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第五十七神宗皇帝
宰相不押班治平四年四月乙卯。初,御史中丞王陶等屡言韩琦自嘉祐末专执国柄,君弱臣强,乞行罢退,是日,陶遂极口诋琦,意谓必能逐去。既而上不许,陶始失望。辛酉,先是,御史台以状申中书云:『检会《皇祐编敕》,应正衙常朝及横行,并须宰臣立班。常朝日轮宰相一员押班,寻常多据赞引。官称宰臣,更不过来。窃虑上项编敕仪制别有冲替,更不行用。伏乞明降指挥。』时闰三月己丑也(己丑,三月十一日)。中书不报,中丞王陶因以状白宰相云:『天子新即位,不应隳废朝仪。』又不报,陶遂劾奏韩琦、曾公亮不臣,至引霍光、梁冀等事为谕,斥韩琦骄主之色过于霍光。且言欲保全琦族,故劾奏之。其略曰:『琦等久居重位,新辅嗣君,忽千官瞻视之庭,蔑如房闼;艰再拜表议之礼,重若邱山。沮格台文,侮傲风宪。宜加显罚,用肃具僚。』据《会要》,陶以闰三月十一日问押班事,其弹奏必在此月,但不得其日耳。《日录》:『闰三月十一日,呈台官言:宰相合逐日文德殿押班,呈讫,以遇退朝早,即轮正衙押班。四月八日,王陶言二相不赴文德押班,进呈及留身说呈讫。』可参考,更详之。甲子,韩琦、曾公亮再上表待罪,诏答不允,仍断来章。琦再上表,据琦集及王珪答诏。乙丑,陶入对言:『近弹奏韩琦、曾公亮不赴文德殿立班。琦等虽上表待罪,而卒不肯赴。并臣言郭逵小人,不堪大用;王举元、蔡挺、薛向转官加职,次序不当;御药院内东门司高居简、王中正等当罢免。不蒙施行。盖臣才识浅下,言皆非是,岂可更处风宪?乞罢职除一闲郡[1],臣更不敢入台,见归私居待罪。』又申中书乞休。韩绛、彭思永等例责降。韩琦亦屡请罢,不许,遂在告不出。丙寅,上命翰林学士司马光为御史中丞,与王陶两易其职。丁卯,光入对。上谕曰:『已除卿中丞。』光曰:『言职人所惮,臣不敢辞。但王陶言宰相不押班,竟不赴,而陶遽罢言职。虽不押班细故也,陶言之过,然爱礼存羊,固不可废。自顷宰相权重,今陶复以言宰相罢,则中丞不可复为。臣请俟宰相押班,然后受诏。』上许之。时光中丞诏已进入,而陶学士之命,中书独持之不下。戊辰,参知政事吴奎、赵概面对,坚请绌陶于外,上不许。请复授枢密直学士,领群牧使,许之。既而上直批付中书,以陶为翰林学士。时宰相未入,奎即具奏曰:『臣虽至愚,岂不知废格诏旨,获罪至重?然陛下初即位,圣德日新,上天助顺,风雨时若。乃者闰月以来,寒暄不节,暴风屡作。今兹时雨愆亢,螟蜷孽生,险说纷纭,震骇群听。原其所以如此者,过不在他,止一王陶而已。按:陶天资薄险,势利是视,巧诈翻覆,情态万状。索其深蕴,真市井小人之不若也。陛下念其东宫之旧,首加任使,擢为中丞。今乃挟恃旧恩,专为险恶,轻肆狷愤,织罗交构,摧辱大臣,排抑端良,意欲天下权势一归于己。且郭逵、蔡挺迁改,臣等以谓陛下处置皆当,故即奉行,亦累具开陈,陛下必尽记忆。至如韩琦、曾公亮不押班事,盖以久来相承,寝成废礼,非是始于二臣。陶以台制弹劾,举职便可,何至引背负芒刺、目为跋扈,肆意深诋?以此见陶处心积虑,在于排陷大臣,呼吸群众,以为已用,自图威柄,窃弄国权者也。臣等早来屡陈欲王陶补外,令其思过。陛下重难其事。今除旧职并差遣,臣等不得守义固争,已负大罪。今若又行内批指挥,除陶翰林学士,乃是由其过恶更获美迁,不惟臣等取轻群众,无以自立,且使天下待陛下为何如主哉?唐德宗猜疑大臣,信任群小,陆贽以直道昌言,反见斥逐。裴延龄、韦渠牟、李齐运以纤屑狡狯倚为腹心,天下至今称德宗为至闇之主。臣诚望陛下上法尧舜及三代之君,不愿陛下为唐德宗贻讥万世也。王陶不黜,陛下无以责内外大臣展布四体,兴辑正统。愿陛下无溺私,断之不疑。邵亢亦缘攀附,职为谏长,不能自持正论,轻为王陶驱迫妄言,当显黜以厉群臣。
译宰相不押班 治平四年四月乙卯日。起初,御史中丞王陶等多次说韩琦自嘉祐末年起专擅掌握国政,形成君弱臣强的局面,请求罢免他。这一天,王陶于是极力诋毁韩琦,心想一定能够把他逐出朝廷。后来皇上没有批准,王陶才感到失望。辛酉日。此前,御史台把文状递给中书说:“查考《皇祐编敕》,凡正衙常朝以及横行,都必须由宰臣立班。常朝之日轮流由一名宰相押班,平常多依据赞引官的引导。既然官称宰臣,就不能不过来。私下担心上述编敕规定另有变更替代,已经不再施行。请求明白下达指示。”当时是闰三月己丑日(己丑日,即三月十一日)。中书没有答复,御史中丞王陶于是把文状送给宰相说:“天子刚刚即位,不应废弃朝廷礼仪。”中书又没有答复,王陶于是弹劾韩琦、曾公亮不守臣节,甚至引用霍光、梁冀等事作比,说韩琦骄慢君主的神色超过霍光。并且说自己想保全韩琦的宗族,所以才弹劾他。奏疏大意说:“韩琦等人长久居于高位,新近辅佐继承皇位的君主,却忽然把百官瞻望的朝堂看得如同内室;把艰难行再拜表议之礼看得重如丘山。他们阻挠台谏文书,侮慢傲视风宪官员。应当给予显明的惩罚,用以整肃百官。” 据《会要》记载,王陶在闰三月十一日询问押班之事,他的弹劾奏疏必定在这个月,只是不知道具体日期。《日录》说:“闰三月十一日,呈递台官所说:宰相应当每天在文德殿押班,呈递完毕后,因为退朝较早,便轮流在正衙押班。四月八日,王陶说两位宰相不赴文德殿押班,进呈并留下来当面陈说完毕。”可以参看这些记载,以求更加详细。甲子日,韩琦、曾公亮再次上表待罪,诏书答复不准,并且截断以后递来的章奏。韩琦再次上表,此事据韩琦文集及王珪的答诏。乙丑日,王陶入朝答对说:“近来我弹劾韩琦、曾公亮不赴文德殿立班。韩琦等虽然上表待罪,但最终仍不肯前往。还有,我说郭逵是小人,不堪担当重任;王举元、蔡挺、薛向转任升职,次序不当;御药院内东门司高居简、王中正等应当罢免。这些意见都没有得到施行。大概是我的才识浅薄,所说的全都不正确,怎么还能继续担任风宪官?请罢免我的职务,授予我一个闲散郡的职位[1],我不敢再进入御史台,愿回到私宅待罪。”他又向中书申诉请求退职。韩绛、彭思永等也按例受到责降。韩琦也多次请求罢免,皇上不准,于是称病在家不出。丙寅日,皇上命翰林学士司马光担任御史中丞,与王陶互换职务。丁卯日,司马光入朝答对。皇上告诉他说:“已经任命你为中丞了。”司马光说:“言官之职是人们所畏惧的,我不敢推辞。但王陶说宰相不押班,宰相最终也没有前往,而王陶很快就被罢去言官之职。即使不押班只是小事,王陶的言论有过失,但爱惜礼制、保存旧例,本来就不能废弃。近来宰相权力太重,如今又因为王陶进言宰相而罢免他,那么御史中丞一职就不能再担任了。请允许我等到宰相押班以后,再接受诏命。”皇上答应了。当时,任命司马光为中丞的诏书已经进入中书,而任命王陶为翰林学士的诏命,中书独自扣留着没有下发。戊辰日,参知政事吴奎、赵概当面进见,坚持请求把王陶贬出朝廷,皇上不答应。他们请求恢复授予王陶枢密直学士,让他兼领群牧使,皇上答应了。后来皇上亲笔批示交给中书,任命王陶为翰林学士。当时宰相还没有入朝,吴奎立即写奏疏说:“臣虽然极其愚钝,难道不知道废止、扣留诏旨是罪过极重的吗?然而陛下刚刚即位,圣德日益更新,上天助成顺利,风雨也按时调和。可是自从闰月以来,寒暖失调,暴风多次发生。如今时雨失常,旱涝不调,螟虫等灾害滋生,危险的传言纷纷传播,使群臣听闻后震惊。推究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过错不在别处,只在一个王陶而已。按王陶的天性浅薄险恶,只看重权势利益,巧诈反复,情态多端。探究他的内心深处,真还不如市井小人。陛下应当知道,我这是在说臣自己,还是在说王陶呢?王陶凭借台官制度弹劾,举出职掌即可,何至于引用背负芒刺、视人为跋扈等说法,肆意深加诋毁?由此可见,王陶处心积虑,就是要排挤陷害大臣,煽动众人,使众人归附自己,谋求威势和权柄,暗中玩弄国政。臣等早已多次陈说,想请把王陶调出朝廷,让他反省过错。陛下对此事顾虑很重。如今只任命他旧职并授予差遣,臣等没有坚持义理力争,已经犯下大罪。现在如果又执行内批,任命王陶为翰林学士,就是让他因为过恶反而得到更好的升迁,不仅使臣等被众人轻视、无法立身,还会使天下人把陛下看作什么样的君主呢?唐德宗猜疑大臣,信任群小,陆贽以正直之道直言进谏,反而被斥逐。裴延龄、韦渠牟、李齐运凭借琐碎狡诈之术成为他的心腹,天下至今仍称德宗为最昏暗的君主。臣诚心希望陛下向上效法尧舜和三代君主,不愿陛下成为被万世讥讽的唐德宗。王陶不被贬黜,陛下就无法责成内外大臣尽力施展,兴复正统。希望陛下不要沉溺于私情,果断决定而不要疑惑。邵亢也因攀附依从,担任谏官之长,却不能坚持正论,轻率地被王陶驱使,妄加言说,应当显明地贬黜他,以警戒群臣。
臣辄违制旨,罪固深重,亦乞必行典刑。』己巳,奎遂称疾卧家,乞罢政事。上封奎札子以示陶,陶即具奏推谢,寻复劾奎附宰相、欺天子六罪,其略曰:『臣窃见奎以死党之节而济以沈雄,有大奸之才而饰以记诵。少缘文彦博,以非才得科名。及为谏官,附会彦博,欺罔仁宗,阴为培植维持之计。为唐介弹击被黜,是时搢绅朝士丑其为人,目为谏贼。奎为小官时,亦尝为富弼所知。及弼当国,属翰林学士员阙,弼以奎朋党,又为仁宗所疏薄,久之不补,奎大怀怨怼,辄令韩绛奏弼[2],以快私忿。臣与奎有旧,亦尝规其背人主而附权臣。及为谏官,又言其党人韩绛、陈升之等,连文彦博,自是与臣匿怨为仇。后韩琦引用为枢密大使,谏官杨畋愤其奸邪,论奏,会畋病死,遂盗厥位。及时服除,当复枢府。见韩琦方立党以倾彦博,又见琦名位事势愈盛于前,彦博之力不复能引重升荐,乃自陈顷为唐介弹奏彦博而言其附会,恐同居枢府不便,意要发扬彦博前事,及欲结媚韩琦,又以自防言事官将此押弹,欲先事奏陈,使不能复发。陛下观奎此数节,天资险薄,惟势利视事,巧诈翻覆,情态万状。索其深蕴,真市井小人之不若者,是奎言臣耶?奎自谓耶?』又曰:『仁宗自至和服药之后,临朝简默,政事不复厉精选任,差除尽归宰执。然能以腹心耳目寄之于台谏,大臣犹怀恐惧,不敢泰然作奸。先朝继统以来,深居九重,久之方亲国政,危疑自处,惟恐凌夺,欲为则不得,欲言则不敢,窘束牵制,谏屈不暇[3]。琦等自知其非,思所以固宠保位之术,遂乃悦媚先帝,尊崇濮王,盈廷正议,忽而不顾。思人主与台谏官自立仇敌,忠谠之士谴逐外郡,人心不平,物论洶洶。先帝后虽追悔,掣肘不敢改为,以至忧悒成疾,奄终一代。琦等方以两朝顾命傲然自居,顾视朝廷,惟己所欲。且琦执政一年,上自两府大臣、中外要职,莫非亲旧,根盘节错。异己者必逐,附已者必升。中常之人,各顾身计,言必不用,适助祸殃。如臣是陛下东宫旧臣,复为宪府之长,琦等亲被弹击,不敢自言,奎乃为琦主谋,击臣报怨。自兹以往,人谁敢言?臣处执宪之位未满两月,而遽邈退[4],岂臣有欲自图国政、窃弄威权之迹也哉?』又曰:『陛下欲除臣翰林学士之职,臣岂敢当之?愿从奎言,投于散地。必退之志,陛下固已察之。伏惟哀矜,使臣得脱强臣怨仇之手,他日全名节以死,归骨九泉,臣之幸也。』侍御史吴申奏:『故事,御史中丞因言事求罢,居家待罪,朝廷旨不允,或宣召入台,至于再三,确辞然后听去,所以重风宪之任,宠耳目之官,体貌直臣,以厉其节。王陶今日上章,明日除代,未有罢免遄速如此之甚也。乞留陶依旧供职。』并上疏劾奎有无君之心,数其五罪。上以手札赐知制诰、知谏院邵亢,趣进入陶学士诰。亢遂言:『御史中丞职在弹劾,阴阳不和,咎由执政。奎所言颠倒,失大臣体。陛下新听政,命出辄废,何以令天下?』上由是有逐奎意。司马光入对,上亦以奎奏示光,光请止还陶旧职。上许之,既又欲与陶待读学士。光退,翌日(二十二日己丑也),复奏曰:『侍读学士与翰林学士资级略同,若授陶此职,臣恐奎必未肯出。陛下新践祚,大臣屡有不安其位者。奎素名质直,万一因此激发举动,更有过当,若亟行罢免,则深失士大夫之望。若屡诏不出,则愈损陛下之威。况陶既以言事不听辞免台职,待罪之际,若更加以美官,臣窃料陶亦不敢受。欲望圣慈止还陶未作中丞时旧职,则奎前者已经商量,不敢不出。陶既是旧职,受之亦安,庶免纷纭,重伤朝廷大体。臣蒙陛下虚己下问,不敢不奏。』庚午,上批付中书:『御史中丞王陶、侍御史吴申、吕景过毁大臣。王陶除枢密直学士、知陈州,吴申、吕景各罚铜二十斤。吴奎位在执政,而弹劾中丞,以手诏为内批,三日不下,除资政殿大学士、知青州。翰林学士、右谏议大夫兼侍读司马光权御史中丞。』奎乞守本官知潍州,不许。司马光复奏:『外议籍籍,皆以为奎不当去,所以然者,由奎之名望素重于陶,虽今者封还诏书,径归私第,举动言语,颇有过差,然外庭之人不知本末,但见陛下为陶之故罢奎政事,其罚太重,能不怪骇如此?臣恐其余大臣皆不自安,各求引去。陛下新登大宝,先帝梓宫在殡,若举朝大臣纷纷尽去,则于四方观听殊似非宜。臣愚欲望陛下收还奎青州敕告,且留奎在政府,以慰士大夫之望,安大臣之意。陛下以奎违诏而黜之,威令已行,嘉奎质直而留之,用意尤美。
译臣擅自违背诏旨,罪过本来就深重,也请求一定依法施刑。”己巳日,吴奎于是称病卧在家,请求罢免政务。皇上把吴奎的奏札封起来给王陶看,王陶立即上奏推辞谢罪,不久又弹劾吴奎依附宰相、欺骗天子等六项罪名,奏疏大意说:“臣私下看到吴奎有死党般的节操,又用深沉雄辩来辅助,具有大奸之才,却用博闻强记来掩饰。他年轻时攀附文彦博,凭借并不相称的才能取得科名。担任谏官后,又附会文彦博,欺骗蒙蔽仁宗,暗中谋划培植维持其势力。后来被唐介弹劾而遭贬,当时士大夫和朝廷官员都以他的为人可耻,把他看作‘谏贼’。吴奎做小官时,也曾受到富弼的知遇。等到富弼执掌国政,翰林学士出现空缺,富弼因为吴奎属于朋党,又被仁宗疏远轻视,久久没有补任,吴奎非常怨恨,便指使韩绛弹劾富弼,以发泄私愤。臣与吴奎有旧交,也曾规劝他不要背弃君主而依附权臣。等到臣担任谏官,又谈到他的党羽韩绛、陈升之等人,牵连到文彦博,从此他便暗中对臣怀恨,视臣为仇敌。后来韩琦援引吴奎担任枢密大使,谏官杨畋愤恨他的奸邪,进行论奏,恰逢杨畋病死,吴奎便窃取了他的职位。等到服丧期满,本应重新进入枢密府。他看见韩琦正结党倾覆文彦博,又看到韩琦的声望、地位和势力比从前更盛,文彦博的力量已经不能再引荐重用陈升之,于是自己陈述从前曾被唐介弹劾文彦博、并说他附会之事,担心与文彦博同在枢密府不便。他的意图是宣扬文彦博过去的事情,同时想结交讨好韩琦;又担心将来言事官会拿这件事弹劾自己,所以抢先上奏陈说,使此事不能再被揭发。陛下看看吴奎这几件事,他天性险恶浅薄,只以权势利益为标准办事,巧诈反复,情态多端。探究他的内心深处,真是连市井小人都不如。这些话究竟是在说臣,还是在说吴奎自己呢?”他又说:“仁宗自从至和年间服药以后,临朝时简约沉默,政事不再严格精选任用,官员任命全都归于宰执。然而他能够把心腹和耳目托付给台谏官,大臣仍然心怀恐惧,不敢安然作奸。先朝继承统绪以来,皇帝深居九重,过了很久才亲自处理国政,处境危险疑惧,只怕权力被侵夺,想有所作为却不能,想进言又不敢,处处受到束缚牵制,连进谏都来不及。韩琦等人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对,思考巩固宠信、保住职位的办法,于是讨好媚奉先帝,尊崇濮王,满朝廷的正直议论都突然不顾。他们使君主与台谏官自行结成仇敌,忠诚正直的人被斥逐到外郡,人心不平,舆论汹涌。先帝后来虽然追悔,也因受到牵制而不敢改正,终于忧闷成病,突然结束一生。韩琦等人正以两朝顾命大臣自居,回头看待朝廷,只按自己的愿望行事。而且韩琦执政一年,从两府大臣到朝廷内外的重要职位,没有不是他的亲旧,势力根深蒂固,盘根错节。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一定驱逐,依附自己的人一定升迁。中间立场的人各自只顾自身打算,进言一定不被采用,反而适足以助长祸患。臣是陛下在东宫时的旧臣,又担任御史台长官,韩琦等人亲自受到臣的弹劾,不敢自己出面,于是吴奎替韩琦谋划,攻击臣以报私怨。从今以后,还有谁敢进言?臣担任执掌风宪的职位还不到两个月,就突然被远远斥退,难道臣有谋求亲自掌握国政、暗中玩弄威权的迹象吗?”他又说:“陛下想授予臣翰林学士之职,臣哪里敢当?愿意听从吴奎的话,把我投置到散地。臣决意退处,陛下本来已经看清了。伏望陛下怜悯,使臣得以脱离强臣的怨恨和仇视,日后保全名节而死,归骨九泉,这就是臣的幸运。”侍御史吴申上奏说:“按照旧例,御史中丞因进言而请求罢职,居家待罪,朝廷下诏不准,有时还召回御史台,多次召见,等到他坚决辞去以后才允许离去,这是为了看重风宪之职,尊重耳目之官,礼待正直之臣,以激励他们守节。王陶今天上奏,第二天就任命别人代替,罢免之快从来没有这样严重的。请留下王陶,让他照旧任职。”吴申又上疏弹劾吴奎有无视君主的心思,列举他的五项罪行。皇上亲笔札子赐给知制诰、知谏院邵亢,催促他进呈任命王陶为学士的诰命。邵亢于是说:“御史中丞的职责在于弹劾,阴阳不调,过错由执政大臣造成。吴奎所说颠倒是非,有失大臣的体统。陛下刚开始亲自听政,命令一下便废止,凭什么号令天下?”皇上因此产生了驱逐吴奎的想法。司马光入朝答对,皇上也把吴奎的奏章给他看,司马光请求停止任命王陶为学士,只恢复他的旧职。皇上答应了,后来又想授予王陶侍读学士。司马光退下,第二天(二十二日,即己丑日)又上奏说:“侍读学士与翰林学士的资序等级大致相同,如果授给王陶这个职位,臣担心吴奎一定不肯出任。陛下刚刚即位,大臣屡屡有人不能安居其位。吴奎一向以质朴正直著称,万一因此受到激发而采取过当行动,如果立即罢免他,就会深深失去士大夫的期望;如果多次下诏而他不肯出任,则更加损害陛下的威信。况且王陶既然因进言不被采纳而辞去台职,在待罪期间,如果又加给他美好的官职,臣私下料想王陶也不敢接受。希望圣上仁慈,只恢复王陶在担任中丞以前的旧职,那么吴奎此前已经商量过此事,也不敢不出任。王陶既然得到旧职,接受它也安心,这样或许可以避免纷争,免得再次损伤朝廷的大体。臣承蒙陛下虚心下问,不敢不奏。” 庚午日,皇上批示交给中书:“御史中丞王陶、侍御史吴申、吕景过分诋毁大臣。王陶任枢密直学士、知陈州,吴申、吕景各罚铜二十斤。吴奎身居执政,却弹劾御史中丞,把手诏作为内批,扣留三日不下,任资政殿大学士、知青州。”吴奎请求以本官出知潍州,皇上不准。司马光又上奏:“外间议论纷纷,都认为吴奎不应离去。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吴奎一向比王陶声望高,虽然这次他封还诏书后径自回到私宅,举止言语颇有过失,但外廷之人不知道事情的始末,只看见陛下因为王陶的缘故罢免吴奎的政务,处罚太重,怎能不如此惊怪?臣担心其余大臣都不得安心,各自请求引退。陛下刚刚登上大宝,先帝的梓宫还停殡着,如果满朝大臣纷纷全部离去,对四方观听而言非常不合适。臣愚昧地希望陛下收回任命吴奎知青州的敕告,并且暂且让吴奎留在政府,以安慰士大夫的愿望,安定大臣的心意。陛下因为吴奎违背诏命而贬黜他,威令已经施行;又嘉许吴奎质朴正直而留下他,用意尤其美善。”
奎始负大谴,慑服陛下之英断,终蒙开释,衔戴陛下之深恩,上下欢悦,诚无所损。昔汉高帝疑萧何受贾人金,械系于狱,感王卫尉一言,赦令复位,君臣恩礼,相待如初。况于一出人间,何为不可留也?陛下素知臣非朋附大臣之人,故敢不避形迹,极意尽言,但为朝廷惜大体耳。』上不怿。光中丞告时在閤门,上复收入,后三日,乃付中书。先是,上封陶疏以示琦,琦奏曰:『臣非跋扈者,陛下遣一小黄门至,则可缚臣以去矣。』上为之动,问知制诰[5]、知谏院滕甫,甫曰:『宰相不押班诚可罪,若以为跋扈,则为欺天陷入矣。』奎之罢政事也,琦犹在告,公亮方侍伺。赵概复奏增奎一官,为户部侍郎。辛未,公亮入对,恳请留奎。上许之。壬申,追取奎青州告,召对延和殿慰劳,使复为参知政事,曰:『成王岂不疑周公耶?』上初议罢奎,谓翰林学士承旨张方平曰:『奎罢,当以卿代。』方平力辞。上曰:『卿历三朝,无所阿附,左右莫为先容,可谓独立杰出矣。先帝已欲用卿,今又何辞?』方平曰:『韩琦久在告,意欲保全奎。奎罢,必不复起。琦勋在王室,愿陛下复奎位,手诏谕琦,以全始终之分。』上嗟叹良久,继出小纸曰:『奎位执政而击中司,谓朕手诏为内批,持之三日不下,不去,可乎?』方平复论如初,上讫从之,于是遣内侍张茂则赐琦手札曰:『卿援立先帝,功在王府。自朕纂承,虚怀托赖,惟是同德,岂容间言?昨王陶等所言过为诬訾,至于事理,朕所自明。但中丞屡斥[6],颇动朝议,欲除学士,意者示之美迁,其寔使去言路。不谓卿亦有章表遽然避位,是著朕之不德,益骇天下之听。已处分王陶旧职出知陈州,乃君臣大义,卿其勿以为嫌。国之休戚,卿当与朕共之。言发于诚,想宜知悉。』吴奎既复位,邵亢更以为言。上手札谕亢曰:『此无它,欲起坚卧者尔。』坚卧者,盖指琦也。陶为人隽利,眉目疏秀,美书翰,惟辩急,色厉而内荏。初事韩琦甚谨,故琦深器之,骤加拔用。阴知上不悦执政之专,既为中丞,谋易置大臣,虚次相以自拟。陈荐密劝琦备陶,琦不信,陶果劾奏琦。琦传云:『英宗既立,琦编群臣姓名,各品题之以进,然最所重者陶,首加拔用。后觉陶佞,疏之。及为御史中丞,意犹不满,遂劾奏琦。世益以知人为难。』按:所称觉陶佞,稍疏陶,恐饰词,今不取。初建东宫,英宗命以蔡抗为詹事,琦因荐陶。文彦博私谓琦:『盍止用抗?』琦不从,遂并用二人。及琦为陶所攻,彦博谓琦曰:『颇记除詹事时否?』琦大愧曰:『见事之晚,真宜受挞!』此据司马光《日记》,云彦博谓琦:『詹事旧无二员。』按太宗升储,林特、张士逊二人并兼詹事。旧无二员,或是唐制,今不取。《日记》又云:乐道以太子登位,不受詹事敕,执政许之。当考。旧纪书诏王陶过毁大臣,罢御史中丞,为枢密直学士、知陈州。昊奎位执政,弹劾中丞,格手诏三日不下,罢为资政殿学士、知青州。新纪但书奎罢,仍不载因由。据《五朝史》例,当从旧纪。五月,御史台官既被绌罚,宰臣韩琦、曾公亮言:『臣等近以中丞王陶弹奏不过文德殿押班,先尝面奏:旧以前殿退,晚及中书聚厅见客,日有机事商议,故不及押班,为岁已久,即非始自臣等。今检详唐及《五代会要》,每月凡九开延英。则明其余不坐之日,宰臣须赴正衙押班。及延英对宰臣,日未御内殿前,令閤门使传宣放班,则宰臣更不赴正衙押班明矣。本朝自祖宗以来,继日临朝,宰臣奏事。祥符初,敕宰臣依故事赴文德殿押班,当日似未尝讨论,故行之不久,渐复隳废,缘中书朝退后议政动踰时刻,若日赴文德殿押班,则于机务尝有妨滞。欲乞下太常、礼部详定典故。』从之。及司马光为中丞,即奏:『臣窃闻宰臣复有文字,乞下礼官详定合与不合押班。臣闻王者设官分职,譬犹一体,以宰相为股肱,以台谏为耳目,固当同心协力,以佐元首。
译吴奎起初受到重大的谴责,被陛下英明果断的决定震慑而服从,最终得到宽释,感念并拥戴陛下深厚的恩德,君臣上下都欢喜,这实在没有什么损害。从前汉高帝怀疑萧何接受商人的金钱,把他械系入狱,因王卫尉的一句话而下令赦免,使他恢复原位,君臣之间的恩礼相待如同当初。何况这只是出于人情的一次举动,又有什么不能留下的呢?陛下一向知道臣不是结党依附大臣的人,所以臣才敢不避嫌疑,尽情把话说完,只是为朝廷爱惜大体罢了。”皇上不高兴。司马光作为中丞告假时正在閤门,皇上又把他召入,过了三天,才把诏令交给中书。此前,皇上把王陶的奏疏封起来给韩琦看,韩琦上奏说:“臣不是跋扈的人,陛下只要派一个小黄门来,就可以把臣捆走了。”皇上因此有所触动,询问知制诰、知谏院滕甫,滕甫说:“宰相不押班确实可以治罪,但如果说这是跋扈,就是欺骗天子、陷害他人了。”吴奎被罢免政务时,韩琦仍在告假,曾公亮正侍奉在旁。赵概又上奏请求给吴奎增授一官,任户部侍郎。辛未日,曾公亮入朝答对,恳切请求留下吴奎,皇上答应了。壬申日,追回吴奎知青州的告身,召他到延和殿答对并加以慰劳,让他恢复担任参知政事,说:“成王难道没有怀疑过周公吗?”皇上起初商议罢免吴奎时,对翰林学士承旨张方平说:“吴奎罢免后,应当由你代替。” 张方平极力辞谢。皇上说:“你历事三朝,从不阿谀依附,左右近臣也没有人为你事先说情,可以说是独立而杰出了。先帝已经想任用你,如今又为什么推辞呢?”张方平说:“韩琦长久告假,心里想保全吴奎。吴奎一旦罢免,必定再也不能起用。韩琦的功勋关系王室,希望陛下恢复吴奎的职位,亲笔写诏札告诉韩琦,以保全君臣始终相待的情分。”皇上叹息了很久,接着拿出一张小纸写道:“吴奎身居执政却攻击中书省官员,说朕的手诏是内批,扣留了三日不下,不罢免他,可以吗?”张方平又像先前一样劝说,皇上最终听从了他,于是派内侍张茂则把亲笔札子赐给韩琦说:“卿扶立先帝,功劳在王室。自朕继承大统以来,虚心依托仰赖卿,只有同心同德,哪里容得下离间之言?昨天王陶等人的言论过分诬蔑,至于事情的道理,朕自会明辨。但中丞多次受到斥责,颇为震动朝廷议论,想授给他学士之职,意思是以美好的升迁向他表示,实际上是让他离开言路。没想到卿也上表突然避位,这是彰显朕的失德,更加惊动天下人的听闻。现在已经处置王陶,恢复他的旧职并出知陈州,这是君臣大义,卿不要因此介意。国家的祸福,卿应当和朕共同承担。这些话发自真诚,想来卿应当知悉。” 吴奎恢复职位以后,邵亢又以此事进言。皇上亲笔札子告谕邵亢说:“这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使那个坚卧不起的人出来罢了。”所谓坚卧不起的人,大概指的是韩琦。王陶为人俊秀机敏,眉目疏朗秀美,擅长书法,只是辩论急迫,神色严厉而内心怯弱。他起初侍奉韩琦非常谨慎,所以韩琦很器重他,很快提拔任用。王陶暗中知道皇上不满执政大臣专权,担任中丞后,谋划更换安置大臣,把宰相的空缺看作自己的位置。陈荐秘密劝韩琦提防王陶,韩琦不相信,王陶果然弹劾韩琦。《琦传》说:“英宗即位后,韩琦编列群臣姓名,分别品评后进呈,其中最器重的是王陶,首先加以提拔任用。后来发现王陶谄媚,便疏远他。等到王陶担任御史中丞,心里仍不满足,于是弹劾韩琦。世人更加由此知道识别人是困难的。”考察起来,所谓发现王陶谄媚、稍稍疏远王陶,恐怕是修饰之辞,现在不采用。当初建立东宫时,英宗命令任命蔡抗为詹事,韩琦于是推荐王陶。文彦博私下对韩琦说:“何不只任用蔡抗?”韩琦没有听从,于是把两个人都任用了。等到韩琦被王陶攻击,文彦博对韩琦说:“还记得任命詹事的时候吗?”韩琦非常惭愧地说:“看清事情太晚,真应该挨打!” 此事依据司马光《日记》,其中说文彦博对韩琦说:“詹事旧来没有两名。”考察太宗升储时,林特、张士逊二人曾同时兼任詹事。所谓旧来没有两名,或许说的是唐代制度,现在不采用。《日记》又说:乐道因为太子即位,不接受詹事敕命,执政大臣答应了。此事还应考察。旧纪记载:诏书说王陶过分诋毁大臣,罢去御史中丞,任枢密直学士、知陈州。吴奎身居执政,弹劾御史中丞,扣留手诏三日不下,罢为资政殿学士、知青州。新纪只记载吴奎被罢免,仍未记载原因。据《五朝史》的体例,应当采用旧纪。五月,御史台官员既已被贬黜罚处,宰臣韩琦、曾公亮说:“臣等近来因为御史中丞王陶弹劾我们不过文德殿押班一事,先前曾当面奏明:过去因为在前殿退朝后,较晚才到中书聚厅接见来客,每天还有机密政事需要商议,所以来不及押班,这种情况已经有很多年,并不是从臣等开始的。如今考察唐代以及《五代会要》,每月总共九次在延英殿召见。由此可知,其余不召见的日子,宰臣必须到正衙押班。等到延英殿召见宰臣,如果当天还没有驾临内殿前,便令閤门使传宣放班,那么宰臣显然就不必再到正衙押班。本朝自祖宗以来,接连临朝,由宰臣奏事。祥符初年,敕令宰臣按照旧例赴文德殿押班,当时似乎没有经过讨论,所以实行不久,渐渐又废弛了;这是因为中书退朝后议政往往超过时刻,如果每天赴文德殿押班,机务就会受到妨碍。希望下令太常、礼部详细考定典故。”皇上同意了。司马光担任中丞后,便上奏说:“臣私下听说宰臣又有文字,请求下令礼官详细考定是否应当押班。臣听说,君王设置官职、划分职责,就像人的身体一样,以宰相为股肱,以台谏为耳目,本来应当同心协力,辅佐君主。
若各分彼我,互争胜负,欲求其身之安,何由可得?近者御史中丞王陶请宰相依旧制赴文德殿押班,宰相若从其请,岂有后来纷纭?乃坚执不行,迭相激发,遂至王陶语言过差。今王陶既补外官,宰相已赴押班,臣谓朝廷可以无事矣。而宰臣复有此奏,万一礼官有希旨迎合者,以为宰相不合押班,台司欲默而不言,则朝廷之仪遂成隳废,欲辩论是非,则无时休息也。陛下新即大位,四方之人举首倾耳,以观大化,而朝廷不闻肃雍济济之风,数有变色分争之丑,臣窃为陛下惜之!伏望陛下特降圣旨,令宰臣依国朝旧制押班。所有下礼院文字,乞更不令详定。』癸未,上批:『自今宰臣春分后辰正牌上垂拱殿视事,未退,更不赴文德殿,令御史台放班前下。太常礼院详定指挥,更不施行[7]。』既而司马光又奏:『臣窃见从来垂拱殿视事,比于中书、枢密院及其余臣僚奏事毕,春分以后,少有不过辰初;秋分以后,少有不过辰正。自陛下临御以来,惟近因服药,曾于辰牌以前驾起入内,自余皆在辰牌以后。然自今以后无事之日,宰臣永不赴文德殿,臣窃以为文德殿为天子正衙,宰臣为百僚师,率百僚既在彼常朝,则宰臣理当押班,斯乃前世旧规,自祖宗以来,未尝更张。伏望陛下特降圣旨,令宰臣一依国朝旧制押班。若陛下以前者已降手诏,必欲限时刻者,即乞自春分后遇辰正牌上、秋分后巳牌上,并依手诏施行,犹庶几此礼不至遂废。』乃诏春分、秋分后辰正牌上,垂拱殿视事未退,宰臣更不过文德殿押班。《实录》云:故事,宰相奏事讫,赴文德殿押班。其后奏事,有至日昃未下,以故不复过殿,习以为常。及王陶为中丞,劾宰相违故事不恭,于是百官至巳后数刻未退,人厌苦之,故有癸未之诏。今不取。戊子,龙图阁直学士韩维知颍州。初,王陶罢御史中丞为翰林学士,维言:『宰相跋扈,法所当治也。御史中丞言是,则宰相安得无罪?若其非中丞,安得止罢台职而已?今为翰林学士,是迁也。陛下既不能辩明大臣,使负恶名,有不自安之意,又使言者无名罢去,疑惑远方。愿庭对群臣,使是非两判。及吴奎,御批罢参知政事,迁一官知青州,维以为奎素有学问,敦笃持重。可任以事,擢参大政,众谓得人。今才数月,止因论事之际少失婉顺,便加斥逐。进退大臣,不当如此。且执政罢免则为降黜,今复迁官,则为褒进,理难并行。此与王陶罢中丞而加翰林学士何以异?赏罚所以明天下之耳目,岂可不谨乎?』陶既出,维亦累求外补。上从之。未行,改汝州。《日记》云:乐道之与长文哄也,秉国、曼叔、彦先更上殿言。乐道出,秉国亦求出,命知颍州。侍御史吕景通判濠州。初,景既罚金,因言:『自臣入台,方逾两月,凡所论奏,不敢阿附。尝言枢府兵柄方镇带之,于体非便,乞罢郭逵签书并宣抚之任。又宰相于文德殿立班,乃祖宗旧制。今既隳废,损国体。』又言:『王举元四岁八迁,蔡挺资浅用速,夏倚超擢太优,陈汝羲贪邪阴险,不当召试。不蒙施行,盖臣材识浅陋,不能开悟圣心。今王陶已降外郡,而臣止从罚,在臣之义,岂敢苟安?望罢臣言责,显加黜降。』三奏待罪,故有是命。王陶赴陈州,上表谢到任,凡数千言,专诋毁执政。其略曰:『预知孤忠,必犯众忌。方权臣之久盛,复众党之已深。禄去王室者十年,政在私门者三世。言事忤意者决行斥逐,立朝守正者公肆忌嫌。闻手诏一出,则迁怒以责人;议山陵一费,则怀忿而形色。以直道事君者为大恶,以颛心附己者为至忠。』又曰:『方幸幼君之足陵,岂思天戒之可畏?』又曰:『元台高卧而有要,次辅效尤而愈悍。夜取敕告于上阁,藏在私家;朝请宣召于御前,押归政府。转主心易于拳石,夺君命轻若鸿毛。昔真宗久疾,丁谓弄权,已去复留,异时同恶。尚犹再行告病,少挟以为邪;不敢便毁制书,全无名而复位。』上素喜陶文,往往成诵。执政怒,将请其罪。司马光言:『臣窃闻政府以王陶上表言辞狂率,恣为诋毁,多过其室,欲有敷奏,乞重加降责。
译如果各自分成彼此,互相争胜负,只想求得自身安稳,又怎么能够做到呢?近来御史中丞王陶请求宰相按照旧制赴文德殿押班,宰相如果听从他的请求,哪里会有后来的纷争?可是宰相坚决执意不实行,彼此反复激发,终于导致王陶言语失当。如今王陶已经调出朝廷,宰相也已经押班,臣认为朝廷可以无事了。然而宰臣又有这样的奏疏,万一礼官有人迎合旨意,认为宰相不应押班,台司想默不作声而不说,那么朝廷的礼仪就会因此废弃;如果想辩论是非,又将永无休止。陛下刚刚即位,四方之人都抬头侧耳观察政治教化,可是朝廷听不到庄严和谐、人才济济的风气,反而屡有脸色改变、彼此争执的丑态,臣私下替陛下惋惜。希望陛下特地下达圣旨,命宰臣按照本朝旧制押班。已经下到礼院的文书,请求不再让他们详细考定。”癸未日,皇上批示:“从今以后,宰臣在春分以后于辰正时牌上到垂拱殿处理政事,未退朝以前,不再赴文德殿,命御史台在放班之前下令。太常礼院详细考定的指挥,不再施行。”后来司马光又上奏:“臣私下看到,历来在垂拱殿处理政事,比及中书、枢密院以及其他臣僚奏事完毕,春分以后,很少有超过辰初的;秋分以后,很少有超过辰正的。自从陛下临朝以来,只有近来因服药,曾在辰牌以前驾临入内,其余时间都在辰牌以后。然而从今以后,在没有事情的日子,宰臣永远不赴文德殿,臣私下认为文德殿是天子的正衙,宰臣是百官的师长,既然率领百官在那里参加常朝,宰臣按理就应当押班;这正是前代的旧规,自祖宗以来从未改变。希望陛下特地下达圣旨,命宰臣完全按照本朝旧制押班。如果陛下因为先前已经下过手诏,确实想限定时刻,那么请在春分以后遇到辰正时牌上、秋分以后遇到巳牌上,仍依手诏施行,这样或许还可以使这一礼制不至于彻底废弃。”于是下诏:春分、秋分以后,在辰正时牌上于垂拱殿处理政事,未退朝时,宰臣不再到文德殿押班。《实录》说:按照旧例,宰相奏事完毕后,赴文德殿押班。后来奏事有时直到太阳西斜还没有结束,因此不再经过文德殿,渐渐习以为常。等到王陶担任中丞,弹劾宰相违背旧例、不恭敬,于是百官到了巳时以后几刻还不能退朝,大家都感到厌烦困苦,所以有了癸未日的诏书。现在不采用这段记载。戊子日,龙图阁直学士韩维出知颍州。当初,王陶被罢去御史中丞而任翰林学士,韩维说:“宰相跋扈,依法应当治罪。御史中丞所说如果正确,宰相怎么能没有罪?如果御史中丞说得不对,怎么能只罢去台职就算了?如今反而任命为翰林学士,这是升迁。陛下既不能辨明大臣的是非,使他背负恶名,产生不能自安的心情,又使进言的人无罪而罢去,使远方的人疑惑。希望在朝廷上当着群臣的面答对,使是非两方面都得到判明。至于吴奎,御批罢免参知政事,升一官出知青州,韩维认为吴奎素来有学问,敦厚谨慎稳重,可以任用办事,提拔为参知大政,众人都说用人得当。如今才几个月,只因论事时稍微失于婉转顺从,便加以斥逐。进退大臣,不应当这样。而且执政大臣被罢免就是降黜,如今又升官,便成了褒奖升进,道理上难以同时成立。这与王陶罢去中丞而加授翰林学士有什么不同?赏罚是用来使天下人的耳目明辨,怎么可以不谨慎呢?”王陶出任外官后,韩维也多次请求调出朝廷。皇上同意了。尚未出发,又改任汝州。《日记》说:乐道与长文争吵时,秉国、曼叔、彦先相继上殿进言。乐道出朝后,秉国也请求出任外官,于是命他出知颍州。侍御史吕景出任濠州通判。当初,吕景被罚金后,因而进言说:“自从臣进入御史台,刚刚超过两个月,凡是论奏之事,都不敢阿谀依附。臣曾说枢密府掌握兵权而又兼领方镇,对体制不便,请求罢免郭逵签书并宣抚的职任。又说宰相在文德殿立班,本是祖宗旧制,如今既然废弃,损害国家体统。”他又说:“王举元四年中八次升迁,蔡挺资历浅而任用过快,夏倚升擢过于优厚,陈汝羲贪婪邪恶而阴险,不应召试。这些意见都没有得到施行,大概是臣才识浅陋,不能使圣心醒悟。如今王陶已经降职出任外郡,而臣只受到罚金,按臣的道义,怎么敢苟且安居?希望罢免臣的言责之职,明显加以贬黜降职。”他三次上奏待罪,所以有了这项任命。王陶到陈州后,上表谢恩并报告到任,全文有几千字,专门诋毁执政大臣。大意说:“预先知道自己是孤立尽忠的人,必然会触犯众人的忌讳。当权臣长久强盛,众党又已经深深结聚。俸禄被从王室夺走已有十年,政权掌握在私门已有三代。进言触犯意旨的人必定立即斥逐,立朝守正的人则公开遭到忌恨。听到手诏一下,就迁怒而责罚别人;议论修建山陵的一项费用,就怀着愤怒显露在脸色上。以正直之道侍奉君主的人被视为大恶,一心依附自己的人被视为至忠。”又说:“正庆幸年幼的君主足以欺凌,哪里想到上天的警戒值得畏惧?”又说:“元台高卧在家却掌握要害,次辅仿效他而更加凶悍。夜里从上阁取得敕告,藏在私宅;早晨请求在御前传召,却把敕告押回政府。改变君主心意容易得如同转动拳头大小的石头,夺取君主命令轻得如同鸿毛。从前真宗久病,丁谓玩弄权力,已经离开又被留下,后来与他一同作恶的人,尚且还两次上奏称病,稍微挟制他以为邪,尚且不敢立即毁掉制书,让他毫无名义地恢复职位。”皇上一向喜欢王陶的文章,常常能够背诵。执政大臣愤怒,准备请求治他的罪。司马光说:“臣私下听说政府认为王陶上表的言辞狂妄放纵,任意诋毁,许多地方超过其本分,想要上奏,请求加重降职责罚。
审或如此,恐不可许。何则?自仁宗皇帝以来,委政大臣,宰辅之权,诚为太重。加以台谏官被贬者多,因斥大臣之过失少。因犯人主之颜色,是威福之柄潜移于下。方将奋乾刚之盛德,伸元后之威断,收还利器,以救其弊。今者王陶肆其褊心,失于详慎。』言语不密,流布远近。虽寔有罪,然陶前者出知陈州,陛下盖以先帝梓宫在殡,特为大臣屈意行之。今若又以表文诋毁大臣,重加责降,臣恐人主之权益轻,大臣之势遂成,兴衰之机,于此乎在,不可不察也。臣愚欲望陛下于执政进呈王陶谢上表之际,但谕以躁人之辞,不足深罪,前已左迁在外,岂可更加贬责?若其再三执奏,陛下当正色语以王陶前作中丞,讥切朕躬,非无过当之言,朕亦未尝加怒,欲以开广言路,岂可以触犯卿等,则必欲再三责降,方为快意邪?若犹执意不已者,陛下但不复应答,彼当自退。所以然者,非以保全王陶,盖欲使其余臣僚知陛下英武,万一它日大臣有欺罔朝廷为大罪者,群臣敢言之耳。凡此,皆陛下圣智所能自知,臣复屑屑尽言者,诚荷陛下不世之恩,贪于报效,不复自顾形迹之嫌故也。』陶遂得免。吕公著恐上惑陶说,将复召之,即奏疏曰:『臣伏见自陛下即位以来,中外皆称圣明。昨因王陶渎乱天听,上下震骇,寻已黜守外藩,继一露奏表章,历诋近臣,及论大臣不轨,又漏泄上前密语。陛下以其宫邸之旧,尝加眷遇,兼谓出于一时狷忿,特赐函容,不加重遣。陛下之恩德可谓至矣,陶宜日夜循省咎愆,以答上仁。今闻复有章表,长恶不悛,如此,乃是包藏祸心。非特出于一时之狷忿也。且以陛下之聪明,至其指执政之得失,数群臣之长短,固亦有然者矣。若遂以为大臣有不臣不轨之心,则陛下固不以为然,朝廷士大夫皆不以力然也。今议者以为陶虽在外,而陛下眷念不衰,向后必须召用。臣窃恐奸邪小人因奏对之际,必有希合上旨,蔽陶之罪,谓其能忠直敢言。伏望陛下割一人之私恩,採天下之公论,登用中立之士,杜绝阿党之原。毋为偏见邪说所惑,则天下幸甚!』
译如果确实如此,恐怕不能答应。为什么呢?自仁宗皇帝以来,政权委托给大臣,宰辅的权力确实太重。再加上台谏官被贬的很多,而借机指斥大臣过失的很少,于是便因触犯君主的脸色,使威福的权柄暗中转移到臣下。现在正要振作乾刚的盛德,伸张君主的威断,收回权力,以挽救这种弊病。如今王陶任意发泄偏狭之心,失于周详谨慎。”这些话没有保密,流传到远近。王陶虽然确实有罪,但他先前出知陈州,陛下是因为先帝梓宫还在停殡,特意为大臣委曲求全而实行的。现在如果又因为他在表文中诋毁大臣而加重责降,臣担心君主的权力会更加轻微,大臣的势力就会形成,国家兴衰的关键或许正在这里,不能不察看。臣愚昧地希望陛下在执政进呈王陶谢恩表时,只告诉他们这是急躁之人的言辞,不值得深罪;他先前已经被贬出朝廷,怎么能再加责罚?如果他们再三坚持进奏,陛下应当正色告诉他们:王陶从前担任中丞时,讥刺攻击朕本人,并非没有过分的话,朕也从未因此发怒,是想要开拓言路,难道因为触犯了卿等,就一定要再三责降,才觉得痛快吗?如果他们仍执意不止,陛下只是不再答复,他们自然会退下。这样做的原因,并不是为了保全王陶,而是想让其余臣僚知道陛下英明威武,万一将来大臣有欺骗蒙蔽朝廷的大罪,群臣才敢进言。所有这些,都是陛下圣明智慧所能自行知道的;臣还这样琐细尽言,实在是承受了陛下非同寻常的恩德,急于报效,不再顾虑避嫌的缘故。”王陶于是得以免罪。吕公著担心皇上被王陶的言论迷惑,将来又召用他,便上疏说:“臣伏见自陛下即位以来,朝廷内外都称颂圣明。前些日子因为王陶扰乱天听,上下震惊,后来已经把他贬出朝廷任外藩长官;接着他又呈上一封奏表,历数诋毁近臣,进而说大臣有不轨行为,还泄露了皇上面前的秘密言语。陛下因为他是东宫旧臣,曾经加以眷顾,又认为这是他一时急躁愤懑所为,特别赐予宽容,没有再加重遣责。陛下的恩德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王陶应当日夜反省过错,以报答皇上的仁厚。如今听说他又有奏章,罪恶增长而不悔改,这就是包藏祸心,并不只是出于一时的急躁愤怒。况且以陛下的聪明,至于他指责执政大臣的得失、列举群臣的是非,其中固然也有说得对的地方。如果因此就认为大臣有不臣、不轨之心,陛下本来不会这样认为,朝廷士大夫也不会这样认为。如今议论的人认为,王陶虽然在外任职,但陛下对他的眷顾没有衰减,以后一定会召回任用。臣私下担心奸邪小人会在奏对之时迎合圣意,遮掩王陶的罪过,说他忠诚正直、敢于进言。希望陛下割舍对一个人的私恩,采纳天下的公论,任用中立之士,杜绝阿党产生的根源。不要被偏见和邪说迷惑,那么天下就大为幸运了!”
宰相辞郊赏
熙宁元年八月癸丑,宰臣曾公亮等言:『伏见故事:南郊礼毕,陪祀官并蒙赐。方今河朔菑诊,调用繁冗,所宜自内裁节。凡二府禄廪丰厚,颁赉频仍,更于此时,尚循旧式,宣非臣等所安。欲望特从诚请,大礼毕,两府臣僚罢赐银绢。』诏送学士院取旨。司马光奏曰:『议者或以为两府所赐无多,纳之不足以富国,而于待遇大臣之礼太薄,颇为伤体。臣愚窃以为不然。古者冢宰制国用,视年之丰耗,量入以为出,固不可于饥馑之时,守丰登之法也。是故岁凶年谷不登,君膳不祭肺,大夫不食粱,士饮酒不乐,明君臣上下皆当深自贬损,以救民急也。向者庆历之末,河决商胡,民田虽伤,官仓无损,而河北父子相食,饿殍蔽野。今河决之外,加以地震,官府民居,荡为粪壤,继以霖雨,仓粟腐朽,军食且乏,何暇及民?冬夏之交,民必大困,甚于庆历之时。国家岂可坐而视之,不加赈救乎?况复城橹须修,河防应塞,百役并兴,所费不赀。当此之际,朝廷上下,安可不同心协力,痛加裁损,以狥一方之急?凡宣布惠泽,则宜以在下为先;撙节用度,则宜以在上为始。今欲裁损诸费,不先于贵者近者,则疏远之人,安肯甘心而无怨乎?必若为臣有大勋于天下,虽锡之山川土田附庸,何为不可?若止因郊礼陪位而受数百万之费,臣窃有所不安矣。臣前所谓赏赐无节者,此亦其一也。虽臣下不辞,犹应裁减,况其自辞,裁之何损乎?傥若但务因循,姑息度日,欲裁损乘舆供奉之物,则曰减于制度,大为削弱,非所以华国。欲裁损大臣无功之赏,则曰所减无多,亏损大体,非所以养贤。欲裁损群臣浮冗之费,则曰人情不悦,恐致生事,非所以安众。如此,则是国家永无可省之日,下民永无苏息之期,必至于竭涸穷极,然后止也。且君子之所向者,义也;小人之所狥者,利也。为国者,当以义褒君子,利悦小人。今大臣以灾害之故辞锡赉,以佐百姓之急,义可褒也。陛下从而听之,乃所以为厚,非所以为薄也。虽然,两制银绢止于二万匹两,未足以杀今日之灾。又国家旧制,每遇郊礼,大赉四海,下逮行伍,无不霑洽,不可于公卿大夫全无赐予。臣愚以为文臣自大两省以上,武臣及宗室自正任刺史以上,内臣自押班以上,将来大礼毕,所赐并宜减半,俟它年丰稔,自依旧制。其文武朝臣更不减,似为酌中。臣亦知此物未能富国家,因此渐思减损其余浮费,自今日为始耳。』安石曰:『国用不足,由未得善理财之人故也。』光曰:『善理财之人,不过头会箕敛,以尽民财。如此,则百姓穷困,流离为盗,岂国家之利耶?』安石曰:『此非善理财者也。善理财者,民不加赋而国用饶。』光曰:『此乃桑洪羊欺汉武帝之言,司马迁书之,以讥武帝之不明耳。天地所生货财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间,则在公家。桑洪羊能致国用之饶,不取于民,将焉取之?果如所言,武帝末年,安得群盗蜂起,遣绣衣使者追捕之乎?非民疲极而为盗耶?此言岂可据以为实?』安石曰:『太祖时,赵普等为相,赏赉或以万数。今郊赉匹两不过三千,岂足为多?』光曰:『普等运筹惟幄,平定诸国,赏以万数,不亦宜乎?今两府助祭,不过奏中严,外办沃盥,奉帨巾,有何功勤,而得比普等乎?』与安石争论久之。王珪曰:『司马光言省费自贵近始,光言是也。王安石言所费不多,恐伤国体,安石言亦是也。惟陛下裁之。』上曰:『朕亦与司马光同,今且以不允答之可也。』是日,适会安石当制,遂以上前所言意草批答曰:『朕初嗣服,于祖宗之制,未有所改也。卿等选于黎献,位冠百工,或辞或受,人用观政,朝廷予夺,所以驭臣。贵贱有等,势如堂陛。惟先王之制国用,视时民数之多寡。方今生齿既繁,而赋入又为不少,理财之义,殆有可思,此不之图而姑务自损,祗伤国体,未协朕心。方与勋贤虑其大者,区区一赐,何足以言?所乞宜不允。』公亮等遂不敢复辞。
校勘记
[1]罢职除一闲郡 原本作『罢除职一闲郡』,据《续长编拾补》卷一乙正。
[2]辄令韩绛奏弼 原本『令』、『奏』二字作墨丁,据《续长编拾补》卷一补。
[3}谏屈 原本『谏』字作墨丁,据《续长编拾补》卷一补。《续长编拾补》句下注云:『二字恐有脱误。』
[4]邈退 原本『邈』字作墨丁,据《续长编拾补》卷一补。
[5]知制诰 原本脱『知』字,据文意补。
[6]屡斥 原本『屡』字作墨丁,据《续长编拾补》卷一补。
[7]更不 原本『更』上衍一『更』字,据文意删。
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第五十八
神宗皇帝
译宰相辞去郊祀赏赐 熙宁元年八月癸丑日,宰臣曾公亮等说:“臣等看到旧例:南郊礼仪完毕,陪祀官都得到赏赐。如今河朔发生灾害,征调和调用事务繁多,正应当从宫廷内部裁减节省。两府官员的俸禄已经丰厚,赏赐又频繁,在这种时候还照循旧例,实在不是臣等心里所安。希望特别准许臣等诚恳请求,大礼完毕后,停止赐给两府臣僚银绢。”诏令送到学士院,请求决定。司马光上奏说:“议论的人有的认为,两府所得到的赏赐并不多,收回它不足以使国家富裕,反而使待遇大臣的礼数太薄,很有损体统。臣愚昧地认为不是这样。古代冢宰掌管国家用度,要看年成的丰歉,按照收入安排支出,本来就不能在饥荒之时仍奉行丰收年的制度。因此年成凶歉、粮食没有收成时,君主的膳食不享用肺,大夫不吃精美粮食,士饮酒也不以为乐,说明君臣上下都应当深自贬损,以救济百姓的急难。从前庆历末年,黄河在商胡决口,百姓的田地虽然受损,官仓却没有损失,而河北却出现父子相食,饿死的人遍野。如今除了黄河决口,又加上地震,官府和百姓的住宅都荡然成为粪土,接着又连降大雨,仓中粮食腐朽,军粮也将缺乏,哪里还有空暇顾及百姓?冬夏交替之时,百姓一定会非常困苦,比庆历年间更加严重。” 国家难道能坐视不管而不加以赈济救助吗?何况城墙和橹楯需要修缮,河防应当堵塞,各种劳役同时兴办,所需费用不可估量。在这种时候,朝廷上下怎么能不齐心协力,大力节省削减,以救一方的急难?凡是宣布恩惠,应当先施于下;节省用度,则应当从上面开始。如今想削减各项费用,如果不先从贵近之人削减,那么疏远之人怎么肯心甘情愿而不怨恨呢?如果臣子对天下有大功,即使赏赐他山川、土田和附庸,又有什么不可以?如果只是因为在郊礼中陪位,便接受数百万的费用,臣私下实在感到不安。臣前面所说赏赐没有节制,这也是其中一例。即使臣下不推辞,也还应当削减,何况他们自己已经辞谢,削减它又有什么损失呢?假如只是因循敷衍,姑且得过日子;想削减皇帝车舆供奉的物品,就说低于制度规定,便是大大削弱,不能用来光耀国家;想削减大臣无功的赏赐,就说所减不多,却损害国家体统,不能用来优待贤才;想削减群臣浮冗的费用,就说人情不满,恐怕引发事变,不能用来安定众人。这样一来,国家就永远没有可以节省的日子,百姓也永远没有得到苏息的时期,必定要等到财力枯竭、困穷到了极点才停止。况且君子所趋向的是义,小人所追逐的是利。治理国家的人,应当用义来褒奖君子,用利来使小人喜悦。如今大臣因为灾害而辞谢赏赐,用来帮助百姓解除急难,这是合乎义的,值得褒奖。陛下顺从而听取他们的请求,正是宽厚,并不是刻薄。不过,两制所得的银绢只有二万匹两,还不足以减轻今天的灾害。况且国家旧制,每逢郊礼,都要大规模赏赐四海,上至公卿大夫,下至士卒,无不沾受恩惠,不能对公卿大夫完全不加赏赐。臣愚昧地认为,今后大礼结束后,文臣自大两省以上,武臣及宗室自正任刺史以上,内臣自押班以上,所赐都应减半,等到其他年岁丰收,再依照旧制。文武朝臣则不再削减,这似乎较为适中。臣也知道这些物品不能使国家富足,所以才逐渐考虑削减其余浮费,从今天开始。』安石说:『国家费用不足,是因为还没有得到善于理财的人。』光说:『所谓善于理财的人,不过是按户计征、像簸箕一样搜刮,以耗尽百姓的财产。这样一来,百姓困穷,流离失所而成为盗贼,难道是国家的利益吗?』安石说:『这不是善于理财的人。善于理财的人,能够不增加百姓赋税而使国家用度充足。』光说:『这只是桑弘羊欺骗汉武帝的话,司马迁把它记下来,是为了讥讽汉武帝不明智罢了。天地所生的财货物品,数量只有这么多;不在民间,就在公家。桑弘羊能够使国家用度充足,又不取自百姓,那么将从哪里取得?如果果真如他说的那样,武帝末年怎么会有群盗蜂起,还派遣绣衣使者追捕他们呢?难道不是百姓疲困到了极点才成为盗贼的吗?这种话怎么能据此当作事实?』安石说:『太祖时,赵普等人担任宰相,赏赐有时以万计。如今郊礼赏赐的匹两不过三千,哪里算多?』光说:『赵普等人在帷幄中筹划,平定各国,赏赐以万计,不也是应该的吗?如今两府大臣协助祭祀,不过是奏报中严、外办沃盥、奉上帨巾,有什么功劳辛勤,怎么能和赵普等人相比?』他与安石争论了很久。王珪说:『司马光说节省费用应从贵近之人开始,光说得对。王安石说所费不多,恐怕伤害国体,安石说得也对。只请陛下裁决。』皇帝说:『朕也赞同司马光的意见,现在暂且用“不允”答复即可。』这一天,恰好轮到安石起草诏制,于是根据皇帝面前所说的意思起草批答:『朕刚继承帝位,对于祖宗的制度,还没有作任何改变。你们都是从黎民贤俊中选拔出来的,职位位居百官之首;有的辞谢,有的接受,世人都借此观察朝政,朝廷给予或收回赏赐,是用来驾驭臣下的。贵贱有等级,形势如同堂与台阶。只是先王制定国家用度,要根据时势和民户数量的多寡。如今人口已经繁多,赋税收入也并不少,理财的道理大概有值得思考之处;如果不谋划此事,却姑且只致力于自我削减,只会损伤国体,不合朕心。朕正要同功勋贤能之臣谋划大事,一点点赏赐哪里值得一提?你们所请求的事不准。』公亮等于是再也不敢辞谢。校勘记 [1]“罢职除一闲郡”:原本作“罢除职一闲郡”,据《续长编拾补》卷一校正。[2]“辄令韩绛奏弼”:原本“令”“奏”二字作墨丁,据《续长编拾补》卷一补出。[3]“谏屈”:原本“谏”字作墨丁,据《续长编拾补》卷一补出。《续长编拾补》句下注说:“二字恐有脱误。” [4]“邈退”:原本“邈”字作墨丁,据《续长编拾补》卷一补出。[5]“知制诰”:原本脱去“知”字,据文意补出。[6]“屡斥”:原本“屡”字作墨丁,据《续长编拾补》卷一补出。[7]“更不”:原本“更”字上多出一个“更”字,据文意删去。《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第五十八卷 神宗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