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第二十二真宗皇帝
种放出处淳化三年八月,诏徵终南隐士种放。辞以疾,不至。放七岁能属文,沈默高洁,与其母偕隐豹林谷中,以讲习为业,学者多从之。得束脩以养母,母亦乐道。薄滋味,善辟谷。会陕西转运使宋维翰言放才行,诏使徵之。其母恚曰:『常劝汝勿聚徒讲学。身既隐矣,何用文为?果为人知,不得安处。我将弃汝,深入穷山矣!』放遂称疾不起。其母尽取笔砚焚之,与放转居穷僻,人迹罕至。上喜其高节,诏京兆府岁时存问,以钱三万贯赐之,不夺其志。《淡苑》载放事与国史不同,令从国史。咸平元年九月,豹林谷隐士种放母死,贫不克葬,遣僮奴告于翰林学士宋湜等。湜与钱若水、王禹偁同上言:『放,先帝尝加召命。今无以葬母,欲行私觌,是掠朝廷之美也。』壬申,赐放束帛、缗钱。四年三月,兵部尚书张齐贤上言:『终南山处士种放守道遗荣,孝行纯至。栖迟衡泌,仅二十年。愿以备贤良方正之举。』乃赐放诏及装钱五万,令京兆府遣官诣山,备礼发遣。放辞疾不至。四年七月丙辰,遣使赍诏书,就终南山召种放赴阙,仍赐绢百疋、钱十万。先是,判永兴军张齐贤复条上放操行,请加旌贲,且言:『臣前在中书,亲奉先帝德音,欲行不次之泽。缘未知本末,不敢奏。今兹出守,始熟其为人故也。』九月戊午,种放以幅巾入见于崇政殿。命坐与语,询以民政边事。放曰:『明王之治,爱民而已。惟徐而化之。』余皆谦让不对。即日授左司谏、直昭文馆,赐冠带、袍笏,馆于都亭驿,太官供膳。上谓宰臣曰:『放亦有就禄仕意,且言迹孤。朕谕以俟外班列,必见朝廷清肃,排摈之事,无敢为者。赏一人可以劝天下矣。』己酉,放表辞恩命。上令宰臣召问之,又知放与同知枢密院陈尧叟游旧,令谕旨,且曰:『朕求茂异,以广视听,资治道。如放终未乐仕,亦可遂其请也。』放至中书,为宰臣言:『上虚怀待士,旰食忧民如此,放固不敢以羁束为念。』宰臣以闻,诏遂不许其让。居数日,复召见,赐绯衣、象笏、犀带、银鱼及御制五言诗,又赐昭庆坊第一区,加帷帐、什物,银器五百两、钱三十万。中谢日,赐酒食于学士院。光宠之盛,前所未见也。六年三月癸卯,左司谏、直昭文馆种放再表乞暂归故山。诏许之。丙午,特授起居舍人。将行,宴饯于龙图阁,又诏三馆、秘阁官宴饯于琼林苑。上赐七言诗三章,在坐皆赋。十月,上遣使就终南山抚问。放图其林泉居处以献。己未,召近臣观之。翌日,又遣使优诏,促其入觐。放以疾未平为请,许之。景德元年正月癸巳,遣中使赐种放茶药。十月壬午,起居舍人、直昭文馆种放自终南山来朝。上言归山之久,请计月不受俸,特给之。二年四月戊戌,幸龙图阁,近臣毕集。起居舍人、直昭文馆种放与焉。阅太宗御书,又观诸阁图画。五月,以放为右谏议大夫。放谢病乞游嵩山,诏许之,仍命河南守臣常加存抚。召对赐宴,赋诗饯行,恩礼甚厚。九月辛未,遣中使赍诏抚问种放于终南山。十二月甲午,放自嵩山来朝,对于龙图阁。三年四月,放有兄丧,赐告归终南山,宴于龙图阁。上作诗赐放,侍臣皆赋。放每至京师,秦、雍学徒多就而受业。上面奖之,放顿首谢。八月,种放既归终南,教授山中,表求太宗御书及经史音疏。诏悉与之。因谓辅臣曰:『近中使还,言放居草屋,食野菜荞麦而已。如此淡薄,亦人所难能也。』四年十月甲辰,右谏议大夫种放复自终南山来朝,召之也。上谓辅臣曰:『放比高尚其事。每询放,多有可采。朝廷虽加爵秩而未能大用,即物议未厌。』因令陈尧叟谕意,且曰:『朕虑放卷而怀之,能副朝旨,诚为美也。』既而尧叟言:『放云:自被聘召,及还谏署,无所补报,其幸已甚。今主上圣明,朝无阙政,若更处之显位,则重增其过矣。』尧叟复手笔讯之,放答疏如前。上乃遣内侍赍诏赐放,略曰:『卿宜体兹眷遇,罄乃诚明。叙经国之大猷,述致君之远略。尽形奏牍,以沃朕心,副凉德之倚毗,塞外朝之观听。乃司枢务,式洽至公。』放上表固让。上曰:『是能守分,益可嘉也。』大中祥符二年四月,给事中、判集贤院种放得告归终南山。是日召见,宴饯于龙图阁。上作诗赐放,命群臣皆赋,且制序。杜镐辞以素不属文,诏令引名臣归山故事。镐因诵《北山移文》,其意盖讥放也。明日,上出晁迥已下诗序示王旦等,因题品之,以迥诗及杨亿、王曾序为优。诏令别自缮写送放,时论荣之。
译种放出仕与隐退 淳化三年八月,诏令征召终南山隐士种放。种放以有病为由推辞,没有前往。种放七岁就能写文章,沉默高洁,和母亲一起隐居在豹林谷中,以讲习学问为业,求学的人大多跟随他。他收取束脩来赡养母亲,母亲也以讲道为乐。他不重口味,善于辟谷。适逢陕西转运使宋维翰上言称赞种放的才能品行,皇帝下诏派人征召他。他的母亲生气地说:『我常常劝你不要聚集门徒讲学。既然已经隐居了,还要文章做什么?果真被人知道,就不能安居了。我将要抛下你,深入荒僻的山中去了!』种放于是称病不起。他的母亲把笔砚全部取来烧掉,和种放辗转迁居到穷僻之处,那里很少有人到。皇帝喜爱他的高尚节操,诏令京兆府按时慰问,并赐给他钱三万贯,不改变他的志向。《淡苑》记载种放的事情与国史不同,命令采用国史的记载。咸平元年九月,豹林谷隐士种放的母亲去世,家贫不能安葬,便派童仆向翰林学士宋湜等人求助。宋湜和钱若水、王禹偁一同上言:『种放,先帝曾经下诏征召过。如今没有钱安葬母亲,若因而接受私下馈赠,就是掠夺朝廷的美名。』壬申,赐给种放束帛、缗钱。四年三月,兵部尚书张齐贤上言:『终南山处士种放坚守道义、抛弃荣华,孝行纯厚至极。隐居在衡门、泌水之间,已经将近二十年。希望把他列入贤良方正科的候选。』于是赐给种放诏书和装钱五万,命京兆府派官员到山中,准备礼仪送他出山。种放以有病为由推辞,没有前往。四年七月丙辰,派使者带着诏书,到终南山召种放入朝,仍赏赐绢一百匹、钱十万。此前,判永兴军张齐贤又分条上奏种放的操守品行,请求加以表彰,并且说:“臣先前在中书时,亲自听到先帝的恩德训示,想要施行破格的恩泽。因为不了解事情的始末,不敢上奏。如今出任地方长官,才开始深入了解他的为人,所以这样做。” 九月戊午,种放戴着幅巾入崇政殿觐见。皇帝命他就座并与他交谈,询问民政和边事。种放说:“明王治理天下,不过是爱护百姓罢了,只应当慢慢地教化他们。”其余问题都谦逊推辞,没有回答。当日授任左司谏、直昭文馆,赐给冠带、袍笏,安排住在都亭驿,由太官供给膳食。皇帝对宰臣说:“种放也有出仕求取俸禄的意思,只是说自己的踪迹孤单。朕告诉他,等到外朝官员的位次排列之后,一定会看到朝廷清明整肃,排斥他人的事情没有人敢做。奖赏一个人就可以劝勉天下人了。”己酉,种放上表辞谢这些恩命。皇帝命宰臣召他来询问,又知道种放与同知枢密院陈尧叟是旧日交游,便命人向他传达旨意,并说:“朕寻求杰出的人才,是为了扩大见闻、资助治理之道。如果种放最终仍不乐意做官,也可以成全他的请求。”种放到中书,对宰臣说:“皇上这样虚心接待士人,像这样废寝忘食地忧虑百姓,我种放实在不敢再把受到约束放在心上。”宰臣把这话上报,诏令于是没有允许他推辞。过了几天,又召见种放,赐给绯衣、象笏、犀带、银鱼和御制五言诗,又赐昭庆坊住宅一区,增加帷帐、杂物、银器五百两、钱三十万。种放入朝谢恩的那天,在学士院赐酒食给他。这样的荣耀和宠遇之盛,前所未见。六年三月癸卯,左司谏、直昭文馆种放再次上表,请求暂时回到故山。诏令准许。丙午,特授起居舍人。临行时,在龙图阁设宴饯行;又下诏命三馆、秘阁的官员在琼林苑设宴饯行。皇帝赐七言诗三章,在座的人都作诗唱和。十月,皇帝派使者到终南山慰问种放。种放绘制自己的林泉居处献上。己未,皇帝召近臣观看这些图画。第二天,又派使者带着优厚的诏书催促他入朝觐见。种放以疾病尚未痊愈为由请求,皇帝准许了。景德元年正月癸巳,派中使赐给种放茶和药。十月壬午,起居舍人、直昭文馆种放从终南山来朝见。皇帝说他归隐山林已经很久,请求按月份计算他未领取的俸禄,特意补给他。二年四月戊戌,皇帝临幸龙图阁,近臣全部到齐。起居舍人、直昭文馆种放也在其中。众人阅览太宗御书,又观看各阁的图画。五月,任命种放为右谏议大夫。种放以疾病为由辞谢,请求游历嵩山,诏令准许,并命河南守臣经常加以存问抚恤。皇帝召见并赐宴,作诗为他饯行,恩宠礼遇非常优厚。九月辛未,派中使带着诏书到终南山慰问种放。十二月甲午,种放从嵩山来朝见,在龙图阁应对。三年四月,种放的兄长去世,皇帝赐假让他回终南山,并在龙图阁设宴。皇帝作诗赐给种放,侍臣都作诗唱和。种放每次到京师,秦、雍一带的求学者大多前来向他求学。皇帝当面称许他,种放叩头谢恩。八月,种放已经回到终南山,在山中教授学生,上表请求太宗御书以及经史音疏。诏令全部赐给他。皇帝于是对辅臣说:“最近中使回来,说种放住在草屋里,只吃野菜和荞麦而已。这样清淡俭朴的生活,也是人所难以做到的。” 四年十月甲辰,右谏议大夫种放再次从终南山来朝,是皇帝召他来的。皇帝对辅臣说:“种放近来以崇尚高洁自守为自己的事业。每次询问种放的意见,常有可取之处。朝廷虽然给他加官进秩,却还不能重用他,大概是舆论还不满意。”于是命陈尧叟传达自己的意思,并说:“朕担心种放把这些意见卷起来藏在心里;如果他能够符合朝廷的旨意,实在是好事。”不久,陈尧叟说:“种放说:自从被征召任用,直到回到谏官署任职,没有什么可以补报皇恩的地方,所受的恩幸已经太多了。如今主上圣明,朝廷没有失政之处,如果再把我安排在显要职位上,那就更加增加我的过错了。”陈尧叟又亲笔写信询问他,种放的答复仍像先前一样。皇帝于是派内侍带诏书赐给种放,大意说:“卿应当体察这份眷顾和礼遇,竭尽你的诚信明达。陈述治理国家的大道,说明辅佐君主的远大谋略。把这些全部写进奏牍,使朕的心意得到滋润,以符合朕德薄而倚重辅弼的心愿,满足朝廷外内的观听。这样就掌管枢密事务,合乎至公之道。”种放上表坚决推辞。皇帝说:“这正是能够守住自己的本分,更值得嘉奖。” 大中祥符二年四月,给事中、判集贤院种放请假回终南山。这天皇帝召见他,在龙图阁设宴饯行。皇帝作诗赐给种放,命群臣都作诗,并且亲自撰写序文。杜镐以一向不擅长写文章为由推辞,诏令他引用名臣归隐山林的旧例。杜镐于是诵读《北山移文》,其中的意思大概是在讥讽种放。第二天,皇帝拿出晁迥以下诸人的诗和序给王旦等人看,并加以评定,认为晁迥的诗以及杨亿、王曾的序最好。诏令另行缮写后送给种放,当时舆论认为这是荣耀。
三年正月,放归终南山。有使来自秦雍者,放答陈尧叟诗五章以闻。上嘉之,谓宰相曰:『放隐居力学,尝言古今殊时,不当背时效古,此最近于理。』乃诏放赴阙。放表乞赐告,上许之,诏答云:『倘再召,勿复辞也。』又作歌以赐,并赍衣服、器币,令京兆府每季遣幕职就山存问。放为弟汶求官,即授秘书正字。四年正月,给事中种放自终南山来朝。二月,上躬祀汾阴后土。三月,车驾西还至西京,令京兆府禁民采种放庄园。四月甲辰朔,车驾至汾阴。甲寅,给事中种放还终南山,赐宴赋诗如前例。十一月,工部侍郎种放屡至阙下,俄复还山。人有贻书嘲其出处之迹,且劝以亟辞禄仕,居岩谷。放不答。放终身不娶,尤恶嚣杂,故京城赐第,为择僻处。然禄赐既优,晚间颇饰舆服。于长安广置良田,岁利甚溥[1]。亦有强市者,遂致争讼,门人族属依倚恣横。王嗣宗之出守长安,始甚敬放。放被酒稍倨,嗣宗怒,以语讥放。放曰:『吾不犹愈乎角力而中第者乎?』初,嗣宗就试讲武殿,尝因戏弁擢首科[2],故放及之。嗣宗愧憾,因上疏言:『所部兼并之家侵渔众民,凌暴孤寡,凡十余族,而放为之首。』且述:『放弟侄无赖,据林麓樵采,周回二百余里,夺编氓厚利。愿以臣疏下放,而赐放终南田百亩,徙放嵩山。』疏辞极其诋丑。目放为『魑魅』,且屡遣人责放不法。上方待放厚,诏工部侍郎施护推究,会赦恩而止。于是放自乞徙居嵩山天封观侧。诏遣内侍就兴唐观侧起第赐之。假逾百日,续给其俸,然犹往来终南,按视田亩。每行,必给驿乘。在道或亲诟驿使,规算粮具之数,时议侵薄焉。八年十一月,河南府言:工部侍郎种放卒。上甚嗟悼,亲制文,遣内侍致祭,护丧归终南山。赠工部尚书,录其侄世雍。放言事甚众,但外庭不知耳。因出所上时议十三篇,其目《议道》、《议德》、《议用》、《议器》、《议文武》、《议制度》、《议教化》、《议赏罚》、《议官司》、《议军国》、《议狱讼》、《议征赋》、《议邪正》。将卒,忽取前后章疏藁,悉焚之。服道士衣,召诸生会饮与诀。酒数行而卒。
译三年正月,种放回到终南山。有使者从秦、雍来,种放作诗五章答复陈尧叟,并把诗上奏。皇帝称赞他,对宰相说:“种放隐居而努力学习,曾经说古今时势不同,不应背离当时的时势去效法古人,这种说法最接近道理。”于是诏令种放入朝。种放上表请求赐假,皇帝准许,并下诏答复说:“如果再次召你,不要再推辞。”又作歌赐给他,并带着衣服、器物、财帛,命京兆府每季度派幕职人员到山中慰问。种放为弟弟种汶请求官职,于是授任秘书正字。四年正月,给事中种放从终南山来朝。二月,皇帝亲自祭祀汾阴后土。三月,皇帝的车驾向西返回到西京,命京兆府禁止百姓进入种放的庄园采集。四月甲辰朔,皇帝车驾到达汾阴。甲寅,给事中种放回终南山,仍按先例赐宴并作诗。十一月,工部侍郎种放多次到宫阙之下,不久又回到山中。有人写信给他,嘲讽他出仕和退隐的行迹,并劝他赶快辞去官禄,居住在山岩峡谷中。种放没有答复。种放终身不娶,尤其厌恶喧闹杂乱,所以京城赐给他的住宅特意选择僻静之处。然而俸禄赏赐已经很优厚,晚年颇为讲究车舆服饰。他在长安广泛购置良田,每年的收益非常丰厚[1]。也有人强行买卖,于是导致争讼,门人和宗族亲属依仗他的势力肆意横行。王嗣宗出任长安守臣时,起初非常敬重种放。种放喝醉后态度稍显傲慢,王嗣宗发怒,用话讥讽他。种放说:“我难道不还是胜过那些靠角力而考中科第的人吗?”起初,王嗣宗在讲武殿应试,曾经因为戏弄杂技而被擢升为第一科,所以种放提到了这件事。王嗣宗既惭愧又怨恨,于是上疏说:“我所管辖地区的兼并之家侵夺百姓,欺凌孤儿寡妇,共有十多个家族,而种放是其中的首领。”又说:“种放的弟侄无赖,占据山林麓地砍柴采集,周围二百多里,夺取编户百姓的丰厚利益。希望把臣的奏疏下发给种放,并赐给种放终南山田地一百亩,把种放迁往嵩山。”奏疏中的言辞极力诋毁丑化种放,把种放称为‘魑魅’,还多次派人责备种放违法。皇帝当时正厚待种放,便下诏命工部侍郎施护推究此事,后来遇到赦恩才停止。于是种放自己请求迁居嵩山天封观旁边。皇帝下诏派内侍到兴唐观旁边为他建造住宅赐给他。假期超过一百日后,继续发给他的俸禄,但他仍往来于终南山,巡视查看田地。每次出行,必定供给驿站车马。有时在路上亲自责骂驿使,核算粮食器具的数量,当时舆论认为他侵扰刻薄。八年十一月,河南府上报:工部侍郎种放去世。皇帝十分叹息哀悼,亲自撰写祭文,派内侍前往祭奠,并护送灵柩回终南山。追赠工部尚书,录用他的侄子种世雍。种放曾上奏政事很多,只是外朝并不知道罢了。于是拿出他上奏的有关时政的十三篇文章,篇名是《议道》《议德》《议用》《议器》《议文武》《议制度》《议教化》《议赏罚》《议官司》《议军国》《议狱讼》《议征赋》《议邪正》。临死前,他忽然取出前后奏章的底稿,全部焚烧。穿着道士服,召集诸生会饮诀别。酒过数巡便去世了。
杨亿进退咸平四年三月辛卯,以礼部郎中薛映、兵部员外郎梁鼎、左司谏杨亿并知制诰。上初欲用著作佐郎梅询,命中书就试映、鼎及询等。宰相李沆素不喜询,言于上曰:『梅询险薄,用之恐不协群议。』上曰:『如此则何人可?』沆曰:『杨亿有盛名。』上乃惊喜曰:『几忘此人。』乃以亿望实素著,但召映、鼎就试。翌日,与亿并命。十二月,奏疏议弃灵武。其略曰:『今灵武之存,为害甚于蝮蛇。供馈之费,为蠹逾于蚁壤。无鸿毛之益,有泰山之损,岂可忽远大之略,信悠悠之谈?』景德二年九月丁卯,令资政殿学士王钦若、知制诰杨亿修《历代君臣事迹》。三年五月,有王大冲者,初以专经中第,罢宜黄主簿。赴选调,命为流内铨主事,擢授大理评事。时知制诰杨亿知通进银台司兼门下封驳事,即封还诰书,以为丞吏之贱,不宜任清官。不听。既而大冲居职累岁,无所裨赞。丁未,送审官院厘务外州。四年,钦若为人倾巧,同僚皆嫉之。亿在馆中,钦若或继至,必避出,它所亦然。钦若出知杭州,举朝皆有诗,独亿不作。钦若辞日具奏,诏谕亿令作诗,竟迁延不送。大中祥符二年正月,御史中丞王嗣宗言:『翰林学士杨亿、知制诰钱惟演、秘阁校理刘筠唱和《宣曲》诗,述前代掖庭事,词涉浮靡。』上曰:『词臣学者宗师也,安可不戒其流宕?』乃下诏风厉学者。三年二月庚戌,命翰林学士晁迥、杨亿等与太常礼院详定《祀汾阴仪注》。五年九月癸巳,翰林学士杨亿以疾赐告,遣中使挟太医疗之,拜章为谢。上作二韵诗批纸尾,有『副予侧席待名贤』之句,寻以久疾,求解近职。优诏不许,但权免朝直。亿刚介寡合,在书局,惟与李维、路振、刁衎、陈越、刘筠辈善。当时文士咸赖其品题,或被贬议者,退多怨诽。王钦若骤贵,亿素薄其为人,钦若衔之。陈彭年方以文史售进,忌亿名出己右,相与毁訾于上。上素重亿,未始听也。六年六月,翰林学士、户部郎中、知制诰杨亿尝草答契丹者云『邻壤交欢』,上自注其侧作『朽壤』、『鼠壤』、『粪壤』等字。亿遽改为『邻境』。明日,引唐故事:学士草制有所改,为不称职。亟求罢。上慰谕之。它日,谓辅臣曰:『杨亿真有气性,不通商量。』及议皇后刘氏,上欲得亿草制,使丁谓谕旨。亿难之,因请三代。谓曰:『大年勉为此,不忧不富贵。』亿曰:『如此富贵,亦非所愿也。』乃命它学士草制。亿虽频忤旨,恩礼犹不衰。王钦若、陈彭年深害之,益加谗毁,上意稍怠。亿尝入直,忽被召至禁中。既见赐坐,从容顾问,徐出文藁数箧以示亿曰:『卿识朕书迹乎?此皆朕自起草,未尝命臣下代作也。』亿皇恐不知所对,顿首再拜趋出。知谗者之言得行,即谋退遁。亿有别墅在阳翟,亿母往视之,会得疾,亿遂留谒,告榜子与孔目吏,中夕奔去。先一日,上闻亿母疾,遣使者以汤药、金币赐之。使者及门,则亿已亡去矣。朝论喧然,以为不可。上亦谓辅臣王旦等曰:『亿侍从官,安得如此自便?』旦曰:『亿本寒士,先帝赏其词学,实诸官殿,陛下拔擢至此,责以公议,诚为罪人。赖陛下矜容,不然颠隮久矣。然近职不可居外地,今当罢之。』上终爱其才,逾月命弗下。亿素体羸,于是称疾请解官。辛未,以亿为太常少卿、分司西京,仍许就所居养疗,俟损日赴任。黄庭坚珐:改命陈彭年草制,命下之日,亿全家奔阳翟。按:立后在去年十二月,亿以今年五月出奔,其出奔不缘此也。欧阳修所记与江休复略同,今用之。钱惟演《金坡遗事》载亿以五月二日奔阳翟,使者及门,始知亿已亡。其罪,亿去后始赐也。本传云:亿不待报行,上亲缄药剂及金帛赐之。盖饰设也。今用钱惟演所载,庶得其实。亿既亡去,朝论即喧然。王旦等乞罢其近职,此命当亟下,乃自五月二日至今月辛未,几四旬始责降。真宗爱才容直之盛德,于此可见。而《实录》、正传并皆略之,深可惜也。今特著之。亿称疾求罢,因授分司,本传当不谬。又云:有宪官弹亿者,则恐未然。宪官盖姜遵也,弹亿在明年八月亿降汝守时,分司之授,初不见宪官举劾。疑本传别有所据,当考。七年八月,秘书监、分司西京杨亿以疾愈求入朝。上谓王旦曰:『亿性峭直,无所附会,文学固无及者,然或言其好窃议朝政,何也?』旦曰:『此盖与亿不足,诬谤搆之耳。亿受国深恩,非土木类,谐谑过当,则恐有之;讪讟之事,保其必无也。』戊辰,命亿知汝州。既而监察御史姜遵奏:『亿顷以母疾擅去阙庭,所宜屏迹衡茅,尽心甘旨。或求领郡,深属要君。请罢之。』上曰:『亿前告归,本无终焉侍养之请。今以疾愈求入朝,故特与郡。遵未谕此意耳。』乃诏中书召遵谕之。
译杨亿的出仕与退处 咸平四年三月辛卯,任命礼部郎中薛映、兵部员外郎梁鼎、左司谏杨亿一并为知制诰。皇帝起初想任用著作佐郎梅询,命中书省召薛映、梁鼎以及梅询等人来考试。宰相李沆一向不喜欢梅询,对皇帝说:“梅询为人险恶浅薄,任用他恐怕不合群臣的意见。”皇帝说:“这样说来,那么谁可以任用呢?”李沆说:“杨亿很有声望。”皇帝于是又惊又喜,说:“我差点忘了这个人。”于是认为杨亿的声望和实际才能一向著名,只召薛映、梁鼎来考试。第二天,便与杨亿一同任命。十二月,杨亿上奏疏议论放弃灵武。大意说:“如今灵武存在,造成的危害比蝮蛇还大。供给粮饷的费用,比蚂蚁侵蚀堤岸造成的损害还严重。没有像鸿毛一样轻微的好处,却有像泰山一样重大的损失,难道可以忽视长远重大的谋略,听信悠悠众口的议论吗?” 景德二年九月丁卯,命资政殿学士王钦若、知制诰杨亿编修《历代君臣事迹》。三年五月,有个叫王大冲的人,起初凭专治一经考中进士,免去宜黄主簿之职。赴吏部参加选调时,命他担任流内铨主事,提升授任大理评事。当时知制诰杨亿主管通进银台司兼门下封驳事,便把任命王大冲的诰书封还,认为县丞属吏一类的低微官员,不应担任清贵官职。皇帝没有听从。不久王大冲任职多年,没有任何补益和赞助。丁未,把他送往审官院,办理外州事务。四年,王钦若为人谄媚机巧,同僚都嫉恨他。杨亿在馆中时,王钦若有时随后到来,杨亿必定避开出去,在其他地方也是这样。王钦若出任杭州知州,满朝官员都有诗相赠,只有杨亿没有作诗。王钦若辞行那天上奏此事,诏令传谕杨亿命他作诗,但杨亿最终拖延着没有送去。大中祥符二年正月,御史中丞王嗣宗说:“翰林学士杨亿、知制诰钱惟演、秘阁校理刘筠唱和《宣曲》诗,叙述前代宫禁之事,文辞涉及浮靡。”皇帝说:“词臣和学者是天下人的宗师,怎么可以不告诫他们流于放荡呢?”于是下诏劝诫并激励学者。三年二月庚戌,命翰林学士晁迥、杨亿等人与太常礼院详细审定《祀汾阴仪注》。五年九月癸巳,翰林学士杨亿因病请假,派中使带着太医为他治病;杨亿上奏章表示感谢。皇帝作了一首二韵诗,批写在奏章末尾,其中有“副予侧席待名贤”一句。不久杨亿因病久治不愈,请求解除近职,皇帝下优诏不准,只暂时免除他入朝值班。杨亿性情刚正耿介,缺少合得来的人,在书局中只与李维、路振、刁衎、陈越、刘筠等人友善。当时文士都依赖他的品评,有人受到贬斥议论,退下后大多怨恨诽谤。王钦若骤然显贵,杨亿一向轻视他的为人,王钦若因此怀恨。陈彭年当时正凭借文史才学谋求进身,嫉妒杨亿的声名超过自己,便与王钦若一起在皇帝面前诋毁他。皇帝一向看重杨亿,始终没有听信。六年六月,翰林学士、户部郎中、知制诰杨亿曾起草答复契丹的诏书,写有“邻壤交欢”,皇帝亲自在旁边把“壤”字改作“朽壤”“鼠壤”“粪壤”等字。杨亿立即改成“邻境”。第二天,他援引唐代旧例说:学士起草诏制而有所改动,就是不称职,于是急忙请求罢职。皇帝安慰劝谕他。另一天,皇帝对辅臣说:“杨亿确实有气性,不懂得商量。”到商议册立皇后刘氏时,皇帝想让杨亿起草册文,命丁谓传达旨意。杨亿对此感到为难,于是请以三代旧例为据。丁谓说:“大年尽力做这件事,不必担心不能富贵。”杨亿说:“这样的富贵,也不是我所希望的。”于是命另一位学士起草册文。杨亿虽然屡次违背皇帝旨意,但皇帝对他的恩礼仍未衰减。王钦若、陈彭年十分忌恨他,越发加以谗毁,皇帝对他的心意渐渐懈怠。杨亿曾入宫值班,忽然被召到禁中。见面后皇帝赐他坐下,从容询问,慢慢拿出几箱文稿给杨亿看,说:“卿认识朕的字迹吗?这些都是朕亲自起草的,从未命臣下代写。”杨亿惊恐万分,不知如何回答,叩头再拜后快步退出。他知道谗毁者的话已经能够发生作用,便打算退避逃离。杨亿在阳翟有别墅,杨亿的母亲前去察看,恰好在那里得病,杨亿于是留下来请假,向榜子和孔目吏说明后,在半夜逃走。前一天,皇帝听说杨亿的母亲生病,派使者带着汤药、金钱和丝帛赐给她。使者到达门口时,杨亿已经逃走了。朝廷舆论喧然,都认为这样做不可以。皇帝也对辅臣王旦等人说:“杨亿是侍从官,怎么能这样任意行动?”王旦说:“杨亿本来是寒士,先帝赏识他的文辞才学,才把他安置在诸官殿中;陛下提拔他到今天的地位,如今以公议责备他,他确实是有罪的人。幸亏陛下怜悯宽容,否则早就败亡了。然而近职不能在外地任职,现在应当罢免他。”皇帝最终仍爱惜他的才华,过了一个多月,命令还没有下达。杨亿一向身体瘦弱,于是称病请求解除官职。辛未,任命杨亿为太常少卿、分司西京,仍准许他在居所调养治疗,等病势减轻后再赴任。黄庭坚珐:改命陈彭年起草诏制,命令下达当天,杨亿全家逃往阳翟。按:册立皇后是在去年十二月,杨亿在今年五月出奔,他的出奔并不是因为这件事。欧阳修所记与江休复大致相同,现在采用他们的记载。钱惟演《金坡遗事》记载,杨亿在五月二日逃往阳翟,使者到了门口,才知道杨亿已经逃走。他的罪名,是杨亿逃走以后才赐予的。本传说:杨亿没有等到答复就动身,皇帝亲自封好药剂以及金帛赐给他。大概是 后人的修饰和安排。现在采用钱惟演的记载,希望能够得到事实真相。杨亿逃走以后,朝廷舆论立即喧然。王旦等请求罢免他的近职,这项命令本应立即下达,却从五月二日一直到本月辛未,过了将近四十天才责降他。真宗爱惜人才、宽容直臣的盛德,在这里可以看见。然而《实录》和正传都略去了这件事,实在令人惋惜。现在特意把它记载下来。杨亿称病请求罢职,因此授予分司之职,本传所记应当没有错误。又说有宪官弹劾杨亿,这恐怕未必如此。宪官大概是姜遵,他弹劾杨亿是在第二年八月杨亿降为汝州知州时;授予分司之职之初,并没有见到宪官举劾。怀疑本传另有依据,应当考察。七年八月,秘书监、分司西京杨亿因病痊愈,请求入朝。皇帝对王旦说:“杨亿性情峻峭刚直,不肯依附迎合,文学才华固然无人能及,但有人说他喜欢私下议论朝政,这是为什么呢?”王旦说:“这大概是与杨亿有嫌隙的人诬陷构陷他罢了。杨亿受到国家深厚的恩典,不是草木土偶一类的人;至于开玩笑有时过分,恐怕是有的,但讥讪诋毁之事,我可以保证一定没有。”戊辰,命杨亿知汝州。不久,监察御史姜遵上奏:“杨亿近来因为母亲生病,擅自离开宫阙,本应隐居衡门茅舍,尽心奉养母亲。如今却请求出任郡守,实在是深深地依附君主以求进用。请罢免他。”皇帝说:“杨亿先前请假回去,本来没有提出终身侍养母亲的请求。如今因病痊愈而请求入朝,所以特意给他一个郡职。姜遵还没有明白这个意思。”于是诏令中书省召姜遵来向他说明。
按:《实录》及《宝训》并称亿求入朝,独姜遵言亿忽求领郡,不知何也。岂遵听闻不审,或《实录》与《宝训》皆误?当考。八年八月庚寅,知汝州、秘书监杨亿言部内秋稼甚盛,粟一本至四十穗,麻一本至九百角。上览其章,谓辅臣曰:『亿之词笔照映当世,后学皆慕之。』王旦曰:『如刘筠、宋绶、晏殊辈相继属和,文有正元、元和格者,自亿始也。』九年十一月癸亥,诏近臣观书龙图阁,秘书监杨亿预焉。据曾太史巩《隆平集·杨文公传》云:疾愈,知汝州。会加玉皇圣号,表请陪祠,召为宝册参详仪制副使。久之,迁礼部侍郎、知贡举。坐谴,降秘书监。天禧二年八月甲辰,册立皇太子,命秘书监杨亿撰皇太子册文。三年三月癸未,工部侍郎杨亿等并降一官,以贡举坐谴也。四年四月庚寅,工部侍郎杨亿为翰林学士。大中祥符末,亿自汝州代还,久之不迁。或问王旦曰:『杨大年何不且与旧职?』旦曰:『大年顷以轻去,上左右人言可畏,赖上始终保全之。今此职欲出自清衷,以全君臣之契也。』逾六年,乃复入禁署。六月,寇准属亿草表请太子监国,且欲援亿以代丁谓。亿畏事泄,夜屏左右为之辞,至自起剪烛跋,中外无知者。既而准被酒,漏所谋。谓等惧,力谗准。授准太子太傅、莱国公。七月,周怀正事败(见《周怀正谋废立》),寇准又降授太常卿[3]、知相州。朝士与准相厚者,丁谓必斥之。杨亿尤善准,而请太子监国奏又亿所草也。及准败,丁谓召亿至中书。亿惧,便液俱下,面无人色。谓素重亿,无意害之,徐曰:『谓当改官,烦公为一好词尔。』亿乃稍安,卒保全之。当时宰相爱才如此。谓虽奸邪,议者亦以此称焉。十二月丁丑朔,起复翰林学士杨亿卒,录其子纮为奉礼郎[4]。亿天性颖悟,自幼及终,不离翰墨。文格雄健。自唐大中后词气衰滥,国朝稍革其浮薄,至亿乃振起风采,与古之作者方驾矣。文思敏速,略不凝滞。对客谈笑,挥毫无废,而精密有规裁,不烦不艳。善细字,起草一幅数千言,不加点窜,于是学者翕然宗尚,名闻四方。书无不览,善强记,尤长典章制度之事,时多取正,盖一时文字之冠也。仁宗景祐元年四月甲午,赠故翰林学士、礼部侍郎、知制诰杨亿为礼部尚书,赐谥曰文。国朝故事,非尝任两府及事东宫,则四品无赠官。枢密使王曙言:『亿为寇准草奏请太子亲政,为丁谓所排,不得志而没。准既赠中书令,亿宜蒙旌贲。』故特赠之。镇国节度使、驸马都尉李遵勖乞加谥亿『忠』字,奏虽不行,诏送史馆。
译按:《实录》和《宝训》都说杨亿请求入朝,只有姜遵说杨亿忽然请求出任郡守,不知是什么原因。难道是姜遵听到的情况不详,或者《实录》和《宝训》都记错了?应当考察。八年八月庚寅,知汝州、秘书监杨亿说辖区内秋季庄稼长得非常茂盛,粟一株达到四十穗,麻一株达到九百角。皇帝看了他的奏章,对辅臣说:“杨亿的文笔照耀当代,后来的学者都仰慕他。”王旦说:“像刘筠、宋绶、晏殊这些人相继唱和,文章具有正元、元和年间的风格,就是从杨亿开始的。” 九年十一月癸亥,诏令近臣到龙图阁观看书籍,秘书监杨亿参加了这次活动。据曾太史巩《隆平集·杨文公传》说:杨亿病愈后,任汝州知州。适逢加上玉皇圣号,他上表请求陪同祭祀,皇帝召他任宝册参详仪制副使。过了很久,升任礼部侍郎、知贡举。因获罪受责,降为秘书监。天禧二年八月甲辰,册立皇太子,命秘书监杨亿撰写皇太子册文。三年三月癸未,工部侍郎杨亿等一并降一级官职,因为主持贡举获罪受责。四年四月庚寅,工部侍郎杨亿任翰林学士。大中祥符末年,杨亿从汝州任满回朝,过了很久没有升迁。有人问王旦:“杨大年为什么还不暂且恢复原来的职务?”王旦说:“大年近来因为轻率离去,皇上身边的人说了可怕的话,幸亏皇上始终保全了他。如今这个职务要由皇上出于本心授予,才能保全君臣之间的情谊。”过了六年,杨亿才重新进入禁署。六月,寇准让杨亿起草请求太子监国的表章,并且想借助杨亿来取代丁谓。杨亿害怕事情泄露,夜里屏退左右亲自替他起草,甚至亲自起身剪烛烧残的烛芯,宫廷内外没有人知道。后来寇准喝醉,泄露了谋划。丁谓等人害怕,极力进谗毁谤寇准。授寇准为太子太傅、莱国公。七月,周怀正谋划废立之事败露(见《周怀正谋废立》),寇准又降授太常卿[3]、知相州。朝廷士大夫中与寇准交情深厚的人,丁谓必定斥退他们。杨亿尤其与寇准友善,而请求太子监国的奏章又是杨亿起草的。寇准失败后,丁谓召杨亿到中书省。杨亿害怕得小便失禁,脸色苍白。丁谓一向器重杨亿,并没有害他的意思,慢慢说:“我将要改官,麻烦您替我写一篇好制词罢了。”杨亿这才稍稍安心,最终得以保全。当时宰相爱惜人才到了这种程度。丁谓虽然奸邪,评论者也因此称道他。十二月丁丑朔,起复为翰林学士的杨亿去世,录用他的儿子杨纮为奉礼郎[4]。杨亿天性聪颖,从幼年到临终,一刻也没有离开笔墨。他的文章格调雄健。自唐大中以后,文辞气势衰弱泛滥,本朝逐渐革除其中的浮薄之气,到杨亿时才重新振起风采,可以与古代作者并驾齐驱了。他文思敏捷迅速,几乎没有停滞。面对客人谈笑之间挥笔写作,不会因此废止,而文章精密有法度,不烦琐也不艳丽。他擅长写细字,起草一幅数千字的文章,不加修改,于是学者一致尊奉推崇他,声名传遍四方。他没有不读的书,善于强记,尤其精通典章制度方面的事情,当时常常以他的意见为准,大概是一时之间文章方面的第一人。仁宗景祐元年四月甲午,追赠已故翰林学士、礼部侍郎、知制诰杨亿为礼部尚书,赐谥号“文”。本朝旧例,除非曾任两府之职或侍奉东宫,否则四品官不得追赠官职。枢密使王曙说:“杨亿曾替寇准起草请求太子亲政的奏章,被丁谓排斥,志愿未能实现便去世了。寇准既已追赠中书令,杨亿也应当受到表彰。”因此特意追赠官职。镇国节度使、驸马都尉李遵勖请求在杨亿的谥号中增加“忠”字,奏章虽然没有施行,但诏令送交史馆。
王钦若事迹咸平四年四月己未,翰林学士王钦若为左谏议大夫、参知政事。五年三月庚戌,比部员外郎、直史馆洪湛削籍流儋州,工部尚书兼御史中丞赵昌言、膳部郎中兼侍御史知杂事范正辞并削一任,昌言责授安远行军司马,正辞滁州团练副使[5]。推直官殿中丞高鼎、主簿王化并削两任,鼎责授蕲州别驾,化黄州参军。先是,有河阴民常德方者讼临津尉任懿纳贿登第,下御史台鞫,得款云:咸平三年补太学生,寓僧仁雅舍。仁雅闻懿就试,言多识朝贵,当为道达。懿署纸许银七铤,仁雅以谋之惠秦,惠秦私隐其二,易为五铤。惠秦素识王钦若,时已在贡院,乃因钦若馆客宁文德仆夫徐兴纳署纸钦若妻李氏,李氏密就家仆祁睿书懿名于其左臂,并口传许赂之数,入省告钦若。及懿过三场,睿复持汤饮至省。钦若遣睿语李氏,令取所许物。懿未即与,而懿预奏名登科,授官未行,丁内艰还乡里。仁雅为文德、惠秦等所迫,驰书河阴,形于诅詈。德方者卖卜县市,获仁雅书,以告昌言,具得其事,白请逮钦若属吏。先是,钦若为亳州判官,睿即其厅干。及代归,以睿从行。虽久事钦若,而未除州之役籍。贡举事毕,会州人张续还乡里持服,钦若托为睿解去名籍。至是钦若自诉云:睿休役之后,始庸于家,而惠秦未尝及门。钦若方被宠顾,上谓昌言曰:『朕待钦若至厚,钦若欲银,当就朕求之,何苦受举人赂耶?且钦若才登政府,岂可遽令下狱乎?』昌言争不能得,乃诏翰林侍讲学士邢昺、内侍副知阎承翰,并驿召知曹州工部郎中边肃、知许州虞部员外郎毌宾古就太常寺别鞫,得懿款云:有妻兄张驾举进士识湛,懿亦与驾同造湛门。尝以石榴二百枚、木炭百秤馈之。懿之输银也,但凭僧达主司,实不知谁何。至是昺等缘懿识湛,以为湛纳其银。湛适使陕西,中途召还。时张驾已死,宁文德、徐兴悉遁去。钦若近参机务,门下仆使多新募置,不识惠秦,故无与为证。又钦若固执知举时未有祁睿,而懿款已具,遂以湛受银为实,议法当死,特贷之。懿杖脊配隶忠靖军;惠秦坐受简及隐银入己,以年七十余,当赎铜八斤,特杖一百,黔面配商州坑冶;仁雅坐诅詈懿,杖脊配隶郢州牢城。是狱也,仁雅虽坐诅詈懿索银,而不穷用银之端。初,王旦与钦若知举,出为同知枢密院事。洪湛之入贡院,懿已试第三场毕。及官收湛家,实无物。湛素与梁颢善,假颢白银器,乃取颢所假者输官。昌言等皆坐故人,并及于责。此段《实录》所书,专为王钦若言。今用司马光《纪闻》及钦若新传修入。景德元年闰九月,契丹入寇。先是,寇准已决亲征之策,参知政事王钦若密言于上,请幸金陵;佥书枢密院事陈尧叟请幸成都。上复以问准。时钦若、尧叟在旁,准心知钦若江南人,故请南幸;尧叟蜀人,故请西幸,乃阳为不知,曰:『谁为陛下画此策者,罪可斩也,今天子神武而将帅协和,若大驾亲征,彼自当遁去。不然,则出奇以挠其谋,坚守以老其众。劳逸之势,我得胜算矣。奈何欲委弃庙社,远之楚蜀耶?』上乃止。二人由是怨准。钦若多智,准惧其妄有关说,疑沮大事,图所以去之。会上欲择大臣使镇大名,准因言钦若可任,钦若亦自请行。乙亥,以钦若判天雄军府兼都部署、提举河北转运司。十二月戊戌,车驾至自澶州。二年正月甲寅,工部侍郎、参知政事王钦若自天雄军来朝。己巳,钦若加阶邑实封,中谢,又赐袭衣、金带、鞍马。四月,钦若素与准不协,还自天雄,再表求罢,继以面请。上敦谕不能夺,乃置资政殿学士,以钦若为之,仍迁刑部侍郎。中书定其班在翰林学士之下、侍读学士之上。三年二月,契丹既和,朝廷无事。寇准颇矜其功,虽上亦以自得也,待准极厚。王钦若深害之。一日会朝,准先退,上目送准,钦若因进曰:『陛下敬畏寇准,为其有社稷功耶?』上曰:『然。』钦若曰:『臣不意陛下出此言。澶渊之役,陛下不以为耻,而谓准有社稷功,何也?』上愕然曰:『何故?』钦若曰:『城下之盟,虽春秋时小国犹耻之。今以万乘之贵,而为澶渊之举,是盟于城下也,其何耻如之?』上愀然不能答。初,议欲亲征未决,或以问准,准曰:『直有热血相泼耳!』于是谗者谓准无爱君之心,且曰:『陛下闻博乎?博者输钱欲尽,乃罄所有出之,谓之孤注。陛下,寇准之孤注也,斯亦危矣!』由是上顾准稍衰。戊戌,中书侍郎兼工部尚书、平章事寇准罢为刑部尚书。以尚书左丞、参知政事王旦为工部尚书、平章事。旦入谢便坐,上谓曰:『寇准以国家爵赏过求虚誉,无大臣体,罢其重柄,庶保终吉也。』既而命准出知陕州。将行,又遣近臣传旨戒约。准知陕州实在三月庚申,今并书之。
译王钦若的事迹 咸平四年四月己未这天,朝廷任命翰林学士王钦若担任左谏议大夫、参知政事。五年三月庚戌,比部员外郎、直史馆洪湛削除名籍,流放儋州;工部尚书兼御史中丞赵昌言、膳部郎中兼侍御史知杂事范正辞一并削去一任官职,赵昌言责授安远行军司马,范正辞为滁州团练副使[5]。推直官殿中丞高鼎、主簿王化一并削去两任官职,高鼎责授蕲州别驾,王化为黄州参军。此前,有河阴县百姓常德方控告临津县尉任懿收受贿赂而考中进士,案件交御史台审讯,取得供词说:咸平三年,任懿补为太学生,寄居在僧人仁雅的住处。仁雅听说任懿要参加考试,说自己认识很多朝廷显贵,可以替他通达。任懿在纸上写下答应给银七铤,仁雅把这件事告诉惠秦,惠秦私下藏起其中二铤,把七铤改成五铤。惠秦一向认识王钦若,当时王钦若已经在贡院,于是通过王钦若馆客宁文德的仆人徐兴,把任懿写有承诺的纸送给王钦若的妻子李氏。李氏秘密让家仆祁睿把任懿名姓写在自己的左臂上,并口头传达任懿答应送银的数目,进入贡院告诉王钦若。等任懿考过三场,祁睿又带着汤饮来到贡院。王钦若派祁睿告诉李氏,让她取回任懿答应的财物。任懿没有立即交付,而任懿的名字已经预先上报为登科,授官的手续尚未执行,他便因母亲去世回到乡里服丧。仁雅被宁文德、惠秦等人逼迫,急忙写信到河阴,信中充满咒骂。常德方在县市卖卜,得到仁雅的信,便把它交给赵昌言,于是事情全部查明,请求逮捕王钦若及其属吏。此前,王钦若任亳州判官时,祁睿就是他厅中的干办。王钦若任满回京时,带着祁睿同行。祁睿虽然长期侍奉王钦若,却还没有从州里的役籍中除去。贡举之事办完后,恰逢州人张续回乡服丧,王钦若托他为祁睿解除役籍。到这时王钦若自己申诉说:祁睿免除差役以后,才开始受雇于他家,而惠秦从未到过他家。王钦若当时正受皇帝宠信,皇帝对赵昌言说:“朕待王钦若已经非常优厚,王钦若想要银子,可以直接向朕求取,为什么偏要接受举人的贿赂呢?况且王钦若刚刚进入政府,怎么可以立即把他下狱?”赵昌言争辩而不能获准,于是诏令翰林侍讲学士邢昺、内侍副知阎承翰,会同驿召知曹州工部郎中边肃、知许州虞部员外郎毌宾古,到太常寺另行审讯,取得任懿的供词说:有个妻兄张驾参加进士考试,认识洪湛,任懿也曾与张驾一同拜访洪湛。曾经把石榴二百枚、木炭一百秤送给洪湛。任懿交纳银钱,只是凭借僧人达主司,实际上不知道主司是谁。到这时,邢昺等因为任懿认识洪湛,便认为洪湛收受了他的银钱。洪湛恰好出使陕西,途中被召回。当时张驾已经去世,宁文德、徐兴全都逃走了。王钦若近来参与枢密事务,他门下的仆役大多是新近招募安置的,不认识惠秦,因此没有人能够作证。又因为王钦若坚持说他主持贡举时还没有祁睿,而任懿的供词已经完备,于是把洪湛收受银钱当作事实,按法律议定应判死刑,但特意宽免了他。任懿因受杖刑打脊,配隶忠靖军;惠秦因接受书信并把银钱私藏入己而获罪,因为年过七十,按例本应赎铜八斤,特意杖打一百,黔面后配隶商州坑冶;仁雅因咒骂任懿获罪,杖打脊背后配隶郢州牢城。这一案件中,仁雅虽然因咒骂任懿、索取银钱获罪,但没有追究银钱流转的源头。起初,王旦与王钦若共同主持贡举,洪湛进入贡院时,任懿已经考完第三场。等到官府查收洪湛家时,实际上没有发现财物。洪湛一向与梁颢友善,借用梁颢的白银器皿,便把梁颢借给他的东西交给官府。赵昌言等人都因是故交而获罪,也一并受到责罚。这一段是《实录》所记,专门替王钦若说话。现在采用司马光《纪闻》和王钦若新传的材料修订补入。景德元年闰九月,契丹入侵。此前,寇准已经决定亲征的策略,参知政事王钦若秘密对皇帝说,请求皇帝临幸金陵;签书枢密院事陈尧叟请求临幸成都。皇帝又拿这件事询问寇准。当时王钦若、陈尧叟都在旁边,寇准心里知道王钦若是江南人,所以请求南巡;陈尧叟是蜀人,所以请求西巡,于是假装不知道,说:“是谁替陛下谋划了这个策略,罪可处斩。如今天子神武,将帅协同,如果大驾亲征,敌人自然会逃走;否则就出奇兵扰乱他们的谋划,坚守城池使他们的军队疲惫。劳逸形势方面,我们已经占有胜算。为什么要抛弃宗庙社稷,远走楚、蜀呢?”皇帝于是停止了这个打算。王钦若、陈尧叟从此怨恨寇准。王钦若足智多谋,寇准担心他胡乱进说,疑惑并败坏大事,便谋划如何把他调走。恰逢皇帝想选择大臣镇守大名,寇准于是说王钦若可以胜任,王钦若也自己请求前往。乙亥,任命王钦若判天雄军府兼都部署、提举河北转运司。十二月戊戌,皇帝车驾从澶州回来。二年正月甲寅,工部侍郎、参知政事王钦若从天雄军来朝。己巳,王钦若加官阶、食邑和实封,入朝谢恩,又赐给袭衣、金带、鞍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四月,王钦若一向与寇准不和,从天雄军回来后,再次上表请求罢职,接着又当面请求。皇帝殷切劝谕,不能改变他的心意,于是设置资政殿学士一职,以王钦若担任,并升任刑部侍郎。中书省确定他的班次在翰林学士之下、侍读学士之上。三年二月,契丹已经议和,朝廷没有事情。寇准颇为夸耀自己的功劳,即使皇帝也有自鸣得意之意,因而非常厚待寇准。王钦若对此深为忌恨。一天朝会时,寇准先退下,皇帝目送寇准离去,王钦若于是进言说:“陛下敬畏寇准,是因为他有安定社稷的功劳吗?”皇帝说:“是。”王钦若说:“臣没想到陛下会说出这样的话。澶渊之战,陛下不以为耻,反而说寇准有安定社稷的功劳,这是为什么?”皇帝惊愕地问:“为什么?”王钦若说:“在城下订立盟约,即使春秋时期的小国也以此为耻。如今凭万乘之尊,却采取澶渊之举,这是在城下订盟,还有什么耻辱比这更大呢?”皇帝神色忧伤,无法回答。当初,朝廷议论是否亲征而没有决定,有人把这事问寇准,寇准说:“不过是拿热血相泼罢了!”于是进谗言的人说寇准没有爱戴皇帝的心,并且说:“陛下听说过赌博吗?赌徒输到将尽时,才拿出全部所有的钱,称为孤注。陛下就是寇准的孤注,这也很危险啊!”从此皇帝对寇准的顾念渐渐衰减。戊戌,中书侍郎兼工部尚书、平章事寇准罢为刑部尚书。任命尚书左丞、参知政事王旦为工部尚书、平章事。王旦入宫谢恩,皇帝命他就座,对他说:“寇准凭国家的爵位赏赐过分追求虚名,没有大臣的体统。罢去他的重权,大概可以保全他最后的吉祥。”随后命寇准出任陕州知州。寇准将要出发时,又派近臣传达旨意告诫约束他。寇准实际出任陕州知州是在三月庚申,这里一并记载。
封禅天书(见《封泰山》),七月,忠武节度使高琼卧疾。上欲临幸其第,知枢密院王钦若恨琼附寇准,且沮准澶渊之功,因言:『琼虽久掌禁兵,备宿卫,然未尝有破敌功。凡车驾临问,所以宠待勋臣,施之于琼,恐无以示甄别。』乃止。王钦若恨琼附准,此据王珪所作神道碑。本传云:宰相止上问疾。按:钦若此时未为宰相,传误矣。或当时史官阴为钦若讳也。上以李溥、林特、刘承珪等所折衷新法犹恐未尽其要,命枢密直学士李濬、刘综、知杂御史王济与三司同取旧法,较其利害。时新法方行,商人颇惑,不敢以时货易。然榷务所纳金帛,其数已多于前岁矣。庚申,特、承珪请罢比较,仍乞不议酬赏。从之。四年九月,丁谓、林特以王济等较茶法持论多忤,因与王钦若迭诋訾之。辛巳,济以工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改工部郎中,出知杭州。十二月乙未,王钦若等编修《君臣事迹》。钦若为人倾巧,所修书或当上意,褒赏所及,钦若即自名表首以谢。或谬误有所谴问,则戒书吏,称杨亿以下所为以对。同僚皆嫉之,使陈越寝如尸以为钦若,石中立作钦若妻哭其旁,余人歌虞殡于前。钦若闻之密奏,将尽绌责,王旦持之得寝。亿在馆中,钦若或继至,必避出,他所亦然。钦若出知杭州,举朝皆有诗,独亿不作。钦若辞日具奏,诏谕亿令作诗,竟迁延不送。此据江休复《杂志》附见。大中祥符四年七月,国史院进所修《太祖纪》。上录《纪》中义例未当者二十余条,谓王旦、王钦若等曰:『如以钟鼓楼而为漏室,窑务为甄宫,岂若直指其名也?宜改正之。』钦若曰:『此盖晁迥、杨亿所修。』上曰:『卿尝参之耶?』旦曰:『朝廷撰集大典,并当悉心,务令广备,初无彼此之别也。』因诏每卷自令先奏草本,编修官及同修史官,其初修或再看详,皆具载其名。五年九月戊子,参知政事、刑部侍郎赵安仁罢为兵部尚书。安仁小心谨畏,处事审详,特留意于刑名。内外书诏关要切者,必归安仁裁损之。先是,上议立皇后,安仁谓刘德妃家世寒微,不如沈才人出于相门。上虽不乐,然察其中正,不罪也。它日,与王钦若从容论方今大臣谁最为长者。钦若欲排安仁,乃誉之曰:『无若赵安仁。』上曰:『何以言之?』钦若曰:『安仁昔为故相沈义伦所知,至今不忘旧德,常欲报之。』上默然,始有意斥安仁矣。三司使、礼部侍郎丁谓为户部侍郎、参知政事。初,翰林学士李宗谔与王旦善,旦欲引宗谔参知政事,尝以告王钦若,钦若唯唯。旦曰:『当白上。』宗谔家贫,禄廪不足以给婚嫁,旦前后资借甚多。钦若知之。故事,参知政事谢日,所赐之物几三千缗。钦若因密奏宗谔负王旦私钱不能偿,旦欲引宗谔参知政事,得赐物以偿己债,非为国择贤也。明日,旦果以宗谔名闻,上变色不许。及赵安仁罢,谓时奉诏谒亳州太清官,犹未还,即命谓代之,盖钦若所荐云。钦若与刘承珪、陈彭年、林待及谓等交通,踪迹诡异,时论谓之『五鬼』。己丑,以盐铁副使、右谏议大夫林特权三司使。癸巳,翰林学士杨亿刚介寡合,在书局,唯与李维、路振、刁衎、陈越、刘筠等善。当时文士多赖其品题,或被贬议者,退多怨诽。钦若骤贵,亿素薄其为人,钦若衔之。陈彭年方以文史售进,忌亿名出己右,相与毁訾于上。上素重亿,未始听也。六年六月,议立皇后刘氏。亿不欲草制,更命他学士,以是频忤旨,恩礼犹不衰。王钦若、陈彭年深害之,益加毁谗,上意稍怠。亿尝入直,忽被召至禁中。既见赐坐,从容顾问,徐出文藁数箧以示亿,曰:『卿识朕书迹乎?此皆朕自起草,未尝命臣下代作。』亿皇恐不知所对,顿首再拜趋出,知谗者之言得行,即谋退遁。亿有别墅在阳翟,亿母往视之,会得疾。亿遂留谒告榜子与孔目吏,中夕奔去。壬申,以右谏议大夫、龙图阁直学士陈彭年为翰林学士。
译封禅天书(见《封泰山》)。七月,忠武节度使高琼卧病。皇帝想亲自到他的住宅探视,知枢密院王钦若恨高琼依附寇准,并且想阻挠寇准在澶渊的功劳,于是说:“高琼虽然长期掌管禁兵、负责宿卫,但从未有破敌的功劳。凡是皇帝车驾亲自临门慰问,都是用来宠待有功大臣的;施行在高琼身上,恐怕无法显示区别。”皇帝于是停止了前往。王钦若恨高琼依附寇准,这是根据王珪所作的神道碑。本传说是宰相阻止皇帝前去问疾。按:王钦若当时还不是宰相,本传记载错误了。也可能是当时史官暗中替王钦若避讳。皇帝认为李溥、林特、刘承珪等人所折衷制定的新法恐怕还没有完全抓住要点,命枢密直学士李濬、刘综、知杂御史王济与三司一同采用旧法,比较新旧法的利害。当时新法正在施行,商人颇为疑惑,不敢及时用货物交换。然而榷务所收纳的金帛,数目已经多于前一年了。庚申,林特、刘承珪请求停止比较,又请求不要议定酬赏。皇帝听从了。四年九月,丁谓、林特认为王济等人在比较茶法时提出的意见多有违逆,便与王钦若交相诋毁他。辛巳,王济由工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改任工部郎中,出任杭州知州。十二月乙未,王钦若等编修《君臣事迹》。王钦若为人谄媚机巧,所修书中有时迎合皇帝心意,得到褒奖时,王钦若就把自己的名字列在表章最前面表示感谢;有时书中出现错误而受到责问,他就告诫书吏,称说是杨亿以下的人所做,以此回答。同僚都嫉恨他,让陈越躺着装死来讽刺王钦若,让石中立在旁边装作王钦若的妻子哭泣,其他人在前面唱挽歌。王钦若听说后秘密上奏,打算把他们全部贬黜责罚,王旦坚持阻止,事情才停止。杨亿在馆中时,王钦若有时随后到来,杨亿必定避开出去,在其他地方也是这样。王钦若出任杭州知州,满朝官员都有诗相赠,只有杨亿没有作诗。王钦若辞行那天上奏此事,诏令传谕杨亿命他作诗,但杨亿最终拖延着没有送去。此事根据江休复《杂志》,附带记载于此。大中祥符四年七月,国史院进呈所修《太祖纪》。皇帝摘出《太祖纪》中义例不恰当的二十多条,对王旦、王钦若等人说:“如果把钟鼓楼写成漏室,把窑务写成甄宫,哪里比得上直接指出它们的名称呢?应当改正。”王钦若说:“这大概是晁迥、杨亿所修的。”皇帝说:“卿曾经参与过吗?”王旦说:“朝廷编撰汇集大典,大家都应当尽心尽力,务求广泛完备,起初就没有彼此区分。”于是诏令每卷都必须先让皇帝看过草本后再进奏;编修官和同修史官,无论是初次修撰还是再次审看详定,都要把姓名全部载入。五年九月戊子,参知政事、刑部侍郎赵安仁罢为兵部尚书。赵安仁为人谨慎小心,处理事情审慎周详,尤其留意刑名之事。内外诏书中凡是关键紧要的,必定送交赵安仁裁定删改。此前,皇帝商议册立皇后,赵安仁认为刘德妃家世寒微,不如出身宰相之家的沈才人。皇帝虽然不高兴,但察觉他的意见公正正直,没有加罪。另一天,赵安仁与王钦若从容议论当今大臣谁最有长处。王钦若想排挤赵安仁,于是称赞他说:“没有人比得上赵安仁。”皇帝说:“为什么这样说?”王钦若说:“赵安仁过去受到故相沈义伦的知遇,至今不忘旧日恩德,常常想报答他。”皇帝默然不语,从此开始有意斥退赵安仁。三司使、礼部侍郎丁谓任户部侍郎、参知政事。起初,翰林学士李宗谔与王旦友善,王旦想推荐李宗谔任参知政事,曾把这件事告诉王钦若,王钦若只是连声答应。王旦说:“应当向皇帝说明。”李宗谔家贫,俸禄不足以供给婚嫁,王旦前后资助借贷给他很多钱。王钦若知道这件事。按旧例,参知政事谢恩之日,所赐物品将近三千缗。王钦若于是秘密上奏,说李宗谔欠王旦的私钱不能偿还,王旦想推荐李宗谔为参知政事,是想得到赏赐来偿还自己的债务,并不是为国家选择贤才。第二天,王旦果然把李宗谔的名字上奏皇帝,皇帝变了脸色,不准许。赵安仁罢职后,丁谓当时奉诏出使亳州太清宫,还没有回来,皇帝就命丁谓代替赵安仁,大概是王钦若推荐的。王钦若与刘承珪、陈彭年、林特以及丁谓等人相互勾结,行迹诡秘异常,当时舆论称他们为“五鬼”。己丑,任盐铁副使、右谏议大夫林特权知三司使。癸巳,翰林学士杨亿性情刚正耿介,缺少合得来的人,在书局中只与李维、路振、刁衎、陈越、刘筠等人友善。当时文士多依赖他的品评,有人受到贬斥议论,退下后大多怨恨诽谤。王钦若骤然显贵,杨亿一向轻视他的为人,王钦若因此怀恨。陈彭年当时正凭借文史才学谋求进身,嫉妒杨亿的声名超过自己,便与王钦若一起在皇帝面前诋毁他。皇帝一向看重杨亿,从未听信。六年六月,朝廷议论册立皇后刘氏。杨亿不愿起草册文,皇帝改命其他学士,因此杨亿屡次违背旨意,但皇帝对他的恩礼仍未衰减。王钦若、陈彭年十分忌恨他,越发加以诋毁进谗,皇帝对他的心意渐渐懈怠。杨亿曾入宫值班,忽然被召到禁中。见面后皇帝赐他坐下,从容询问,慢慢拿出几箱文稿给杨亿看,说:“卿认识朕的字迹吗?这些都是朕亲自起草的,从未命臣下代写。”杨亿惊恐万分,不知如何回答,叩头再拜后快步退出,知道谗毁者的话已经能够发生作用,便打算退避逃离。杨亿在阳翟有别墅,杨亿的母亲前去察看,恰好在那里得病。杨亿于是留下来请假,向榜子和孔目吏说明后,在半夜逃走。壬申,任右谏议大夫、龙图阁直学士陈彭年为翰林学士。
七年六月乙亥,枢密使王钦若罢为吏部尚书,陈尧叟为户部尚书,副使马知节为颍州防御使。钦若性倾巧,敢为矫诞。知节薄其为人,未尝诡随。上尝以《喜雪》诗赐近臣,而误用旁韵。王旦欲白于上,钦若曰:『天子诗,岂当以礼部格校之?』旦遂止。钦若退,遽密以闻。已而上谕二府曰:『前所赐诗,非钦若,几为众笑。』旦唯唯。知节具斥其奸状,上亦不罪也。钦若每奏事,或怀数奏,但出其一二,其余皆匿之。既退,则以己意称上旨行之。知节尝于上前顾钦若曰:『怀中奏何不尽出?』钦若宠顾方深,知节愈不为之下,争于上前者数矣。及是,王怀信等上平清井监蛮功。枢密院议行赏,钦若、尧叟请转一资,知节云:『边臣久无立功者,请重赏以激其余。』议久不决。上促之,知节忿恚,因面讦钦若之短,既而不暇奏禀,即超授怀信等官。上怒,谓向敏中等曰:『钦若等议赏典,不具劄子,亦不具进卷,便直劄送中书,与怀信供备库副使。始则稽留下行,终又擅自超擢,敢以爵赏之柄高下为己任。近位如此,朕须束手也!』又曰:『钦若等乖异,常不和,事无大小,动辄争竞。朕于臣下,止可如此耳。其如事君之礼,人所具瞻何?』于是三人者俱罢。八年四月壬戌,钦若复为枢密使、同平章事。天禧元年八月庚午,以枢密使、同平章事王钦若为右仆射、平章事。先是,上欲相钦若,王旦曰:『钦若遭逢陛下恩礼之厚,乞令在枢密院,两府任用亦均。臣见祖宗朝,未尝使南方人当国。虽古称立贤无方,然必贤士乃可。臣位居元宰,不敢阻抑人,此亦公议也。』上遂止。及旦罢,上卒相钦若。钦若常语人曰:『为王子明故,使我作相晚却十年!』九月癸卯,给事中、参知政事王曾罢为礼部侍郎。初,曾以会灵观使让王钦若(见《崇奉五岳》),上意不怿。及钦若为相,因欲排异己者,数谗之。会曾市贺皇后家旧第,其家未迁,而曾令人辇土置其门。贺氏入诉禁中。明日,上以语钦若,遂罢曾政事。十一月庚申,日南至。先是,太常礼院言:『宰相出殡,当辍视朝。王旦以是日葬,望准礼例。』中书言其日皇帝已有诏不受朝贺,遂不下辍朝之命。议者谓其日当罢百官拜表之礼,时王钦若与旦不协,故抑之。十二月甲戌,以枢密直学士、刑部侍郎李士衡为三司使。士衡方进用,王钦若害之,欲言而未有路。会上论时文之弊,钦若因言:『路振文人也,然不识体。』上曰:『何也?』曰:『士衡父诛死,而振为赠告,乃曰「世有显人」。』上颔之,士衡以故不大用。二年十一月,屯田员外郎、判度支勾院任布责监邓州酒税(见《祥源观》)。十二月。工部侍郎、参知政事张知白与宰相王钦若议论多相失,因称疾辞位。丙午,罢为刑部侍郎、翰林学士、知天雄军。上赋诗饯之。三年六月甲午,左仆射、平章事王钦若罢为太子太保。时钦若恩遇浸衰,人有言其受金者,钦若于上前自辨,乞下御史台覆实。上不悦,曰:『国家置御史台,固欲为人辨虚实耳?』钦若皇恐,因求出藩。会商州捕得道士谯文易畜禁书,能以术使六丁、六甲神,自言尝出入钦若家。得钦若所遗诗及书。上以问钦若,谢不省,遂罢相。制词以均劳之意,从优礼云。寻命判杭州。《实录》云:初,周怀正以上崇禋祀,遂与妖人朱能辈伪造灵命,冀图恩宠,且日进药饵。钦若屡言其妄,复密陈规谏。怀正惧得罪,因共诬诋,备言捕获金商州道士谯文易畜禁书,有神术。钦若素识之,上不复辨诘,始有是命。盖当时史官见钦若复相,故阴为之辞,其实不然也。今削去。受金覆实事,据《记闻》载苏颂子容语,此必不妄,今从之。初,王钦若尝自言过圃田,夜起视天中,有赤文成紫微字。后使蜀,在褒城道中遇异人,告以他日位至宰相。既去,视其字,则唐司徒裴度也。及贵,遂好神仙之事,常用道家科仪坛场以礼神,朱书『紫微』二字陈于坛上。后又言度坟在郑州,祠宇毁坏,欲自以家财完葺。诏可,仍录度孙坦为郑州助教。钦若又请以新庙编入祀典,从之,仍作文著其事,凡天文及诸词祭,皆钦若发之。虽以济其邪佞,亦其素所蓄积者然也。八月,太子太保、判杭州王钦若自以备位东宫,请入朝。甲申,召之。九月壬申,王钦若来朝,令入赴内殿起居。十月壬辰,以太子太保王钦若为资政殿大学士,仍令日赴资善堂,侍皇太子讲读。十二月己丑,王钦若为司空,职任如故。丁酉,以资政殿大学士、司空王钦若为东道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河南府(见《丁谓事迹》)。五年十一月戊子,责授司农卿、分司南京(见《丁谓事迹》)。
译七年六月乙亥,枢密使王钦若罢为吏部尚书,陈尧叟为户部尚书,副使马知节为颍州防御使。王钦若性情谄媚机巧,敢于矫饰欺诞。马知节轻视他的为人,从不诡诈顺从。皇帝曾把《喜雪》诗赐给近臣,却错误地用了旁韵。王旦想向皇帝说明,王钦若说:“天子的诗,怎么能拿礼部的格律来校对?”王旦于是停止了。王钦若退下后,立即秘密把这件事报告皇帝。不久皇帝对二府说:“先前赐下的诗,如果不是王钦若,差点就被众人嘲笑了。”王旦只是唯唯答应。马知节把王钦若奸邪的情状全部斥责出来,皇帝也没有加罪。王钦若每次奏事,有时怀揣几份奏章,却只拿出其中一两份,其余都藏起来。退下后,便按照自己的意思宣称是皇帝的旨意而施行。马知节曾在皇帝面前看着王钦若说:“怀中的奏章为什么不全部拿出来?”王钦若正受宠信,马知节越发不肯屈居其下,曾多次在皇帝面前与他争论。到了这时,王怀信等人上奏报告平定清井监蛮人的功劳。枢密院议论赏赐,王钦若、陈尧叟请求升一级资序,马知节说:“边臣长期没有立功的人,请重重赏赐来激励其他人。”议论很久没有决定。皇帝催促他们,马知节愤怒,于是当面揭发王钦若的短处,随后来不及奏报请示,便越级授予王怀信等人官职。皇帝发怒,对向敏中等人说:“王钦若等人议定赏赐制度,既没有具备札子,也没有具备进呈文卷,便直接发札送到中书省,授予王怀信供备库副使。开始时拖延不执行,最后又擅自越级提拔,竟敢把爵位赏赐的权柄高低当作自己的职责。身居近位的臣子这样做,朕只能束手无策了!”又说:“王钦若等人意见乖异,常常不和,无论事情大小,动不动就争竞。朕对臣下,只能做到这样罢了。至于侍奉君主的礼法,以及人们都在注视着这一点,又该怎么办呢?”于是三人一并罢职。八年四月壬戌,王钦若再次任枢密使、同平章事。天禧元年八月庚午,任枢密使、同平章事王钦若为右仆射、平章事。此前,皇帝想任命王钦若为宰相,王旦说:“王钦若受到陛下恩宠礼遇如此深厚,请让他留在枢密院,两个府的任用也同样可以发挥作用。臣看祖宗朝,从未让南方人主持国政。虽然古人说任用贤才不应受地域限制,但必须是贤人才能这样。臣身居首相之位,不敢阻止和压抑人才,这也是公议。”皇帝于是停止了这个打算。等王旦罢职后,皇帝最终还是任命王钦若为宰相。王钦若常对人说:“因为王子明的缘故,使我晚了十年才做宰相!” 九月癸卯,给事中、参知政事王曾被罢免政事职务,改任礼部侍郎。起初,王曾把会灵观使一职让给王钦若(见《崇奉五岳》),皇帝对此很不高兴。等到王钦若任宰相后,便想排斥异己,屡次在皇帝面前诋毁王曾。适逢王曾买下贺皇后家的旧宅,但贺家还没有搬走,王曾便派人运土堆放在宅门前。贺氏入宫向皇帝诉说。第二天,皇帝把这件事告诉王钦若,于是罢免了王曾的政事职务。十一月庚申,冬至。此前,太常礼院说:“宰相出殡时,应当停止视朝。王旦在这一天下葬,希望依照礼例办理。”中书省说,这一天皇帝已经下诏不接受朝贺,于是没有再下令停止视朝。议论的人认为,这一天应当停止百官拜表的礼仪;当时王钦若与王旦关系不和,所以故意压制此事。十二月甲戌,任命枢密直学士、刑部侍郎李士衡为三司使。李士衡正受到提拔,王钦若嫉恨他,想进言陷害,却一直没有机会。适逢皇帝谈论当时文章的弊病,王钦若于是说:“路振是文人,但不懂得体统。”皇帝问:“为什么?”王钦若说:“李士衡的父亲被诛杀而死,路振却替他起草赠官告身,竟说‘世代都有显达之人’。”皇帝点头表示认可,李士衡因此没有得到重用。二年十一月,屯田员外郎、判度支勾院任布被贬任邓州监酒税(见《祥源观》)。十二月,工部侍郎、参知政事张知白与宰相王钦若议论政事多有不合,于是称病请求辞职。丙午,罢为刑部侍郎、翰林学士、知天雄军。皇帝作诗为他饯行。三年六月甲午,左仆射、平章事王钦若被罢为太子太保。当时王钦若受到的恩宠渐渐衰减,有人说他收受金钱,王钦若在皇帝面前自行辩解,请求交御史台查核事实。皇帝不高兴,说:“国家设置御史台,难道本来就是为了替人辨明虚实吗?”王钦若惊恐不安,于是请求出任藩镇。适逢商州捕获道士谯文易,他收藏禁书,会施法役使六丁、六甲神,自称曾出入王钦若家中。官府还得到王钦若赠给他的诗和书信。皇帝拿这些事询问王钦若,王钦若推辞说不记得,于是被罢免宰相。制书以均衡劳绩为名,给予优厚礼遇。不久,任命他判杭州。《实录》说:起初,周怀正因为皇帝崇尚禋祀,于是和妖人朱能等伪造神灵降下的命令,希望谋求恩宠,并且每天进献药饵。王钦若多次说这是妄事,又秘密进言规劝。周怀正害怕获罪,于是共同诬陷诋毁王钦若,详细说捕获了收藏禁书、会神术的商州道士谯文易。王钦若一向认识他,皇帝便不再追问辨析,开始有了这项任命。大概当时史官见王钦若重新任相,所以暗中替他编造了说辞,其实并不是这样。现在删去这段。关于收受金钱、查核事实一事,据《记闻》记载苏颂子容的话,这事一定不会虚妄,现在采用。起初,王钦若曾自称经过圃田时,夜里起来仰视天空,看见红色文字组成“紫微”二字。后来出使蜀地,在褒城道路上遇到异人,异人告诉他将来会做到宰相。异人离开后,他查看那几个字,原来是唐代司徒裴度的名字。王钦若显贵以后,便喜好神仙之事,常用道家的科仪和坛场来礼敬神灵,把朱书写成的“紫微”二字陈列在坛上。后来他又说裴度的坟墓在郑州,祠宇已经毁坏,想用自己的家财修缮。皇帝下诏准许,并录用裴度的孙子裴坦为郑州助教。王钦若又请求把新庙编入祀典,皇帝同意了,并让他作文记述这件事。凡是天文之事以及各种词祭,都由王钦若发起。这虽然是为了助长他的邪曲谄佞,也是他平素积蓄已久的念头。八月,太子太保、判杭州王钦若认为自己只是充任东宫官员,请求入朝。甲申,召他入朝。九月壬申,王钦若入朝,命他进入内殿参加起居问候。十月壬辰,任命太子太保王钦若为资政殿大学士,仍命他每日到资善堂,侍奉皇太子讲读。十二月己丑,王钦若任司空,职务仍照旧。丁酉,任命资政殿大学士、司空王钦若为东道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河南府(见《丁谓事迹》)。五年十一月戊子,降授司农卿,分司南京(见《丁谓事迹》)。
校勘记
[1]甚溥 原本作『甚博』,据《长编》卷七十六改。
[2]戏弁 原本『弁』字作墨丁,据《长编》卷七十六补。
[3]太常卿 原本作『太常□卿』,其墨丁据《长编》卷九十六、《宋史》卷二八一《寇准传》删。
[4]其子纮 《宋史》卷三○五《杨亿传》同。《长编》卷九十六作『其子铉』。
[5]团练副使 原本脱『副』字,据《长编》卷五十一补。
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第二十三
真宗皇帝
丁谓事迹天禧三年正月丙戌,知江宁府丁谓言:『启承天节道场,甘露降。』仍献五言诗。有诏褒答,有和诗赐焉。四月丁酉,知江宁府丁谓言:『中使雷允恭诣茅山投进金龙玉简,设醮次,七鹤翔于坛上。』上作书赐谓。六月戊子,保信军节度使丁谓自江宁来朝,召之也。戊戌,以山南东道节度使、同平章事寇准为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平章事,保信节度使丁谓为吏部尚书、参知政事。故事,节度使除拜当降麻,翰林学士盛度以为参知政事当属外制,遂命知制诰宋绶草辞,谓甚恨焉。谓在中书,事准谨甚。常会食,羹污准须,谓起徐拂之。准笑曰:『参政国之大臣,乃为长官拂须耶?』谓甚愧之,由是倾诬始萌矣。丁未,以同玉清昭应宫副使、吏部侍郎林特为尚书左丞、玉清昭应宫副使。特性邪险,善附会,故丁谓始终善特,亟引用之。四年六月丙申,以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平章事寇准为太子太传、莱国公。先是,准为枢密使,曹利用副之。准素轻利用,议事有不合者,准辄曰:『君一匹夫耳,岂解此国家大体耶?』利用由是衔之,而丁谓以拂须亦恨准。及同为枢密使,遂合谋欲排准。翰林学士钱惟演见谓权盛,附离之,与讲姻好,而惟演女弟实为马军都虞候刘美妻。时上不豫,艰于语言,政事多中宫所决。谓等交通诡秘,其党日固,故刘氏宗人横于蜀,夺民盐井。上以皇后故,欲舍其罪,准必请行法,重失皇后意,谓等因媒孽之。准尝独请,间曰:『皇太子人望所属,愿陛下思宗庙之重,传以神器,以固万世基本。丁谓佞人也,不可以辅少主。愿择方正大臣为羽翼。』上然之。正传云:丁谓、钱惟演,佞人也,不可辅少主。按此时惟演但为翰林学士,不当便与丁谓同日而语。附传亦不载惟演,恐正传误增,今不取。张唐英《仁宗政要》又载准言丁谓持才挟奸,曹利用恃权使气。恐唐英所载亦不得实。利用恃权使气当在太后垂帘时,今犹未也。陈绎《拜罢录》说止称丁谓。准乃属翰林学士杨亿草表,请太子监国,且欲援亿以代谓。亿畏事泄,夜屏左右为之辞,至自起剪烛跋,中外无知者。既而准被酒泄所谋。亿至自剪烛跋,此据附传,今正传削去。《龙川别志》乃云:亿私语其妻弟张演曰:『数日之后,事当一新。』语稍泄。丁谓夜乘妇人车,与曹利用谋之。不知《别志》何所据。然《别志》所称立太子、废刘后,则是准罢相后周怀正之谋[1],而亿所草,乃请太子监国表尔。虽附传,亦以为微服过利用为在此时,盖误也。《拜罢》与附传同。今正传已改之。附传及《拜罢录》并云『草制』,正传但云『草表』,今从正传。谓等益惧,力谗准,请罢准政事。上不记与准初有成言,诺其请。会日暮,召知制诰晏殊入禁中,示以除目。殊曰:『臣掌外制,此非臣职也。』乃召惟演。须臾,惟演至,极论准专恣,请深责。上曰:『当与何官?』惟演请用王钦若例,授准太子太保。上曰:『与太子太傅。』又曰:『更与加优礼。』惟演请封国公,出袖中具员册以进。上于小国中指『莱』字。惟演曰:『如此,则中书但有李迪,恐须别命相。』上曰:『姑徐之。』殊既误召,因曰:『恐泄机事,臣不敢复出。』遂宿于学士院。及宣制,则非殊畴昔所见,不知殊所见除目又何等也。殊不以告人,故亦莫得其详去【杰按:去,当为“云”之误。】。《仁宗实录》、寇准附传、陈绎《拜罢录》、司马光《记闻》、张唐英《政要》、曾氏《隆平集》、苏氏《龙川别志》并误以准,初罢相时事即周怀正所谋,盖不考其日月故也。国史正传已略正之,但不详尔。今取钱惟演《日记》及江休复《杂志》附益之。请太子监国,准奏也;传位太子、废皇后,周怀正谋也。准以监国表泄罢相,以怀正谋泄远贬,二事初不同。诸书见准坐怀正继贬,谓准本谋如此,其实谋出怀政,准未必知耳。仁宗景祐元年四月,以王曙言进谥,杨亿亦但云『草奏』请太子亲政,不云『草制』也。《龙川别志》又言使亿草诏书,遣曙出使诛异己者,曙藏去之,亿实不然。今止从《实录》。
译校勘记 [1]“甚溥”:原本作“甚博”,据《长编》卷七十六改正。[2]“戏弁”:原本“弁”字作墨丁,据《长编》卷七十六补出。[3]“太常卿”:原本作“太常□卿”,其中的墨丁据《长编》卷九十六、《宋史》卷二八一《寇准传》删去。[4]“其子纮”:《宋史》卷三 ○五《杨亿传》中也这样记载。《长编》卷九十六作“其子铉”。[5]“团练副使”:原本脱漏“副”字,据《长编》卷五十一补入。《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第二十三 真宗皇帝 丁谓事迹 天禧三年正月丙戌,知江宁府丁谓说:“为承天节设道场时,甘露降下。”并献上五言诗。皇帝下诏褒奖答复,又赐给他和诗。四月丁酉,知江宁府丁谓说:“中使雷允恭到茅山投进金龙玉简,设醮时,有七只鹤在坛上飞翔。”皇帝写信赐给丁谓。六月戊子,保信军节度使丁谓从江宁入朝,是皇帝召他来的。戊戌,任命山南东道节度使、同平章事寇准为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平章事,任命保信节度使丁谓为吏部尚书、参知政事。按照旧例,节度使接受任命应当由翰林学士降麻,翰林学士盛度认为参知政事应属外制,于是命知制诰宋绶起草制辞,丁谓对此十分怨恨。丁谓在中书时,对寇准非常恭谨。一次共同用餐,羹汤沾污了寇准的胡须,丁谓起身慢慢替他拂去。寇准笑着说:“参政是国家大臣,竟然替长官拂须吗?”丁谓十分惭愧,从此开始萌生倾陷诬陷寇准的念头。丁未,任命同玉清昭应宫副使、吏部侍郎林特为尚书左丞、玉清昭应宫副使。林特性情邪曲阴险,善于逢迎附会,所以丁谓始终善待林特,屡次提拔任用他。四年六月丙申,任命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平章事寇准为太子太傅、莱国公。此前,寇准任枢密使,曹利用任副使。寇准一向轻视曹利用,议事有不合时,寇准总是说:“你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哪里懂得国家的大体?”曹利用因此记恨他,丁谓也因拂须之事怨恨寇准。等到二人同任枢密使,便合谋排斥寇准。翰林学士钱惟演见丁谓权势日盛,便依附他,与他结交姻亲;钱惟演的妹妹正是马军都虞候刘美的妻子。当时皇帝身体不适,说话困难,政事多由中宫裁决。丁谓等人交往秘密诡异,他们的党羽日益巩固,因此刘氏宗族在蜀地横行,夺取百姓的盐井。皇帝因为皇后的缘故想宽免他们的罪,寇准一定请求依法办理,严重违背皇后的心意,丁谓等人便借机构陷他。寇准曾独自进见皇帝,间或说:“皇太子是众望所归,希望陛下考虑宗庙大事,把神器传给他,以巩固万世的根本。丁谓是奸佞之人,不可以辅佐少主。希望选择正直端方的大臣作为他的羽翼。”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正传说:丁谓、钱惟演都是奸佞之人,不可以辅佐少主。考察当时的情况,钱惟演只是翰林学士,不应立即和丁谓相提并论。附传也没有记载钱惟演,恐怕是正传误增的,现在不采用。张唐英《仁宗政要》又记载寇准说丁谓倚仗才干包藏奸心,曹利用仗势使气。恐怕张唐英的记载也不符合事实。“曹利用仗势使气”应当是在太后垂帘听政时发生的,当时尚未到那个时候。陈绎《拜罢录》只说到丁谓。寇准于是让翰林学士杨亿起草奏表,请求皇太子监国,并且想借此援引杨亿来代替丁谓。杨亿害怕事情泄露,夜里屏退左右,替他起草文辞,甚至亲自起身剪短烛芯,朝廷内外都没有人知道。后来寇准因喝醉酒泄露了谋划。杨亿亲自剪短烛芯一事,依据附传记载,现正传已删去。《龙川别志》却说:杨亿私下对妻子的弟弟张演说:“几天以后,事情将会完全改变。”这话稍稍泄露了。丁谓夜里乘坐妇人的车子,与曹利用谋划此事。不知道《别志》依据什么这样记载。然而《别志》所说的立太子、废刘后,是寇准罢相以后周怀正的谋划[1];杨亿所起草的,只是请求太子监国的奏表。附传虽也认为杨亿微服经过曹利用处是在这时,大概也是错误的。《拜罢录》与附传记载相同。现在正传已经改正。附传和《拜罢录》都说“草制”,正传只说“草表”,现在采用正传的说法。丁谓等人更加害怕,极力诋毁寇准,请求罢免寇准的政事职务。皇帝忘了起初曾与寇准有成议,答应了他们的请求。适逢天色已晚,皇帝召知制诰晏殊入禁中,把任命名单给他看。晏殊说:“臣掌管外制,这不是臣的职务。”于是又召钱惟演。过了一会儿,钱惟演到来,极力指责寇准专横放纵,请求严厉责罚。皇帝问:“应当给他什么官职?”钱惟演请求依照王钦若的例子,授寇准为太子太保。皇帝说:“授太子太傅。”又说:“再给他增加优厚礼遇。”钱惟演请求封为国公,并从袖中取出具员册进呈。皇帝在小国名中指了“莱”字。钱惟演说:“这样一来,中书只有李迪一人,恐怕需要另行任命宰相。”皇帝说:“暂且慢些办。”晏殊既然是被误召,便说:“恐怕泄露机密,臣不敢再出去。”于是留宿在学士院。等到宣布制书时,内容已经不是晏殊先前所见的任命,不知道晏殊所见的任命名单究竟是什么。晏殊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所以也没有人得知详情。校按:‘去’应是‘云’字之误。《仁宗实录》、寇准附传、陈绎《拜罢录》、司马光《记闻》、张唐英《政要》、曾氏《隆平集》、苏氏《龙川别志》都误把寇准刚罢相时的事情当作周怀正所谋,大概是没有考察日期的缘故。国史正传已经略作订正,但不详细。现在取钱惟演《日记》和江休复《杂志》的记载加以补充。请求太子监国,是寇准的奏请;传位太子、废黜皇后,是周怀正的谋划。寇准因为监国奏表泄露而罢相,周怀正因为谋划泄露而被远方贬谪,这两件事起初并不相同。各种书见寇准因周怀正之事随后被贬,便认为寇准原本就有这样的谋划,其实谋划出自周怀政,寇准未必知道。仁宗景祐元年四月,王曙进呈谥议,杨亿也只说“起草奏文”请求太子亲政,没有说“起草制书”。《龙川别志》又说让杨亿起草诏书,派王曙出使诛除异己者,王曙把诏书藏了起来;杨亿实际上并没有这回事。现在只采用《实录》的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