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第一百零六哲宗皇帝
常安民罢察院绍圣二年三月丁酉,试中书舍人林希权礼部尚书。监察御史常安民言:『希在史局八月,岂有端坐不下笔之理?况《实录》成书,希同迁一官矣。比众人皆得罪,希既置而不问,又复峻迁偏秋,如此何以服人?希盖章惇之党,为惇谋客。惇之肆横强狠,皆希教之。若不去希,朝廷必不安静。天下陛下之天下,予夺黜陟,陛下之操柄,奈何是非混淆,黑白不分,尽以付权臣乎?』章屡上,不报。由是惇与其党日毁安民于上前,谓安民力主元祐,意欲为范祖禹等营解,然未有以显中也。九月壬戌,诏:『监察御史常安民立心凶险,处性颇邪,荐致人言,奸状甚著。置之要路,诚非所宜。可罢监察御史,送礼部与监当差遣。』旧录云:安民奸人之党,张商英荐之于朝,得为言事官。数以奸言进对。初谈正论,浸怀异心。上睿知,屡察其奸,遂逐之。新录、《辨诬》曰:张商英荐安民于朝,检寻《哲宗实录》,并无证据。如「奸言异心」等语,皆是诬谤。今依《常氏家传》及奏议别行修定,删去上件五十九字。又诏:『常安民已降指挥罢监察御史,来日可更不引上殿。』御笔九月三十日下。编御集者又著云:安民已被黜,命下而称上殿,欲自诉,哲宗降旨罢之。安民又上言:『今大臣为绍述之说者,其实皆假借此名以报复私怨,一时朋附之流从而和之,遂至已甚。张商英元祐时上吕公著诗求进,其言谀佞无耻,士大夫皆传笑之。及近为谏官,则上疏乞毁司马光、吕公著神道碑。周秩在元祐间为太常博士,亲定司马光谥号为文正。及近为言官,则上疏论司马光、吕公著,乞斫棺鞭尸。陛下察此辈之言,果出于公论乎?朝廷凡事不用元祐例,至王珪家荫孙五人,皆珪身后所生,乃引元珪例许奏荐。近日讲复官制,职事官不带职,寄禄官不带左右,至于权尚书、侍郎,独以林希、李琮之故不复改易。如此等事,谓之公心,可乎?故凡劝陛下绍述先帝者,皆欲死先帝以行奸谋,谓他事难以感惑陛下,若闻先帝,则易为感动,故欲快私雠、陷良善者,须假此以移陛下之意,不可不察。宣仁圣烈皇后其得人心,前日陛下驾幸秦、楚国夫人第,浇奠及辍朝,并命襄葬诸费从官给,人人无不欢呼。高遵惠为侍郎,士论皆以为当。闻吴居厚向得罪,出于宣仁之意,近闻复待制,舍人再缴而大臣尚欲再下。愿陛下主张此事,以顺人心。今权臣恣横,朋党满朝,言官未尝一言及之,惟知论元佑旧事,力攻已去臣僚。臣荷陛下奖拔,不敢负恩,摧枯拉朽之事,臣实耻为之。举朝廷臣诬陷非一,臣赋性愚直,恐终不能胜朋党之论,愿乞外任以避之。』上开慰而已。林希权礼书二年三月二日;李琮权户侍元年九月二十一日;高遵惠权兵侍、户侍二年三月;吴居厚复待制二年九月二十五日。幸高、陈王私第六月二十九日;职事官不带职三月二十四日;诏寄禄官不带左右字,四月三日诏。及祀明堂,刘美人侍上于斋宫,又至相国寺,用教坊作乐。安民面奏:『众所观瞻,亏损圣德。』语直忤旨,章惇从而谗之。曾布初与惇不合,见安民数论惇事,意谓附己,每于上前称之,谓:『近来言事官敢言不阿附,无如常安民者[1]。』及安民论布在密院与惇互用[2],亲故始怨怒,欲逐安民,乃乘间袖安民旧与吕公著书以进,谓安民在元祐中上吕大防书,乞消灭先朝奸党,欲使援引其类,百世承续。安民因对。上问:『闻卿尝上宰相书,比朕为汉质帝?』安民曰:『臣在元祐初,尝劝吕公著博求贤才,至引陈蕃、窦武、李膺事以动之,岂有他意?古今议论皆然,何独臣也?臣以蠢直,触犯权臣之怒久矣,恶臣之深,求臣之瑕,既巧而悉,终不可得,遂指摘臣言,推其世以文致臣罪,臣虽辨之何益?』先是,安民与国子司业安惇、监察御史董敦逸同在国子监考试所拆号,对敦逸称:『二苏天下文章之士,负天下重望,公不当弹击。』至是,敦逸奏讦安民前语,上言乃轼、辙之党,平日议论,多主元祐,安民遂责。诏语皆惇批也。上初命与安民知军,惇乃进拟送吏部降监当。明年,敦逸论瑶华事,上怒,欲贬之,谓执政曰:『常安民例与知军,惇救之。』乃知上初不知安民降监当也。
译常安民被罢免监察院职务 绍圣二年三月丁酉日,试中书舍人林希权摄礼部尚书。监察御史常安民说:‘林希在史局任职八个月,难道有端坐着不动笔的道理吗?况且《实录》已经修成,林希也随着众人升了一官。近来众人都获罪,林希既然被搁置而不追究,反而又迅速升迁到偏高的职位,这样怎么能使人心服?林希大概是章惇的党羽,是章惇的谋主。章惇的肆意横行、强悍狠毒,都是林希教导他的。如果不罢免林希,朝廷一定不会安宁。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授予、剥夺、罢黜、升迁的权柄,都掌握在陛下手中,为什么却把是非混淆、黑白不分,全部交给权臣呢?’奏章多次上呈,都没有得到答复。因此章惇和他的党羽日益在皇帝面前诋毁常安民,说常安民极力主持元祐之政,意图替范祖禹等人谋求解脱,只是还没有找到可以公开证明的根据。九月壬戌日,诏令说:‘监察御史常安民立心凶险,性情颇为邪僻,招致人们议论,奸邪情状十分明显。把他置于 要职上,实在不合适。可以罢免监察御史,送交礼部,给予监当差遣。’ 旧录说:常安民是奸人的党羽,张商英把他推荐给朝廷,使他得以成为言事官。他多次以奸邪言论进见应对。起初谈论正论,后来渐渐怀有异心。皇帝明察,屡次看出他的奸邪,于是把他逐出。新录、《辨诬》说:张商英把常安民推荐给朝廷,查考《哲宗实录》,并没有证据。像“奸言”“异心”等话,都是诬谤。如今依据《常氏家传》和奏议另行修订,删去上面五十九个字。又下诏说:‘常安民已经降下指挥罢免监察御史,明天可以不再引领他上殿。’御笔于九月三十日下达。编纂御集的人又记载说:常安民已经被黜退,命令下达后却称要上殿,想要自我申诉,哲宗于是下旨罢止此事。常安民又上言说:‘如今那些主张绍述的人,其实都是借用这个名义来报复私怨,一时的朋党依附之徒跟着附和,于是发展到极端。张商英在元祐年间向吕公著进献诗篇以求进用,诗中言辞谄媚逢迎、无耻,士大夫都传为笑谈。后来他任谏官,便上疏请求砍毁司马光、吕公著的神道碑。周秩在元祐年间任太常博士,亲自确定司马光的谥号为“文正”。后来他任言官,便上疏议论司马光、吕公著,请求剖棺鞭尸。陛下观察这些人的言论,果真出于公论吗?朝廷凡事不采用元祐旧例,至于王珪家荫补五名孙子,都是王珪死后出生的,却援引元珪的先例,允许上奏推荐。近来讨论恢复官制,职事官不再兼带职名,寄禄官不再带左右字;至于权知尚书、侍郎,却只因为林希、李琮的缘故,独自不加改易。像这样的事情,能说是出于公心吗?所以凡是劝陛下绍述先帝的人,都是想借杀害先帝的名义来施行奸谋。他们认为其他事情难以感动迷惑陛下,只要提到先帝,就容易使陛下感动;因此想要快意于私仇、陷害善良的人,必须借这个名义来改变陛下的意向,这一点不可不察。宣仁圣烈皇后很得人心,前些日子陛下驾临秦、楚国夫人的宅第,举行浇奠并停止朝会,又命令安葬所需的各种费用由官府供给,人人无不欢呼。高遵惠任侍郎,士大夫的舆论都认为合适。听说吴居厚先前获罪,是出于宣仁圣烈皇后的意旨;近来听说他又恢复待制,舍人再次封还诏书,而大臣还想再次下诏。希望陛下主持此事,以顺应人心。如今权臣肆意横行,朋党充满朝廷,言官从来不说他们一句,只知道议论元祐旧事,极力攻击已经离职的臣僚。臣承蒙陛下奖拔,不敢辜负恩德;摧枯拉朽般打击这些人的事情,臣实在以为可耻。全朝臣僚诬陷他人的事情不止一件,臣生性愚直,恐怕终究不能胜过朋党的议论,愿请求出任外官以避开他们。’皇帝只是加以开导安慰。林希权摄礼部尚书,在绍圣二年三月二日;李琮权摄户部侍郎,在绍圣元年九月二十一日;高遵惠权摄兵部侍郎、户部侍郎,在绍圣二年三月;吴居厚恢复待制,在绍圣二年九月二十五日。皇帝临幸高、陈王的私人宅第,在六月二十九日;职事官不兼带职名,在三月二十四日;下诏规定寄禄官不带左右字,在四月三日。到祭祀明堂时,刘美人在斋宫侍奉皇帝,又到相国寺,使用教坊奏乐。常安民当面奏说:‘这是众人观看瞻仰的场合,有损圣德。’言语直率而触犯旨意,章惇便跟着进谗。曾布起初同章惇不合,见常安民多次议论章惇的事情,以为常安民依附自己,便常在皇帝面前称赞他,说:‘近来言事官中,敢于直言而不阿附的,没有谁比得上常安民。’等到常安民议论曾布在枢密院同章惇互相任用亲信,曾布的亲故才开始怨恨发怒,想要驱逐常安民,于是趁机把常安民过去写给吕公著的信藏在袖中进呈,说常安民在元祐年间曾上书给吕大防,请求消灭先朝的奸党,想让他们援引同类,世代相继。常安民因此受到皇帝的诘问。皇帝问:‘听说你曾经给宰相上书,把我比作汉质帝?’常安民说:‘臣在元祐初年,曾劝吕公著广泛搜求贤才,甚至引用陈蕃、窦武、李膺的事情来打动他,难道还有别的意思吗?古今的议论都是这样,为什么只有臣不可以?臣因为愚蠢直率,触犯权臣的愤怒已经很久了。他们深深憎恶臣,千方百计搜求臣的过失,已经巧妙而周密,却始终找不到,于是摘取臣的言论,推演其时代背景来罗织臣的罪名,臣即使辩解又有什么用?’在此以前,常安民与国子司业安惇、监察御史董敦逸同在国子监考试所拆封试卷,对董敦逸说:‘二苏是天下文章之士,负有天下人的重望,您不应当弹劾攻击他们。’ 到了这时,董敦逸上奏揭发常安民以前说过的话,说他上言是苏轼、苏辙的党羽,平日的议论多以元祐为是,于是常安民被责罚。诏书中的话都是章惇批写的。皇帝起初命令给予常安民知军差遣,章惇于是提出拟议,送交吏部,改为监当。第二年,董敦逸议论瑶华一事,皇帝发怒,想要贬黜他,对执政大臣说:‘按照常安民的先例,应当给予知军差遣,是章惇救了他。’这才知道皇帝起初并不知道常安民被降为监当。
刘美人事,安焘行状所载差详。载焘出时,新录云:诏:『监察御史常安民立心凶险,处性颇邪,荐政人言,奸状甚著。置之要路,诚非所宜。可罢监察御史,送吏部与降监当差遣。』先是,安民数论事,无所阿比。论章惇:『以大臣为绍述之说,实假其名,以报复私怨,一时朋附之流从而和之,遂至已甚,故凡劝陛下绍述者,皆欲讫先帝以行奸谋,谓他事难惑圣虑,若闻先帝,则易为感动,故欲快私雠、陷良善者,须假此以移陛下心意。』至引王凤乱汉、林甫乱唐以比惇擅作威福。论蔡京:『巧足以移夺人主之视听,力足以颠倒天下之是非,朝廷之臣,大半为京死党。他日援引群奸,布满中外,虽欲去之无及。』论张商英:『在元祐之时,上吕公著诗求进,其言谀佞无耻,士大夫传笑。近为谏官,则上疏乞毁司马光、吕公著神道碑。』周秩:『在元祐间为太常博士,亲定司马光谥曰「文正」,近为言臣,则上疏论光、公著,乞斫棺鞭尸。陛下察此辈之言,果出于公论乎?』又论林希、李琮不当违新制权尚书、侍郎;吴居厚宣仁所斥,不宜复制。惇等积怒,合力排陷,谴毁日闻。它日,上问曰:『闻卿尝上吕公著书,比朕为汉质帝、灵帝?』安民对曰:『臣在元祐间献书公著,劝其博求贤才,尝引陈蕃、窦武、李膺事,不谓恶臣深者指摘臣言,推其事以文致[3],臣虽辨之何益?』于是监察御史董敦逸奏讦安民前尝称二苏文章负天下重望,不当弹击,乃轼、辙之党,平昔议论主元祐者。诏罢安民御史,与知军。而惇批诏语,乃拟送吏部与监当。《安民家传》所称论曾布与章惇互用亲故,当考。
译刘美人的事情,安焘的行状记载得较为详细。记载安焘出任时,新录说:诏令:‘监察御史常安民立心凶险,性情颇为邪僻,招致人们议论,奸邪情状十分明显。把他置于要职,实在不合适。可以罢免监察御史,送交吏部,给予降为监当的差遣。’在此以前,常安民多次议论政事,不阿附任何人。他议论章惇说:‘以大臣身份主张绍述,实际上是假借这个名义来报复私怨,一时朋党依附之徒跟着附和,于是发展到极端。因此凡是劝陛下绍述的人,都是想借此杀害先帝以施行奸谋;他们认为其他事情难以迷惑圣明的思虑,只要提到先帝,就容易使人感动,所以想要快意私仇、陷害善良的人,必须借这个名义来改变陛下的心意。’又引用王凤扰乱汉朝、李林甫扰乱唐朝的事情,比拟章惇擅自作威作福。他议论蔡京说:‘他的机巧足以改变、夺取人主的视听,他的力量足以颠倒天下的是非;朝廷中的臣僚,大半是蔡京的死党。他日后援引众多奸人,遍布朝廷内外,即使想除去他们也来不及了。’他议论张商英说:‘元祐年间,他向吕公著进诗求进,言辞谄媚无耻,士大夫传为笑谈。后来任谏官,便上疏请求砍毁司马光、吕公著的神道碑。’ 周秩说:‘元祐年间任太常博士时,亲自确定司马光的谥号为“文正”;后来任言官,却上疏议论司马光、吕公著,请求剖棺鞭尸。陛下观察这些人的言论,果真出于公论吗?’他又议论林希、李琮不应当违背新制而任权摄尚书、侍郎;吴居厚是宣仁圣烈皇后所斥退的人,不应当恢复原职。章惇等人积累的愤怒,于是合力排斥陷害常安民,谴责诋毁的言论日益传来。后来皇帝问常安民:‘听说你曾经给吕公著上书,把我比作汉质帝、汉灵帝?’常安民回答说:‘臣在元祐年间给吕公著献书,劝他广泛搜求贤才,曾引用陈蕃、窦武、李膺的事情;没想到憎恨臣的人,却摘取臣的话,推演其中的事情来罗织罪名,臣即使辩解又有什么用?’于是监察御史董敦逸上奏揭发常安民以前曾称赞二苏的文章,说他们负有天下人的重望,不应当加以弹劾攻击,因此是苏轼、苏辙的党羽,平日议论主张元祐。诏令罢免常安民的监察御史,给予知军差遣。但章惇批写诏书时,却拟议送交吏部,给予监当。《安民家传》中所说常安民议论曾布与章惇互相任用亲故一事,应当考察。
钱勰罢内翰
绍圣二年十月甲子,尚书右丞郑雍为资政殿学士、知陈州。先是,御史中丞黄履、御史周秩以雍尝为二王宫僚,交章论劾。内出其章付三省,雍亦再疏,称疾乞解机务。诏不许。会上怒秩言事迎合,黜知广德军,雍复起视事。逾年,乃去位。章惇之贬斥元祐旧臣,皆以白帖子行遣。安焘、李清臣与惇争论不已,上亦疑惇。惇甚恐。雍私谓惇曰:『用白帖子有王安石故事。』惇大喜,取其案牍白上,惇遂安。议者谓雍欲以此结惇也。然雍竞罢黜。
邵伯温《辨诬》曰:初,元祐中,吕相引李清臣,欲其为助。至绍圣初,清臣首变元祐之政,吕相出,范相亦以观文殿大学士知颍昌府。章惇被召未至,相位尚虚,清臣益有觊覦之心,亟改元祐法度,除诸路常平使者。已而章惇至,拜左仆射,安焘除门下侍郎。安公刚正,每与章惇争辩。清臣既不得作相,亦与惇为敌。惇初贬谪元祐臣僚,尽以白帖子行事。安公、清臣与惇争论不已,哲宗疑惇,惇亦恐。时郑左丞雍以尝为二王宫僚,屡致人言,迹甚危,欲结惇为自安计,私谓惇曰:『熙宁初,王荆公作相,尝用白帖子行事。』惇大喜,取其案牍,怀以白上,惇遂安。然郑竞罢政,寻被谪。
己巳,直龙图阁、陕西转运使穆衍知泰州。安焘初欲用钱勰,曾布曰:『勰罪状不在顾临下。』章惇曰:『当在临上。』上曰:『何可作帅?』皆曰:『不如用衍。』从之。御史中丞黄履言:『窃睹钱勰批答不允郑雍所请诏草,有「群邪共攻」等语。臣未识斯言出于圣谕?为之出于钱勰之私意?若出自圣谕,自即请罪而去;若出勰之私意,臣亦不可不辨。伏缘雍之进在元祐中,当是时也,凡有进拟差除,皆出于执政大臣,则雍之进也,决知非陛下本意。及陛下收揽政柄,察知吕大防等罪,遂加贬斥,惟雍不止幸免,又得独预拟。臣诚恐天下有以窥圣政之万一,遂具弹奏。使雍当日能以一言自明,乞不干预,臣亦不论为廉隅及碍圣政,所以虽至奏陈。既蒙陛下委曲开谕,不复论及。今勰乃以群邪为词,未知勰之所趋何以为正?何以为邪?而公然形于诏答,无所忌惮。伏望陛下特赐辨明,使臣稍有邪心,甘趋鼎镬;如其不然,即乞追改答诏,及正勰欺诬之罪。』侍御史翟思言:『昨日尝疏钱勰批答郑雍诏书,有「群邪共攻」之语,又闻却作「群邪交攻」,意有未尽,倾至再陈。恭惟陛下以成王之孝,继志述事;以大舜之智,任贤去邪,朝廷清明,天下欣庆。今勰乃以臣等忝任风宪,指为群邪,则未知勰之处心积虑,仰视陛下何如主也?伏望圣慈详酌,尽理施行。』左正言刘拯言:『伏见去岁御史合班弹奏尚书右丞郑雍不当任以政府,臣于是时,盖尝继呈论理奏。今雍抗章请去,翰林学士钱勰代言批答,乃有「群邪共攻」之语。谓之「群邪」,则臣亦处一焉。且御史以击邪为任,而乃以邪人处之,岂是朝廷正名核实之意?顾臣义分,难以安职,伏望圣慈罢臣言责,授以冗散,庶使公言,中外取信。』又言:『伏睹士论籍藉,为翰林学士钱勰撰赐尚书左丞郑雍诏,有「弗容群枉,规欲动摇;朕察其厚诬,力加明辨」之语,盖指去年臣等尝殚奏雍反覆不忠也[4]。按:勰处代言之职,其遣辞命语虽出于勰,传之天下,载之后世,陛下言也。若臣等弹奏雍果出厚诬,则朝廷耳目之任,岂容群枉窃据?乞赐谴斥,以示天下。若臣等弹奏苟非诬罔,则勰之代言不实,意在朋比,妄假陛下之语以肩惑朝廷,亦乞施行。检会钱勰撰赐郑雍第二诏:「卿括静恪己,雅重镇浮,顷正台纲,遂跻政路,弗容群枉,规欲动摇,朕察其厚诬,力加明辩,君臣之际,固可无嫌,进退之间,所宜致慎。夫何异趋,乃尔乞身。勇于自谋,岂不有裕?志于论报,其或未安,无重为烦,所宜亟起。」』诏钱勰落职,守本官知池州,仍放辞谢。元祐初,章惇罢知枢密院事[5]、知汝州。勰草制词有云:『怏怏非少主之臣,悻悻无大臣之节。』及惇入相,勰知开封,殊惊。已而擢翰林学士,乃安。曾布数毁勰于上前,上未听之,于是蔡卞与黄履同在经筵,为履诵『弗容群枉,规欲动摇』等语。履问:『如何?』卞曰:『似近时答诏,不知谁为之?』亟令学士院检呈,乃知勰所作。履等遂相继论列。雍既罢政,勰亦坐贬绌,而卞即为右丞。勰得罪,初非惇意也。
译钱勰被罢去翰林学士职务 绍圣二年十月甲子日,尚书右丞郑雍任资政殿学士、知陈州。在此以前,御史中丞黄履、御史周秩因为郑雍曾任二王宫僚,连续上章弹劾他。宫中把他们的奏章发给三省,郑雍也两次上疏,以有病为由请求解除机务。诏令不准。适逢皇帝因周秩的言事有迎合之意而发怒,贬他知广德军,郑雍又出来处理政务。过了一年,才离开执政职位。章惇贬斥元祐旧臣,都是用白帖子办理遣发。安焘、李清臣同章惇不断争论,皇帝也开始怀疑章惇,章惇十分恐惧。郑雍私下对章惇说:‘使用白帖子,有王安石的先例。’章惇大喜,取出相关案牍,以白帖子进呈皇帝,章惇于是安稳下来。议论者认为郑雍想借此结交章惇。可是郑雍最终还是被罢免。邵伯温《辨诬》说:起初,元祐年间,吕相推荐李清臣,想让他成为自己的助力。到了绍圣初年,李清臣首先改变元祐的政事;吕相被罢出,范相也以观文殿大学士知颍昌府。章惇被召还而尚未到达,宰相职位空缺,李清臣更加生出觊觎之心,急忙改变元祐法度,任命各路常平使者。不久章惇到达,被授为左仆射,安焘被任命为门下侍郎。安公刚正,每每同章惇争辩。李清臣既然没有能够成为宰相,也同章惇成为敌对关系。章惇起初贬谪元祐臣僚,全部用白帖子办理。安公、李清臣同章惇不断争论,哲宗怀疑章惇,章惇也很害怕。当时郑左丞雍因为曾任二王宫僚,多次招致人们议论,处境十分危险,想要结交章惇来求得自安,私下对章惇说:‘熙宁初年,王荆公任宰相时,曾经用白帖子办理政事。’章惇大喜,取出相关案牍,带在身上以白帖子进呈皇帝,章惇于是安稳下来。但郑雍最终还是被罢去执政职务,不久又遭贬谪。己巳日,直龙图阁、陕西转运使穆衍任泰州知州。安焘起初想任用钱勰,曾布说:‘钱勰的罪状不在顾临之下。’章惇说:‘应当在顾临之上。’皇帝说:‘怎么可以让他任帅?’众人都说:‘不如任用穆衍。’皇帝采纳了。御史中丞黄履说:‘臣私下看到钱勰批答不准郑雍请求的诏草,其中有“群邪共攻”等话。臣不知道这些话是出自圣上的旨意,还是出于钱勰的个人意思。如果出自圣上旨意,臣便立即请求治罪离职;如果出自钱勰的个人意思,臣也不能不辨明此事。郑雍的进用是在元祐年间,当时凡有进拟、差除,都出自执政大臣,因此郑雍的进用,臣确知决不是陛下的本意。等到陛下收揽政权,查知吕大防等人的罪过,便加以贬斥;只有郑雍不仅侥幸免罪,还得以独自参与进拟。臣实在担心天下人因此窥见圣政的一点端倪,所以具文弹劾。假使郑雍当时能够用一句话为自己表明,请求不要参与此事,臣也不会因为廉隅和妨碍圣政而议论他;正因为这样,即使事情已经奏陈,承蒙陛下委婉开导,臣也不再议论。如今钱勰却用“群邪”作为言辞,不知钱勰所趋向的什么是正、什么是邪,却公然把它写在诏书答词中,毫无顾忌。臣希望陛下特意赐予辨明,使臣如果稍有邪心,甘愿趋赴鼎镬;如果不是这样,就请追改答诏,并治正钱勰欺骗诬陷之罪。’侍御史翟思说:‘昨天臣曾上疏说钱勰批答郑雍诏书中有“群邪共攻”的话,又听说后来改作“群邪交攻”,意思仍未完备,所以今天再次陈奏。恭敬地想,陛下以成王的孝心继承先志、述行先事,以大舜的智慧任用贤能、除去邪恶,朝廷清明,天下欢庆。如今钱勰却因为臣等忝居风宪之职,指称我们为群邪,那么不知道钱勰处心积虑这样做,是把陛下看成怎样的君主呢?希望陛下慈爱地详加斟酌,依照事理全部施行。’左正言刘拯说:‘臣看到,去年御史们共同排列上奏,弹劾尚书右丞郑雍不应当任执政,臣当时也曾接着进呈奏疏,论说其中的道理。如今郑雍上章请求离职,翰林学士钱勰代皇帝撰写批答,却有“群邪共攻”的话。既然称为“群邪”,那么臣也在其中了。况且御史以攻击邪恶为职责,如今却把御史列为邪人,难道是朝廷正名核实的本意吗?只是臣义理和职分所在,难以安心任职,希望圣上慈爱,罢免臣的言责,授予闲散职务,使公正的言论能够得到朝廷内外的信任。’ 又说:‘臣看到士大夫的议论纷纷,都在传说翰林学士钱勰撰写赐给尚书左丞郑雍的诏书,其中有“不能容忍众多枉曲之人,谋求动摇;朕察知他们是深重的诬陷,极力加以明辨”等话,大概是指去年臣等曾经竭尽全力上奏郑雍反复不忠一事。查考:钱勰处在代皇帝撰写诏令的职位,他遣词造句虽然出自钱勰,但传布天下、载入后世的,便是陛下的话。如果臣等弹劾郑雍果真是深重诬陷,朝廷耳目之职怎么能容许众多枉曲之人窃据?请求赐予谴责斥退,以昭示天下。如果臣等的弹劾并非诬罔,那么钱勰代皇帝撰词就是不合事实,意在结党互相依附,妄自借用陛下的话来惑乱朝廷,也请求施行惩处。查阅钱勰撰写的赐给郑雍的第二道诏书:‘你收敛心志,谨慎自守,素来稳重,能够镇定浮躁之人;近来整顿台纲,于是升入执政之路。不能容忍众多枉曲之人谋求动摇,朕察知他们是深重诬陷,极力加以明辨。君臣之间本来可以没有嫌疑,但在进退之间,应当格外谨慎。为什么要采取不同的趋向,竟然这样请求退职?勇于为自己谋划,难道不是很宽裕吗?志在论辩报答,其中或许还不安,不要再因此烦扰,应该赶快起身任事。’诏令钱勰削去职任,仍任本官知池州,并免去谢辞。元祐初年,章惇被罢去知枢密院事,任知汝州。钱勰起草制词时有这样的话:‘怏怏不满,不是少主的臣子;悻悻不平,没有大臣的节操。’等到章惇入朝任宰相,钱勰任开封知府,十分惊惧。不久他被提升为翰林学士,这才安心。曾布多次在皇帝面前诋毁钱勰,皇帝没有听信。于是蔡卞与黄履一同在经筵,蔡卞把‘不能容忍众多枉曲之人谋求动摇’等话念给黄履听。黄履问:‘怎么样?’蔡卞说:‘像是近来答诏中的话,不知道是谁写的?’黄履立即让学士院检出呈看,才知道是钱勰所作。黄履等人于是相继上奏论列。郑雍被罢去执政职务后,钱勰也因这件事遭到贬黜,而蔡卞随即任右丞。钱勰获罪,起初并不是章惇的意思。
常立以诬诋贬责绍圣三年六月己卯,三省言:『检会常立元祐中供纳实录院文字,其间门人赵冲叙常秩事迹内有不逊词语。』诏常立罢诸王府侍讲,勾当明道宫。奉议郎赵冲别取旨。辛巳。中书舍人叶祖洽言:『常立罢诸王府侍讲,差遣勾当亳州明道宫。按:宫观之任,惟侍御史职司已年老之人,朝廷方授之。以立奸人,何得授此?窃恐朝廷以不逊辞语是秩门人赵冲所叙,遂欲薄责。望以立之恶明付有司,正其罪名,特加窜殛。』诏常立罢诸王府侍讲,追还所借转通直郎,依旧郓州观察支使,与监当差遣。奉议郎赵冲特降一官,与小处监当[6]。癸未,叶祖洽又言:『近诏常立仍旧郓州观察支使、与监当差遣,赵冲特降一官,与远小处监当。按:冲系秩门人,只是与立编写,就使知情,犹为从坐,今则追官与远小处监当。立是秩子,主名编录。供送之人,今责降乃轻于冲,公议未允。望以冲情罪参较轻重,特发神断,使刑罚允当。』诏常立添差监永州在城酒税,赵冲添差监道州茶盐酒税。初,蔡卞请以立为崇政殿说书,既赐对,又请除谏官。上犹未许,曾布乘间白上曰:『常立附丽章惇等,先帝自处士擢常秩为侍讲、谏官,其死,则又手诏褒美,赠官赙恤,无不至者。人言立元祐中曾上文字,云其父不悦先朝故事而去,外议殊不平之。惇以周穜为不负先朝,若立者,可谓有负矣,及喜之,则掩而不问。然臣未知子细,容更体访,实具奏呈。』上曰:『且与问取来。』是日,甲戌也。翼日,布以立事质于史院,乃具得之,有云:『自荆公去位,天下官吏阴变新法,民受茶毒。』又云:『上下循默,败端内萌,莫觉莫悟,公独见几,知其必败。』乃门人赵冲撰集秩行事言也。并墓铭缮写为两册,元祐中纳史院,史官莫不见之。翼日,具以立等此语闻达。上甚骇其不逊,曰:『何谓必败?』布曰:『臣所记不详,然此两册现在史馆,可令签贴进呈。』上赫然曰:『待令取。』布曰:『此事外人多知,吏官无不见之者。闻两舍人云:「若有差除,必缴驳。」然臣已知之,不敢不奏。』上曰:『岂可不言?』又翼日,布方对,上曰:『立文字已令取,果有此语。』布曰:『何敢妄?若立诚有此语,不唯不可置之言路,诸王皆先帝子,岂可置之左右?兼狂悖不逊,自当行法,不可但已。』及三省对,上遽语蔡卞日[7]:『常立诋神考,而卿荐之,何也?』又顾章惇曰:『卿不见其语乎?尊戴安石如此,则以神考为何如主也?』惇谢不知,因请其语。上怒曰:『语在常秩行状!其语云:「自安石罢相以来,民在涂炭。」又云:「自秩与安石去位,而识者知政事必败。」其谄厚安石而诋薄神考如此,卞何为荐之[8]?』惇、卞皆错愕谢罪。上即命中使就史院取秩行状,亲指『涂炭必败』四字以示惇、卞等,由是惇始悟为卞所卖。后一日,三省进呈,上赫然令与立宫观,冲别取旨。叶祖洽缴录黄,以谓立父子世受国恩,而狂悖如此,贬太轻。李清臣具报布。是日布对,上谕布曰:『立已行法。』布曰:『已侥幸,昨以王府故夺借官[9],今遂不夺恩命,优矣。』上曰:『赖卿言及,不尔,几误擢。然人物亦极平常。』布曰:『问青苗、免布易、差夫等数否?』上曰:『俱不曾问。』布曰:『立诋訾先朝如此,又谄附执政,及与人言青苗、免役事,须立乃能推行。其佞媚反覆如此,尤可罪。如此等人,乃欲使为谏官,岂不误事?』上曰:『反覆尤不堪,其言茶毒,乃桀纣事。』布曰:『《书》称毒痛四海。』上又曰:『知其必败是何语?何败之有?』布曰:『谄王安石而毁先帝,情更可诛。陈瓘所以忤卞,只云卞但以安石为准绳,安石所是者必欲进,而不喜者必欲黜。立安石为准的,以罗织士类,此最为害政。况安石之所是非,与先帝不同者非一,岂有但以安石为据?卞以此深怒瓘,而士类莫不以瓘之言为是。臣亦尝亲闻先帝不与安石之语。今立乃以谓「安石既去,民受荼毒」,然则先帝有为于天下,皆出安石?则先帝皆所不晓也。悖慢不逊,无甚于此!』上亦切齿。及三省进呈祖洽文事,遂夺立借官,依前职官监当。赵冲见任奉议郎,夺一官、远小处监当。祖洽再缴,以谓立不当轻于冲。遂曰[10]:『置立于永州,冲于道州监当。』布称善。上又曰:『「必败」之语殊可骇。』布曰:『不逊未有如此者!《传》云:「人臣见无礼于其君者,如鹰鸇之逐鸟雀。」
译常立因诬陷诋毁而被贬责 绍圣三年六月己卯日,三省说:‘查考常立在元祐年间向实录院供纳的文字,其中门人赵冲叙述常秩事迹的部分,有不恭敬的言辞。’诏令常立罢任诸王府侍讲,勾当明道宫。奉议郎赵冲另行取旨。辛巳日,中书舍人叶祖洽说:‘常立罢任诸王府侍讲,差遣勾当亳州明道宫。查考:宫观职任,只有侍御史职司已经年老的人,朝廷才授予。常立是奸人,怎么能够授予这种职任?臣私下担心朝廷认为不恭敬的言辞是秩的门人赵冲所叙,因此想要从轻责罚。希望把常立的恶行明确交给有关官署,端正他的罪名,特意加以贬窜诛戮。’诏令常立罢任诸王府侍讲,追还曾借授的转通直郎,依旧任郓州观察支使,给予监当差遣。奉议郎赵冲特意降一官,给予小处监当。癸未日,叶祖洽又说:‘近日诏令常立仍任郓州观察支使,给予监当差遣;赵冲特意降一官,给予远小处监当。查考:赵冲是秩的门人,只不过同常立编写文字;即使使他知情,也只是从坐,现今却追夺官职,降任远小处监当。常立是秩的儿子,负责署名编录。负责供送文字的人,如今所受责降反而比赵冲轻,公议认为不恰当。希望按照赵冲的情节和罪行比较轻重,特意交付圣断,使刑罚相当。’诏令常立添差监永州在城酒税,赵冲添差监道州茶盐酒税。起初,蔡卞请求任命常立为崇政殿说书;皇帝召见并赐对后,蔡卞又请求任命他为谏官。皇帝仍未答应,曾布趁机禀告皇帝说:‘常立依附章惇等人。先帝亲自从处士中提拔常秩为侍讲、谏官;常秩死后,又亲自下诏褒美,赠官、赙恤,没有一样不到位。人们传言,常立在元祐年间曾上呈文字,说他的父亲因为不喜欢先朝的旧事而离去,外间议论对此很不平。章惇认为周穜是不辜负先朝的人,像常立这样的人,可以说是辜负了先朝;等到章惇喜欢常立时,却把这些事情掩盖起来而不追究。但臣还不知道详细情况,容臣再加以访察,查实后具奏呈报。’皇帝说:‘暂且把情况问来。’这一天是甲戌日。第二天,曾布把常立的事情拿到史院询问,于是全部查得,其中有这样的文字:‘自从荆公离开职位,天下官吏暗中改变新法,百姓遭受茶毒。’又说:‘上下都因循缄默,败坏的端倪在内部萌发,没有人察觉、没有人醒悟,唯独您能看出征兆,知道它必定失败。’这些话是常秩门人赵冲编集常秩行状事迹时所写。(常秩的)墓铭也抄写成两册,元祐年间送入史馆,史官没有不看过的。第二天,曾布把常立等人的这番话全部报告给皇上。皇上非常惊骇其言语不逊,说:“什么叫‘必败’?”曾布说:“臣所记不够详细,但这两册现在就在史馆,可以命人签贴后进呈。”皇上勃然变色,说:“等下令取来。”曾布说:“这件事外面很多人都知道,官吏中没有不看过的。听两位舍人说:‘如果有任命,必定封还驳正。’但臣既然已经知道,不能不奏报。”皇上说:“怎么可以不说?”第二天,曾布正当面奏对,皇上说:“常立的文字已经命人取来,果然有这些话。”曾布说:“臣哪里敢妄言?如果常立确实有这些话,不仅不能把他置于言路,诸王都是先帝的儿子,怎么可以让他置于左右近臣之列?何况他狂妄悖逆、言语不逊,自然应当依法处置,不能只这样了事。”三省官员入对时,皇上立即对蔡卞说:“常立诋毁神考,而你却推荐他,为什么?”又回头对章惇说:“你没有看见他的话吗?这样尊崇王安石,那么他把神考看成什么样的君主?”章惇谢罪说不知道,于是请求看那些话。皇上发怒说:“话在常秩的行状里!他说:‘自从王安石罢相以来,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又说:‘自从常秩和王安石离开官位,明白事理的人就知道政事必然失败。’他这样谄媚厚待王安石、诋毁轻视神考,蔡卞为什么还要推荐他?”章惇、蔡卞都惊愕不已,谢罪。皇上随即命中使到史馆取来常秩的行状,亲自指出“涂炭”“必败”四个字给章惇、蔡卞等人看,章惇因此才明白自己被蔡卞出卖了。后来一天,三省进呈此事,皇上勃然下令让常立任宫观官,常冲另行取旨处分。叶祖洽封还录黄,认为常立父子世代承受国恩,却狂妄悖逆到这种程度,贬罚太轻。李清臣把这件事详细报告给曾布。这天曾布入对,皇上告诉他说:“常立已经依法处置了。”曾布说:“他已经是侥幸了。昨天因为王府的缘故,只夺了借官;如今又没有夺去恩命,已经很优厚了。”皇上说:“幸亏你提到了这件事,否则几乎误加擢用。不过此人的才器也极其平常。”曾布说:“是否问过他关于青苗、免布、易、差夫等事的数目?”皇上说:“都没有问过。”曾布说:“常立这样诋毁先朝,又谄媚依附执政;至于他与人谈论青苗、免役等事时,却说必须由常立才能推行。他这样奸佞媚上、反复无常,更加应当治罪。像这样的人,竟然想让他担任谏官,难道不会误事吗?”皇上说:“反复无常尤其不能容忍,他的话毒害人,简直是桀、纣的行径。” 曾布说:“《尚书》称这种行为是毒害、伤痛四海。”皇上又说:“‘知道政事必然失败’这是什么话?有什么可失败的?”曾布说:“谄媚王安石而毁谤先帝,情理上更加应当诛罚。陈瓘之所以触怒蔡卞,只是说蔡卞把王安石当作准绳:凡是王安石认为对的,必定要提拔;王安石不喜欢的,必定要贬黜。常立以王安石为标准,借此罗织士人,这对政事的危害最大。何况王安石的是非判断,与先帝不同的地方不止一处,哪里能只以王安石为依据?蔡卞因此非常恼怒陈瓘,但士人无不认为陈瓘说得对。臣也曾亲耳听到先帝不同意王安石的言论。如今常立竟说‘王安石离任以后,百姓受到荼毒’,那么先帝在天下所做的一切,岂不都出自王安石?这样说来,先帝竟然什么都不懂了。悖逆傲慢、言语不逊,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皇上也咬牙切齿。三省进呈叶祖洽奏疏后,便夺去常立的借官,仍按原来的职官身份任监当。赵冲现任奉议郎,夺去一官,降到远小处监当。叶祖洽再次封还,认为常立的处分不应轻于赵冲。于是皇上说:“把常立安置在永州,把赵冲安置在道州监当。”曾布称善。皇上又说:“‘必败’这句话实在令人惊骇。”曾布说:“没有比这更不逊的了!《左传》说:‘臣下看见君主受到无礼对待,就应当像鹰鹯追逐鸟雀一样。’
立之言不逊如此,乃欲擢之言路,此臣所以不能自己也。』上曰:『共任国事,何可不言?』布曰:『臣事陛下,每不敢不自竭。陛下天纵睿明,于是非曲直,无不了然洞照,以此苟有所闻,不敢不尽底里。』上曰:『固当如此。』布又言:『陛下亲揽万几,政事不一。若庙堂得人,其次言路不苟且循默,则每事不至如此上劳圣虑。』上深然之。殿中侍御史陈次升言:『窃闻常立以父秩行状申国史院,希合权臣,言父秩与王安石之美,抵诬先帝。比者陛下照见底里,已行弃逐,颇怪舆议。谨按:立自选人入馆未几,又借通直郎、王府侍讲,近又令上殿。立之无状如彼,大臣亲昵引荐如此。立之上殿,未审何人引荐,敢尔欺罔!臣传闻大臣每于陛下之前,必云去诋诬之人,而立之诋诬,致有「荼毒生灵」、「公知其必败」之语,乃略而不问,犹且援进,恐其不速,岂非负先帝、欺陛下乎?为臣之罪,莫大乎是。自昔大臣若微过,必引咎避位。今立过恶如此,引荐大臣略无自咎之辞,曾不愧惧?廉耻之风不行于庙堂之上,而欲风天下,清士类,其可得乎?兼大臣在史院者若见其文,自当进呈,召对之际,同为期蔽,亦宜有罪。伏望特行黜责,以警官邪。』此据次升奏议增入,不得其时。曾布独不称次升尝论立,当考。曾布《日录》并陈瓘《尊尧集》及《尊尧余言》并序窜诗载此事颇详。陈瓘《尊尧余言》曰:『神考信安石所荐处士常秩为贤,召而试之。及既厌安石,秩亦随罢。初,神考常谕安石曰:「常秩不知去就。」安石对曰:「陛下于诞谩蠹政害国之人尚能体貌尊听,如秩者反见薄。」其后安石为秩作墓表曰:「石可磨也,亦可毁也。」谓石可毁不可得也。常立广墓表之言以扬其父,行状进于史院,而行状之言云云。』又曰:『盖因常立一事,而密成卞等二计之巧。卞等二计,其二曰罪诉理以雠窜立之挠。臣闻常立上殿之时,叶涛奏之,于是又作诉理之事雠布与涛,而罹诉理之祸者七八百人,讫于曾布之家流离破败,而卞等报复之意犹未快也。然则哲宗窜立,卞等岂以为是乎?』按:常立先以郑州观察支使除正字,二年二月二十八日也。不知用何时转通直郎,为王府说书。三年四月四日,乃以通直郎、王府说书改王府侍讲。称卞引立以选人为假通直郎、崇政殿说书,又力荐之,请赐对。对之明日后,躐除侍从官。今《实录》殊不载立为崇政说书。不容不载,必是卞力请而哲宗未许也。又称拟立寿州监酒。寿州监,即是叶祖洽所驳监当无『远小』字,责轻于赵冲,或先拟寿州,后改永州耳。又称冲特勒停。冲但特降一官耳,亦无勒停事,不知瓘何以云耳。或是《实录》不详,当考。
译常立的话如此不逊,竟然还想提拔他进入言路,这就是臣不能自已的原因。”皇上说:“共同担当国事,怎么能不说?”曾布说:“臣侍奉陛下,常常不敢不竭尽所能。陛下天性聪睿明察,对于是非曲直,没有不能洞察的;因此臣只要有所听闻,就不敢不把内情全部说出。”皇上说:“本来就应当这样。”曾布又说:“陛下亲自总揽万机,政事繁多。如果朝廷得到合适的人才,其次言路也不苟且因循、保持沉默,那么每件事就不至于这样劳烦圣虑。”皇上深以为然。殿中侍御史陈次升说:“臣私下听说常立把其父常秩的行状送交国史院,迎合权臣,称颂其父常秩和王安石的美德,抵毁、诬陷先帝。近来陛下已经洞察内情,已将他斥逐,但舆论颇为奇怪。谨按:常立从选人进入史馆没有多久,又借任通直郎、王府侍讲,近来又命其上殿。常立如此无状,大臣却亲近他并加以引荐。常立上殿,不知是谁引荐,竟敢这样欺骗蒙蔽!臣听说大臣每次在陛下面前,必定说要斥逐诋毁、诬陷之人;而常立的诋毁、诬陷,甚至说出‘荼毒生灵’‘公知其必败’这样的话,却略过不问,还要援引提拔,唯恐来不及,这难道不是辜负先帝、欺骗陛下吗?作为臣下的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从前大臣即使有小过,也一定引咎辞位。如今常立罪恶如此严重,引荐他的大臣却全无自责之辞,竟然一点也不惭愧害怕吗?朝廷之上不实行廉耻之风,却想以此教化天下、使士人清正,能够做到吗?况且在史馆任职的大臣如果看见他的文章,本来就应当进呈;召对的时候,他们又共同约定加以隐瞒,也应当治罪。伏望陛下特意施行贬黜责罚,以警戒官场的邪曲之风。” 这段文字依据陈次升的奏议增入,不能确定具体时间。曾布没有提到陈次升曾经论及常立,此事应当考察。曾布《日录》以及陈瓘《尊尧集》《尊尧余言》和序、窜诗,对此事记载得相当详细。陈瓘《尊尧余言》说:“神考相信王安石所推荐的处士常秩是贤人,召来试用。后来神考已经厌弃王安石,常秩也随之被罢免。当初,神考曾告诉王安石说:‘常秩不懂得进退取舍。’王安石回答说:‘陛下对于荒诞欺骗、败坏政事、危害国家的人尚且能够礼貌相待、尊重听取意见,像常秩这样的人反而受到轻视。’后来王安石为常秩作墓表说:‘石头可以磨砺,也可以毁坏。’意思是说,石头可以毁坏是不可避免的。常立扩大墓表中的话来宣扬他的父亲,把行状送入史馆,而行状中说了上述那些话。”又说:“大概蔡卞等人因常立这件事,暗中巧妙地形成了两条计策。蔡卞等人的第二条计策,是把诉理之事定罪,借此报复因窜逐常立而阻挠他们的人。臣听说常立上殿时,叶涛曾奏论此事,于是又制造诉理事件,报复曾布和叶涛;因诉理之祸而受害的有七八百人,最终甚至使曾布一家流离破败,而蔡卞等人的报复之意仍未满足。那么哲宗窜逐常立,蔡卞等人难道认为这是正确的吗?”考察:常立先以郑州观察支使的身份授任正字,是二年二月二十八日。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转任通直郎,成为王府说书。三年四月四日,才以通直郎、王府说书改任王府侍讲。记载说蔡卞把常立从选人引荐为借任通直郎、崇政殿说书,又极力推荐,请求赐予召对。召对的第二天以后,越级授为侍从官。如今《实录》完全没有记载常立担任崇政殿说书。按理不应不载,必定是蔡卞极力请求而哲宗没有答应。又记载曾拟任常立为寿州监酒。寿州监,就是叶祖洽所驳的监当,其中没有‘远小’二字,处分比赵冲轻;也可能先拟任寿州,后来改为永州。又记载赵冲特意勒停。赵冲只是特意降一官,并没有勒停之事,不知陈瓘为什么这样说。或许是《实录》记载不详,应当考察。
王珪以诬谤追贬绍圣四年四月丁未,三省言:『元丰八年二月二十九日,御史中丞黄履言:「访闻两府大臣尝议奏请皇子就傅建诸事[11],王珪辄语李清臣云:他自家事,外庭不当管他。蔡确、章惇闻之,对众穷其所立,珪不得已,方云:「上自有子。」确、惇乃宣言于众,其议遂定。臣又闻王珪阴交高遵裕,尝招其子士充传达语言。臣伏思陛下推大公至诚之心,以槐位处珪,以鼎餗养珪:凡十有六年。今圣躬偶感微疹,而珪已怀二心,此而可容,何以惩劝天下?」黄贴子:「近有高士英者,辄至臣家,称上服药中,若皇太后或皇后权同听览,则传命者审已正色答之,以为岂可私议?臣忝位中执法,士英尚率尔如此发言,今珪无故辄自招士充,又对清臣有如此言,窃虑必有奸谋。』至三月初,履又言:『大臣体国休戚,一切事有权宜,自合奏禀,岂得私有所召?及称「不当管他」,此而可容,何以惩劝?臣于左仆射王珪议储之际,既闻其然,不敢不论。今已累日,未见施行。臣伏思之,使臣之言果合于义,则珪不可无责;使臣之言无补于政,则臣不可以无罪。今皇太后权同处分,建立储位,以安天下,臣虽万死,犹生之年。状望朝廷早赐指挥。』又绍圣二年十一月内,右正言刘拯奏:『先帝遘疾,宰臣王珪持二心为奸,臣僚上其弹奏蔡确等定策受顾命辅翼陛下,已而权臣擅政,确等相继被逐,又虑他日复用为己祸也,于是因事诬构,挤之废死之地,而复移定策之功于珪。珪之薨也,赐宅赠官,锡与勅葬特厚,而确死投窜之地,虽蒙昭雪,赠复官辞,而恩例比珪甚薄。且父子继世,虽有定体;神器轻重,亦系一时。功罪不明,孰大于此?今为忠者被祸,为奸者受赏,何以教天下后世?伏望圣慈究珪之罪,录确之功,优加恩典。又今年二月,宫苑副使、两京第七副将高士京进状,称先臣遵裕当先帝服药危疑之际,有故宰相王珪召臣亲弟、承议郎士充密议,取决于先臣,欲知皇太后意所欲立,盖为是时,先臣为高氏之长?又知宣仁圣烈居常听用,故来相问。寻时先臣泣下,大怒曰:奸臣敢如此!况国家自有正统,何决于我?遂叱骂故弟士充:如敢更往,即杖汝死!寻将此意指说与先辟机宜官王棫,自可照证。切念先臣昨因攻取灵州,师老粮匮,大河不冻,故不能上奉圣训,责置散官,遂溘先朝露。其后虽蒙朝廷稍加牵复,然未尝别加赠典。今来有此忠义,又不获伸诉于陛下。欲乞朝廷详酌,优赐褒赠。』又给事中叶祖洽言:『当先帝违豫,至于大渐,储位未正,中外惶惶,延颈以望。珪为上相,众目所睹,所宜率先建议[12],首定大计,以慰宗庙。珪乃持疑顾望,含糊不决,至于同列以大义迫之,不得已而后应。不知珪意安在?使同列不切责之,则珪将遂无言,岂不误事?天下至今罪之,虽先帝泽及人深,天下属意陛下之久,然名实未定,忠臣义士,安得无忧?臣于是适在朝廷,亲闻士大夫之论,藉藉罪珪如此。已而珪死,天下莫不怪之。然是时朝廷所以赙赠周恤,恩礼过厚,仍赐甲第一区,莫非异数。臣闻特恩赐第,所以待殊勋异德。珪为臣不忠,何以得此?伏乞特下有司正珪之罪,以戒天下不忠不孝之臣,使知治世典刑,无前后之私也。』诏:『王珪遗表恩例并行追夺,其子孙与远处监当差遣,仍永不注近京路分。所赐宅拘收入官;故承议郎高士英特追毁出身以来文字。』制曰:『臣无二志,戒在怀奸;国有常刑,议难逃罪。其申后罚,以正往愆。故金紫光禄大夫、守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赠太师王珪,窃文华之上科,躬柔险之诐行,驯致显位,遂居冢司。先帝优容臣邻,务尽礼意,掩覆瑕慝,多历岁时。邱山之恩,毫发未报。属在弥留之际,是谓忧疑之时,欲豫安于人心,当早正于国体。矧复昭考与子之意素已著明,太母爱孙之慈初无间隙。而乃妄怀窥度,专务婢娿,指朝廷为他家,用社稷为私计。同列诮诘,又无定言,阴持两端,不顾大义。仅免生前之显戮,更叨身后之余荣。公议弗容,旧疏具在,反覆参验,心迹较然。使其免恶于一时,难以示惩于万世。贬从散秩,追正误恩,庶令官邪,咸知警宪。可恃追贬万安军司户参军。』
译王珪因诬陷毁谤被追贬 绍圣四年四月丁未,三省说:“元丰八年二月二十九日,御史中丞黄履说:‘臣听说两府大臣曾经商议奏请皇子就傅以及建立储位等事,王珪却对李清臣说:“这是他自己的家事,外廷不应当管。”蔡确、章惇听说后,当众追问他所依据的立场,王珪不得已才说:“皇上自有儿子。”蔡确、章惇于是向众人宣扬此话,这件事才定下来。臣又听说王珪暗中结交高遵裕,曾招来他的儿子高士充传达言语。臣私下想,陛下推行至公至诚之心,把王珪置于三公之位,以高官厚禄供养王珪,前后共十六年。如今圣体偶然患轻微疹疾,而王珪已经怀有二心;这种情况如果可以容忍,还拿什么来惩戒和劝勉天下呢?’黄履的贴子说:‘近来有个叫高士英的人,擅自来到臣家,说皇上正在服药;如果皇太后或皇后暂时共同听取政务,那么传达命令的人就应当慎重,已经严肃地回答他说,这怎么可以私下议论?臣忝居中执法之职,高士英尚且这样轻率地发表言论;如今王珪无缘无故招来高士充,又对李清臣说出这样的话,臣私下担心其中必有奸谋。’”到三月初,黄履又说:“大臣以国家的忧乐为念,凡事有权宜处置,都应当奏报,怎么能私自召见别人?至于说‘不应当管’,这种情况如果可以容忍,还拿什么来惩戒和劝勉?臣在左仆射王珪议论储位时,既然听到了这些情况,就不敢不加以论奏。如今已经过了好几天,还没有看见施行处分。臣私下想,如果臣的话果真合乎义理,那么王珪不能不受责罚;如果臣的话对政事没有补益,那么臣也不能不获罪。如今皇太后暂时共同处理政务、建立储位,以安定天下,臣即使死万次,也仍然像活着一样。恳请朝廷早日赐下指示。”又绍圣二年十一月,右正言刘拯奏说:“先帝患病时,宰臣王珪怀有二心,图谋奸事。臣僚上奏弹劾蔡确等人,说他们定策并接受顾命,辅佐陛下;后来权臣专政,蔡确等人相继被驱逐,又担心日后他们重新被任用而成为自己的祸患,于是借事诬陷构陷,把他们排挤到废黜、死亡之地,却又把定策的功劳转归王珪。王珪死时,赐宅、赠官,赏赐和敕令安葬都特别优厚;而蔡确死在流窜之地,虽蒙昭雪,追赠、复官的辞命也已颁下,但恩典比王珪薄得多。况且父子相继,虽然有一定的体制;帝位神器的轻重,也取决于一时。功罪不能明辨,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呢?如今忠臣遭祸,奸臣受赏,拿什么来教导天下后世?伏望圣上慈悲,追究王珪的罪过,记录蔡确的功劳,优厚地加以恩典。今年二月,宫苑副使、两京第七副将高士京上状,说先臣高遵裕在先帝服药、形势危疑之时,故宰相王珪召见臣的亲弟承议郎高士充秘密商议,向先臣征求决定,想知道皇太后准备立谁为帝,大概是因为当时先臣是高氏族长;又知道宣仁圣烈皇后平日听取、任用高氏,所以来相询问。不久,先臣流下眼泪,大怒说:‘奸臣竟敢这样做!何况国家自有正统,为什么要由我来决定?’于是斥骂故弟高士充:‘如果你还敢再去,我就把你杖打至死!’不久,他把这个意思指示给当时的辟机宜官王棫,完全可以查证。臣痛切地想到,先臣去年因为攻取灵州时军队疲惫、粮食匮乏,而黄河没有结冰,所以不能上奉先帝的训令,被责罚为散官安置,不久便突然去世。后来虽蒙朝廷稍加牵复,却从未另外加赠。如今有这样的忠义之事,却又不能向陛下申诉。请求朝廷详细斟酌,优厚地加以褒奖追赠。”又给事中叶祖洽说:“先帝患病,直到病势危重,储位还没有确定,朝廷内外惶恐不安,伸长脖子等待。王珪身为上相,众目所见,本应率先提出建议,首先确定大计,以安慰宗庙。王珪却犹豫观望,含糊不决,直到同僚以大义逼迫他,才不得已答应。不知王珪心里究竟想什么?如果同僚不严厉责备他,那么王珪将一直不发一言,岂不是会误事?天下至今都责罪王珪。虽然先帝恩泽及人深厚,天下归心于陛下已久,但是名分和事实尚未确定,忠臣义士怎能不忧虑?臣当时正好在朝廷,亲耳听到士大夫们纷纷如此责罪王珪。不久王珪去世,天下没有不感到奇怪的。然而当时朝廷给予的赙赠、周济和抚恤,恩典礼遇过于优厚,还赐给他一所甲第,没有一项不是特别的待遇。臣听说特别赐宅,是用来对待特殊功勋、非凡德行之人的。王珪作为臣下不忠,凭什么得到这些?伏乞陛下特意下令有关部门定正王珪的罪,以此警戒天下不忠不孝的臣子,使他们知道太平之世的典刑,不因前后而有所偏私。”诏令说:“王珪遗表所载的恩例一并追夺;他的子孙发往远处任监当差遣,并且永远不得注授近京路分。赐给他的宅第没收入官;故承议郎高士英,追毁自出身以来的全部文字。”制书说:“臣下没有二心,这是戒惧怀有奸谋;国家有固定刑法,议论也难以逃脱罪责。现在补行后来的惩罚,以纠正过去的过失。故金紫光禄大夫、守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赠太师王珪,窃取文才科第的高名,亲自实行柔险邪僻的行为,逐渐升到显要职位,终于居于宰辅之首。先帝优容臣邻,务求礼意周全,掩盖他的过失罪恶,历经多年。恩德如丘山,他丝毫没有报答。恰逢先帝病危之际,正是忧虑疑惧之时;想要预先安定人心,就应当早日确定国家大体。何况昭考想把帝位传给儿子的意思一向已经十分明白,太母爱护孙子的慈心也从未有过间隙。王珪却妄自猜度,专门从事窥伺试探,把朝廷当作别人的家,把社稷当作谋求私利的工具。同僚责问他,他又没有明确说法,暗中持守两端,不顾大义。他仅仅免于生前公开受辱,却还贪图死后的余荣。公论不能容忍他,过去的奏疏都还在;反复参验之后,他的内心和行迹清清楚楚。即使让他一时免除恶名,也难以向万世显示惩戒。贬为散秩,追夺过去错误的恩典,希望使官场邪曲之人都知道警戒法令。可依此追贬为万安军司户参军。”
枢密院奏事,上宣谕曰[13]:『叶祖洽累有文字论王珪事[14],云先帝不豫,珪为首相,数召高遵裕之子士充,与语讫,同列问以大计,答云:「教某道甚?」方云「上自有长子」,又言:「彼时黄履为中丞。」三月末,已有文字论珪事,朕以宣仁圣烈于社稷大计圣意数定,自是内外群小妄有窥度,朕尝谕章惇等:「如先后,乃妇人之尧舜也。」已令作告命,明述此意,仍先令进呈,然后行下。曾布等言:「陛下椎述先后德意如此明白,当书之筒册,以示后世。」』此旧录所书,系之四月十八日。新录因之。按:曾布《日录》:上宣谕时,王珪已贬万安军司户。珪贬万安军司户乃二十四日,不应六日前已有成命,六日后方行,可疑。旧录系之十八日,误也。今来新录但因旧录无所移,附珪贬后,兼用布所录。及邵伯温《辨诬》,则加删修,庶后世详见本末。新录但因旧录无所改正,于理殊未安耳。上之嗣位,邢恕与蔡确阴有异意。确死贬所,恕亦斥不用,心恨之,日夜图报,复黄履旧与恕相得,恕诬谤宣仁圣烈皇后,履与其谋。元丰八年二月三日章疏,乃追为之,非当日所奏。高土京者,遵裕假子。士京为将官,尝与恕同官。士京庸暗,恕一日置酒,从容问士京曰:『公知元祐间独不与先公推恩否?」士京曰:「不知。」又问:「有兄弟无?」士京曰:「有兄土充,已死。」恕曰:「此乃傅王珪语言之人也。当是时,王珪为相,欲立徐王,遣公兄士充传道语言于禁中,知否?」士京曰:「不知。」因诱士京以官爵,曰:「公不可言不知,当为公作此事,第勿语人。」因公所亲信王棫崇饰诬辞,为士京作奏上之,珪由是得罪。遵裕最爱少于士育,病且死,士育未尝离左右。士育每为人言:『初不见士充来告。』遵裕以珪所问事也。其后士京恨所得官爵不称意,屡欲自陈虚妄,高氏诸族皆恶之,绝不与通。靖康初,诸王府赞读江端友上书辨宣仁诬谤,其略曰:『初,元丰高遵裕大败于灵武,责散官安置。未几,神宗崩,哲宗嗣位。宰相蔡确以谓遵裕者,宣仁族叔也。即建请牵复,以悦宣仁之意,而不知宣仁之不私其亲也。宣仁帘中宣谕曰:「遵裕丧师数十万,先帝缘此震惊,悒悒成疾,以至弃天下。今肉未寒,吾岂忍遽私骨肉,即忘先帝乎?」即日批出曰:「遵裕得罪先帝,今来垂帘,凡高氏推恩,独不可及遵裕。」确谋大沮。后确责知安州,作诗讥讪,坐贬新州,而邢恕乃确之腹心也,偶与遵裕之子士京中山同官,遂以垂帘时不推恩牵复事激怒之,使上书言王珪曾遣遵裕之子士充来议策主事。遵裕斥去之。士京庸懦不识字,实恕教之为书。士充疏远小臣,素不识珪,安得与之议社稷大计?又何从辄通宫禁语言?且上书时,珪、士充、遵裕亦皆死矣,何所考按?臣窃闻元丰八年时正记,即确所修也。其载二月中策立事甚详,何尝有一疑似之言?恕之本心,但谓不愿王珪异同,则难以归功蔡确,而不知厚诬圣母之罪大也。恕之为人,非独有识之士无取,其子居实亦不乐其父所为也,天下皆知之。章惇,排斥元祐者也。在帘前奏事悖傲不逊,都堂会议,以市井语诮侮同列,岂忠厚君子哉?尚云极力以消除徐、王觊觎之谤。惇与三珪、蔡确阿为报政受雇命,使当时果有异同,岂复为此言乎?则恕之谤,可谓欺天矣。缘此,绍圣中蔡卞独唱追废圣母之议,赖哲宗仁孝,不听其说,不然人神痛愤,必为天下后世笑,悔可及乎?』
校勘记
[1]常安民者 原本『者』字作墨丁,据《长编拾补》卷十二补。
[2]及安民 原本无此三字,据《长编拾补》卷十二补。
[3]其事 原本作『其世』,据文意改。
[4]尝殚奏 原本『尝』字作『当』,据文意改。按:此节《长编拾补》未予辑录。
[5]知枢密院事 原本『事』作『中』,据文意及《宋史·宰辅表》改。
[6]监当 原本作『差当』,据《长编拾补》卷十三改。
[7]遽语 原本『遽』字作墨丁,据《长编拾补》卷十三补。
[8]何为荐之 原本作『何□为之』,据《长编》卷十三改补。
[9]夺借官 原本脱『夺』字,据《长编拾补》卷十三补。
[10]遂曰 原本『遂』字作墨丁,据《长编拾补》卷十三补。
[11]就傅 原本作『就转』,据《长编》卷四八六改。
[12]建议 原本『议』字作墨丁,据《长编》卷四八六补。
[13]宣谕曰 原本脱『曰』字,据《长编》卷四八六补。
[14]累有 原本作『案有』,据《长编》卷四八六改。
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第一百零七
哲宗皇帝
译枢密院奏事时,皇上宣谕说:“叶祖洽多次上文字论奏王珪的事情,说先帝患病,王珪身为首相,多次召见高遵裕的儿子高士充,与他谈话完毕,同僚问他国家大计,他回答说:‘教我说什么?’才说:‘皇上自有长子。’又说:‘当时黄履任御史中丞。’三月末已经有文字论奏王珪的事情。朕认为宣仁圣烈皇后对于社稷大计的圣意已经多次确定,因此内外小人妄自窥度,朕曾告诉章惇等人:‘论及先后,她就是妇人中的尧舜。’已经命人起草诰命,明确说明这一意思,仍然先令进呈,然后颁行。曾布等人说:‘陛下这样明白地推述先后的德意,应当写入简册,以示后世。’”这是旧录所记,系于四月十八日。新录沿用了它。考察曾布《日录》:皇上宣谕时,王珪已经被贬为万安军司户参军。王珪被贬为万安军司户是二十四日,不应当在六日前已有成命,六日后才施行,实在可疑。旧录系于十八日,是错误的。如今新录只是因袭旧录而没有改动,附在王珪被贬之后,同时采用曾布的记录。到了邵伯温《辨诬》,则有所增删修订,希望后世能够详细看清事情的始末。新录只是因袭旧录,没有加以改正,按理说很不妥当。哲宗继承帝位时,邢恕与蔡确暗中存有不同意见。蔡确死在贬所,邢恕也被斥退不用,心中怨恨,日夜谋划报复;黄履过去与邢恕关系很好,邢恕诬谤宣仁圣烈皇后,黄履参与了他的谋划。元丰八年二月三日的章疏,是后来追补写成的,并不是当日所奏。高士京是高遵裕的养子。士京任将官时,曾与邢恕同官。士京庸碌昏暗,邢恕有一天置酒,慢慢问士京说:‘你知道元祐年间为什么唯独没有给先公推恩吗?’士京说:‘不知道。’又问:‘你有兄弟吗?’士京说:‘有个兄长士充,已经死了。’邢恕说:‘这就是替王珪传达话语的人。当时王珪任宰相,想立徐王,派你兄长士充到宫禁中传达言语,你知道吗?’士京说:‘不知道。’邢恕于是用官爵诱导士京,说:‘你不能再说不知道,我替你制造这件事,只是不要告诉别人。’邢恕利用士京所亲信的王棫,夸饰编造诬辞,替士京写成奏疏上奏,王珪因此获罪。高遵裕最疼爱小儿子高士育,病重将死时,士育从未离开他的身边。士育常对人说:“起初根本没有看见士充来告知这件事。”高遵裕所说的是王珪询问的那件事。后来高士京怨恨所得到的官爵不合自己的心意,多次想亲自陈述其中虚妄之处;高氏各族都厌恶他,完全不再与他往来。靖康初年,诸王府赞读江端友上书为宣仁皇后辨明诬谤,大意说:“当初,元丰年间高遵裕在灵武大败,被责罚为散官安置。不久神宗去世,哲宗继位。宰相蔡确认为高遵裕是宣仁皇后的族叔,立即请求将他牵复,以取悦宣仁皇后,却不知道宣仁皇后并不偏私自己的亲属。宣仁皇后在帘内宣谕说:‘高遵裕丧失数十万军队,先帝因此震惊忧惧,郁郁成疾,以至于弃世。如今先帝尸骨尚未寒,我怎么忍心立即偏私亲族,竟忘记先帝呢?’当天批示说:‘高遵裕得罪先帝,如今我垂帘听政,凡是高氏推恩,唯独不能涉及高遵裕。’蔡确的谋划大受挫折。后来蔡确被责罚为安州知州,作诗讥刺,因而获罪贬到新州;邢恕又是蔡确的心腹,恰好与高遵裕的儿子高士京在中山同官,便借垂帘听政时没有给高遵裕推恩牵复之事激怒他,使他上书说王珪曾派高遵裕的儿子高士充来商议定策、立主之事。高遵裕斥责并赶走了士充。士京庸碌懦弱,不识字,实际上是邢恕教他写这篇奏书。士充只是疏远的低级臣僚,平素并不认识王珪,怎么能与他商议社稷大计?又怎么会从哪里擅自向宫禁传达言语?况且上书时,王珪、士充、高遵裕也都已经死了,还能查考什么?臣私下听说,元丰八年的实录正是蔡确所修,其中记载二月议立之事非常详细,何曾有一句近似疑惑的话?邢恕的本意,只是认为如果不否定王珪的异议,就无法把功劳归给蔡确,却不知道深深诬陷圣母的罪过更大。邢恕为人,不只是有见识的士人不取,他的儿子邢居实也不赞同父亲的所作所为,天下人都知道。章惇是排斥元祐的人。他在帘前奏事时悖逆傲慢、言语不逊;在都堂会议上,又用市井语言讥笑侮辱同僚,哪里是忠厚君子?他还说自己极力消除徐王、王珪觊觎帝位的诽谤。章惇与三位王珪、蔡确等人阿谀奉承,以报答政绩并接受顾命;如果当时果真有异议,他怎么还会说这些话?这样看来,邢恕的诽谤可以说是欺骗上天了。因此,绍圣年间蔡卞独自倡议追废圣母,多亏哲宗仁孝,没有听从他的话;否则人神都会痛愤,必定被天下后世嘲笑,后悔还来得及吗?” 校勘记 [1]“常安民”这一处,原本的“者”字写作墨丁,依据《长编拾补》卷十二补入。[2]“及安民”:原本没有这三个字,据《长编拾补》卷十二补入。[3]“其事”:原本作“其世”,据文意改正。[4]“尝殚奏”:原本“尝”字作“当”,据文意改正。按:这一节《长编拾补》没有辑录。[5]“知枢密院事”:原本“事”字作“中”,据文意及《宋史·宰辅表》改正。[6]“监当”:原本作“差当”,据《长编拾补》卷十三改正。[7]“遽语”:原本“遽”字作墨丁,据《长编拾补》卷十三补入。[8]“何为荐之”这一处,原本写作“何□为之”,现据《长编》第十三卷补正。[9]“夺借官”:原本脱去“夺”字,据《长编拾补》卷十三补入。[10]“遂曰”:原本“遂”字作墨丁,据《长编拾补》卷十三补入。[11]“就傅”:原本作“就转”,据《长编》卷四八六改正。[12]“建议”:原本“议”字作墨丁,据《长编》卷四八六补入。[13]“宣谕曰”这一处,原本缺少“曰”字,依据《长编》卷四八六补入。[14]“累有”:原本作“案有”,据《长编》卷四八六改正。《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第一百零七 哲宗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