尽心处理民事，一切诉讼案件，随到随审，随审随结，像镜子一样空明，像秤一样公平，不冤枉好人，不纵容坏人，何难使豪强收敛行迹，顽固凶暴之人改邪归正？然而近来各省的积习，不是徇私枉法、任性刑讯逼供，就是漫不经心、因循拖延。对于命案、盗案等重大案件，有的称人证不齐，有的称供词未确，百般借口。至于寻常的户婚、田土、钱债等琐碎小事，任由胥吏蒙蔽欺骗，历经数月甚至数年，不予审理。差役因此恐吓诈骗，讼师因此主使唆讼。更有贪婪的官吏，不分黑白，只揣测哪边油水多就向哪边下手。导致小民背负委屈、含冤受屈，无处申诉。在京师控告的案件，层出不穷。等到案件发回原省，仍然借故拖延。甚至有一省积压数十起案件的，有一起案件十余年尚未审讯完结的。即使已经审结的案件，控告属实得到昭雪的，十中难有一例。虽然挟诈逞私、捏词诬告，原本在所难免，但难道不是因为委派的审理官员瞻徇情面、附和上级，该上司包庇弥缝吗？督抚大臣尚且未能悉心体察民间疾苦，何以仰对圣明的皇上？臣愚以为，现在军务逐渐平息，应以整顿吏治为第一要务。整顿吏治，应以清理诉讼案件为第一要务。应请皇上命令各直省督抚，严令州县审理积压案件，限定期限完结。以案件审结数量的多少，评定属员考核成绩的优劣；以审案有无冤屈，考察属员能否尽心。至于发交地方审理的京师控告案件，本有规定的完结期限，应由原发交的各衙门随时核查。如果有超过规定期限尚未审结的，立即上奏弹劾，给予应得的处分。各督抚、按察使对于发交审理的京师控告案件，亲自提审研讯。如果确实有冤屈等情况，务必立即予以昭雪。不得再蹈瞻徇情面、包庇弥缝的习气。这样，案件没有积压，监狱少关押囚犯，以上符合圣主期望刑罚最终不再使用的意愿。

《监候待质人犯据供先结以清庶獄疏》

张道渊

私下查考，命案、盗案等重大案件，向来区分首犯和从犯，定罪轻重不同。如果首犯在逃未抓获，从犯监候等待对质，必须首犯到案，然后审讯供词办结。立法本意极其详密谨慎。臣愚以为，首犯和从犯的罪名，关系着轻重的判定。该犯人在刚被抓获之初，大都避重就轻，谁肯自认是首犯？诬陷扳扯、妄加指认，真伪已不可凭信。只要有一个犯人在逃，就可以推定他是首犯。这样，案件犯人多，已抓获的未必都是从犯，在逃的也未必都是首犯。至于杂案之中，干证牵连，人犯更多。有的私押，有的收禁，情弊百端，无非是受等待对质的拖累。《易经》说：“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何不鉴戒于此？现在因为犯人没有全部抓获，就让这些犯人监候，并且长年拘禁他们。如果在逃者早日抓获，自然可以在对质后办结。如果竟然没有抓获，必然导致重案最终悬而未决，有罪者稽延诛杀，无辜者受到连累，所谓不枉不纵又从何谈起？不仅如此，监候长达数年，死于狱中则情罪不当，逃跑越狱则缉拿更难。即使不死不逃，而案犯日益增多，恐怕监狱中也没有地方容纳。近年各省中时常有越狱的案件，未必不是因为人犯太多的缘故。伏思朝廷慎重刑法，屡次更定，各衙门按章办理，原本在其中没有冤枉或纵容。只是查考监候的案件，既然是等待对质，必须犯人全部抓获，才能审讯完结。而现在这类案件，听说各省中竟然有拖延数年之久的。如果不改变通融办理，不仅案件多积压，日久弊病丛生，而且在轻重缓急之间，百姓性命实在受到妨碍。况且现值荒旱

译造成灾害。皇上虔诚祈祷降下雪雨，尤其应当清理各类案件，以此体恤民间疾苦并感动上天之心。我拟请皇上命令内外审理刑狱的各衙门，除了正在办理和审理的案件犯人，必须按规定期限清理完结外，其余所有在监狱中等待对质的犯人，无论新案旧案，主犯从犯，都应当酌情考量情节，按照当前供应所犯的罪名，在拟定罪名后，先行办结，不必因为有一名犯人逃亡，就再拖延时日。并请皇上命令刑部，区分案件类型，逐一议定章程，颁发给各省。凡是主犯逃亡、从犯先被抓获的案件，只要审讯明确口供，以一至两年为限，令其监禁等待对质。如果期限届满主犯仍未抓获，就将已抓获的犯人拟定罪名，或轻或重，按律例先行结案。将来逃亡者被抓获，无论主犯从犯，都加重处罚，以显示严明的警戒。这样变通办理，那么罪行较轻的人不至于长期被关押在监狱，各类案件得以清理；罪行属实的人不能侥幸逃脱法律制裁，刑罚得以适中。或许天时与人事，能够相互感应，而吉祥的征兆就可以验证了。

译各省案件积压拖延，请严格规定超期处分的奏疏 光绪十二年 刑部

查考官府审理案件，定例以四个月、六个月为期限。即使有因事扣除展期的情况，也不允许超过两个月。原本是为了杜绝拖延而减少牵连拖累。近来各省积弊成习，对于民间诉讼案件，并不认真办理。有拖延到两三年的，有拖延到五六年的，甚至有拖延十余年不结案的。无辜受牵连拖累，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因此，臣部在光绪七年五月间，奏定稽查章程，命令各省将正在审理的命案、盗案等案件，按月造册上报刑部。如果有超过期限的，臣部就可以依据册子催促办理。这是为了杜绝新案件的积压。又如臣部驳回复审以及外省自行申请展期、京控等案件，其中原审有错误、不易弥补的，各省就悬置案件不结，常常导致案件中的相关人员、证人全部被拖延致死。这种积习，近来时常发生。因此，臣部在九年四月间，奏请催促部驳及展期各案；八月间，奏请催促京控未结各案。随后在十年六月间、本年六月间，又两次上奏严厉催促。这是期望旧案能够迅速结案。至于各省超过期限的案件，主管上司不仅不肯随案参劾，反而代为找借口掩饰。不是说犯供游移不定，就是说犯供狡辩推脱。起初驳回复查，继而委派审问，无非是填补时间，分摊处分，以便给承审官员减轻处罚。州县官员积压搁置案件无所顾忌，实在是倚仗这个作为护身符。因此，臣部在八年十月间，也将这一层详细奏明。此后扣除期限，不准捏造名目。如果犯供确实有数次差异，就将不符的原因详细上报刑部，以便查核。这是在督催之中寓含稽查的意思。现在数年之久，各省清理案卷，能够迅速结案的，固然不乏其人；但积习相沿，拖延玩忽不结案的，仍然不少。对于册报新案，大多不能及时到达刑部；对于京控、部驳、展期等各旧案，还有拖延八九年未结的。像这样积压，何时才是尽头？推究其缘故，无非是因为吏部对于超期处分的明文规定，只有半年及一年以上两种。即使拖延到两三年或五六年之久，也不过按照一年以上进行议处。所以相继因循，不知惩戒。相应请求圣旨饬令吏部会同臣部，将外省审理命案、盗案等超过一年以上处分的标准，从严分别议定。使得承审、接审各官员以及督催不力的上司，都自己顾及考核成绩，不至于再蹈玩忽懈怠的旧习。臣等为了严格杜绝积压起见，是否妥当，伏乞圣鉴训示。

直隶清理诉讼事宜十条

曾国藩

第一条 通省大小衙门公文应当迅速

凡是公事拖延，通病有二：一是推诿，二是展期。推诿，就是推卸给他人，比如督抚衙门仰仗布政使司，布政使司仰仗府，府仰仗县之类。一经转行，就算办完。只求公文出门，不求事情了结，就是这样。展期，就是拖延时日，比如上月拖到下月，春季拖到夏季。越拖延就越松懈，担迟不担错，就是这样。各省都难免这种习气，而直隶似乎更严重。布政使司转呈督抚衙门的公文，有几个月未转行的；总局奉命核议的案件，有一整年不议详的。上控的案件，命令府先查大概，往往经年不报；命令县录案详复，也有的经年不复。催促提解钱粮，就说另发文批解；催促提解人证，就说传到即解。拖延过数次，上司也就置之不问。上下互相包容，疲沓玩忽已极。以前还有军务可以推诿，本总督在肃清之后，不得不力挽积习，与各位官员舍旧图新，以公事的勤惰，考察同僚的贤否。除寻常文牍外，如催解银两、解送犯人等类，都必须酌定限期，分别记录功过。那四种月报的四柱册，限期送省，悬挂榜文于官厅。至于命令道府先查大概之事，命令州县录案详复之件，也将限期悬挂牌示于官厅。违者记过。小过积累到六次，大过积累到三次者，撤职示惩。司道有积压的公文，本总督必定当面责问。督署有稽延的案牍，也望僚友立即进言规劝。通省上下都以勤字为本，自然有一种旭日初升的气象。虽然不专为狱讼，但清理诉讼之道必定从此开始。

第二条 保定府发审局应当首先整顿

保定发审局，虽然是首府的专司机构，但实在是总督衙门的分局。凡是京控、省控、奏交、咨交等各案，总督独自掌握纲领，而两司与首府分担责任。如果不能详慎速结，那么积案日益增多，弊端百出。听说京控案件发交到局，委员前往提解人证，间有得钱卖放的弊端。行贿受托，就以患病外出等词，捏造禀报搪塞。这是第一个弊端。案证提到省城，分别保押，听候审办。有发交清苑县取保的，县役任意讹诈勒索；有发交辕门取保的，府役与门丁任意讹诈勒索；有取店保的，店主居奇勒掯，择肥而噬。这是第二个弊端。每次过堂时，必有差役承带案证，而承带的差役，往往五天换一次。换一次差役，讲一次费用，诛求无厌。这是第三个弊端。这三者，全赖

译首府要认真防范。督院和臬司要随时稽查。提审犯人时，要剔除无关人员，只提关键证人，人越少越好。发文命令当地官员限期解送犯人，不得轻率委派人员前往。取保时，要反复查访核实，严禁借机勒索。押解犯人时，一案只派一名差役，从头到尾不准更换。我们稍微尽一分心，诉讼者就少受一分苦。等到案件移交局员审讯时，每案只派一名官员主审，一名官员辅助。凡是京控大案刚到时，正副两名官员要将卷宗仔细查看，过堂一两次，找出线索，写一份节略，末尾稍作是非曲直的判断。五日内，臬司带领首府及正副承审官到督院，本部堂与他们商议一番，这叫作“议狱”。那些应由藩司主稿的案件，则由两司带领首府和局员到督院议狱。议完后再进行审讯。紧要的功夫全在议狱这一次。等到初次审讯一两次，案件的是非就已经明白了。在未过堂之前，不妨详细谨慎地查访；既已过堂，就必须求快结案。越快则真情越容易显露，越久则虚假情态越多。那些已经拖延的案件，尤其要设法催办。上司用严厉的文书催促，首府用委婉的话语催促，局员用仁爱之心自我催促。另外设立期限，分别记录功过。审讯结案后，取保的人命令其迅速回家，被管押的人立即释放，即使是监禁的人也时常检查，唯恐犯人病死狱中。首府的积案一旦清理，全省的风俗立刻改变。造福造化的关键，只在我们内心一念之间的转变罢了。

译第三条：州县官员必须亲自处理六件事，不能完全依赖幕僚和衙役书吏。

州县长官是自古以来的重要官职，百姓将性命托付于他们。如果不是才能和品德都优秀，很难说称职。然而天下哪里能有很多像龚遂、黄霸、卓茂、鲁恭那样的贤臣聚集在一地呢？我们与人相处希望对方向善，设定的标准不能太高，只求中等资质的人可以勉强做到。如果能以“勤”字为根本，事事必须亲自参与、亲自过问，就能成为第一等的循良官吏。直隶地区怠慢玩忽的风气，沿袭已久。每逢三、八日受理诉讼的日期，有时委派典史接收状纸，有时由承发房将呈词送交门丁。门积压数日，再送交幕友。幕友拟定批语后张贴榜示，而本官还不知道呈词中所告的是什么事。等到判阅稿票时，任凭衙役书吏做主，按照呈词内的姓名，全部差遣传唤，不敢删减一个名字。甚至经年累月，未曾坐堂审讯。双方当事人破家荡产，想停止诉讼而不能。这就是小民之所以困穷、案件之所以堆积如山的原因。现在我与各位约定，有六件事应当亲自处理：受理诉讼的日期，必须亲自接收状纸；能够判决的立即断结，不能判决的交给幕友拟定批语，必须亲自仔细审核，分别批准或驳回；批准受理的差票传唤人犯，必须亲自删减不必要的人；命案和盗案，以初起的供词和招供为重，必须亲自勘验，越快越好；审理的期限，哪一天解送勘验，哪一天详报结案，必须亲自计算；监禁和管押的犯人，经常前往查看，每日在头门张贴牌示，每月造册上报上司，必须亲自管理。这六件事都能亲自处理，那么听讼的道理，失误的就少了。如果怠惰偷安，不亲自处理的，记过以示惩戒；如果识字太少，不能亲自处理的，严加参劾不贷。

第四条：禁止滥传滥押，在头门悬挂牌示告知公众。

凡是小民初次涉讼时，原告和被告彼此愤怒争执，任意混写多人，其中胡乱牵连的人居多，而且有差役勾结串通将人牵入呈词中的情况。传票上传唤的人越多，书吏差役索取的费用就越严重，名叫“叫点”。所谓“堂上一点朱，民间万点血”就是这个意思。此后自理词讼，只允许传唤一个原告、一个被告、一个干证，或者证人最多两三个人为止，不准多传。传唤到人证，如果不是命案盗案等大案，不准轻易管押，只允许当堂取保等候审讯。万不得已必须羁押的，则须随时亲自到班馆查访，有无凌虐私押等弊端。仍然制作一个大粉牌，悬挂在头门之外，将在押人的姓名逐一开列，并注明某月某日因某案管押，写在牌上，使众人周知。倘若书吏差役舞弊私押，准许家属喊冤禀报，严加追究。本部堂常常派人秘密查访，如果有并未悬挂牌示，或者牌上人数与在押人数不符，与月报人数不符的，记过从重惩处。

第五条：禁止书吏差役索取费用。

凡是一纸呈词到案，如果有涉及富民及巨商的，则差役勾结门丁购买此案的差票，或者丁书纳贿，将原差的名字签粘在票尾，蒙蔽官员标判，或者家丁请求明白告知本官，指名签差。这种弊病，无处没有。或者原差串通告状的人，等待该差役值日，才来喊控，作为朋比讹索的借口。这就是江南所谓的“坐差”。差役持票到门，引类呼朋，叫嚣追逐，妇女出来躲避，鸡犬不安。本家的搜索已经空了，亲族或因此受累。等到审讯时，有坐堂的费用；将要结案时，有了结衙门的费用；双方议和的，又有和息呈词的费用。一个字到官府，百种需索。百姓像疮痍一样，他们怎么能忍受。从今以后，各属应当除去以上积弊。凡是签派差役都选择谨慎老实的人，分路酌情派遣，不准丁书粘签指请。一切规费，酌情核减。看待百姓家有差役骚扰，就像自己家有差役未退一样；看待百姓家有诉讼纠缠，就像自己家有诉讼未结一样。长官设身处地，那么民间受福无穷。这在良善的官吏心中自我警戒自我修养，我不能一一预先设定记过的标准。然而查访得到实情，也必定随时严惩。

第六条：四种四柱册按月呈报并悬挂榜示。

直隶向来章程，州县按月呈报上司的，大约有五项：一是新旧各案，已结未结，开折呈报；二是监禁的犯人，开折呈报；三是管押的犯人，开折呈报；四是监管病死的，具禀呈报；五是窃贼未抓获的，具禀呈报。每月报告这五件事，立法可以说非常严密完善。然而近来不报告的县很多，呈报的县很少，即使偶尔报告一个月，又断断续续数月，以致无法稽查。现在想要清理狱讼，必须将这四种章程认真执行。本阁部堂定一个格式，首先叫积案，上月控告的为旧管，本月控告的为新收，审结的和息注销的为开除，未结的为实在；其次叫监禁；再次叫管押，都分为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柱；又其次叫逸犯，无论强盗、窃贼、土匪、逃军、凶犯、要证，只要是逃逸应当缉拿的，一概称为逸犯，分为旧逸、新逸、已获、在逃四柱。其逸犯名数未定的，则添注说又应缉拿的几起。每县每月填写格式一页，而四种情况就朗然在目了。每种各开人名事宜清单，仍照旧例开写，但宜略不宜详。州县在每月初

译一、二、三等日，办齐四柱册四种，由驿递送省。那些偏僻的县，自己估量驿递难以到达的，专门派差役送往省城。限定十日内送齐。院司查对数日后，钉成总册，存放在三处官厅，供大众阅看。那些未上报的、上报而不实的，立即给予记过。那些已上报的，根据结案抓获罪犯的迟速、监禁管押人数的多少，来评定该官员的功过。有过失也有功劳的，另外写一张榜文，悬挂在三处官厅。这些都是本省原有的规章，前任总督刘公曾经申明过。本阁部堂与各位僚友应当努力推行。

译第七条 严治盗贼以消除隐患

近来盗案接连发生，抢劫频繁。严厉缉捕、严加比对的文书不断发出，却很少见到破获的罪犯；初二、初三参奏的文书不断发出，却始终没有降职调离的官员。即使是真正的强盗斩首犯，也经过再三勘验转审，因狡辩供词被驳回，往往不是四五年不能正法。从犯更逍遥法外，毫无畏惧忌惮。因此盗风日益猖獗。京城周边重地，各方人员汇聚，但行旅之人都有戒心。从前枭匪、教匪、捻党降众，余党未除，一人煽动，盗贼便啸聚成群，这是直隶的隐患。想要消除大患，先要铲除小盗。州县一遇到盗案，无不责成捕役。捕役中能干的人，大半与盗贼勾结，本不愿破案。一旦破获，解送府衙、解送省城，往返羁留，费用一半出自捕役。捕役应得的工食，本官久拖不发，解案的费用，该役无从筹措。这就是捕快借豢养盗贼作为生路，视抓获盗贼为畏途的原因。此后各州县都应当厚养捕役，在工食之外，另给月饷，任其行事。譬如良将厚养死士，不问千日之过，只责一朝之效。等到捕案之时，购买线索、招募人员等费用，由官府发给，重悬赏格，少的数十两银子，多的每名一百两银子，甚至数百两银子。捕而不获，则又酷刑严比，血溅肉飞。大利在前，峻法在后，捕役不尽力者就少了。既养捕役以治其标，又择团长以治其本。挑选明干者数人，立为团长，优加礼貌，酌情给予薪资，令其帮办捕务，约束乡邻。首告者有赏，隐匿者连坐。禁赌场以清除其窝点，抓捕窝家以断绝其踪迹。专讲捕盗的实政，不崇尚会缉的虚文。既获之后，分别两种办法：一种赃少而情轻者，仍照旧例招解勘转；一种赃多而情重者，禀请本部堂可否照军法从事。本部堂审慎选择要犯，批令先行解省，委审明确，立即正军法。剧盗之首速枭首示众，贼之胆自破，而枭教捻匪之余党，或亦可弭患无形。除具奏外，仰各属实力遵行。其平日不能治本治本，临时不能重赏严比者，记过撤参。其果能认真缉捕者，悬赏之银，每名百金，可令获犯之人，径来督院令赏。即难解之犯，本部堂亦可派兵迎护。事事相谅相助，总之不使属员有掣肘处耳。

第八条 讼案久悬不结 查明注销

乡间愚民，常因一言不合，引起诉讼。等到事过气平，或经亲友劝解，又怨恨消除、悔意产生，彼此心甘情愿罢讼。而衙门索取和解钱文，难以筹措，因而避匿迁延，久不到案。这是案件悬而不结的一个原因。又有刁民凭空捏造词状涉讼，或挟私仇，或渔利，造作无根据之言，诬告多人，只求准状，不求审理。递呈之后，永远不敢到案。这是案件悬而不结的另一个原因。直隶天津、河间，这种恶风尤甚。若任其经年悬宕，则被告、干证受累无穷。每逢新年开印，或值新官到任，一概换票一次，恐吓传提，徒为书差门丁谋利之券，实可深恨。查例载，各衙门告言人罪，一经批准，即令原告投审。若不赴审，辄复脱逃，及并无疾病事故，两月不到案听审者，即将被诬及诬证释放，所告之事，不与审理，拏获原告，专治以诬告之罪等语。此后有日久未结各案，原告两月未经呈催，即照原告两月无故不投审例，将案注销，并将差票查缴，以清积牍。一面将注销缘由禀闻，一面汇入月报册列于积案开除项下报察。

第九条 分别皂白 严办诬告讼棍

直隶民情朴厚刚直，好善之风，甲于天下。而健讼逞刁者，亦复不少。或贫民挟仇讹诈，捏词上控，希图拖累富民；或莠民聚众相谋，动辄以钱粮差徭，控告官长，借大题为敛钱之计；或讼棍扛帮不胜，复以诈贝、庄毙命控告原差，借延讼为餔啜之计。种种幻状，不可言状。一经批饬提省，则奸计得行，而无辜受累。此后省控之案，院司不可轻于批准。情节支离，批词即宜斩截，不可用姑准饬府查复等语。少允一谎状，即多造一阴功。其必须准理者，不可轻批提省，但责成本管知府秉公研讯，或委贤明之员前往会讯。其提审省办者，则须剖分皂白，实究虚坐。理无两是，势不两存。近来直隶京控省控之案件，一经发交谳局，平日则多方弥缝，临结则一味含糊。告官得实者，承审官回护同僚，但议以不应重、不应轻之咎；告吏得实者，承审官删改情节，但科以笞杖及除名之罪；其控告全系虚诬者，则又曲庇奸民，惟恐反

译咬噬。只是用怀疑妄控以及愚民无知等话语来结案。呈报交给上级的案件，十次审理有九次是虚假的。好讼刁诈的百姓，十次虚假有九次被赦免。审理官员都自认为是调和事端的人。讼棍都立足于不败之地。黑白不分，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从今以后，凡是京控、省控的重案，本衙门率领下属在商议案件之初，就应当确切查究虚实。审实者就按被告应得的罪处罚，虚诬者就按奸民诬告的罪处罚。黑白分明，不稍含糊。改变向来麻木不仁的习气。对于积猾玩法的讼棍，除了按照律法判决外，再加严刑让他们痛苦。本衙门惩治其他犯人，严格遵守律例，唯独治理盗贼和讼棍，就应当格外从严。希望借此挽救一时的弊端，有见识的人尚请明察。

译第十条 奖借人才 变易风俗

严惩讼棍。邪气虽然除去，但正气不能伸张，那么风俗仍然难以挽回。风俗的美与恶，主持者在于县官，转移者在于绅士。想要淳厚风俗，不得不培养人才。古代乡大夫宾兴贤能，考察他们的六德、六行、六艺而提拔他们。后世风教日益衰颓，所谓的六德，已经不可得见了。至于六行，即孝、友、睦、任、恤。孝友则宗族敬服，睦则亲党敬服，现在世上并非没有这样的人。任则出力以救急，恤则出财以济穷，现在世上也并非没有这样的人。六艺即礼、乐、射、御、书、数，现在世上取士使用文字、诗赋、经策，其事虽然不同，但其名叫做“艺”则是一样的。现在的州县官，就是古代乡大夫的职责，本来就有兴贤举能的责任。本总督分立三科，以求贤士。凡是孝友为宗族所信服，睦为亲党所信服的，是有德之科。凡是出力以担当难事，出财以襄助善举的，是有才之科。凡是工于文字诗赋、长于经解策论的，是有学之科。仰各州县采访保举，一县之中，多者五六人，少者一二人。其全无所举以及举而不实的，该州县官皆予记过。教官如果确有所见，也可以随时禀报保举。举有德者，本总督或寄匾额，以旌表其宅，或延请来到省城，赐之酒食，馈赠仪物。举有才者，本总督或饬令下属派充团长，酌给薪水，或调至省城一见，札令帮办捕务。举有学者，本总督或推荐给学使，量加奖拔，或召之来省肄业，优给膏火。每州每县，都有数人为大吏所知，那么正气可以逐渐伸张，奸宄因而收敛。这虽然与清讼无涉，但端正根本、善化风俗，尤其在于此。用一方之贤士，化一方之莠民。芳草成林，荆棘不锄而自悴；鸾凤在境，鸱枭不逐而自逃。各位良吏不要以为迂阔而忽视它。

通饬清理狱讼札 同治六年 江苏布政使丁日昌

照得钱粮为国计所关，狱讼为民生所系，二者原本并行不悖。只是现在的州县，往往将抚字催科，分作两件事。不知催科即寓于抚字之中。如果能勤求民隐，时刻怀爱民之念，不使一人失所，天下没有不可教化的百姓。即使平日著名的顽户，当无不改头换面，踊跃输将。昔人有以木皂隶催钱粮者，至此可并木皂隶而无之矣。本司访闻各州县，于词讼案件，其勤勤恳恳者，固然不乏人，而漫不经心者，也复不少。如收呈则委之捕衙，准驳则凭之幕友，而审与不审，则又惟门丁之言是听。每有原告被告催诉，卷宗已成帙，一审再审，年久不结。其中即使不至颠倒是非，而百姓已拖累无穷了。至于羁押人犯，原因案情重大，或人证未齐，一时遽难定谳，不得不择要管押，这是听讼者无可如何之举。若钱债口角细微之事，两造均有，当面不难片言折服，应无所用其管押。乃有不论事之大小，人之多寡，经年累月，久押不放，这尚是官押。甚有家丁书差，狼狈作奸，将案外无辜之人，及案已讯明之后，暗地私押，种种情弊，毫无觉察。似此玩视民瘼，众心鲜不涣散，而欲其踊跃完粮，其可得乎？合行通饬。札到，该县立即遵照。每届放告日期，务须亲收呈词，不得以此为调剂属员之举。其间或准或驳，应须揆情度理，勿存成见。有应行提讯之案，尤须随到随审，随审随结。人非要证，不得滥押。即使有应押之人，其管押处所，须不时亲往查视。丁胥有无凌虐，地方是否洁净。现在天时渐热，应令夫役勤加洒扫，勿使秽气熏蒸。至于清理监狱，稽查书差积弊，则在各牧令随时认真留意，本司未能琐屑言之。嗣后应将每月讼案，分别上控自理，已结若干，未结若干，及在禁在押各人犯监押年月久暂，摘录事由，分别管收除在，开具四柱明清册各一套。自五月起，于下月初旬呈送查核。本司总理钱粮，于狱讼原非专管，因抚字为催科根本，是用不惮烦言，与各牧令谆谆劝勉。想尽心民事者，亦不以本司为越俎也。文到，先取具各遵依送查，毋违。特札。

胡文忠谓抚字心劳，催科政拙，乃取巧州县之护身符。盖能抚即能催科，固相为表里也。清理词讼，实抚字中之一大端。天久不雨，皆民隐不能上达之故。望接札后，切实清理，以迓天和。寅好中惟长洲县词�讼已结未结按月有报，武进王令报至正月止，其余杳无闻焉。甚矣，牧令之以民心为心者，未易旦

译傍晚时遇到了这件事。除了详细移送立案之外，本司将根据各位对这件事是否用心，来决定各位的去留得失。希望不要把它当作普通的公文而忽视。请将遵照办理的缘由，在当天就回复。极其恳切地祈祷。

译关于复议审理诉讼章程的奏书

刘衡

我查阅四川省的民情，向来被称为淳朴。如今逐渐变得浇薄欺诈，都是由吏治懈怠松弛所导致的。而州县官员之所以懈怠松弛，其根源大概有两点。一是面对百姓时没有敬畏之心。我私下认为，朝廷设置地方长官，是为了百姓。官员必须爱护百姓，百姓才会爱戴官员。我认为想要百姓爱戴官员，必须先让他们敬畏官员。所谓敬畏，并非一定要坐在公堂之上拷打他们。其方法首先在于公正。公正就完全依据事理，事理所在之处，官员的刑罚奖赏就随之而定。因此刑罚得当，固然足以显示惩戒；即使奖赏公平，也足以产生警戒。因为百姓相信奖赏的诚信，就能预知惩罚的必然。这样百姓就敬畏官员了。其次没有比勤勉更重要的了。勤勉就能励精图治，案件没有积压的文书，事情必定亲自处理。既展现出严厉的精神，就显露出严肃凝重的威仪。这样百姓就敬畏官员了。百姓敬畏官员从而爱戴官员，但要知道官员兢兢业业不敢稍有放纵，原本心中先存有敬畏百姓的隐念，才能施行爱护百姓的政策啊。《礼记》说：“大畏民志”，说的是百姓敬畏官员。《尚书》说：“可畏非民”，又说：“用顾畏于民碞”，说的是官员敬畏百姓。互相敬畏，就能互相爱戴。否则平时既没有反省自责的念头，又没有劝诫百姓改过的言语，一旦有人犯法，动不动就说百姓刁钻。试想同样是这些百姓，庸俗的官吏说他们刁钻，而贤良官吏治下的百姓为什么不刁钻呢？能干的官吏有时也说他们刁钻，而守法官吏治下的百姓为什么不刁钻呢？这就是刘衡我深入探究敬畏百姓的道理，以期稍微懂得爱护百姓的方法的原因。二是平时习惯于习俗。州县这一职位，必须由官员亲自处理。然而书写文书、拘捕传唤的劳苦，势必要分权给书吏差役；奔走传达命令的琐事，势必要使唤家丁仆役。于是官员把书役当作心腹，寄托耳目。由此打通私下的线索，由此树立党羽援助。家丁把差役当作爪牙，差役凭借家丁作为靠山。以至于民情浮动，对官员的诽谤沸腾，而昏庸的官员却不知道。国家选拔任用人才，慎重处理公事，不知经过多少次的综合考核，才授予他们官职。如今一旦拱手交给乌合之众的家丁、贪婪如狼的书役，随波逐流，千人一辙。好像舍弃这两类人，就绝对不能坐在公堂上审理民事一样。有一两个刚正自好的人，同僚就惊诧地认为是怪物，上级长官或许怀疑他们喜好名声。这就是吏治难以言说的原因，谈论吏治的人，因此颓然自我阻止，而想寻求折衷办法的原因。您体恤百姓的隐情，澄清整顿官场风气，眼下吏治民风蒸蒸日上，已经取得了成效。我担任地方长官十五年了，虽然非常愚笨，深知震惊警惕，别无本领，只有愚拙的诚心。因此敢将我担任地方长官时凭主观臆断行事的情况，追忆起来，大致写下十条，恭敬地誊写清楚呈上，敬请您审阅。

一、严厉告诫代书人，一切诉状应当直接叙述情节。到任之初，就应当依照惯例考核代书人，不妨多录取几个人，当时发给印戳，当差的有两三人，其余几个人记名候补，全部张榜公示。对于现在当差的代书人，告诫他们遇到有告状的人，无论事情大小，都向当事人查问明确，按照口述直接书写，不准增减情节，违者不赦免。本官在大堂接收诉状时，就向递交诉状的人逐条详细讯问口供。如果有口供与诉状不符的，立即传唤该代书人进入内署，严究诉状内容从何而来，以及该原告是被什么人引来的，同来的共有几个人。一方面亲自签署拘票，立即抓捕该原告同来的人，务必查出真正的讼师，严厉惩办后才停止。一方面将该代书人枷号责打并革除差役，交由保甲严密管束，用记名候补的代书人依次充任替补。这样，代书人就会吓破胆，再不敢增减情节，而讼棍就会远走他乡，诉讼案件就会日益减少。可笑的是，四川州县考核代书人，向来有陋规的说法，这是壮士所不为的，更是自爱爱民者应当严厉禁止的。

一、诉状应当在大堂亲自接收，当天批示。地方长官是亲近百姓的官员，自然应当在大堂亲自接收诉状，及时批示。如果拖延到三天或五天之后才批发，这是这个诉状还没批示，那个状子又来了，书吏差役和讼棍蠹虫借机作恶，甚至有用贿赂买通批语的说法，种种弊端，都由此产生。哪里比得上亲临大堂，亲自接收诉状，在接状时向告状人逐条详细诘问，就使用五听的方法，或者用盛怒震慑他们，或者用游移之词试探他们。那些诉讼者从田间而来，初次见到长官，讼师的浸染还不深，其人还淳朴，胆子还虚怯，口吻也收敛，真假是非，不难立即剖断。比起传唤案件集合讯问的时候，真情更容易获得。那些理由不充分的人，逐层批驳，文字不厌其烦，当时就张榜公示。那些情节支离破碎、有心挑拨的人，立即取保立案，给予轻微惩罚，自然可以破除奸民的气焰。那些已经准许的，也当天批示并张榜公示。那么比起迟迟批示的，已经快了好几天。由此迅速传唤差役，可以审理的就立即审理，那些尚非关键的人证，不必齐全，可以结案的就立即结案，那些无关紧要的供词情节，不妨从略。这样又快了十几天或几十天。讼棍蠹虫虽然刁钻，无从下手，那么各种弊端就全部消除了。这也是州县官平息诉讼、杜绝诬告的一条途径啊。

一、发出传票拘捕差役，应当确定限期，亲自核查名册。诉讼文书

译既然已经批准，就应当立即派遣差役传唤人证到堂受审。然而差役一旦拿到传票，便任意勒索，不满足私欲绝不罢休。他们之所以能够勒索，是因为官府审理拖延；而官府审理拖延，则是因为没有亲自稽查限期簿册。因此，这一方当事人已到案，而另一方却未被传唤；甚至双方都已到案，却谎称还有未到的人证，以此故意拖延。致使诉讼者尚未见到官员，家产已损失过半，这都是因为不亲自核查限期簿册，因而没有催促原差役的缘故。

我从前担任地方长官时，除了命案、盗案立即发出传票外，其余所有已批准的户婚、田土案件，签发差役出票，一律以收到诉状的次日辰时（上午七至九点）为标准，绝不稍有拖延。同时根据道路远近、人数多少、案情难易，亲自酌定到案日期，用朱笔标注在传票上，用墨笔记录在簿册上。路程近的，限定当日或一、二、三日，各额外给予一天的宽限；路程远的，限定四、五、六、七、八日，各额外给予两天的宽限。每天早晨起床，亲自查阅限期簿册。到期者，立即用朱笔书写小票，写上“唤某案原差某人到堂问话”的字样，催促其按限期迅速到案。按时到案则记功，逾期则重罚，绝不姑息宽容。这样，所设定的限期就不是虚应故事，没有不能到案的案件了。而且限期既严格，讼棍和蠹役虽然狡猾，也无从下手，各种弊端就都消除了。

译凡是承接票差的差役，应当实行联环保结，以期确立的法令必定能够执行。律法设置衙役以供差遣，原本不能全部废除不用。然而只应保留定额的十数名或数十名，即使是地处交通要冲、事务繁杂的地方，也只应额外酌情再保留数十名。其余的差役，一概予以革除。只是革除差役并非易事，官员虽然革除差役，但差役自己不会自动革除，因此有“欺瞒上级而不欺瞒下级”的说法。应当将留用者的姓名，在城乡张贴榜文公示。榜文中注明年龄、相貌和住处，榜尾大字书写“此榜无名者一概革除”的字样，以期人人都能知晓。对于留用者，给予编号、刻字、黏贴印花的腰牌一件，并令其联环具保。每五人设立一名总头，也令其联保。遇到承接办理的事件，一张票子只用一名差役。票内注明期限，按期完成则记功，超过期限则重责，绝不姑息宽容，也不以功抵过。如果该差役躲藏隐匿，则采用连坐之法，彻底查办该差役的总头，以及联环保状内的保人，务必严惩到底。这样，犯法者就无处躲藏，法令也就得以行通了。

此外还有更进一步的意见。衡愚认为，想要清除害民的差役，首先要驾驭门丁。没有信用门丁而能单独剪除害民差役的道理。因为差役虽然非常狡猾，起初原本不敢公然舞弊，必定有所倚仗来疏通线索、透露消息的人，那就是门丁。州县官如果能严格驾驭下属，约束他们并驱使他们，使他们知道畏惧法律，这也是爱护百姓、保全自己的一条途径啊。

凡是呈状不要轻易批准，批准了就必定要审理，审理了就断然不允许和解息讼。民间细小的纠纷，或者双方是亲属邻居关系，其呈词原本不宜轻易批准。确实因为事情经过官府判决，那么是非曲直就分明，理亏的一方难免心中有疙瘩，往往因此结怨，久而久之酿成祸患，不仅仅是耗费民财罢了。那些不能不批准的案件，既然已经批准，就应当传唤来审讯。事实属实则追究惩治，虚假则坐诬告之罪，断断不允许告状者请求息讼。因为一旦允许息讼，那么讼棍就预先知道状子可以息销，便敢放心告状。即使是凭空捏造，全是虚词，只要在临审之前片刻，用一张纸调解，事情就平息了。其诡秘的情形，鬼蜮的伎俩，官员既然没有审讯，无从得知。被诬告的人，竟然终身没有水落石出的时候。诉讼案件之所以日益增多，讼师之所以肆虐为害，未必不是由于这个原因。州县官既然批准了呈词，就不允许告状者请求息讼，这也是平息诉讼、杜绝诬告的一条途径啊。

凡是审理词讼，宁可快速也不要迟缓。民间词讼，规定期限二十日完结，自应实时审理。如果稍微延缓，那么旧案不结，新案又来，越积越多。小民受累，一场诉讼的费用，动不动就倾家荡产。轻则激怒而上控，重则酿成命案，其危害不可胜数。况且诉讼案件无论迟速，终究需要审结。对于一到即审的，固然需要费一番心思；即使拖延缓审的，也需要费一番心思。这是同样费心的，并不因为迟审就可以省去用心。快速审结的，不过是用心稍微早一些罢了。况且停盐生卤，拖延日久，那么讼师就会插手，枝节横生，反而导致难以收拾。与快速审结相比，难易悬殊。那些不肯早费心思的人，必定导致多费心思，不仅连累百姓，而且连累自己，过失太多了。州县官对于一切诉讼案件，如果能随到随审，随审随结，那么讼棍虽然善于挑拨，但计策尚未定下，案件已经彻底审明，并且取得了确切的结论，不能再翻案。这样，各种弊端就全部消除，自然可以没有上控的案件。那些上控案件较多的，就是他们平日不处理民事、因而不得民心的确凿证据。似乎应当根据上控案件的有无多寡，分别功过。至于有上控案件但能虚心审讯、详细销案的，功过还可以相抵。如果既有上控案件，又不能依限完结，或者固执回护，不肯认错更正，那就是玩忽职守、性格乖僻已成，无可激励，就按照“易结不结”的条例，详细请求议处，也不算过分。

凡是审结一案，必须当堂用朱笔书写判语。民间命案，以及械斗大案，其起衅的原因，往往基于细小的缘故，不可不谨慎。比如微小的钱债、寻常的口角之类，事情很微小。既然已经控告到官府，不批准就算了。一经批准审理，倘若审断不是很明确切当，或者虽然已经明确切当，但审后神思偶尔疲倦，就退堂，让差役带双方当事人到外面闲照堂上，按照当面断语说出结论。无论堂上断语，听者不甚清楚，即使很清楚，两边的讼棍差役，各自从中挑拨，必定导致双方当事人的结论，各执一词，与堂上断语都不符合。甚至书役上下其手，竟然导致供词与结论也自相矛盾。或者故意留下漏洞，或者故意显示矛盾，作为翻案的借口。这样，就没有不翻案以及酿成其他祸患的。这就是朱笔判语必不可少的原因。每案审断完毕，无论事情大小，官员且不要急忙退食，就在公堂之上，将当面谕示的断语，用朱笔书写在点名单的年月之内。如果当天公事稍少，就详细叙述全案的缘由。如果十分忙碌，也应当将紧要的断语，明确切当地书写。书写完毕，令双方当事人将朱判自己读一遍。如果是乡野愚民不识字，就命令房书大声宣读，使双方当事人倾听明白。这样是非曲直，诉讼者各自了然。然后令原差役带双方当事人进入内堂，按照朱判各自具结遵行，按照条例黏连成卷，钤印存案。

译像这样，供给与结案就不会出现分歧，而全案人证材料的结案标准也能统一规范，书吏便无法从中上下其手，而且可以杜绝日后抽换文件等各种弊端。即使将来有人翻供异议，翻阅卷宗也能一目了然，可以避免混淆争执。

译第一，审断若有错误，应立即自行改正。处理自理案件时，如果审理时能虚心公正，怎么会出错呢？但案情千变万化，欺诈手段繁多，况且在事务繁杂的地区，文书诉状杂乱，地方官即使极其聪明强干，也不能保证一定没有失误。有的事后检查发现了，有的诉讼者陈述理由再次恳求，爱护百姓的官员都应当虚心复核。如果确实有值得商榷的地方，就应立即予以平反。因为对待下属与对待上级，道理是一样的。上报的案件，如果失误，按规定有检举的条文，审理诉讼也是如此。不仅失误应当改正，即使稍有偏颇，未能恰到好处，也不妨一再推敲探究。如果一定认为官员对百姓，出于体制所在，绝无认错之理，竟然包庇前非，恐怕原审既然有不尽情理之处，那么受委屈的人必然有不平的申诉。平民百姓上诉增多，未必不是因为长官过于自信的缘故。州县官被称为父母官，可以说是亲近了。亲近就没有不可坦白的隐情，亲近就没有不可转变的契机。只求不辜负百姓，何必隐瞒自己的小过失呢？如果因为掩饰过错而导致上诉，这是想要隐瞒反而更加暴露，既连累百姓又连累自己。我衡做县令十多年，没有一个上诉的案件，即使是本州本府也没有受到一句指责。并非所断的案件都允当详尽，只是断案后一再思考，只要有错处或偏颇之处，就不怕改正罢了。总之，官员如果真爱百姓，那么审理断案必然公允。即使偶尔有不恰当之处，只要没有私心，百姓也没有不体谅的，不会立即上诉。既然没有私心，又何妨更正呢？

第二，寻常案件定期开放告状，平时切勿滥收诉状。平民百姓的钱债、田土、口角等一切琐事，一时意气用事，旁边有匪人怂恿，于是贸然来到县城，愤怒地想要兴讼。实际上事情并不重要，所要控告的，不是亲戚就是朋友。时间过去，怒气平息，往往后悔。官员如果随时接收诉状，那么即使有亲友邻居，也来不及劝阻，诉讼就成立了。一旦由官员讯问断案，是非分明，胜诉者所得不多，败诉者顿时失去颜面，积蓄的怨恨逐渐加深，其危害不可胜言。而且官员即使清廉，结案即使极其迅速，诉讼者从田间来，人生地不熟，断不能毫无花费。这是长官任事过于勇猛的过错。如果官员不是每隔三、八日才接收诉状，那么诉讼者想要告状的日子，未必正好赶上放告的日期。这几日中有关爱的亲友邻居，为他们劝解，那么诉状未投，想要告状的人旧情未断，想要控告的人颜面无伤，不难通过杯酒化解怨恨了。这样，诉讼的端绪逐渐减少，和气的氛围蒸腾，可以预示丰收之年并培养淳厚的风俗，不仅仅是爱惜百姓的财物而已。这是爱护百姓的人应当体察顾及的。如果自诩聪明强干，不按时候接收诉状，能倒是能了，难道不体恤百姓的隐痛吗？况且更有借此巧取豪夺的人，我怎么知道呢？至于命案、盗案、伤害、抢劫、亲属等案件，则应根据各地情况，选择特别重要的，酌定十条，或八九条，刊刻宣示，允许随时喊禀。或者在大堂悬挂锣，允许告状者鸣锣，官员听到锣声，立即讯问办理，那么就不必具呈诉状了。

第三，查出讼棍必须严惩。民间一些小事，双方本来没有互相揭发诉讼的心思。那些讼棍暗中刁难唆使，诱骗他们告状。等到诉状递上去，百般鱼肉百姓，甚至家产已全部倾尽，案件还未结。而且有两造都不愿意继续诉讼，彼此请求罢休，而讼师因为欲望未满足，不肯罢手的。对百姓的危害，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地方官如果能切实稽查，多方察访，并在当庭接收诉状及审理诉讼案件时，遇到有情涉虚假诬告的，立即带回内署，查明诉状是谁写的，谁教唆诱骗，详细询问其年龄、相貌、住址，即由内署秘密发出签票，责成可靠的差役，严密谨慎地查拿。大体上这类人住房，总不离官衙左右，须于夜深人静，或黎明时，亲自围捕，并且搜查其唆讼的确凿证据，如诉状底稿、批注之类。获案后，情节重的，照例详办；其稍轻的，仿照萧山汪龙庄先生《学治臆说》所载，将该犯锁在堂柱上，令其站立观看本官审断其他案件，闲暇时责打几板，十天半月之间，没有不疲惫不堪乞求饶恕的。即使极其繁难的缺额，只要办上一两案，惩治两三人，那么这些人闻风丧胆，外来的裹足不前，本地的改头换面了。此外衡还有请求，州县官审理词讼，如果审明是被告理亏，但非再犯，其杖刑、笞刑以下的罪名，不妨宽免，只令其对众长跪，已足以示惩。给予失败者改过自新的道路，即留给胜者有余不尽的情分，也是长官造福的一端。如果审明是原告情虚，则必须依律照例，加等严惩，断断不宜姑息，使诬告者知道畏惧，而诉讼日渐稀少。此外还有请求，牧令是执法的官员，而用法至枷杖为止，枷杖之外，不得自专，原不宜轻视枷杖，惟既用枷杖，则必须临大堂，在万目共睹之地，示以不测之威，并震以难回之怒，如击案疾呼，离座挺立之类，不妨稍参权术，俾与浩然之正气，相辅而行，务令观者人人晓然于官之所深恶痛绝者，专在于此，则一惩百警，此后转可以缓罚而省

译刑罚。这就是子产被称为惠人的原因。总之，官员虽然慈祥，但在惩治讼棍和蛀虫时，绝不可流露一丝怜悯的话语，也不可稍显和颜悦色的神情。一旦被他们窥破，或被旁观者冷眼识破，此后人人都会轻视法律，那时再想着手处理就尤其困难了。这不仅仅是治理讼棍如此，那些书吏差役以及一切品行不端的刁民，似乎都应当采用这种方法。

译呈给李节相公，请求通令整顿革除弊政的奏状

方宗诚

恭敬陈述如下：宗诚担任县令五年，深知民间疾苦。第一没有比诉讼拖累更令人担忧的，第二没有比盗贼更令人担忧的。诉讼拖累的危害有三：一是原告和被告喜欢牵连多人；二是差役传唤人进城，拖延时间才报到，强行索要饭食供应，往往导致家破人亡；三是男子轻易被拘押在班房看管，妇女轻易被押交给伴婆看管。这三者，都是因为州县官不亲自接收诉状、当堂审断的缘故。大概民间呈递的诉状，多由讼师和代书人撰写，其中伪造的情节、牵连的人名，都是讼师、代书人以及差役教唆的。官员如果委托典史接收诉状，或者由承发房的门房传唤诉状，或者直到夜晚才接收诉状，官员没有见到诉讼者的面，仔细盘问，只是判下日期，送给幕友批示罢了。幕友只根据诉状加批签票，往往错误地批准或传唤，也有应当批准而不批准、应当传唤而不传唤的情况。审断一旦出错，奸民和讼师便更生巧诈之术，而良民于是遭受无穷祸害。小民初次见到官府时，尚不能百端机变。只要让地方官每逢放告之日，必定在上午亲自接收诉状，细心研讯，观察神色、察听言语，那么诉讼者对于讼师的话尚未熟记，代书的词尚未周知，往往供词与诉状自相矛盾，真伪便可辨别出五六分。其情节虽然真实，但牵连的人名，又仔细穷究诘问，然后当时审断批准或驳斥。其中批准的，非必要的被告和证人，都亲自笔涂销去。于是传唤案件的人少了，被牵连的人蒙受其福。况且传唤案件的人少了，差役就不能藉口拖延，按照路程远近，定下日期到案，届时不到，就责罚惩处。一到就审讯，一讯就结案。于是差役勒索的危害减少了。至于拘押班房看管，必定是贼盗、奸拐、殴斗的重犯；拘押妇女，必定是因奸致死的罪犯。其余寻常案件，都不宜轻易拘押。男子则住在旅店，妇女则令其家人照管候审罢了。如果轻易押交伴婆，丧失廉耻而败坏名节，其害无穷。然而想要消除这种危害，非州县官亲自上午接收诉状，人人亲自审视，事事亲自考察，难以除去弊端。可否请中堂通令各州县遵照办理，以惠及小民。有不遵令实行的，严加参劾撤职。风气或许可以转变。

盗贼的危害也有两点：一是北方赌博风气盛行，鸦片畅行，集会日期多，无业游手好闲之民，赴集赴会，与外来游民聚居一处，互相起意，于是人少就一起做强盗，人多就一起抢劫做强盗。这是赌博和鸦片就是盗贼的根源。鸦片到了今天，确实难以禁绝了。赌博的禁令，也有所难处。因为州县官只有一人的耳目，而同僚如典史、汛官，往往藉赌博为生，各村各集聚赌，两人都有陋规，为之包容。等到州县官察知前往抓捕，而这两人已经通信知会了。那些没有给这两人陋规的，又往往藉抓捕赌博下乡，拘系平民，以遂其诈取钱财的计谋，而真正的赌徒反而不问。这是赌风所以炽盛、盗贼所以众多、良民所以受害的原因。二是捕役抓获一个盗贼，必定先让他诬告牵连多人，有的说是同伙，有的说是窝主，有的说是买赃者。其实真凶十不占一二。官员如果不传唤，就通知事主让他控告，致使官员有不能不传唤拘捕之势。等到一传唤，大半是良民。官员中明智的，及时审问释放，而民所花费已经很多了。何况再拘押呢？这是贼所偷的只有一家，而被诬告牵连的有数家或十余家，其破费家资与被盗相等，甚至有超过被盗的。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差役押解犯人赴州、赴府、赴省，花费甚多。如果府州与省中过堂没有期限，那么不但旅费不菲，而且加上各署吏役的勒索。这项各省通例，都由差役赔累，州县官向来不自己出钱。这是差役所以不愿抓贼，害怕其累赘的原因。否则抓贼必定先让他多诬告，固然属于诈取赃物，也是为了押解费用打算。因此只有州县官与差役约定，抓获盗贼重赏，不抓获重罚。至于押解赴府州、赴省的费用，都由官员自己承担，不让他们赔累。而贼有诬告牵连的，必定先秘密询问其人家资的多寡，与其平日的良莠，然后分别传唤与否。而重责诬告牵连的贼，以及教唆诬告的人。这也是安民的一条途径。伏请中堂通令各州县，严治捕役教唆贼人诬告牵连的罪，而加重抓获贼人的赏赐。至于一切押解费用，都由州县自己发出。又通令臬司、道、府、州，凡州县解上的案件，迅速过堂，不要让押解差役久候，也不许胥吏妄加勒索。至于典史、营汛，请严令禁止其受贿纵容赌博，也不准擅自下乡，藉抓捕赌博讹诈平民。如有犯者，允许州县官禀告揭发。这样，州县不至于掣肘，而良民可以安宁。宗诚忝为亲民之官，在职分内的事，尚未能尽到万一，何敢越分妄论。然而谬蒙知遇，愚见所及，不敢不陈述于左右。望鉴察。

呈给大府，清理积案的书信

舒梦龄

卑职是楚南的下士，材识庸愚，自

译去年春天，我侥幸担任地方长官。深知州县官是亲近百姓的官员，所有向上控诉以及自行审理的诉讼案件，都应当随到随结，以便小民免受拖累，案卷文书有望每日清理。因此，每逢开庭日期，我都亲自接收诉状。若有情节支离破碎，以及捏造事实、刁钻诬告的情况，当即在堂上驳斥训诫，将原诉状掷还，并根据轻重程度酌情予以惩戒警示。对于准予受理的案件，以及奉到上级官员批发的案件，无不及时审理办理。如果控诉情况属实，立即将被告处以应得的罪责；倘若控诉纯属子虚乌有，一经讯问查明，立即追究处理，以遏制刁风，从不稍许经手差役拖延搁置。

昨日奉到本府长官的谆切札令，要求清理积压案件，我遵令调齐原卷，派遣差役严厉提审，分别讯问详报在案。只是考虑到狱讼积压，固然由于承审官员的拖延，但其中客观上不能及时办结的情况有四种，恭敬地向宪台陈述如下：

其一，刁民好讼，都系凭空捏造大题目，只求立案不求审理，企图滋扰善良百姓。等到差役提审紧迫时，便立即向上控诉，借此拖延时日。即使奉文押解发落，往往趁空闲逃脱。州县官因案件涉及上级，不便因久不投案而详请销案，导致多年无法结案。

其二，原告起诉后，被告或逃亡病故，或居住在其他辖区，发文关提，累月经年查无踪迹，而原告仍喋喋不休。甚至一案牵涉多人，先到者交保候讯，等到未到者续传到案，而交保之人又已潜匿。如此往返，鲜有集齐讯问的日期，导致无从审理办理。

其三，也有两造控诉到官，已经由亲族调处，具结详报销案，上级官员因情节未妥，驳斥令重新审理。而原被告及证人佐证，均已四散外出，不愿再行投案作证，导致案件无期可结。

其四，至于刁生劣监，无处没有。开征钱粮漕运之时，这些生员监生本户的粮赋，断然不会加紧全部完纳。等到差役催缴，不是控诉经手匠役浮收，就是控诉胥吏勒折，呼朋引伴作证，拉帮结派联名，以控告作为抗拒，乃是他们的长技。等到奉宪批提审，便躲避不到案。而核查其情节，又牵涉书吏差役，不敢详报销案，以免遭受宪台责问，导致拖延难以讯结。

以上四条，在积压案件中大约占一半。我管窥之见，恳请宪台通令各属，查明档案。凡原告凭空捏造大题，以及生员监生控告浮收勒折的案件，如久不投案的，准予详请注销。将来再行控诉，另作新案办理。若控诉情节较重，专门捉拿原告治罪。那些被告确实逃亡病故，无从提审质证，以及案内牵连无关之人，传召不到的，也准予叙明情况妥详，呈请核销。如有重大事件，被告在逃，声明缉获后另结。那些先前已经和解详请销案，又奉各宪驳讯的，尚求格外慈恩，准予覆详销案，不必再行传审，以节省拖延拖累。此外，原被人证均未集齐讯问，以及上控未结的新案，仰祈酌定期限，谕令迅速完结。像这样明确章程，准予销结，给予限期，自然可以赶紧清理，不至于有名无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