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编卷八十三

图书编卷八十三

明　章潢　撰本朝建官凖法，虞周虽专领兼析，防有不同，而规模品式，大抵相为损益。故权杀于汉，员省于唐，而禄凉于宋。即有骄凌，旋罹陈臬，岂无冗滥，亦复汰除。文武夹维，内外交应，建官之制，莫善矣。虽文法牵制，因循蒙蔽者日多也。然尝考《周官》三公，论道经邦，爕理隂阳；三孤贰公，▯化寅亮天地，岂虚语哉。惟上有贤宰相辅弼圣天子，相与推贤，经国不外乎文以抚众，武以威敌也。文慎冢宰之任，武慎本兵之任，而又重乎台諌之称。此固根本之论也。然文职初选，不冝驳杂；资级不冝大限；举荐考察，不冝徇私；小官之禄，不冝减折。至于军官，原非殊勲承袭，即冝降等；有罪即冝削防。起送比试，不可止应虚文；首级论功，不可徇情以凖其予夺。如此则昔人所谓「文官不爱钱，武官不畏死，何忧天下不太平也」。<子部,类书类,图书编,卷八十三><子部,类书类,图书编,卷八十三><子部,类书类,图书编,卷八十三><子部,类书类,图书编,卷八十三><子部,类书类,图书编,卷八十三>

国朝官司职掌国家奄有华夷，政令多矣。特设九卿，以职掌之。由今言之，吏部掌天下官吏选授勲封考课矣，户部掌天下户口田粮矣，礼部掌天下礼仪祭祀宴享贡举矣，兵部掌天下军卫武官选授矣，刑部掌天下刑名徒▯勾覆闗禁矣，工部掌天下百工山泽矣，都察院掌紏劾百司，辩明寃枉，提督各道矣，通政司掌出纳帝命，通达下情，闗防奏报矣，大理寺掌审録刑名，照驳推清，不陷无辜矣。犹未也，于是各率其属：吏部则班秩品命、封爵勲级、考课各掌矣；户部则民度金仓四科各掌矣；礼部则仪式享祭、天文漏刻、卜筮医药、牲豆酒膳、诸番朝贡各掌矣；兵部则武官勲禄品命、比图城隍、镇戍烽堠、舆辇车乗、传驿廐牧各掌矣；刑部则宪北司门、都官四科各掌矣；工部则经营兴造众务、虞衡山泽、时禁采捕、暨天下陂池川凟、屯田各掌矣；都察院则分属各道，外按诸司，内聨府部各掌矣；通政司共掌于一堂，而大理寺各掌于二寺矣。夫由前则九卿分职，纲既举矣；由后则各率其属，目既张矣。犹未也，于是玉牒谱系，宗人府掌之；制诰史文，翰林院掌之；誊填书冩，中书科掌之；寳玺符牌，尚寳司掌之；参驳紏劾，六科掌之；大常寺以掌每嵗祭祀，詹事府以掌侍从东宫，光禄寺以掌羞宴，鸿炉寺以掌仪赞，国子监以掌教化，钦天监以掌占筭，太医院以掌诊合，大仆寺以掌牧马，应天府以掌亲民，行人司以掌出使。犹未也，于是有中军等五府与九卿并设，有锦衣等诸卫与五府分列。外则布政司掌郡县吏治，以听六部；按察司掌郡县刑名，以听都察院；都司掌卫所军政，以听五府；御史时巡按治于外，台諌各以所闻，公是公非于内。是纲领益明，条目益备矣。至于提纲挈目，则惟帝庭总揽焉。如五星二十八宿，灿然顺轨，以成嵗功也。然后如犬牙相制之中，建辅车相倚之策，于周官法度之间寓《闗睢》《麟趾》之意也。皇明《百官述》。公侯伯凡三等，以封功臣及外戚，皆有流有世，并给鐡券。高广凡五等，号凡三等。佐高皇定天下，曰「开国辅运推诚」；佐成祖，曰「奉天靖难推诚」；余曰「奉天翊运推诚」。其武臣也，曰「宣力功臣」；文臣曰「守正文臣」。嵗禄视功有差。已封而又有功者，仍爵或进爵加禄。其贒也，充京营总督五军都督府掌印佥书守备留都，出充总兵官镇守，否食其禄。其袭替徴劵诰，论功过覈适孽幼而嗣者，学于国子监；有过革冠服，学于国子监，坐罪夺禄，重夺文爵职。吴元年选郡县官三百三十四人，赏绮布道理费及其父母妻子有差，着为令曰：「以养汝廉，奉公无渔民也。」洪武元年诏中书省，自今除府州县官，赐银十两，布六疋，征天下贤才为守令，厚赐而遣之。

二年上幸后苑，见巢鹊卵翼，叹曰：「谁无母子？」令羣臣亲老得归养。是年赐朝臣袍带，赐亷吏嵩县刘典史布帛，择文儒情性清洁者充学官，赐文武官朝服公服，又赐冬衣。四年中书省上府州县一千二百三十九，凡官五千四百八十八人，令官吏犯赃者勿赦。六年令京官三十月一考，考陞一等；外官三嵗一考，考陞一阶，勅按察司举察有司官。七年汰北方府州县官三百八人，増公侯伯都督丞相御史大夫等官禄有差。八年增尚书行省防政公田禄各百。十年制赐百官公田租充禄俸，初给典史俸有差。是年并省州县。十一年命考绩殿最分三等，称职无过为上，赐坐宴；有过称职，中宴而不坐；有过不职，下不预宴，叙立于门，宴者出然后退。广西布政使臧哲母忧去，赐米钞，令丧去官并有赐。十二年着令给丁忧官俸有差。十三年置判禄司，颁臣戒録。上既诛胡丞相，命儒臣纂厯代侯王宗戚文武宦官悖逆不道者凡二百十二人，为是録云。诏复京官家勅守令恤民。十四年诏有司遣替闲释放官赴京叙用。定考覈殿最，法禁有司差遣学官。十五年，赐六部尚书马。十六年，广东布政司请庆贺班秩，上曰：“礼行于藩司，班以秩叙。”十七年，吏部尚书俞熂上更定一员资格，申荐冒滥考课失实之禁。熂上考绩法者为令，令方面勿侵郡县之职。十九年，选应天诸府冨民子弟补吏，凡千四百人。二十年，选南方学官有学行者教北方。二十四年，赐有司方面官马，谕兵部试尚书茹瑺曰：“布按二司官，方面重臣，府州县官民之师帅，跨驴出入，非所以示民。或假马部民，因被浸润，不能举职，甚乖治体。”其官市马，司二十匹，府半之，州县又半之。马一率十斤食之，嵗一更定。儒学训导位杂职上。二十五年，颁《醒贪简要録》。上以中外文武百司职名沿革、品秩崇卑、勲阶陞转、俸禄损益、歴年屡更，无以示成宪于后世，命侍臣重定其制，颁天下。二十六年，颁诸司职掌，定学官考课法。初命儒学训导冠带上名，吏部附选贴黄，颁《世臣总録》。二十八年，颁《祖训条章》，勅礼部有言改祖法者，以奸臣论，无赦。是年罢百官朝参，赐食。二十九年，始定外官三年一朝觐。三十年，颁《为政要録》。三十一年，定吏员出身资格。建文中更官制，文皇尽复故，惟存大理寺。仁宗即位之嵗，命吏兵二部尚书蹇义、李庆书都布按三司者官姓名履歴于武英殿西序，曰“皇考尚书中外官姓名”于武英殿南廊，便览观也。宣德五年五月，令追夺赃官诰勅。七年，大学士张瑛乞增南北两京七品以下官俸。正綂元年，副都御史呉讷言：“洪武间京官俸全支，后因营造减省，遂为例。

近来小官多不能赡，如广西道御史刘隼由进士授官，月支俸米一石五斗，不能养其母妻子女，贷同道御史王裕等、刑部主事廖谟等俸米三十余石，去年病死竟负无还，乞下廷议增俸。”国初皂▯力役，当是时百官俸全支，已乃折钞钞。法不行，小臣不能给，遂有柴薪之名。徴其银，月一两。宣德中，都御史顾佐以柴薪事被讦，上问杨士竒，对曰：「京官月俸一石，薪炭马刍，咸资皂▯，遣半取直，籍其用，彼得归耕，人情为便。京官皆然，臣亦然，遂为例。」巡抚官者，永乐开设于要害处，洪熈、宣德初年添设渐多，用都御史、侍郎、通政卿、丞。景泰中，悉用都御史。参赞军务者，始于洪熈元年，以武臣疎于文墨，选方面官于各总兵处，整理文书，商确机密，遂名叅赞谋军务。总督边储，景泰中，大同参政丹阳沈固，宣府参政昆山刘琏，山东参议会稽周頥，广西副使刘清辈，又以郎中、给事中称参赞军务也。景泰元年，御史张子初等言：「洪武、永乐间，方面郡守缺，听吏部推访内外官贤能而又乆于其任者补授。御史有缺，从吏部于进士、监生中选用。」宣德中，始有会官举保之例。行之既乆，奔竞成风，所举非人。况御史若从大臣举保得任，大臣有过，彼必钳口卷舌而不言；大臣有嘱，彼必俯首帖耳以听命。愿停举保新例，而复洪武、永乐之旧制。下礼部防议，佥曰：「御史言是。」制曰：「可。」御史练纲亦以为言。三年冬，吏部尚书王直、何文渊言：「洪武、永乐间，铨选专▯吏部，宣德、正綂以来，始令大臣举保。景泰初，御史陈纲等言，保官狥私，廷议奏允，仍归吏部。今纲等又言，吏部选授私舛，请复行保举。臣等谨议：上继今方面府正员缺，吏部具奏，移文各该保官大臣，书所保姓名、材行、歴官、縁由，奏下部铨。」制曰：「朕期方面郡守得人，共安养人民，令大臣举保，吏部推选，已乃彼此相防，官不得人民，其奈何？今后惟布政使、按察使缺，令三品上官会保，余还吏部访求。」未防，吏部都给事中林聪复以为言，着为令。四年，御史左鼎言：「国初建官有常，近年因事添设，甚至一部有两尚书，而为侍郎者倍于原额，为都御史者率以数。」十计在外添设抚民▯屯等官，如河南防议二员，今则添而为四，佥事三员，今则增而为七。若夫巡抚镇守之官，则尤可言者，方岳各司十余人，不为少矣。每嵗又差御史巡视，立法可谓详矣。不择方面以责成，不选御史以督察，乃复设官以巡抚镇守。今之巡抚镇守，往往多出于方面御史，则今之方面御史，盖亦他日之巡抚镇守也。岂有为方面御史则合众人之长而不足，于巡抚镇守则任一人之智而有余耶？

乞将内外官凡非洪武之旧者，参酌裁罢，庶民力可纾，国用可省，委任专而事功可立。七年春，令吏员冠带引入内府会官考试。成化中，太监张敏死，侄大常寺丞苖倾赀献上，乞侍郎。上曰：「苖本由承差，若侍郎六部执政，不可授。」授南京三品左右急持官制，请上竟得南京通政使。是时四方白丁、钱虏、商贩、技艺卑职之流，以及士夫子弟，率夤縁近官、侍内臣进献珍玩，輙得赐太常寺少卿、通政寺丞、郎署中书司务、序班，不复由吏部，谓之▯奉官。至于阁老之子若孙，甫髫龄已授中书冠带、牙牌、支俸给，▯但不署事、朝参，大抵多出于梁方之门。▯治间，马文升言：「京官额一千二百余人，今传奉官八百余人，内实支薪俸者九十一人。冗官莫甚于今日，请因灾汰罢。」正德间，亦有附权幸得文阶者。嘉靖初，尽革诸传陞、乞陞官。嘉靖八年，又裁冗官二千员。近日南京六部正贰卿，往往停推土水之役，起匠人而官至九卿者，诸富人贵游于猾吏窜名营建籍中得官者，不啻防千人。尝读胡氏《管见》曰：“后世之治不及古者，人君之取士、用人、任官不师先王也。取士莫善于乡举里选，莫不善于程其词章也。用人莫善于因人任职，莫不善于用人非其所长也。任官莫善用于乆居不徙，莫不善于转易无方也。莫善焉者，古皆行之；莫不善焉者，后世皆蹈之。亷耻道丧，愚不肖居人上，为斯民病，岂有量哉！必也畧法先王，尽蠲宿弊，明君贤相断而行之，其庶防乎？徧得贤才，森布中外，致君尧舜，而措俗成康乎！”杜氏《通典》曰：“凡为国之本，资乎人材；人之利害，系乎官政。欲求其理，在乆其任；欲求其任，在少等级；欲少等级，在精选择；欲精选择，在减贡举名目，俾士寡而农工商众，始可以省吏员，可以安黎庶矣。诚冝斟酌理乱，详览古今，推伏至公，矫正前失，或许辟召，或令荐延，举有臧否，殊其诛赏，课绩以考之，升黜以励之，拯斯刓弊，其效甚速，实为大政，可不务乎！”愚因二氏之言，有慨于中，酌古监今者，为议有十，以竢经世君子考焉：一曰选举之始，不可轻取浮文也；二曰小官之选，不可不归本省也；三曰任士之途，不可伤于冗滥也；四曰冗官之员，不可不加省并也；五曰初选之职，不宜骤贵也；六曰转选之期，不冝大速也；七曰资级之迁，不冝大限也；八曰推让之风，不可不兴也；九曰考察之行，不可不慎也；十曰小官之禄，不冝抑减也。夫何谓冗官之员不可不加省并也？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夏商官倍，亦克用。又隆古之制，邈乎不可复矣。成周两汉，内外之官员数虽众，然皆官制治一事，未有无事而徒养于民上者也。

唐《选举志》：“太宗谓房▯龄曰：‘官在得人，不在员多。’命▯龄省并，留文武总六百四十余员。”又《百官志》谓太宗初省内外官定制为七百三十员：“曰吾以此待天下贤才，足矣。”高宗而后，日增嵗益，▯宗开元末，官自三师以下，至一万七千余员，其冗甚矣。李吉甫谓自汉至隋设官之多，无如唐者，请勅有司详定省吏员，并州县减入仕之涂，定俸给之数。于是省并八百余员，诸色流外千七百余人，亦一快也。宋朝曾巩《经费》言：景德官一万余员，治平中增至二万四千员。《朝野杂记》言：祖宗时朝官文武官通一万三千余员，至宁宗初增至二万四千有竒。宋朝官冗，又甚于唐矣。胡寅目击其弊，亟称刘晏“官多民扰”之言为名言。苏辙、曾巩軰议国家财用，皆惓惓以省冗官为急，可谓有见。我太祖平一天下，官有定员，至今垂一百年，官职日増防倍于旧，冗员可省者甚多。如各府首领官共四员，儒学官至五员，州县学亦三四员，皆冗闲无事，可省其半。其郡县学冝省并入府学，应天、顺天及江西南安府及湖广汉阳府之例【正綂八年革汉阳县学并入府学】盖一城中止冝设一学一孔子庙，今乃一城至有三学四学、三庙四庙者，甚烦防无谓也。至如逓运所亦冝省并归驿，其各道右布政使无职掌，今祗为充资养望候陞之官，皆在任数月而迁，甚至有未至只任郎迁者，此尤可省。其各道兵备分巡冝合为一官，屯田职事亦冝并归分巡，庶不致十羊九牧。今京朝官如翰林编修、检讨，六科给事中，尚寳司丞，中书舎人，行人司行人之类，皆职清事简，不冝多设至数十人，谓须裁省使有定额。至如大理寺丞、寺副及各部员外郎之类，亦可省。虽然，省冗官有本焉，如杜佑所谓：“欲求其理，在精选择，在省贡举名目，俾士寡而农工商众，始可以省吏员，可以安黎庶矣。”夫何谓迁转之期不冝太速也？汉王嘉上疏曰：「孝文时，居官者长子孙，至以官为氏。其二千石亦安官乐职，然后上下相望，莫有茍且之意。其后稍稍变易，公卿以下转相促急，或居官数月而退，送旧迎新，交错道路。中材茍容，求全下材，懐危内顾，一切营私者多。」黄霸曰：「数易长吏，送故迎新之费，及奸吏因縁絶簿书，盗财物，公私费耗甚多。所易新吏，又未必贤，或不如其故，徒相益为乱。」二子皆汉贤臣，其言深识治体矣。汉宣帝以为太守吏民之本，数变易则下不安业，民知其将乆不可欺罔，乃服从其教化，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輙以玺书勉励，增秩赐金，或爵至闗内侯。公卿缺则选诸守以次用之，是故汉臣良吏于是为盛，称中兴焉。史又称宋文帝元嘉之政，百官皆乆于其职，守宰以六期为断，吏不茍免，民有所系。

三十年间，四境之内晏安无事，户口蕃息，士敦操尚，乡耻轻薄，江左风俗于斯为美。二公乆任之效明着，史册班班可考矣。丘文庄公曰：「按九载黜陟之典，始于唐虞，后世任人惟西汉为最乆。黄霸在颍川至于八年，然未有一定之制。惟我圣祖稽古定制，始复有虞之典，官皆三年一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中有善政着闻者，即行旌异之典。其秩满者，则又增秩加官，仍其旧任，是以官安其职，民安其生，仕者无奔走道路之劳，居者无送旧迎新之费。百年以来，率循是道。近自选法淹滞以来，乃行一切茍且之政，数易变更，甚非祖宗立法之初意矣。」胡端敏奏议曰：「藩臬守令皆乆任而责成功，▯治以前皆然也。令则迁徙不常矣。是故春为知府或佥事于南，秋陞副使或防议于北，来春则又陞防政或宪使于东西矣。甚者初陞右布政使，惮逺不行，居家稍▯三二月，即改左而之近矣。到任未及三二月，即望转而京堂矣。由是一嵗之间往来道路如织，月日过半，其能在任防？何至于进士为知县者，亦惟仅及三年即擢中。间朝觐科塲，差委参谒，奔走旷癈嵗月，居半事在承上，而不在恤下也。故今藩臬守令皆过客也，其视地方之凋弊，若见驿舎之所损坏，谁为之修也？视生民之困苦，若见驿马之疲瘠，谁为之恤也？愚按二公，一言国初乆任之善，一言近日连迁之弊。何国家法制多善于初年，而敝于承平之世也？愚亲见近一仕人，先任江西参政，不半嵗即陞广东宪使，又仅半嵗遂陞广西右方伯，抵任才两月，又陞福建左方伯，不半嵗又转应天府尹，抵任未防，又陞甘肃巡抚都宪，遂迁侍郎。不三载间，凡六七迁，擕揭妻孥往来道路，所至坐席未暖，而行李又戒途矣。如此迁转频数，不遑宁居，虽其人亦不愿也。虽使圣贤居此，亦无由以安官行志，而使民被其泽也。呜呼，使其人果才堪大用，则前时如杨信民犹以参议径陞都宪，叶盛自参政径陞都宪，亦何不可？如何文渊犹以知府径陞侍郎，陆瑜以布政径陞尚书，亦不为过，何必使之辗转繁促，仆仆道涂，重烦郡县夫马供顿，劳费不赀乎？善乎近日有为策议者曰：「子产为政，累年而后化成；伯禽治鲁，三年而后报政。今之人未必皆圣贤，其聪明得于简册之陈言，志力夺于举案之旧习，其奋翼防步，必一二年治乃有绪焉。而旁视同軰超迁内拜者屡矣。于是而速进之念生，速进之念生，则为民之意短，而求上之意急，谋身之术胜，而取民之计多。百姓何利于是哉？」下之人知其意欲速也，吏胥得以肆其谩，豪猾得以窥其▯，上下之间，一切茍且而已。有志者拜一职之寄，亦欲展布以为永图，而速进者得以惑其意，是使天下无诚心为民者矣。

愚按天顺以前，官多乆任，而致绩效，如周忱之巡抚苏松，自侍郎而至尚书，凡一十二年，王翺之提督辽东，自佥都歴陞副都、左右都，凡十一年。于谦之兼镇河南、山西一十八年，此抚臣乆任，见于名臣録者可稽也。如吾东莞知县卢秉安，任至一十九年，而清操不易，临行惟受士民之诗【注云：秉安临别自述诗云：不贪自古人为寳，今日贪民诗满▯。十有九年官剧邑，幸无一失挂心肠】吾乡前辈陈琏知滁州，垂十年而异政着闻，当时亟来褒擢之典【注云：琏治滁绩最，廷臣荐之，滁人诣阙乞留，遂陞▯州知府掌滁州事，赐绮衣一袭，钞五百贯，给驿遣还，在滁十年，陞四川按察使，寻召还陞通政使，改礼部侍郎】此守令乆任，见于郡邑志者可考也。以此方之今日，其为是非得失，不待智者而较然。而今日乃不能行此者，以恒情慕荣速化，世习成风，而司铨衡者不敢违众以招怨谤，宁为身谋而不敢为国谋也。故愚以为此事今日惟在朝廷主张于上而已，明诏天下，自今断行乆任，如巡抚守令皆以九载为满，以六朞为限，非逾六载不得迁转。其贪残不职者嵗按黜，如今法。其政事卓异者，玺书旌奬，増秩赐金，超迁大拜，如汉世及我朝天顺以前，何文渊、陈琏诸人之例，如此而不政善、民安者，未有之者也。夫何谓考察之行，不可不慎也。我朝之法，百官自按罪问出之外，内有科道之紏弹，外有抚按之举劾，负愆者无不去，当黜者无不黜，每嵗通计不下数百员，法已严矣。后来又立为考察之法，京朝官五年一考察，外省官三年一考察，每次考察黜退老疾、罢软、贪酷、不谨等项，两京至二三百员，在外至三四千员，此则法外意矣，法网太繁宻矣，前代未尝有是也，我国初亦未有是也。丘文庄公曰：仰惟本朝三年一朝觐，天下司府州县官吏各赍须知文册来朝，六部都察院行查其所行事件有未完报者，当廷劾奏之，以行黜陟。近嵗为因选调积滞，设法以疏通之，輙慿巡按御史开具揭帖以进，退天下官僚，不复稽其实迹，録其罪状，立为老疾罢软、贪酷、素行不谨等名，以黜退之，殊非祖宗初意。按旧制，官员考满给由到部，考得平常及不称职者，亦皆复任，必待九年之乆，三考之终，然后黜降施焉。其有縁事降职除名，亦许其伸理。其爱惜人才，不轻弃絶之如此，可谓仁之至，义之尽矣。彼哉何人，立为此等名目？其所谓素行不谨者，尤谓无谓。夫人所行，安能事事尽善，事事合人哉？不仕则已，一履外任，稍为人所憎嫉，则虽有顔闵之行，有所不免矣。窃观汉时长吏不任位者，三公遣掾吏案验，然后黜陟。其后不任三公，而权归于举刺之吏。

朱浮谓有罪者心不服，厌无罪者坐彼空文，意谓当时长吏虽心不厌伏，然犹有罪可名，虽被以空文，然有文可考。今则加以空名，受此瞹昧不明之恶声，则至于没齿赍恨，禁锢人于圣世，谓之何哉？后文庄召入内阁，适当考察吏部上大小庶官当出者，防二千人。文庄遂言于孝宗皇帝，敕凡歴官未及三载者，俱复其任，虽有贪暴实迹者，亦勿黜。文庄非徒言之，复施行之，可谓忠厚之至，慎之至矣。愚按考察之法，原其初意，盖以补按问紏劾之所遗，以疎通迁调之绩滞，使先进之士不得以乆据禄位而壅阏仕途，使后来之士皆得以均沾一命，不至老死牖下也。仕途惟进士出身，不限其举人监生，每榜所选，初一考察，即十黜去二三矣。经再考察，十已黜去六七矣。经三考察，不去者十一而已，况杂流乎？闻之何文肃公乔新，洪武永乐以来，凡百司朝觐，命部院考其尤不职者乃黜之，不过数十人。其后吏部患人言，务以多黜为公，方岳而下，少有微瑕輙黜之，至▯治初，防二千人矣【见何文肃所作丘文庄墓志】至近年所黜遂逾三千防至。四千视国初不啻百倍矣。是何国初禁网阔疎而近年严密若是也？是何国初禁网阔疎而至治，近年严密百倍而反不足以惩奸也？其得失之故可考而知矣。按此法之行，利一而害三，利小而害大。此法止便疏通逺调而已，所利者小也，而三弊不可胜言矣。一起上官恣私喜怒，隂除异已之弊；一起下司阿防承迎，祈免下考之弊；一起在位亟图囊箧，以防速退之弊。此法不罢，此弊不去，大平未有期也。夫是以非人好谀，我逆人之常情。上官所行或偏或私，执所不免。僚属或一言不合，或一事违拂，则喜怒爱恶从之，而考语之贤否因之矣。一州官员之贤否系于知州一人，一府官员之贤否系于知府一人。爱恶出于一人之口，而抚按藩臬守巡之考语莫不因据附和，同然一辞矣。司考察者只见抚按藩臬守巡之同然一辞，而不知其初起于其一人之私爱恶也。今之考察去任如此者，大半也。胡端敏奏议谓嘉靖初年朝觐考察，多将刚正有为不肯逢迎交结之人黜退，致令人才缺乏，谓此也。夫是之谓起恣私喜怒隂除异已之弊。夫上官既以从违为喜怒，以喜怒为贤否，于是为僚属者不谕事之是非，理之可否，专务承顺，一意逢迎，以图免下考，以冀免考黜。其有不便于民者，仰屋窃叹而已，不敢言也。胡端敏奏议谓今守令各官，惟抚按批问词状，或委勘事情，则禀其意而亟为之，虚实轻重惟彼所欲闻而报上耳，诬诳固不恤也。正此意也。夫是之谓起阿顺承迎之弊。夫既入仕数年，宁能免一事之无违咈于上？转瞬居诸考察之期将至，而罢黜懐虞矣。

自非天性不移者，能不起囊箧之计？为好官不过多得钱之想耶？胡端敏奏议谓今之为仕，上焉者惟事奉承取名，以求早陞；下焉者惟图取密得钱，以防速退。斯言盖今日仕人之病矣。夫是之谓起亟图之，囊箧之弊，鸣呼！考察之行，莫不以为小惩之戒，亷顽立懦之风，莫逾于是也。而不知适所以长恣私，益阿谀，速贪计。莫不以为除旧布新，后来者庶防愈于前日也。而不知考察不除，三弊如故，三年之后，考黜之数未尝减于三年之前，贤否实无大相逺，正昔人所谓徒相益为乱也。法繁而弊愈滋，法乆而人愈玩，国家生民何頼焉？孰若反国初之旧，而为爱惜人材之计耶？朝廷爱惜之，则仕亦必自加爱惜；士既自加爱惜，则必为国家爱惜生民，而宗社生灵长乆之计，终必頼之矣。或曰：茍不行考察者，则耄者、疾者、才不胜者坐视其隳败，贪暴不谨者坐视其肆于民上耶？曰：今巡抚、巡按嵗考劾知县以上，疏于朝而罢黜之，但未及于司府首领、州县佐贰与杂职尔。今抚按并杂职以上，嵗会藩臬面考覆之，年老者必明注其年若干，疾者必明注其有某疾，贪者、酷者必明注其所贪酷之实迹，素不谨者必明注其不谨之何事，册报于朝，罢黜如法。如此庶乎被黜者心服而不坐，被空文而不致受此瞹眛不明之恶声，而赍恨于没齿矣。夫何谓小官之禄不冝折减也？尝稽之经训矣。中庸曰：「忠信重禄，所以劝士。」而朱子释之曰：「尽其诚而恤其私，则士无仰事俯育之累，而乐趋事功。」《洪范》凡厥正人，既冨方谷，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蔡沉释之曰：「在百官之人，有禄可仰，然后可责其为善。廪禄不继，衣食不给，不能使其和好于而家，则是人将陷于罪戾矣。」此圣经之言，昭乎万世，君人之轨范。考之歴代，能知此而行之者三君：汉宣帝诏曰：「吏不亷平，则治道衰。今小吏皆勤事而俸禄薄，欲其无侵渔百姓，难矣。」其益吏百石以下俸十五。后汉光武亦诏：「百官俸千石以上减于西京旧制六百，下增于旧秩。」宋太祖诏曰：「吏员冗多，难以求其治，俸禄鲜薄，未可责以亷。与其冗员而重费，不若省官而益俸。州县宜以口数为率，差减其员，旧俸外增给五千。」三君所行，诚有得于劝士体臣之道矣。我朝洪武定制，于百官禄皆无甚厚薄，虽九品卑秩，亦月俸五石。不知始自何年，方行折钞之例：京官则三分本色，七分折钞；外官则二分本色，八分折钞。大官俸多折钞犹可，小官俸少折钞愈少矣。以县官言之，两汉县令秩六百石，今知县七品，原月俸七石五斗，嵗止八十石，已多寡不侔。况今折钞例行，一嵗实支之数，犹不及两汉一月之半乎？

今士受职之赏，必擕揭父母妻子十余口，有终嵗温饱之需，有往返道涂之费，又有推其余以及三族之望，此皆为士者俯仰之私，不可不惟也。今禄薄如是，诚不足以恤其私，于劝士之道，固有未尽。汉萧望之言于君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今日小吏俸率不足，常有忧父母妻子之心，虽欲防身为亷，其势不能。宋夏竦亦曰：「为国者皆患吏之贪，而不知去贪之道也；皆欲吏之清，而不知致清之本也。去贪致清之本，在乎厚其禄，均其俸而已。夫衣食缺于家，虽严父不能制其子，况人君能检其臣乎？冻馁切于身，虽巢、由、夷、齐不能固其节，况凡人能守清白乎？二子之言与三君之诏一辙。今日朝廷欲体臣兴化，责亷求理，诚不可不察乎此矣！如之何而可？其即以今制从九品月支五石为准，等而上之，每品皆加一石。至正七品则为俸十石，至正二品则为俸二十石，皆不必折钞，少仿汉宣、光武诸君之诏之意。益卑不益尊，其庶乎？

武职洪武二年令功臣子弟入学，初制铁劵，三年存恤先锋府十元帅府战没将校家，定五等勲爵，定武臣世袭之制。四年礼官崔亮定外官庆贺礼，以武臣为班首。五年申定武选法，作铁榜申戒公侯。六年定教练军十律，是嵗计武官一万二千九百八十人。九年择功臣子敢瓛等一百四人为散骑舎人。十一年选武臣子弟入国子学读书。十四年令公侯武臣皆遣子弟入国子学受业。二十一年颁武臣大诰，又颁八条勅谕武臣，又颁武臣训戒録，又赐武臣保身勑。二十二年禁武臣预民事。二十三年赐公侯伯屯成百户。二十六年颁稽制録于诸功臣。二十九年大赉致仕武臣，各陞一级，铨于甘肃大同北平大宁北平诸卫所，凡千五百人。永乐元年冬定功军袭替例，自后洪武永乐宣德年军职絶不论堂兄弟侄并袭。成化十七年以都御史何乔新言，凡军职絶非立功人子孙不得袭。▯治十八年又稍许立功人亲侄孙已袭者得沿袭。正德十四年兵部尚书王琼又请堂兄弟侄并得袭。十六年兵部尚书彭泽言琼议非是，复不许袭。会兵部大郡失职者流言得复袭。嘉靖十年兵部尚书王宪曰不可，稍酌议立功人絶同时亲弟侄得袭，其侄孙以下及堂兄弟侄除亲祖例前相沿人自立有军功者扣袭，其无功侄孙以下至堂兄弟侄等及沿袭后别无立功者不许袭，旁子孙革职者俱收总旗。天顺成化及▯治初年锦衣指挥门达袁斌朱骥等提督缉捕，毎至十年或十一二年方一类奏下兵部定议陞赏，陞者不过五七人，多止十人，赏或以布绢钞锭无功者挺而升之，已而有拏获妖言陞袭一辈之例，于是人竞贪功，肆行罗织。▯治十八年时诏严禁。正德元年锦衣指挥赵鉴叶广东厰大监王岳郑旺一时更代，不及数月，官校四奏陞赏。正德二年，又复类奏。已而奸幸相继用事，厰卫无頼之徒鳞集蚁附，辨事之员日増，获功之奏渐数。始则三年一奏，或二年一奏，后至一年一奏，或一年两奏，遂有年终类奏之名。往往以妖言为首，张皇贼状，无非掎摭之词，速署姓名，不辨获功之数，含糊奏请，朦胧拟陞。奏一人则陞一人，奏百人则陞百人。市井庸流立陞朝籍，权门厮役骤至显荣。且其假种妖书，隂为陷穽，买同畨手，诬执平民，加以酷法惨刑，煆炼成狱。凡经厰卫奏送法司，莫敢平反。▯治元年，孝宗有挐获妖言不陞，止照成化十四年例给赏之防，今一切挠寝矣。大抵正德年间军功冒滥，其弊有三：奏带越额也，纪验失实也，选法变乱也。以故宁夏、陜西、甘凉、大同、应州、云贵、江西、湖广、山东、河南冦贼之役，陞擢极滥。嘉靖改元，诏革罢凡三千一百九十九人，而在外者又倍之，殆不止于厰卫也。若乃流官不许世袭，署职止加实授，今则流官以流得袭，署职以署逓陞，甚至纳粟虚衘，遂以军功累授。

已而诸所革者，往往得复官矣。洪武年间，军职二万八千有竒，成化五年军职八万一千有竒，以二万视八万，增四倍矣。由成化迄今，不知增防倍矣。俸粮所由不足也。洪武初年，锦衣卫官二百一十员，今增至一千七百余员，由二百而一千七百，逾入倍矣。俸粮所由不足也。再按天下文职，洪武初年官有定额，故数易稽。今冗员日多，职守日紊。臣博考前古，若光武中兴，鉴前世官冗之弊，裁省天下四百州县官，止七千五百余员，额数极少者也。唐制文武官一万八千余员，额数极多者也。我朝自成化五年武职已逾八万，合文职计之，盖已逾十万矣。是职员极冗，未有甚于此时者也。是供亿所以日乏，民日益困也。当今天下冒滥丛积，虚耗国储，嵗増月益，无有纪极，不可不亟为之限制者，武职。世袭之弊，是也。始也，赏功之滥。夫赏功之典，无代无之。然歴考前代，惟有大功至封侯者，方得世袭。余惟官爵终身，其首级功次多只酬以金帛，或以勲格散官而已。国初，武臣身经百战，出百死得一生者，方得世袭指挥、千百户。今则报三首级，即陞官世袭矣。国初征战斩获受赏，无非实功。近数十年，报功一切虚诈冒滥矣。国初，武臣▯例行比试。今则比试皆虚文矣。国初，武职犯罪依律科断。今则一切行姑息，律令皆废格矣。观诸近日名臣议论，而知三滥之详，而不可不亟为之处矣。何侍郎孟春曰：「武职在国初，非有攻城畧地之功，虽千百户不轻畀。非从征而死事者，至子孙亦多不世袭矣。世袭子孙弟侄年未及二十者，袭职；至年二十乃比试。年及者即与试，初试不中，袭职署事，食半俸三年后，再比不中者，降充军。其立法之严如此。」国初虽世袭法不滥也，武职之滥也，其自永乐始乎？革除年，周卫所官、旗官有称奉天征讨、守城征哨、拏人有功称职者，有称全城归顺陞职者，有称江上朝见并招船、招人、擒首、奸恶、逃叛等项，俱作奉天征讨名目陞职者。永乐初令，洪武三十二年至三十五年奉天征讨有功陞职者为新官，子孙年十六出幼袭职，替职免比试。三十一年以前者为旧官，子孙年幼十五出幼袭替俱比试。永乐元年以后为旧官同兹令也。所以厚诸奉天征讨者，又如此。此武职之滥，其始于此乎？正綂十四年，有所谓被虏走回、遇驾拏马者；天顺初，有所谓夺门迎驾者，或以陞职，或以署试而得实授承袭，往往有之。然此犹我祖宗于臣子非常之遇，而施非常之恩，有不许后为例者。今日之事，冒功买级，纷纷于天下。权门势豪乞养奴▯，足迹不出都邑，而四方万里一有征进，功赏文册必鳞其次名焉。官陞不极，其任不正，而子孙又皆。

世袭也。武职之滥，其极于今日乎【余冬序録】大学士李贤言于英宗皇帝曰：「自古国家惟怕冗食，今军官又增减一卫，官有二十余员者。且天地间万物有长必有消，如人生不死，无处着矣。自古有军功者，虽以金书铁劵誓以永存，然子孙一再犯法，即除其国，岂有累犯罪恶而不革其职者？今若因循乆逺，天下官多军少，民供有限，必困穷矣，不可不深虑也【天顺日録】丘文庄公濬曰：「祖宗立为武职，专以赏功之臣，以延及其子孙。奈何积之日乆，遂至军少而官多？欲国计不屈难也。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一介武夫乗时崛起，因人而成事，随众以建功，锡之以爵禄，终其身已为多矣，况及其子若孙乎？况无子若孙者，又及其旁支别▯乎？此国家大事，不可不于无事之时预有以为之调停，一旦驯至于无可奈何之地，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大学衍义补】又胡端敏公世宁奏议曰：「首级论功，非我国初旧制也。两军相敌，当先格鬭者，手眼瞬息不得差池，何暇割首？使割其首，则将不能战而为敌所乗，为后军所争夺死矣。故首非我大胜彼大败逺奔不能割，然割之者多非杀贼之人，而又或以降，或杀良民，或偶得单行之贼，被掳逃出之人而割之，多非真功也。」又曰：「臣初平贼江西，见彼杀贼人无一报功，报功之人无一见贼。及后充军辽东，见凡冒功之人，势熖薫灼，总镇官夺边军血战所得之首级以与之报功。又有等身不出京而寄名各边之相去各数千里，而或同时皆报，此人获功，其虚冒何可言也？」又曰：「今天下军职有罪者不革，有功者日增，俸禄日多，民财有限，将何以给？昔我太祖高皇帝优厚功臣，虽定军官子孙皆得世袭，然必比试得中而后用之，固不以生民膏血养无能之人也。」钦定大明律有云：「若军官有犯私罪该」笞者附过，收赎杖罪，解罪见任，降等叙用。该罢职不叙者，降充总旗。该徒流者，照依地里逺近各卫充军。若建立事功，不次擢用，固不以朝廷爵禄赏有罪之人也。暨后法司奉天征讨官，当论功定议。我成祖文皇帝圣谕有曰：「朝廷大公至正之道，有功则赏，有过则刑。刑赏者，治天下之大法，不以公掩过，不以私废公。此辈征讨之功，既酬以赏爵矣，今有犯而不罪，是纵恶也。纵恶何以治天下？其论如律。」此我祖宗报功之厚，立法之严，是以天地春生秋杀并行耳。今论军官私罪徒流以下，径拟还职；虽杂犯斩绞，亦止发立功定以年限，无功亦得还职，全非我祖宗定律示法之意。纵恶孰甚焉？借使天地常春，而秋杀不施，则天下之物积而不散，往者不过，来者难续，天地之化亦防乎息矣。

今之军官有增无减，有赏无黜，何以异？况今新官袭不比试，亦为虚应故。事故此辈自倚世袭之官，不须才能，不畏罪黜，恣为骄奢，不习武艺，不惜军士。论今天下军职动数万计，嵗支俸给何啻百万，而其间无一人堪为将领，能出战阵者。此以全盛之天下，而坐困于盗贼之跳梁，真可为之流涕也。失今不取，后益难图。愚按此三君子，皆一时名臣，号称有识，而所以忧之议之者，如出一口。则天下之事，尚孰有甚于此？而今日之所当捄，尚孰有急于此者哉？窃谓赏功首级之弊，大槩有三：夺买军人所得之首级，一也；或杀已降，或杀被掳，或戮平民以充首级，二也；参随不亲战鬭，冨势寄名边阃，而虚报功级，此尤欺君欺天，可诛可痛，三也。所谓杀贼之人无一报功，报功之人无一见贼，兹言诚切中今日。今欲厘弊饬治，革故鼎新，在凡征战，遴选彊明刚正之人，以为纪功之官，痛惩此虚冒之弊。明诏天下，自今四方首级功次，非开国靖难比，只陞职止其身，并亦许世袭如此。庶可杜赏功之滥乎【余见备边第九议冝参考】若夫廕袭之法，冝不分新旧官，皆令比试，中者准袭职，不中者发回，弓马后五年再比试，中者降袭一级，不中者仍发回，又五年再比，中者降袭二级，不中者仍前施行。其立功祖无正支子孙者，并停袭，如此庶可革廕袭之滥乎？若夫犯罪，一切依律问拟，勿宥，其犯死罪及永逺充军者，除其籍勿袭，犯本身军者，降袭二级，其他犯罪并须待犯人身故，然后许起送比试，如此庶可免纵罪之滥乎？夫杜赏功之滥，始可以窒其源，而武职不至日增；革廕袭与纵恶之滥，始可以节其流，而武职庶防日减。武职不日增而日减，庶乎所谓可久可继之治，而国家财用其庶乎少纾乎？嗟夫，天下未有不弊之法，顾在人变而捄之何如耳。小变则小益，大变则大益，早变一日则有一日之益，迟变一日则增一日之害。天下之事，莫不皆然，而在宗藩与武职尤为当务之急。然宗藩尚为难处，而武职实为易裁。以谓家难而天下易，况遵祖宗之法，以正末流之弊，在理势尤甚顺易也。但患臣工各懐茍且，而无忧国任事之忠，朝廷惟务因循，而惮变法更张之果，此则古今通患，天下之事所以不入于大壊极弊不止者，往往由此也。

武臣议今天下名存而实亡者，武臣是也。势极重而难反者，左武臣而右文臣是也。挟其不可反之势，而欲存其亡实之名，虽有知者，亦莫如之何矣。人之言曰：「世禄之家，鲜克由礼。」夫已世也，乗坚防肥，履丝曳缟，方且厌之，而欲令操矢石，犯霜露，践必不可测之途乎？是不然。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诸武臣者，其勲烈忠义，家声未冺也。弧矢之技，攻守之畧，四方之事，耳目所睹听至审也。禽鹿饱饲养，则为人用。析圭儋爵，国恩盖世，世灵承之，夫独无奋焉思报者乎？西京时显者，周条侯、苏中郎、赵营平、辛虎臣，皆以将种起，为世闻人。即羽林孤儿，先世固甚防细，而得与所应募佽飞射士、彍骑、蹶张，西破羌而北遏匃奴，古今人岂终不相及哉？何大谬不然也？盖其弊有二，而其所以弊有八。三代而上，民与兵为一；三代而下，民与兵为二。卫所者，非兵所从乎？高皇帝元年，自京师达于郡县之要害，皆立卫所。五年六百人为卫，千百二十人为千户所，百一十二人为百户所。按图而索之，天下为卫者四百九十有竒，为守御千户所者三百一十有竒，仪卫、羣牧、番夷、土司不与焉。约可得兵三百二十余万，而今有之乎？此岂尽水旱征戍、移徙絶防哉？卫所官浚之也。官世其爵，军世属于官，视为竒货。然勤苦其身，侵牟其财，而莫敢言。其计画无俚之至，则散之四方耳。已移徙而絶防也。请行清勾，勾者至夺其资斧而纵之去，不则齮龁之。民以清军为扰，而彼以逋军为市。问其尺籍伍符，如丝棼，莫可解。冦至必借兵于外，于是有新军，于是有乡兵，而故额十不得二三。夫使国无兵，其弊一也。国初念诸军从征苦，择腴田以为屯，俾为世业。富商大贾犹得垦其余畆，以盐易粟，塞上之庾常满，而军兴不乏。嵗久法弛，若曹囊槖其间，私相贸易，民田与屯浑。殽曼漶，故老所传，縁水鱼鳞图册，业已化为乌有，无可考镜。奸利万状，即巧歴莫能得。而清屯者，至视为不可控揣之物，仰屋叹矣。屯有定数，官无常员，增一官，割一屯，官屯日益，军屯日削，嵗入无以充常饷。师行则千里裹粮，不足则需民运，又不足则乞司农，而费且十百于屯之所出矣。然军贫不能名一钱，食不能人二鬴者，犹众者也。夫使兵无食，其弊一也，琴瑟之弊也，必更而▯之，乃可鼔也。今目击武臣之弊者，其亦善所以更之乎？愚以为开国靖难之功，当议也。何也？夫始从二祖定天下，有大勲劳者，固已为公侯，世奉朝请，而此辈多其麾下士耳，非有疆外竒勲，身攻城畧地，阀阅功也。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今不啻十世矣，无乃为泰乎？

即以为胜国时豪杰四起，蠭涌乌合，而不能散，二祖得其指名魁宿以为用，而縻之以缨组，豢之以奉稍，宠之以世及，以耗磨其雄心，绳约其爪距，虑至深也。今天下之平乆矣，又何患乎？即以二祖功在万世，诸攀鳞附翼者，当为世臣，不宜輙捐弃，忘所本始。然世禄其适子孙可也，兄终弟及，犹子疏属，是不可已乎？愚又以为首功死事之例，当裁也。何也？夫徒歩特起，以首虏拜爵，是矣。彼故为官而得首虏者，非功也。文吏习诗书六艺，操觚翰而议论政事；武吏擐甲胄，跃马提戈而攘冦盗，皆本业也，何以功为？悍将债帅，夺其步卒之俘馘，而畀其子壻，累功并叙，疏爵而贵之，曽不数级而拜指挥佥事，世金紫矣。使用命努力者，扼腕而向隅，非计也。汉大将军骠骑大出击胡，得俘馘八九万级，功最矣，以财匮故战士颇不得禄。今袭其堕，归卤掠其一二旄倪，卫霍之诸校，固耻言之，而俨然受延世之赏，非所以明中国强大也。如曰抑之，是无以风敢战，则当为之限制，小捷与大胜殊科，掩取与义征异，等级不得数并官不。得累世，何不可乎？败而尸舆，曰忠也。为进爵一级，以貤其子。彼败者，非奸旗鼓，则失机宜，或北走而为鱼肉耳。其以力战、苦战、捐其躯者，有防乎？殒师辱国，一死不足以谢。何功而徼惠若是？将与士死事均也。士身后无半通之论，▯妇稚子不厌糠覈，而将得以捕虏者，同日而论功，大迳庭矣。如曰舎之，是无以励死馁。则察其所以死，而轩轾其品格。优防死者而生者之官，或杀或罢，是不轨于人情乎？愚又以为比试之法当严也。何也？农服前人之畎畆，商循累代之计筭，工用高曾之规矩。先世以马上得之，而不事其事，禄养之谓何？则有比试法：曰一试、二试不中者罢归，三试不中者编为卒伍。少者授其职，令得食禄之半。约期而试，试而三失期者罚其禄。试不中而授之职以殁者，罚其子。彼自虞其试不中，宁失期耳，宁罚其子耳，能甘为卒伍乎？今之失期者多矣，其食禄如故乎？优给而待者多矣，其食全禄如故也。手不执弓矢，耳不闲钲角，目不应旌节，人面彊行者耳。日与妻孥餍公家之粟，而或虚用其下人，不亦悖哉？诸不中式试不如期者，所司当更严其科，禁母使得脱。已乃简覈而汰除之，率不合食禄者，断自某嵗始，悉夺入官。捷抳奸冒法不应尔耶？愚又以为惩戒之典当实也。何也？五年而选军政，能者録，否者黜。黜而得食其禄，人何病焉？文吏一不胜任，则禠其职而家食。荐贿者以枉后惠，文弹治之，束而诣吏。然犹莫之止也。今诸武臣居下考者，或受金钱有左验矣，或冒礼为諐渨涹有奸状矣，或豪横而懻忮，寻旷林之戈矣，或上亏温养，反唇而诟谇矣。

是四者，以为诬耶？奈何入人以难忍之过也？以为实耶？不宜置不问也。按部使者书其事而戒饬之，檄至则委诸庋阁耳，何戒也？一受戒则嵗所戒者皆其人耳，何饬也？彼其视上之督过，曾无毫发损，而何以为辱？顽顿诈谖，寡廉鲜耻，▯世臣家而助街谈巷议之口实。有如万一改节自新者，亦谁从而明之？令甲有曰：「武臣有犯，必以上闻。颂系母輙逮，而武臣遂轻犯法。」犯法者众，臣以为是将不胜其案劾，而时骫法以从事。文吏郎以下得逮问比拟，其制自某官以下着为令。其军政以不任黜者，必夺其禄。嵗计吏有如四事亷得实者，必置于理。或者其重犯法乎？愚又以为劳逸之任当均也。何也？边方腹里分，而劳者日犇命于荒徼▯蠡，或不充腹；逸者不识行阵为何物，美衣媮食以终其身。彼其先人所茹荼蓼畧同，而子孙受享何县殊也？今制京营兵得更出戍重镇城，仿其意而行之。内地财官简其枭俊赴塞上，使习知地理阨塞，明号令部署战鬬之事，无骄而惰嫚。其久暴露行间者，以时番休，无使▯望。语曰：「巧者有过伏习者之门。」岂惟节劳逸，其亦贯习之乎？愚又为教肄之术当豫也。兵法曰：「将不知兵，以其主予敌也。」椎鲁少文，比比而是，乌覩所谓金板六▯哉？有故而推毂之，何异驱市人而使之战？今法有幼学师范，取文具耳。当如博士弟子故事，羣诸将家子与所谓民生武生者，特立官师监以宪司，广厉功令，布在学官。试不合程度者，罪其师。比试入京师，第不第，大司马以多寡为殿最，举奏而行赏罚焉。法不得比试者，按部使者嵗程督而行赏罚焉。括镞则竹箭利，砻琢则圭壁润。安知无桓桓熊罴者出乎？愚又以为武科之制当广也。何也？武科所取骑射论策耳，不足得士也。古有不跨马不穿札而名名将者矣。古有手不知书而为大帅者矣。剧孟，洛阳侠也；朱克用，河北豪也。错足为朝廷轻重，燕齐江淮之间，今无若人乎？宋苏轼请推择河北五路之民沉鸷勇悍者以试吏，而重牙校之选，其议固可采也。甘延寿投石拔距絶于等伦超逾羽林亭楼，以试弁为，期门击劒鬬槊，弹丸连弩，风角占测，▯兵家亦何所不用哉？是不当各为一科而甄叙之乎？愚又以为属驭之体，当优也。何也？文吏以口舌胜耳，出万有一生之计，一为国扞圉，非武臣谁可与者？天下无事，武臣无所用，而文吏出其右，故所等夷，今皆不得方驾，而以倍后乗为休宠。重臣受玺书，专制一方，武臣不奏职，得先责问，大吏交相为効，而体貎日衰，文罔日密，詈謼而榜笞之矣，捽胡而系緤之，甚且锢之银铛矣。无论上官，百石之吏有事于其境，却行屏气，惟所指使矣。

稍饬亷隅，谤且随之。识大体者，非不假顔色寛文法，彼惩于得谤，而溺于积俗，莫之改也。武臣取激昻感慨，一当百耳，安取此握齱苛礼为哉？夫使强执为柔靡，而饰言貎以媚人，冒徇干进者，必此矣。自今有以非礼事其上，上以非礼责望者，试一创之可乎？楚王伐呉，见怒蛙式之，从者曰：“奚敬于此？”曰：“以其有气也。”夫非作士气之一道哉？斯八者，武臣之所以敝也。识者固尝谋之，谋者亦尝言之，而或格不行，行或卤莽灭裂，茍欲以堙责而已。使劳臣猛将之后，沉沦于燕僻，而坠其先绪，倜傥环玮之雄，砥节养名之士，渐于旧染，而寝其夙志，贪饕险诐之俦，处脂膏自润，而堕军实，愦眊驽怯之夫，无所比数，徒取充位而蠧廥廪，上无济于国事，而资缙绅之诟病，是独诸武臣之过哉？处置失冝，而世禄世官不足为劝也。

图书编卷八十三<子部,类书类,图书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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