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第四十仁宗皇帝
唐介等劾陈旭
嘉祐六年四月庚辰,枢密副使、右谏议大夫陈旭为资政殿学士、知定州,三司使、给事中包拯为枢密副使,礼部郎中、天章阁待制、知谏院唐介知洪州,右司谏赵抃知庆州,兵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范师道以本官知福州,殿中侍御史吕诲知江州。旭始除枢密副使,或言旭因结宦者史志聪、王世宁等,故有此命。介等遂交章论列,且言:『旭顷为谏官,因张彦方事阿附贵戚,已不为清议所与。及知开封府,尝贱市富民马纳外弟甄昂于府舍,恣行请托。』上以其章示旭,旭奏:『臣前任言职,弹斥内臣,其桀黠用事如杨怀敏、何诚用、武继隆、刘恢辈,多坐黜逐。今言者乃以此污臣,志聪臣不识面;世宁弟娶臣妻舅之孤女,久绝往来。若尝荐臣,陛下必记其语。乞付吏辨劾。』遂家居求罢。上以手诏召出之,介等复閤门待罪,顷之复出,如是者数四。上顾谓辅臣曰:『凡除拜二府,朕岂容内臣预议耶?』而介等言不已,故而罢之。
梁坚等劾滕宗谅庆历三年九月丁亥,徙知庆州滕宗谅权知凤翔府。时郑戬发宗谅前在泾州枉费公用钱十六万缗,而监察御史梁坚亦劾奏之。诏太常博士燕度往邠州鞫其事,宗谅坐是徙。郑戬先与知渭州张亢议不合,徙亢并代州副都部署。戬寻发亢在渭州过用公使钱,监察御使梁坚亦劾奏亢出库银给牙吏往成都市易,以利自入。戊子,命宣抚副使田况权知庆州。范仲淹言:『臣昨日面奏滕宗谅事,当天威震怒之际,臣言不能尽。又章得象等不知彼中事理虚实,皆不敢向前,惟臣知从初子细,又只独自陈说,显涉党庇。宗谅虽已行勘鞫,必能辨明虚实。然有未达之情,须至上烦圣德。今具画一如后:一、梁坚元奏宗谅于泾州贱买人户牛驴犒设军士。臣窃见去年葛怀敏败后,向西州军,官员惊忧,计无所出。泾州无兵,贼已到渭,只是一百二十里。宗谅起遣人户强壮数千人入城防守,其时又水冰寒苦,军情愁惨,得宗谅管设,环庆路节次出应军马四头项万五千余人,酒食紫薪并足,众心大喜,虽未有大功,显是急难可用之人,所以举知庆州。仓卒收买牛驴犒设军兵,纵有亏价,情亦可恕。一、梁坚奏宗谅在邠州声乐数日,乐人弟子得银揲子二三十片者。臣与韩琦到邠州筵会一日,其时众官射弓,各将射中揲子,散与过弓箭军人及妓乐,即非宗谅。又云士卒嗟怨,况边上筵会,是常当直军人更番祗侯,因何得其日便有嗟怨?一、梁坚奏称宗谅到任后,使过钱十六万贯,其间数万贯不明。今来中使体量,却称只是使过三千贯,入公用已有十五万贯,是加诬钱数。料是诸军请受在十六贯之内,岂可以诸军请受,亦作宗谅使过?臣在庆州日,亦借随军库钱回易,得利息二万余贯,充随军公用支使外,却纳足官本。
译唐介等人弹劾陈旭。嘉祐六年四月庚辰日,枢密副使、右谏议大夫陈旭任资政殿学士、知定州;三司使、给事中包拯任枢密副使;礼部郎中、天章阁待制、知谏院唐介任洪州知州;右司谏赵抃任庆州知州;兵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范师道以本官任福州知州;殿中侍御史吕诲任江州知州。陈旭起初被任命为枢密副使时,有人说他因为结交宦官史志聪、王世宁等人,所以得到这个任命。唐介等人于是交相上章论列,并且说:“陈旭近来任谏官时,因为张彦方的事情阿附贵戚,已经不为清议所认可。等到任开封府知府时,曾低价购买富民的马匹,把外弟甄昂安置在府舍中,肆意替人请托。”皇帝把他们的奏章给陈旭看,陈旭上奏说:“臣以前任言职,弹劾斥退内臣,其中像杨怀敏、何诚用、武继隆、刘恢这些桀骜奸黠、擅权用事的人,大多都因臣而被贬逐。如今进言的人却拿这些事来污蔑臣;史志聪臣连面都没有见过,王世宁的弟弟娶了臣妻舅的孤女,双方早已断绝来往。如果他曾经荐举臣,陛下必定还记得他所说的话。请求交给官吏查明弹劾。”于是陈旭居家请求罢免。皇帝下手诏召他出任,唐介等人又到閤门待罪,不久又出来,如此反复数次。皇帝回头对辅臣说:“凡是任命两府官员,朕难道会允许内臣参与议论吗?”但唐介等人仍不停进言,因此陈旭最终被罢免。梁坚等人弹劾滕宗谅。庆历三年九月丁亥日,庆州知州滕宗谅改任凤翔府权知。此时郑戬揭发滕宗谅从前在泾州不当支用公用钱十六万缗,监察御史梁坚也上奏弹劾他。诏令太常博士燕度前往邠州审讯此事,滕宗谅因此获罪而调任。郑戬此前与知渭州张亢意见不合,于是张亢被调任并代州副都部署。郑戬不久又揭发张亢在渭州过度支用公使钱,监察御史梁坚也弹劾张亢,说他从库中支取银钱,交给牙吏到成都贸易,把利益归入自己。戊子日,任命宣抚副使田况权知庆州。范仲淹说:“臣昨天当面奏陈滕宗谅的事情,在皇威震怒之际,臣的话没有能够全部说尽。章得象等人不了解那里的事情究竟是真是假,都不敢上前说话,只有臣知道事情的始末细节,又只是独自陈说,明显会被认为是在结党包庇。滕宗谅虽然已经接受审讯,事情一定能够辨明虚实,但还有没有说明白的情由,必须上烦圣德。现将情况逐条列在下面:一、梁坚最初奏称滕宗谅在泾州低价买入百姓的牛驴,用来犒劳军士。臣私下看到,去年葛怀敏战败以后,向西一带的州军,官员惊慌忧惧,束手无策。泾州没有兵,敌军已经到达渭州,距离只有一百二十里。滕宗谅起用并派遣几千名百姓中的壮丁入城防守。当时又逢水冻天寒,军情愁惨;由于滕宗谅负责供应设置,环庆路分批出动应援的军马四批,共一万五千多人,酒食和柴薪全都充足,众人非常高兴。虽然没有取得大功,但他显然是危急困难时可以任用的人,所以举荐他担任庆州知州。仓促间收买牛驴犒劳军兵,即使价格有所亏损,情理上也可以宽恕。一、梁坚奏称滕宗谅在邠州奏乐数日,乐人的弟子得到银揲子二三十片。臣与韩琦到邠州设宴会聚一天,当时众官射箭,各自把射中的揲子分给经过弓箭军人和妓乐人员,这并不是滕宗谅所为。又说士卒嗟怨;何况边地举行宴会,是当值军人轮番来侍候,为什么偏偏在那天就有嗟怨呢?一、梁坚奏称滕宗谅到任后支用钱十六万贯,其中有数万贯不明。如今中使调查核实,却说实际只支用三千贯,纳入公用的已有十五万贯,这是把钱数加以诬陷。料想各军领取的请受钱包含在十六万贯之内,怎么能把各军领取的钱也算作滕宗谅个人支用?臣在庆州时,也曾借用随军库钱进行贸易,获得利息二万余贯,除充作随军公用支
今来宗谅所用钱数物料,必是借官本回易所得,将充公用。一、环庆一路四州共二十六寨,将佐数十人,兵马五万。自宗谅勾当,已及八九个月,并无旷阙,边将、军民亦无词讼,处置番部军马公事又无不了。若不才之人,岂能当此一路?一边上主师,若不仗朝廷威势,何以弹压将佐军民,使人出死力,御捍强敌?宗谅是都部署、经略使,一旦逐之如一小吏,后来主帅,岂敢便宜行事?一、防秋是时,主师未有显过,而夺其事任,将令下狱,若遇贼兵寇境,未知令何人卒然处置此路?今差王元权领,况王元在河东沮怯,已曾责降,今且在边上备员,岂可便当一路委寄?恐更误事。一、宗谅旧日疏散,又好荣进[2],所以招人谤议,易为取信。一台谏官风闻未实,朝廷即便施行。臣目击非虚,而未蒙朝廷听纳。臣若是狂妄之人,不当用在两府。既有目睹之事,岂可危人自安,误陛下当行赏罚?当西北未宁,见搜求稍可边上任用之人,即加奖擢,岂宜逐旋破坏,使边臣忧惕不敢作事?虽国家威令不可不行,须候见得实情,方可黜辱。臣欲乞朝廷指挥宗谅止在任勾当,委范宗杰在邠州,一面勘鞫干连人,并将已取到庆州钱帛、文帐磨勘,如宗谅显有欺隐入己,及乖违大过,即勾宗谅勘鞫。如无乖违大过,又无欺隐入己,即差人取问,分析缘由,入急递闻奏,别取进止。所有张亢,亦奉圣旨,令便勘鞫。臣体量得张亢不能重谨,为事卒易,昨在渭州,亦无大段过犯。乞委范宗杰一就勘鞫干连人,依勘滕宗谅事行遣闻奏,仍乞以臣此奏宣示台谏官,候勘得滕宗谅、张亢却有大段乖违过犯及欺隐入己,仰台谏便更弹劾,臣甘与二人同行贬黜。臣所以极言者,盖陛下委寄边任,使一向外御,而无内忧之祸,则边上诸路人人用心,不至解体,有误大事。』十月,谏官欧阳修言:『臣昨风闻张子奭未有归期,贼昊又别遣人来,必恐子奭被贼拘留。西人之来,其意未测,边鄙之事,不可不忧,正是要籍将师效力之秋。近来传闻燕度勘鞫滕宗谅事枝蔓勾追,直使尽邠州诸县纽械,所行拷掠[3],皆是无罪之人,囚系满狱。边上军民将吏见其如此张皇,人人嗟怨。自狄青、种世衡等并皆解体,不肯用心。朝廷本台谏官上言滕宗谅用钱过多,未明虚实,遂差燕度勘鞫,不期如此作事,摇动人心,若不早止绝,则恐元昊因此边上动摇,将臣忧恐解体之际,突出兵马,谁肯为朝廷用命向前?臣忝为陛下耳目之官,外事常合采访,三五日来,都下喧传边将不安之事。亦闻田况在庆州,目见滕宗谅别无大段罪过,并燕度生事张皇,累具奏状,并不蒙朝廷报答。又遍作书告在朝大臣,意欲传达于圣听。
译用外,还把官府本金全部归还。如今滕宗谅所使用的钱和物料,必定是借用官府本金进行贸易所得,用来充作公用。一、环庆一路四州共有二十六寨,将佐数十人,兵马五万。自滕宗谅办理事务以来,已经八九个月,没有发生缺误;边将、军民也没有诉讼,处置番部军马事务也没有未办之事。如果是不才之人,哪里能够承担这一整路的事务?边地统领军队,如果不依仗朝廷威势,凭什么压服将佐军民,使人拼死效力,抵御强敌?滕宗谅是都部署、经略使,一旦像小吏一样把他驱逐,后来主帅哪里还敢自行处置事务?一、防秋之时,主帅没有显著过错,却夺去他的职务,把他逮捕下狱;如果敌兵侵犯边境,不知道将命令什么人仓促处置这一带事务?如今派王元暂代,何况王元在河东曾经怯懦退缩,已经受到责降,如今只是在边地充数,怎么能把整条边路交给他?恐怕会更加误事。一、滕宗谅过去为人疏放,又喜好荣进[2],所以招来别人的诽谤,容易被人取信。台谏官凭传闻而未核实,朝廷就立即施行。臣亲眼见到的事情并非虚假,却没有得到朝廷采纳。臣如果是狂妄之人,本来就不应当任职两府。既然有亲眼看见的事情,怎么可以危害别人而求自己安稳,误导陛下正确实行赏罚?在西北尚未安宁时,刚刚搜求到稍微可以任用的边将,就应当加以奖拔,哪里应该接连将他们驱逐,破坏边防,使边臣忧惧戒备而不敢办事?国家威令固然不可不施行,但必须等查明实情后,才可以贬黜羞辱。臣请求朝廷下令让滕宗谅暂且留任办理事务,委派范宗杰在邠州,一面审讯牵连人员,同时将已经取到的庆州钱帛、文书账册加以核验。如果滕宗谅确有欺瞒隐匿、将公物收入己有的行为,以及严重违背法令的过错,就召滕宗谅来审讯;如果没有严重违失,也没有欺瞒入己,就派人询问,分析缘由,用急递上奏,另行听候进止。至于张亢,也奉圣旨令其立即接受审讯。臣估量张亢不能严谨持重,办事仓促轻率;他昨天在渭州,也没有大的过犯。请求委派范宗杰一并审讯相关人员,依照审理滕宗谅一事的方式办理并上奏;仍请求把臣这份奏章宣示给台谏官,等审明滕宗谅、张亢确有重大违失过犯和欺瞒入己,再请台谏立即重新弹劾,臣甘愿同二人一起接受贬黜。臣之所以极力进言,是因为陛下委任边地职务,应当使边将一心对外御敌,而不发生内部忧患;这样边地各路人人都会尽心,不至于离心离德,造成大事错误。” 十月,谏官欧阳修说:“臣昨天听说张子奭还没有归来的日期,敌人元昊又另派人前来,恐怕张子奭已经被敌人拘留。西方来人的意图尚不可知,边境事务不能不忧虑,这正是需要将帅效力的时候。近来传闻燕度审理滕宗谅一事,牵连扩大、拘捕追究,竟使邠州各县都被锁械拘押;他所施行的拷打,都是无罪之人,监狱中人满为患。边地军民将吏见到这种情形,人人嗟叹怨恨。自狄青、种世衡等人起,都已经离心离德,不肯尽心办事。朝廷本来是因台谏官进言,说滕宗谅用钱过多而不明虚实,所以派燕度审讯,没想到他竟这样办事,动摇人心;如果不尽早制止,恐怕元昊会因此趁边境动摇、将帅忧惧离散之际,突然出动军队。如果那时发生这种事,谁肯替朝廷拼死向前?臣忝为陛下的耳目之官,对外间事务本应经常访察,近三五天来,京城中都在喧传边将不安的事情。又听说田况在庆州,亲眼见到滕宗谅并没有什么大的罪过,也看到燕度滋生事端、制造恐慌,多次具奏,都没有得到朝廷答复;他还给在朝大臣普遍写信,想把这些情况传达给圣听。
大臣各避嫌疑,必不敢进呈况书。臣伏虑陛下但知宗谅用钱之过,不知边将惊嗟骚动之事。只如臣初闻滕宗谅事发之时,独有论奏,乞早勘鞫行遣。臣若坚执前奏,一向遂非,则惟愿勘得宗谅罪深,方表臣前来所言者是,然臣终不敢如此用心,宁可因前来不合妄言得罪于身,不可今日遂非致误事于国。臣窃思朝廷于宗谅必无爱憎,但闻其有罪,则不可不问。若果无大过,则必不须要求瑕疵。只恐勘官希望朝廷意旨,过当张皇,骚动边鄙。其滕宗谅,伏望速令结绝,仍特降诏旨,告谕边臣以不枝蔓勾追之意,兼令今后用钱但不入己外,任从便宜,不须畏避,庶使安心放意,用命立功。其田况累次奏状交与大臣等书,伏望圣慈尽取详览。』修又言:『臣风闻边臣张亢近为使过公使钱,见在陕西置院根勘。其勘官所取,干连人甚众。亦闻狄青曾随张亢入界,见已勾追照对。臣伏见国家兵兴以来五六年,所得边将,惟狄青、种世衡二人而已。其忠勇材武,不可与张亢、滕宗谅一例待之。臣料青本武人,不知法律,纵有使过公用钱,必非故意偷谩,不过失于检点,致误侵使而已。方今议和之使正在贼中,苟一言不合,则忿兵为患,必至侵边。谨备边防,正籍勇将。况如青者无三两人,可惜因些小公用钱,于此要人之际,自将青等为贼拘囚,使贼闻之,以为得计。伏望特降指挥:元勘官只将张亢一宗事节依公根勘,不得枝蔓勾追。其狄青纵有干连,仍乞特与免勘。臣于边臣本无干涉,岂有爱憎?但虑勘官只希朝廷意旨,不顾边上事机,将国家难得之人而判推鞫,一旦乏人误事,则悔不可追。伏乞朝廷特赐宽信。大臣知无功之将犯法必行,要籍之人以能赎过,人人自励,将见成功。』张亢以明年正月,不俟狱上,夺引进使,降本路钤辖。青讫无行遣。四年正月辛未,降刑部员外郎、天章阁侍制、权知凤翔府滕宗谅为祠部员外郎、知虢州,职如故。引进使、并代副都部署张亢为四方馆使、本路钤辖。宗谅及亢皆置狱邠州,狱未具,而有是命,从参知政事范仲淹言也。先是,仲淹力辨宗谅、张亢等非有大过,乞免下狱。及是又言:『今燕度勘到滕宗谅庆门一界所用钱数分明,并无侵欺。其毁却泾州前任公用,磨勘到干连人,只称有送官员等钱物,亦不显入己,又是元弹奏状外事件。所有张亢借公用钱买物事,未发前已还纳讫,又因移任,借却公用银,却留钱物准还,皆无欺隐之情。其余罪状,多未摭实。其干连人党,盛寒之月,久在禁系,皆是非辜。』又曰:『臣欲乞圣慈据燕度奏到事节特降朝旨,差使臣二人赍去取问滕宗谅、张亢,如实是已犯,便仰承认,当议量情亲断。如别有缘由,亦具分析闻奏,侯到见得别无枉抑,便可取旨断遣。如有异同,即乞朝廷别选官勘鞫,免致冤滞。其干连人,且乞指挥放出,知在臣则已。有不合保此二人罪状,伏乞圣慈先次贬黜,免令臣包羞于朝,受人指笑。倘圣慈念臣不避艰辛,尚留驱使,即于河东、河北、陕西乞补一郡,臣得经画边事,一一奏论。或补三辅近州,臣得为朝廷建置府兵,作诸郡之式,以辅安京师。臣之此请出于至诚,愿陛下不夺不疑。』二月辛丑,权御史中丞王拱辰言:『赏罚者,朝廷所以令天下也。若此柄一失,则善恶不足以惩劝。今滕宗谅在边盗用公使钱,不俟具狱,正削一官,皆谓所坐太轻,未合至公。张亢本列武臣,不知朝廷大意,不欲以督过之,臣不复言。宗谅则不然,事既发,乃将所支文历悉皆焚去,原心揣情,慢忽朝廷,非亢之比。臣所以不避而固争者,诚恐来者相效,而陛下之法遂废矣。臣明日更不敢入朝,乞赐责降一小郡,求戒妄言。』监察御史里行李京又言:『滕宗谅在庆州所为不法,而朝廷止降一官,移知虢州。近兴元府西县又奏宗谅差兵士百八十七人,以驴车四十两,载茶三百余笼出引,逐处不得收税。宗谅职在近侍,而乱法太甚,仍虑昨来推劾状中,犹未及贩茶之事。宜夺天章阁待制,以惩贪墨之人。』徙知虢州滕宗谅知岳州,用御史中丞王拱辰之言也。己酉,宣拱辰赴台。始,梁坚劾宗谅枉费公用钱十六万缗,及遣中使检视,乃宗谅始至泾州日,以故事考赍绪部属羌,又间以馈遗游士故人。宗谅恐连逮者众,因悉焚其籍,以灭姓名。然宗谅所费才三千缗,坚并诸军月给言之,故云十六万贯。参知政事范仲淹力辨之,会坚死,台官执坚奏劾宗谅不已,致宗谅再黜,然终赖仲淹之力,不夺职也。七月己卯,复四方馆使、果州团练使张亢为引进使、并代副都部署兼知代州,兼河东沿边安抚使。八年七月己亥,右领军卫大将军、果州团练使、知寿州张亢为将作监、知和州,陕西转运使言亢所易库银非自入,故稍复迁之。
译大臣们各自避嫌,必定不敢把田况的信进呈。臣担心陛下只知道滕宗谅用钱过多的过失,却不知道边将惊恐、嗟叹、骚动的事情。就像臣最初听到滕宗谅事情发生时,只有臣一人上奏,请求早日审讯处理。如果臣固守先前的奏章,一味坚持错误,那么只愿意审出滕宗谅罪行深重,以证明臣以前所说的是对的;但臣终究不敢这样存心,宁可因为先前不合时宜的妄言使自身获罪,也不愿今天坚持错误而导致国家误事。臣私下想,朝廷对于滕宗谅一定没有爱憎,只是听说他有罪,就不能不追问;如果果真没有大的过错,就不必再刻意寻找瑕疵。只怕审官迎合朝廷意旨,过分张扬,惊扰边境。至于滕宗谅,伏望迅速命令结案;仍特降诏旨,告谕边臣,说明不牵连扩大拘捕的意旨;并且命令以后用钱只要不是收入己有,就任凭方便处置,不必畏惧回避,使他们能够安心放手办事,效命立功。田况多次奏状以及给大臣等人的信,伏望圣上慈爱,全部取来详细阅览。”欧阳修又说:“臣听说边臣张亢近来因为支用公使钱过多,现在正在陕西设置机构根究审查。审官所拘取的牵连人员很多。又听说狄青曾跟随张亢进入边界,如今已经被拘来对质。臣看到国家兴兵以来五六年,得到的边将只有狄青、种世衡二人。他们的忠勇和才武,不可与张亢、滕宗谅同样对待。臣料想狄青本是武人,不懂法律,即使有支用公用钱的事情,也一定不是故意偷盗欺骗,不过是疏于检点,以致误犯侵用而已。如今议和的使者正在敌人那里,如果一句话不合,便会因愤怒用兵,必然侵犯边境。现在正应当谨慎防备边境,正需要勇将。像狄青这样的人没有两三个,若因一点公用钱的事情,在这个需要人才的时候,反而让狄青等人自己被敌人拘囚,使敌人听说后以为得计,实在可惜。伏望特降指挥:原来的审官只把张亢一案依公审查,不得牵连扩大拘捕。狄青即使有牵连,也请求特予免于审查。臣对边臣本来没有私交,哪里有什么爱憎?只是担心审官只迎合朝廷意旨,不顾边地的事机,把国家难得的人才判定为应当推鞫;一旦因此缺少人才而误事,后悔就来不及了。伏乞朝廷特予宽容信任。这样,大臣知道无功的将领犯法必定要依法处理,而有重要用途的人可以凭功劳赎过,人人都会自我激励,将来就可以看到成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张亢在第二年正月,未等案件审结上报,就被夺去引进使之职,降为本路钤辖。狄青最终没有受到处理。四年正月辛未,将刑部员外郎、天章阁侍制、权知凤翔府滕宗谅降为祠部员外郎、知虢州,原职仍照旧;将引进使、并代副都部署张亢改任四方馆使、本路钤辖。滕宗谅和张亢都被交付邠州狱审理,案件尚未审结,就有了这一任命,这是听从参知政事范仲淹的意见。此前,范仲淹竭力为滕宗谅、张亢等人辩解,说他们并没有严重过错,请求免于下狱。到这时,他又说:“如今燕度已经查勘清楚滕宗谅在庆州一界所用的钱数,明确表明并没有侵吞欺骗。他毁掉泾州前任所留下的公用账目,查问牵连人员时,他们只说滕宗谅曾把钱物送给官员等,并没有显示是进入自己腰包,而且这又是原先弹劾奏状以外的事情。至于张亢借公用钱购买物品,在事情尚未揭发前就已经归还;后来因调任,借用了公用银钱,却留下钱物作为偿还,也都没有欺骗隐瞒的情形。其余罪状,大多没有查到确实证据。那些受牵连的人,在严寒时节长期关押,都是无罪的。”他又说:“臣想请求皇上施恩,根据燕度奏报的事情,特别下诏,派两名使臣带诏前去审问滕宗谅、张亢;如果确实已经犯罪,就命他们承认,再根据情节轻重亲自裁断。如果另有缘由,也让他们详细说明上奏,等查明确实没有冤枉压抑,再请旨处理。如果供词有异同,就请求朝廷另选官员审讯,以免造成冤屈和滞狱。那些受牵连的人,也请暂且下令释放;皇上知道臣这样做就够了。如果臣不应当替这两人辩护罪状,伏请皇上先将臣贬黜,免得臣在朝廷上蒙受羞辱、遭人指责嘲笑。倘蒙皇上念及臣不避艰辛,仍愿留下臣供驱使,那么请在河东、河北、陕西补授臣一个州,使臣得以筹划边防事务,逐件上奏;或者补授三辅附近的州,使臣得以替朝廷建立府兵,作为各郡的示范,以辅助安定京师。臣的这个请求出于至诚,愿陛下不要拒绝,也不要怀疑。” 二月辛丑,权御史中丞王拱辰说:“赏罚,是朝廷用来号令天下的手段。如果这一权柄一旦丧失,善恶就不足以用来惩罚和劝勉。如今滕宗谅在边地盗用公使钱,案件还没有审理完,只削去一级官职,人人都认为所获罪罚太轻,不符合至公之道。张亢本是武臣,不明白朝廷的大体,臣不想因为督责过严而追究他,臣不再谈论。滕宗谅却不是这样,事情已经败露,他竟把支取钱物的文书账历全部烧掉。推究他的本心、揣度他的情状,他是轻慢忽视朝廷,不能和张亢相比。臣之所以不避忌讳而坚持争辩,实在是担心后来的人仿效他,使陛下的法令终于废弛。臣明天不敢再入朝,请求赐臣责罚,降任一个小州,以此请求惩戒妄言。”监察御史里行李京又说:“滕宗谅在庆州所做的事违法,而朝廷只降一级官职,调任知虢州。近来兴元府西县又上奏说,滕宗谅派士兵一百八十七人,用驴车四十辆,装载茶三百多笼出境,沿途不得征收税款。滕宗谅的职务属于近侍,却严重扰乱法令,还担心前次推问弹劾的案情中,仍未涉及贩茶之事。应当夺去他的天章阁待制,以惩罚贪污之人。”于是调知虢州滕宗谅为知岳州,这是采用御史中丞王拱辰的意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两〕 己酉,诏令王拱辰赴御史台。当初,梁坚弹劾滕宗谅枉费公用钱十六万缗;等到派遣中使前往检视,才查明滕宗谅刚到泾州时,按照旧例考察并携带财物馈赠部属羌人,又间或用来馈赠游士和故旧。滕宗谅害怕牵连逮捕的人太多,于是把账册全部烧掉,以消灭姓名记录。然而滕宗谅实际花费才三千缗,梁坚把各军每月的给养也一并说进去,所以才说是十六万贯。参知政事范仲淹竭力为他辩解,恰逢梁坚去世,御史台官员仍执持梁坚的奏章不断弹劾滕宗谅,导致滕宗谅再次被贬;但最终依靠范仲淹的力量,没有夺去他的职任。七月己卯,恢复四方馆使、果州团练使张亢为引进使、并代副都部署,兼知代州,兼任河东沿边安抚使。八年七月己亥,右领军卫大将军、果州团练使、知寿州张亢改任将作监、知和州。陕西转运使说,张亢调换库银并非据为己有,因此稍微恢复并升迁了他的官职。
庞籍梁适言狄青拜枢密事
皇祐五年五月乙巳,枢密使、户部侍郎高若讷罢为尚书左丞、观文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同群牧制置使、枢密副使、宣徽南院使、护国节度使狄青为枢密使。青既平岭南,上欲用为枢密使、同平章事。宰臣庞籍曰:『昔太祖时,慕容延钊将兵,一举得荆南、湖南之地[4],方数千里,兵不血刃,不过迁官、加爵邑、赐金帛,不用为枢密使。曹彬平江南,擒李煜,欲求使相,太祖不与,曰:「今西有汾、晋,北有幽、蓟,汝为使相,那肯复为朕死战耶?」赐钱二十万贯而已。祖宗重名器如山岳,轻金帛如粪土,此陛下所当法也。青奉陛下威灵,殄戮凶丑,克称圣心,诚可褒赏。然方于延钊与彬之功,不逮远矣。若遂用为枢密使、同平章事,则青名位极矣。寇盗之警,不可前知,万一它日青更立大功,欲何官赏?且枢密使高若讷无过,若何罢之?不若且与移镇,加检校官,多赐金帛,亦足以酬青功矣。』上曰:『向者谏官、御史言若讷举胡恢书石经,恢狂险无行。又言若讷前导者殴人致死,何谓无过?』籍曰:『今之庶僚举选人充京官,未迁官者犹不坐,况若讷大臣,举恢以本官书石经,未尝有所迁也,奈何以此解其枢务哉?若讷居马上,前导去之里余,不幸殴人致死,若讷寻执之,以付开封府正其法,若讷何罪哉?且谏官、御史上言之时,陛下既已赦之矣。今乃追举以为罪,无乃不可乎?』参知政事梁适曰:『王则止据贝州一城,文彦博攻而拔之,还为宰相。侬智高扰广南西路,青讨而平之,为枢密使,何足为过乎?』籍曰:『贝州之赏,当时论者已嫌其太厚。然彦博为参知政事,若宰相有阙次补,亦当为之,况有功乎?又国朝文人为宰相,出入无常;武臣为枢密使,非有大罪,不可罢也。且臣不欲使青为枢密使者,非徒为国家惜名器,亦欲保全青之功名。再青起于行伍,骤擢为枢密副使,中外咸以此为国朝未有此。今青立大功,言者方息,若又赏之太过,是复召众言也。』籍争之累日,乃从。上曰:『然则更与其诸子官,何如?』籍曰:『昔卫青有功,四子皆封侯,此固有前世之比,无伤也。』上既从籍言,后数日,两府奏事,上顾籍笑曰:『卿前日商量除青官深合事宜,可谓深远矣。』是时适意以若讷为枢密使,位在己上,宰相有阙,若讷当次补。青武臣,虽为枢密,不妨己途,辙故于上前争之。既不得,退甚不怿,乃密为奏,言狄青功大赏薄,无以劝后人;又密使人以上前之语告青;又密使人语入内押班石全斌,使于禁中自讼其功;及言青与孙沔褒赏太薄,适许为外助。上既日月闻之,不能无信,于是两府进对,上忽谓籍曰:『平南之功,前者赏之太薄,今以狄青为枢密使,孙沔为副,石全斌先给观察使俸,更俟一年除观察使,高若讷迁一官,加近上学士,置之经筵,召张尧佐归宣徽院。』声色俱厉。籍错愕对曰:『容臣等退中书商议。』明日再奏,上曰:『勿往中书,只于殿门閤内议之。朕坐于此以俟。』籍乃与同列议于殿门閤内,具奏皆如圣旨。复入对,上容色乃和。故事,枢密使罢,必学士院降旨。及罢若讷,止命舍人草词,后遂为例。
《若讷传》云:凡內降恩,若讷多覆奏不行。入內都知王守忠欲得节度使,固执为不可。若讷畏惕少过,而前驱殴路人[5],辄至死。御史奏弹之。会狄青破侬智高还,帝欲用为枢密使,遂罢覆奏内降。恐若讷未必能尔[6],当考。
闰七月壬申,户部侍郎、平章事庞籍以本官知郓州,给事中、参知政事梁适为礼部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
译庞籍、梁适谈狄青被任命为枢密使的事情 皇祐五年五月乙巳,枢密使、户部侍郎高若讷罢任,改为尚书左丞、观文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同日,群牧制置使、枢密副使、宣徽南院使、护国节度使狄青任枢密使。狄青平定岭南后,皇上想任命他为枢密使、同平章事。宰臣庞籍说:“从前太祖时,慕容延钊率兵,一举取得荆南、湖南之地,方圆数千里,军队没有流血,就只是升官、加爵邑、赏赐金帛,并没有任用他为枢密使。曹彬平定江南,擒获李煜,想求任使相,太祖没有答应,说:‘如今西边有汾、晋,北边有幽、蓟,你做了使相,哪里肯再替我拼死作战呢?’只赏给二十万贯钱而已。祖宗看重名位和器物如同山岳,看轻金帛如同粪土,这是陛下应当效法的。狄青奉行陛下的威灵,消灭凶恶敌人,能够符合圣心,确实可以褒奖赏赐。然而和慕容延钊、曹彬的功劳相比,还远远不及。如果竟然任用他为枢密使、同平章事,那么狄青的名位就达到极点了。盗贼的警报无法预先知道,万一将来狄青再立大功,还要赏给他什么官职?况且枢密使高若讷并没有过错,为什么要罢免他?不如暂且给狄青换镇,加授检校官,多赏给金帛,也足以酬报他的功劳了。” 皇上说:“先前谏官、御史说高若讷举荐胡恢书写石经,胡恢狂妄险恶、没有品行;又说高若讷的前导殴打行人致死,怎么能说没有过错?”庞籍说:“如今一般官员举荐选人充任京官,尚且没有升官的人还不承担罪责,何况高若讷是大臣,举荐胡恢以本官身份书写石经,并未因此给他升官,怎么能用这件事来解除他的枢密职务呢?高若讷当时坐在马上,前导人员离开他一里多远,不幸殴打行人致死,高若讷随即把他拘捕,交给开封府依法处置,高若讷有什么罪呢?况且谏官、御史上奏议论这件事时,陛下已经赦免他了。如今却又追究这件事作为罪过,恐怕不可以吧?”参知政事梁适说:“王则只据守贝州一座城,文彦博攻下它,回来仍然做了宰相。侬智高扰乱广南西路,狄青讨伐并平定了他,任枢密使有什么过错呢?”庞籍说:“贝州的赏赐,当时议论的人已经嫌太厚了。但文彦博当时是参知政事,如果宰相有空缺,按次序本来就应当补任,何况他还有功劳呢?况且本朝文臣做宰相,出入升降没有固定规矩;武臣做枢密使,除非有重大罪过,不可以罢免。再说,臣不想让狄青做枢密使,并不只是替国家爱惜名器,也是想保全狄青的功名。何况狄青出身行伍,很快被提升为枢密副使,朝廷内外都认为这是本朝从未有过的事。如今狄青立了大功,议论的人才暂时停止,如果又赏赐过分,就会再次招来众人的议论。”庞籍连续争辩了好几天,皇上才听从他的意见。皇上说:“那么再给他的几个儿子授官,怎么样?”庞籍说:“从前卫青立有功劳,四个儿子都封侯,这在前代本来就有先例,没有妨碍。”皇上接受庞籍的意见。几天后,两府入奏政事,皇上看着庞籍笑着说:“卿前几天商议授予狄青官职,很合适,可以说考虑得深远。”当时梁适有意让高若讷任枢密使,职位在自己之上;宰相有空缺时,高若讷应当按次序补任。狄青是武臣,即使做了枢密使,也不妨碍梁适的仕途,所以他就在皇上面前为此争辩。争辩未能成功后,他退下时十分不高兴,于是秘密上奏,说狄青功劳大而赏赐太薄,无法用来勉励后人;又秘密派人把皇上面前说的话告诉狄青;还秘密派人告诉入内押班石全斌,让他在宫中自行诉说功劳;又说狄青和孙沔所受褒奖太薄,梁适答应从外面帮助他们。皇上每天不断听到这些话,不能不相信,于是两府入朝对答时,皇上忽然对庞籍说:“平定南方的功劳,先前赏赐太薄了。现在任狄青为枢密使,孙沔为枢密副使;石全斌先领取观察使的俸禄,再等一年授观察使;高若讷升一级官,加授近上学士,安排他进入经筵;召张尧佐回宣徽院。” 皇上的声色都很严厉。庞籍惊愕地回答:“请容臣等退到中书商议。”第二天再次上奏,皇上说:“不要去中书,只在殿门阁内商议。朕就坐在这里等候。”庞籍于是和同列在殿门阁内商议,详细上奏的结果都符合皇上的旨意。再次入朝答对时,皇上的脸色才和缓下来。按照旧例,枢密使罢任,必须由学士院下诏。到罢免高若讷时,只命舍人起草制词,后来便成为惯例。《高若讷传》说:凡是从宫内直接降下的恩命,高若讷大多复奏请求停止执行。入内都知王守忠想得到节度使,若讷坚持认为不可。高若讷谨慎畏惧,很少有过失,但他的前导殴打行人,竟然导致行人死亡,御史于是上奏弹劾他。恰逢狄青击败侬智高回来,皇帝想任用他为枢密使,于是停止采纳高若讷对内降恩命的复奏。高若讷未必能做到这样,应当考察。闰七月壬申,户部侍郎、平章事庞籍以原官出知郓州;给事中、参知政事梁适任礼部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
欧阳修吕景初刘敞论狄青可疑事
嘉祐元年六月,翰林学士欧阳修上疏曰:『枢密使狄青出自行伍,遂掌枢密。始初议者以为不可,今三四年间,外虽未见过失,而不幸有得军情之名。且武臣掌国机密而得军情,岂是国家之利?臣前有封奏,其说甚详,具述青未是奇材,但于今世将帅中稍可称尔。虽其心不为恶,而不幸为军士所喜,深恐以此陷青以祸,而为国家生事。欲乞且罢青枢务,任以一州,既以保全青,亦为国家消未萌之患。益缘军中士卒及闾巷人民,以至士大夫间,未有不以此事为言者,惟陛下未知之耳。』殿中侍御史吕景初数诣中书白执政,请出青。文彦博以青忠谨有素,外言皆小人为之,不足置意。景初曰:『青虽忠,如众心何?盖为小人无识,则或以致变。大臣宜为朝廷虑,毋牵闾里恩也。』
八月癸亥,枢密使、护国节度使狄青罢枢密使,加同平章事、判陈州。青在西府四年,京城小民闻青骤贵,相与推说诵詠其材武。青每出入,辄聚观之,至壅路不得行。上自正月不豫,青益为都人所指目。又青家犬生角,数有光怪。知制诰刘敞请出青于外,以保全之,未听。敞出知扬州,又极言:『外说纷纷,虽不足信,要当使无后忧,宁负青,无使负国家。』并谓宰相曰:『向者天下有可大忧者,又有可大疑者。今上体复平,大忧去矣,而大疑尚存。』具以青事告之,宰相应对唯唯。敞既至官拜表,又遍遗公卿书曰:『汲黯之忠,不难于淮阳,而眷眷于李息。』朝廷皆知为青发也。及京师大水,青避水,徙家于相国寺。行坐殿上,都下喧然。执政闻之始惧,以孰状出青判陈州。自皇祐未有日食之变,敞尝献《救日论》三篇,备言所以防奸御变之术。青见而恶之,谓所亲曰:『刘舍人以此洗涤青邪?』敞初建言,或以为过,至是乃服。
此据刘敞行状。邠又云:敞出知扬州,见上,请出青于外。上曰:『可谕中书[7]。』按:仁宗自正月得疾,至七月乃见群臣,邠所云必误,盖上疏论列尔。今略加删修,庶不失事实。
二年三月庚子,陈州言护国节度使、同平章事狄青卒。帝发哀苑中,赠中书令,谥武襄。
校勘记
[1]工部尚书 原本作『工部侍郎』,据《长编》卷一八四、《宋史》卷二八五《刘沆传》改。
[2]又好 原本作『及好』,据《长编》卷一四三改。
[3]拷掠 原本作『考掠』,据《长编》卷一四四改。
[4]湖南 原本作『河南』,据《长编》卷一七四改。
[5]殴路人 原本作『欧路人』,据《长编》卷一七四改。
[6]能尔 原本作『能再』,据《长编》卷一七四改。
[7]可谕 原本作『可谓』,据《长编》卷一八三改。
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第四十一
仁宗皇帝
译欧阳修、吕景初、刘敞议论狄青值得怀疑的事情 嘉祐元年六月,翰林学士欧阳修上疏说:“枢密使狄青出身行伍,于是掌管枢密事务。当初议论这件事的人认为不可,如今三四年间,他在外表上虽然没有显露过失,却不幸有了得到军中拥戴的名声。况且武臣掌管国家机密而又得到军心,这难道是国家的利益吗?臣先前曾密封上奏,论说得很详细,说明狄青并不是奇才,只是在当今世上的将帅中稍微可以称道罢了。他的内心虽然没有恶意,却不幸受到军士爱戴,臣深怕有人因此陷害狄青而给他带来灾祸,也给国家制造事端。请暂且罢免狄青的枢密职务,任命他管理一个州,既可以保全狄青,也可以替国家消除尚未萌发的祸患。更何况军中士卒、里巷百姓,直到士大夫之间,没有不把这件事作为谈论内容的,只是陛下还不知道罢了。”殿中侍御史吕景初多次到中书向执政大臣陈说,请求把狄青调出京城。文彦博认为狄青一向忠诚谨慎,外面的议论都是小人所为,不值得放在心上。吕景初说:“狄青虽然忠诚,怎么能抵挡众人的心意?如果因为小人没有见识,或许会导致变乱。大臣应当替朝廷考虑,不要被乡里的私恩牵制。” 八月癸亥,枢密使、护国节度使狄青罢任枢密使,加同平章事,判陈州。狄青在西府任职四年,京城小民听说他突然显贵,彼此推许传说,歌颂他的才能武略。狄青每次出入,百姓总是聚集围观,以至于堵塞道路,无法通行。皇上自正月患病以来,狄青更加受到京城人的指指点点。又有狄青家中的狗长角,多次出现发光等怪异现象。知制诰刘敞请求把狄青调到外地,以保全他,皇上没有听从。刘敞出任知扬州,又极力进言:“外面的议论纷纷,虽然未必可信,但应当设法使将来没有后患,宁可辜负狄青,也不能让狄青辜负国家。”他还对宰相说:“先前天下有值得大为忧虑的事,也有值得大为怀疑的事。如今皇上的身体已经恢复,大忧患消除了,但大疑虑还存在。”他把狄青的事情全部告诉宰相,宰相只是唯唯应答。刘敞到任后上表,又向公卿遍发书信说:“汲黯的忠诚,并不难在淮阳表现,却对李息念念不忘。”朝廷上下都知道这是替狄青发言。到京师发生大水时,狄青躲避水灾,把家迁到相国寺。他在殿上行走坐卧,京城内外一片喧然。执政大臣听说后才开始害怕,便以某种罪状让狄青出判陈州。自皇祐年间发生日食变异以来,刘敞曾进献《救日论》三篇,详细说明防止奸邪、抵御变乱的方法。狄青看见后很厌恶,对亲近的人说:“刘舍人是想用这个来洗刷狄青的罪名吗?”刘敞当初提出建议时,有人认为他做得过分,到这时才佩服他。此事依据刘敞的行状。邠又说:刘敞出任知扬州,见皇上,请求把狄青调到外地。皇上说:“可以告诉中书。”考察可知,仁宗自正月得病,到七月才接见群臣,邠所说的事情一定有误,大概是刘敞上疏论列此事。现在略加删改,希望不失事实。二年三月庚子,陈州报告,护国节度使、同平章事狄青去世。皇帝在苑中举哀,追赠中书令,谥号武襄。校勘记 [1]“工部尚书”:原本作“工部侍郎”,根据《长编》卷一八四、《宋史》卷二八五《刘沆传》改正。[2]“又好”:原本作“及好”,根据《长编》卷一四三改正。[3]“拷掠”:原本作“考掠”,根据《长编》卷一四四改正。[4]“湖南”:原本作“河南”,根据《长编》卷一七四改正。[5]“殴路人”:原本作“欧路人”,根据《长编》卷一七四改正。[6]“能尔”:原本作“能再”,根据《长编》卷一七四改正。[7]“可谕”:原本作“可谓”,根据《长编》卷一八三改正。《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第四十一 仁宗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