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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一百四十

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第一百四十七钦宗皇帝

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906–909 段

李纲守议宣和七年十二月庚申,上禅位于皇太子。初,给事中、直学士院吴敏以札子荐李纲曰:『臣伏见太常少卿李纲明隽刚正,忠义许国,自言有奇计长策,愿得召见。』盖纲尝过敏家,为敏言:上宜传位如天宝故事。与敏意合,敏荐之。上皇命三省批旨,令纲来日候对于文字外库。是日,李纲袖札子待对,不及召而上皇疾作,皇太子即位。辛酉,钦宗始御崇正殿。乙丑,召太常少卿李纲对于延和殿。翌日,除兵部侍郎。纲初得觐,上迎谓曰:『卿顷论水灾章疏,朕在东宫见之,至今犹能诵忆。』纲叙谢讫,因奏曰:『陛下养德东宫十有余年,恭俭日闻,海宇属望。道君皇帝观天意,顺人心,为宗社计,传位陛下,交手畀付,皎然明白。下视有唐,为不足道也。愿致天下之养,极所以崇奉者,以昭孝德。今金人先声虽若可畏,然闻有内禅之意,事势必消缩请和,厚有所邀求于朝廷。臣窃料之,大概有五:欲称尊号,一也;欲得归朝人,二也;欲增岁币,三也;欲求犒师之物,四也;欲割疆土,五也。欲称尊号如契丹故事,当法以大事小之意,不足惜;欲得归朝人,当尽以与之,以示大信,不足惜;欲增岁币,当告以旧约,以燕山、云中归中国,故岁币增于大辽者两倍,今既背约自取之,则岁币当减。国家敦示和好,不校货财,姑如元数可也;求犒师之物,当量力以与之;至于疆土,则祖宗之地,子孙当以死守,不得以尺寸与人。愿陛下留神于此数者,执之坚,无为浮议所摇,可无后艰。』并陈所以御敌固守之策。上皆嘉纳之,遂有此命。此据李纲《传信录》修入。用吴敏荐得对,据敏《手录》。靖康元年正月丁卯,金人犯浚州。己巳,诏曰:『朕以金国渝盟,药师叛命,侵轶边鄙,劫掠吏民。虽在缵承之初,敢忘付托之重?事非获已,师实有名。已戒六师,躬行天讨。应亲征合行事件,令有司并依真宗皇帝幸澶渊故事,命吴敏为亲征行营副使,许便宜从事;尚书兵部侍郎李纲、显谟阁直学士新知开德府聂山为参谋官,团结兵马于殿前司。』是日,闻浚州不守,夜漏二鼓,道君皇帝车驾东幸,出通津门。庚午,以尚书兵部侍郎李纲为尚书右丞、东京留守,同知枢密院李棁副之,聂山为随军转运使。时从官以边事求见者,皆非时赐。纲侍班延和殿下,适宰执奏事,议欲奉銮舆出狩襄、邓,纲语内东上閤门事朱孝庄曰:『有急切公事,欲与宰执廷辨。』孝庄曰:『旧例未有宰执未退而从官求对者。』纲曰:『此何时,而用例邪?』孝庄即具奏,诏引纲立于执政之末,因启奏曰:『闻诸道路,宰执欲奉陛下出狩避敌。果有之,宗社危矣!且道君皇帝以宗社之故传位陛下,今舍之而去,可乎?』上默然。白时中曰:『都城岂可以守?』纲曰:『天下城池,岂复有如都城者?且宗庙社稷、百官万民所在,舍此欲何之?若能率励将士,慰安民心,岂有不可守之理?』时内侍陈良弼领京城所,自内殿出奏曰:『京城楼橹创修,百未及一二。又城东樊家冈一带壕河浅狭,决难保守。愿详议之。』上顾纲曰:『卿可同蔡懋、良弼往观,朕于此俟卿。』纲诣东壁观城壕回,奏延和殿,车驾犹未兴也。上顾问如何,纲曰:『城坚且高,楼橹诚未备,然所以守,不在此壕河。惟樊家冈一带,以禁地不许开之,诚为浅狭,然可以精兵强弩据也。』上顾大臣曰:『策将安出?』皆默然。纲进曰:『今日之计,莫如整厉士马,声言出战,固结民心,相与坚守,以待勤王之师。』上曰:『谁可将者?』纲曰:『朝廷平日以高爵厚禄畜养大臣,盖将用之于有事之日。今白时中、李邦彦等皆书生,未必知兵,然藉其位貌,抚驭将士,以抗敌锋,乃其职也。』时中厉声曰:『李纲莫能出战?』纲曰:『陛下不以臣为懦,傥使治兵,愿以死报,第人微官卑,恐不足以镇服士卒。』上问:『执政有何阙?』赵野以尚书右丞对。时宇文粹中扈从东幸故也。上即命除纲右丞。纲曰:『臣今正谢犹服绿,非所以示中外。』即时赐袍带并笏。纲服之以谢,且言:『方时艰难,臣不敢辞。』上入进膳,赐宰执食于崇政殿门外庑,再召对于福宁殿,去留之计,犹未决也。召命纲与棁留守。纲言:『唐明皇闻潼关失守[2],即时幸蜀,宗社朝廷,碎于贼手,累年后仅能复之。范祖禹以谓其失在于不能坚守,以待勤王之师。今陛下初即大位,中外欣戴,四方之兵,不日云集,敌骑必不能久留。舍此而去,如龙脱于渊,车驾朝发而都城夕乱,虽臣等留守,何补于事?宗庙朝廷,且将邱墟!愿陛下审思之。』上意颇回,而内侍王孝竭从旁奏曰:『中宫、国公已行,陛下岂可留此?』上色变降榻曰:『卿等毋执,朕将亲往陕西起兵,以复都城,决不可留此。』

译李纲守议 宣和七年十二月庚申,皇上把皇位禅让给皇太子。起初,给事中、直学士院吴敏上札子推荐李纲说:『臣私下见到太常少卿李纲,聪明俊秀、刚正不阿,以忠义报国,自称有奇谋和长策,希望能够召见。』大概李纲曾经到吴敏家中,对吴敏说:皇上应当像天宝年间的故事那样传位,与吴敏的想法相合,吴敏便推荐了他。上皇命三省批示,令李纲第二天到文字外库等候召对。这一天,李纲把札子藏在袖中等候召对,还没有来得及召见,上皇的病发作,皇太子即位。辛酉,钦宗开始到崇正殿处理政务。乙丑,召太常少卿李纲到延和殿入对。第二天,任命他为兵部侍郎。李纲最初入见时,皇上迎上前对他说:『你前些时候论述水灾的章疏,朕在东宫时看过,直到现在还能够背诵。』李纲叙谢完毕,便奏道:『陛下在东宫培养德行十多年,恭敬节俭日益为人所知,天下都寄予希望。道君皇帝观察上天意旨,顺应人心,为宗庙社稷着想,把皇位传给陛下,亲手交付,清楚明白。向下看唐朝,这件事也远远超过它。希望陛下尽天下奉养之礼,竭力提高奉尊的程度,以彰明孝德。如今金人先发的声势虽然似乎可怕,但听说有内禅的意图,事情的发展必然会使他们收敛声势、请求议和,并且向朝廷提出厚重的要求。』 『臣私下估计,大概有五项:想要获得尊号,这是第一项;想要得到归朝的人,这是第二项;想要增加岁币,这是第三项;想要索取犒劳军队的物资,这是第四项;想要割取疆土,这是第五项。想获得尊号,像契丹的故事那样,应当按照以大事小的原则处理,不值得吝惜;想要归朝人员,应当全部给他们,以表示最大的信用,也不值得吝惜;想增加岁币,应当告诉他们旧日盟约:燕山、云中归还中国,所以岁币比给大辽的增加了两倍;如今他们既然背弃盟约而自行夺取,那么岁币就应当减少。国家敦促表示和好,不计较财货,暂且按照原来的数目给他们也可以;索求犒军物资,应当量力给予;至于疆土,那是祖宗的土地,子孙应当拼死守护,不能把一寸土地给人。希望陛下留意这几件事,坚定地坚持,不要被浮泛的议论动摇,就可以避免日后的艰难。』同时陈述了防御敌人、坚守城池的策略。皇上都嘉奖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有了这项任命。此事根据李纲《传信录》修订补入。吴敏推荐李纲而得到召对的事,根据吴敏《手录》。靖康元年正月丁卯,金人侵犯浚州。己巳,下诏说:『朕因为金国背弃盟约,药师违叛命令,侵扰边境,劫掠官吏百姓。朕虽然刚开始继承大统,哪里敢忘记先帝托付的重大责任?事情实在出于不得已,出兵确实有正当名义。已经告诫六军,亲自实行上天的征讨。凡亲征应办理的事项,命有关官司都依照真宗皇帝巡幸澶渊的旧例办理;任命吴敏为亲征行营副使,允许便宜从事;尚书兵部侍郎李纲、显谟阁直学士、新任开德府知府聂山为参谋官,在殿前司集合兵马。』这一天,听说浚州失守,夜漏二鼓,道君皇帝的车驾向东巡幸,从通津门出城。庚午,任命尚书兵部侍郎李纲为尚书右丞、东京留守,任同知枢密院李棁为副职,聂山为随军转运使。当时从官因为边境事务请求入见的,都破例获得召见。李纲在延和殿下随班等候,正好宰执奏事,议论准备奉送銮舆出巡襄、邓。李纲对内东上閤门使朱孝庄说:『有紧急公事,想和宰执当廷争辩。』孝庄说:『旧例没有宰执还未退下而从官请求入对的。』李纲说:『现在是什么时候,还要拘泥旧例吗?』孝庄立即详细奏报,诏令引李纲站在执政官末位。李纲于是启奏说:『听道路上的传闻,宰执想奉陛下出巡以躲避敌人。』 『如果果真如此,宗庙社稷就危险了!况且道君皇帝因为宗庙社稷的缘故把皇位传给陛下,如今舍弃这里离开,可以吗?』皇上默然。白时中说:『都城难道能够守住吗?』李纲说:『天下的城池,难道还有像都城这样的地方吗?况且宗庙社稷、百官和万民都在这里,舍弃这里还要到哪里去?如果能够率领激励将士,安抚民心,哪里有不能守的道理?』当时内侍陈良弼掌管京城所,从内殿出来奏道:『京城的楼橹刚开始修建,百不及一二。城东樊家冈一带的壕河又浅又窄,确实很难守住。希望详细议论。』皇上看着李纲说:『你可以和蔡懋、陈良弼一同去察看,我在这里等你。』李纲到东城墙察看城壕后回来,在延和殿奏报,车驾还没有出发。皇上询问情况,李纲说:『城墙坚固而且高,楼橹确实还没有完备;但是守城的关键不在壕河。只有樊家冈一带,因为属于禁地不许开挖,所以确实浅窄,不过可以凭借精兵强弩据守。』皇上看着大臣说:『应当采取什么策略?』众人都沉默。李纲进言说:『今天的计策,不如整顿训练士马,声称要出战,牢固团结民心,彼此共同坚守,以等待勤王军队。』 皇上说:『谁可以担任将领?』李纲说:『朝廷平日用高爵厚禄供养大臣,本来就是准备在有事之日任用他们。如今白时中、李邦彦等人都是读书人,未必懂得军事;但凭借他们的地位和威望,安抚驾驭将士,抵抗敌人的锋芒,正是他们的职责。』白时中厉声说:『李纲难道不能出战吗?』李纲说:『陛下不认为臣懦弱,如果让我统领军队,愿意以死报国;只是臣官职低微,恐怕不足以镇服士卒。』皇上问:『执政官中有什么缺额?』赵野以尚书右丞回答。当时宇文粹中因为随从东行巡幸,所以不在。皇上立即命令任命李纲为右丞。李纲说:『臣现在正要谢恩,还穿着绿袍,这不足以向内外显示任命。』皇上立即赏赐袍服、腰带和笏板。李纲穿戴后谢恩,并且说:『正值时局艰难,臣不敢推辞。』皇上入内进膳,赐宰执在崇政殿门外廊下用膳;又召李纲等到福宁殿入对,关于离开还是留下的计划,仍未决定。召令李纲和李棁留守。李纲说:『唐明皇听说潼关失守后〔原文校勘号[2]〕,立即巡幸蜀地,宗庙和朝廷毁于贼手,多年以后才勉强恢复。范祖禹认为,他的过失在于不能坚守,以等待勤王军队。如今陛下刚即位,内外都欣喜拥戴,各地军队不久就会云集,敌军骑兵一定不能长久停留。舍弃这里离开,就像龙脱离深渊;车驾早晨出发,都城晚上就会混乱,即使臣等留守,又能对事情有什么补益?宗庙和朝廷将要变成废墟!希望陛下慎重考虑。』皇上的意思颇有回转,但内侍王孝竭从旁奏道:『中宫、国公已经出发,陛下怎么可以留在这里?』皇上脸色改变,走下御榻说:『你们不要坚持,朕将亲自前往陕西起兵,以收复都城,决不能留在这里。』

纲泣拜俯伏,以死请。会燕、越二王至,亦以固守为然,上意稍定,即取纸书『可回』二字,用宝,俾中使追还中宫、国公。顾纲曰:『卿留,朕治兵御敌,专以委卿。』纲曰:『受命与棁同出,宿于尚书省,宰执于内东门司。』中宫、国公之行已远,是夕未还。中夜,上遣中使谕宰执,欲诘旦决行。质明,纲入朝,至祥曦殿,见禁卫擐甲,乘舆服御皆已陈列,六宫幞被皆将升车[3]。纲厉声谓禁卫曰:『尔等愿以死守宗社乎?愿扈从以巡幸乎?』禁卫皆呼曰:『愿以死守!不居此,将安之?』纲出,与殿帅王宗灌等入见,曰:『陛下已许臣留,今复戒行,何也?且六军之情已变,彼父母、妻子皆在都城,岂有舍去?万有一中道散归,陛下孰与为卫?且敌已逼,彼知乘舆之去未远,以健马疾追,何以御之?』上感悟,始命辍行。纲谓同列曰:『上意已定,敢有异议者斩!』因出传旨,禁卫皆拜伏呼万岁,其声震地。辛未,御宣德门,百官将士班楼前起居。上降辇劳问将士,命李纲、吴敏叙金人犯顺,欲危宗社,决策固守,各令免励之意。俾閤门官宣抚六军将士,每向声喏,皆感泣流涕,于是固守之义始决。赐诸军班直缗钱有差,命纲为亲征行营使,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曹朦副之,置司于大晟府,辟置官属,赐银钱各百万,朝请、武功大夫以下及将校官诰宣帖三千道,许便宜从事。壬申,诏每路差近上内侍一员,督帅臣将勤王兵入援。癸酉,斡离不军至京城西北,屯牢驼冈天驷监。是夕,金人攻宣泽门,以火船数十顺流而下。李纲临城募敢死士二千人,列布拐子城下,火船至,摘以长钩,投石碎之,又于中流排置杈木,及运蔡京家山石叠门道间,就水中斩获百余人,迨旦始定。自上御楼之后,方治都城四壁守,其以百步法分兵备御,每壁用正兵万二千余人,而保甲、居民、厢军之属不与焉。修楼橹,挂毡幕,安炮座,设弩床,运砖石,施燎炬,垂櫑木,备火油,凡防守之具,四壁各备。以从官、宗室、武臣为提举官,诸门皆以中贵、大小使臣分地而守,又团结马步军四万人,为前、后、左、右军,军八千人,有统制、统领、将领、队将等日肄习之。以前军居通津门外,护延丰仓,仓有豆粟四十余万石。其后勤王之师集城外者,赖之以济。后军居朝阳门外,占樊家冈,使敌骑不敢近。而左、右、中军居城中,以备缓急。自五日至八日,治战守之具粗毕,而敌抵城下矣。甲戌,金使吴孝民跪奏云云。又曰:『皇子今遣使人代朝见之礼,愿遣亲王、宰相到军前报礼。大金喜礼意之厚,前日割地之议,往往可罢。』上顾宰执,未有对者。李纲请行,上不许,曰:『卿方治兵,不可。』命同知枢密院事李棁奉使,郑望之、高世则副之。宰执退,纲独留,问所以不遣之旨。上曰:『卿性刚,不可以往。』纲对曰:『敌气方锐,吾大兵未集,固不可以不和。然所以和者得策,则中国之势遂安,不然,祸患未已。宗社安危,在此一举。臣惧李棁柔懦,而误国事,因言彼性贪婪无厌,又有燕人狡狯,以为之谋,必且张大声势,过有邀求,以窥中国。如朝廷不为之动,措置合宜,彼当戢敛而退;如朝廷震惧,一切与之,彼知中国无人,益肆觊觎,忧未已也。先定然后能应安危之机,愿陛下审之!』乙亥,李纲方入对,外报敌攻通天、景阳门一带甚急。上命纲督将士扞御。纲乞禁卫班直善射者千人以从。敌方度壕,以云梯攻城,班直乘城射之,皆应弦而倒。将士无不贾勇,近者以手炮櫑木击之,远者以神臂弓射之,又远者以床子弩、坐炮及之。而金兵有乘筏渡壕而溺者,有登梯而坠者,有中矢石而踣者甚众。又募壮士数百人,缒城而下,烧云梯数十座,斩获百数十级。又攻陈桥、封邱、卫州等门,矢集城上如蝟毛。纲登城督战,上遣中使劳问,手札褒谕,给内库酒、银碗、采绢等以颁将士,人皆欢呼。自卯至未、申间,杀贼凡数千,乃退。武泰军节度使何灌死之。

译李纲哭泣拜伏,以死请求。恰逢燕王、越王到来,也认为应当坚守,皇上的意志稍稍稳定下来,便取纸写下『可回』二字,加盖御宝,命中使追回中宫、国公。皇上看着李纲说:『你留下,朕负责整治军队、抵御敌人,专门把这件事托付给你。』李纲说:『臣奉命与李棁一同出发,住在尚书省;宰执则住在内东门司。』中宫、国公已经走远,这天晚上没有回来。半夜,皇上派中使告诉宰执,想在第二天早晨决定出发。天刚亮,李纲入朝,到祥曦殿,看见禁卫披挂铠甲,乘舆和服御用品都已经陈列出来,六宫嫔妃的被褥也都将要装车〔原文校勘号[3]〕。李纲厉声对禁卫说:『你们愿意拼死守护宗社吗?愿意护送车驾巡幸吗?』禁卫都呼喊说:『愿意拼死守护!不住在这里,还能到哪里去?』李纲出来后,与殿帅王宗灌等人入见,说:『陛下已经答应让臣留下,如今又命令出发,为什么?况且六军的心情已经改变,他们的父母、妻子都在都城,哪里会舍弃亲人离开?万一途中军队解散归去,陛下让谁来担任护卫?况且敌人已经逼近,他们知道车驾离开还不远,凭健马快速追赶,如何抵御?』皇上醒悟,这才命令停止出行。李纲对同列说:『皇上的意志已经决定,敢有提出异议的斩首!』于是出去传达旨意,禁卫都拜伏呼喊万岁,声音震动大地。辛未,皇上登临宣德门,百官和将士在楼前列班问候起居。皇上下辇慰劳询问将士,命李纲、吴敏说明金人侵犯正道、图危宗社,已经决定坚守的情况,各自让他们勉励众人。又命閤门官安抚六军将士,每次面对他们宣读时,众人都感动哭泣,于是坚守的决心才确定下来。赏赐各军班直缗钱,数额各有不同;命李纲为亲征行营使,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曹朦为副使,在大晟府设置官署,征召设置属官,赏赐银钱各一百万;朝请大夫、武功大夫以下以及将校,赐官诰、宣帖三千道,允许便宜从事。壬申,下诏各路差遣一名地位较高的内侍,督促率领帅臣和将领带领勤王军队入援。癸酉,斡离不的军队到达京城西北,驻扎在牢驼冈、天驷监。这天晚上,金人进攻宣泽门,用几十艘火船顺流而下。李纲登临城墙,招募敢死之士二千人,列阵布置在拐子城下。火船到达后,士兵用长钩钩住,投石将其击碎;又在河流中设置交叉木杈,并搬运蔡京家的山石堆叠在门道之间,在水中斩杀、俘获一百多人,直到天亮才平定。自从皇上登楼以后,才开始整治都城四面的防守,按百步法分兵防御;每面城墙使用正兵一万二千多人,保甲、居民、厢军等不计算在内。修缮楼橹,悬挂毡幕,安置炮座,设置弩床,搬运砖石,设置火炬,悬挂櫑木,准备火油,各种防守器具四面城墙都分别备齐。任用从官、宗室、武臣为提举官,各城门都由中贵和大小使臣分区防守;又集合马军、步军四万人,编为前、后、左、右军,每军八千人,设置统制、统领、将领、队将等官员,每天操练。前军驻在通津门外,守护延丰仓,仓中有豆粟四十多万石。后来聚集在城外的勤王军队,依靠这些粮食得以供应。后军驻在朝阳门外,占据樊家冈,使敌军骑兵不敢靠近;左军、右军和中军驻在城内,以防备紧急情况。从初五到初八,战守器具大体准备完毕,而敌军已经抵达城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八日〕 甲戌,金使吴孝民跪下奏报如此如此。又说:『皇子现在派遣使者代行朝见之礼,希望贵国派亲王、宰相到军前回报礼节。大金喜欢贵国礼意深厚,前些日子割地的议论,往往可以作罢。』皇上看着宰执,没有人回答。李纲请求出使,皇上不答应,说:『你正在整治军队,不可以去。』命同知枢密院事李棁奉使,郑望之、高世则为副使。宰执退下,李纲独自留下,询问不派他出使的旨意。皇上说:『你的性情刚烈,不适合前往。』李纲回答:『敌人的气势正盛,我国大军还没有集合,固然不能不议和。然而议和如果采取了正确策略,中原的形势就会安定;否则,祸患不会停止。宗庙社稷的安危,就在这一次行动。臣担心李棁柔弱懦怯,会误了国家大事,因此说:金人贪婪无厌,又有燕人狡猾为他们谋划,必定会大张声势,提出过分要求,以窥探中国。如果朝廷不为此动摇,处置得当,他们就会收敛退去;如果朝廷震恐畏惧,一切都答应他们,他们知道中国无人,就会更加放肆地觊觎,忧患将没有尽头。应当先确定策略,然后才能应对安危的变化,希望陛下慎重考虑!』 乙亥日,李纲正入宫应对,外面报告说敌军猛烈进攻通天门、景阳门一带。皇上命李纲督率将士抵御。李纲请求调一千名禁卫班直中善于射箭的人随军出战。敌军正在填壕,并用云梯攻城,班直登城射击,敌人都应弦倒下。将士无不奋勇,靠近的用手炮、櫑木攻击,远处的用神臂弓射击,更远处的用床子弩、坐炮射击。金兵中有乘筏渡壕溺死的,有登梯坠落的,有被箭石击倒的,人数很多。又招募数百名壮士,用绳索从城上吊下,烧毁几十座云梯,斩获一百几十个首级。敌军又进攻陈桥门、封邱门、卫州门等处,箭矢聚集在城上,密如刺猬毛。李纲登城督战,皇上派中使慰劳询问,并亲手写札褒奖晓谕,拿出内库的酒、银碗、彩绢等颁赐将士,人人欢呼。从卯时到未时、申时之间,共杀敌数千人,敌军才退去。武泰军节度使何灌战死。

丁丑,宰执进呈金人所须之目,李纲力争,以谓:『尊称及归朝官如其所欲,固无害;犒师金币,其数太多,虽竭天下,亦不足充,况都城乎?当量与之。太原、河间、中山,国家屏蔽,号为三镇,其实十余郡地,塘泺险阻皆在焉。割之何以立国?又保塞,翼祖、顺祖、禧祖陵寝所在,子孙奈何与人?至于遣使,宰相当往,亲王不当往。今日之计,莫若择使,与之熟议,道所以可不可者。金币之数,令有司会计,少迟之。大兵四集,彼以孤军人重地,势不能久留,必求速归,然后与之盟。彼且不敢轻中国,其和可久也?』宰执皆谓:『都城破在朝夕,肝脑涂地,尚何有三镇?而金币之数,皆不足较也。』上默然。纲因求去,上慰谕曰:『不须如此,卿第出治兵,益固城守,恐金人疑我,此徐议也。』纲复曰:『金人所须,宰执欲一切与之,不过欲脱一时之祸。不知他日付之何人,能力陛下了此?愿更审处,恐后悔无及。』朝廷即以誓书往,所求皆与之。以李邺、高世则为送伴使、副。纲尚留三镇,诏书不遣,几少迟延,以俟勤王兵集,徐为后图也。丁亥,检校少保、静难军节度使、河北河东路制置使种师道,武安军承宣使姚平仲以泾原、秦凤兵至阙下。李纲言于上曰:『勤王之师渐集。兵家忌分,非节制归一不能济。愿敕两将,听臣节制。』上曰:『师道老而知兵,且职位已高,与卿同官,替曹朦可也。』于是别置宣抚司,以师道同知枢密院事,充京畿河北河东路宣抚使权,以平仲为都统制。应四方勤王兵,并隶宣抚司。又拨前后军之在城外者属之,而行营司所统者,独左、右、中军而已。上屡申饬两司不得侵紊,而节制既分,不相统一,宣抚司所欲行者,往往托以机密,不复关报,自是权既分。癸巳,大雾四塞。李纲、李邦彦、吴敏、种师道、姚平仲、折彦质同对于福宁殿,议所以用兵者。纲奏曰:『金人之兵,张大其势,然其实不过六万,又大半皆奚、契丹、渤海之兵。吾勤王之师集城下者二十余万,固已数倍之矣。彼以孤军入重地,正犹虎豹自投于槛阱中,当以计取之,不可与角一旦之力。为今之策,莫若扼关津,绝粮道,禁抄掠,分兵以复畿北郡邑。俟彼游骑出则击之,以重兵临绝营,坚壁勿战,如周亚夫所以锢七国者。俟其刍粮乏,人马疲,然后以将帅檄取誓书,复三镇,纵其归,中渡击之,此必胜之计也。』上然之。二月丁酉夜,宣抚司都统制姚平仲率步骑万人劫金寨,以败还。初,种师道以三镇不可弃,城下不可战,俟姚古来,兵势益盛,可以得志。会李纲主平仲之谋,师道言卒不用,故反为敌所败(详见徽宗《金国》)。李纲会行营左、右军将士,质明,出景阳门,勒兵于班荆馆天驷监,分命诸将解范琼、王师古等围。敌骑出没鏖战于幕天坡,斩获甚众,复犯中军。纲亲率将士,以神臂弓射却之。既而宰执、台谏交言西兵勤王之师及亲征行营司兵马为敌所歼,无复存者。上大震惊,有诏不得进兵,遂罢纲尚书右丞、亲征行营使,以蔡懋代之,因废行营使司。上以守御使总兵事,盖欲罪纲以谢敌也。己亥,李纲诣崇政殿求对。既至殿门,闻罢命,乃退处浴堂待罪。蔡懋会问行营司兵,所失才百余人,而西兵及勤王之师折伤千余人,余并如故。是夕,上降亲笔劳纲,赐白金五百两、钱五十万,且令吴敏谕复用之意。纲感泣以谢。辛丑,太学生陈东率诸生数百人,伏宣德门下上书曰:『在廷之臣奋勇不顾,以身任天下之重者,李纲是也,所谓社稷之臣也!其庸缪不才、忌嫉贤能、动为身谋、不恤国计者,李邦彦、白时中、张邦昌、赵野、王孝迪、蔡懋、李棁之徒是也,所谓社稷之贼也。』又曰:『纲起自庶官,独任大事,邦彦等疾如仇雠,恐其成功。因纲用兵小不利,遂得乘间抵隙,归罪于纲。然一胜一负,兵家常势,小胜固未足为喜,而小挫亦岂足为辱?况示怯示弱,奇谋秘计,岂可遽以此倾动任事之臣?』又曰:『窃闻邦彦、时中尽劝陛下他幸,见事有急,各除亲党外任,遣家属随之远去,岂身为大臣,不能以一家死社稷之难?其意止欲仓卒之际,各保妻孥耳。诸大臣一鼓而倡之,百官有司群起而和之,遂令京城之人哄然骚动,弗安其居。

译丁丑日,宰执进呈金人所要求的事项,李纲据理力争,说:“尊称以及归朝官,按他们的要求办理,本来没有什么害处;犒劳军队的金钱,数目太多,即使耗尽天下财物也不够,更何况只是都城呢?应当斟酌数量给他们。太原、河间、中山,是国家的屏障,号称三镇,实际上包括十多个郡的土地,塘泺等险要也都在那里。割让了它们,国家凭什么立足?还有保塞,那里是翼祖、顺祖、禧祖陵寝所在,子孙怎么能把它交给别人?至于派遣使者,宰相应当前往,亲王不应当前往。如今的办法,不如选择使者,同他们详细商议,说明哪些事情可以、哪些事情不可以。金钱的数目,命有司核算,稍微拖延一些。大军从四面会集,他们以孤军进入重要地区,势必不能久留,一定会要求迅速撤回,然后再同他们订盟。他们也就不敢轻视中原,这样的和约才能长久吧?”宰执都说:“都城早晚就要被攻破,哪怕肝脑涂地,哪里还顾得上三镇?金钱的数目也都不值得计较了。”皇上默然不语。李纲于是请求离职,皇上安慰他说:“不必这样,你只管出去整治军队,加强城防。恐怕金人会怀疑我们,这件事以后慢慢商议。”李纲又说:“金人所要求的东西,宰执想一概给他们,不过是想暂时逃脱灾祸。却不知道将来把这些后果交给什么人,谁能替陛下了结此事?希望再慎重处理,只怕日后后悔也来不及了。”朝廷立即把誓书送去,金人所要求的都答应给他们。任命李邺、高世则为送伴使、副使。李纲仍然力争保留三镇,诏书没有派发,几乎想稍作拖延,等待勤王军队会集,再慢慢另作打算。丁亥日,检校少保、静难军节度使、河北河东路制置使种师道,武安军承宣使姚平仲率领泾原、秦凤的军队来到宫阙之下。李纲对皇上说:“勤王的军队正在逐渐会集。用兵最忌讳分散指挥,如果不能统一节制,就不会成功。希望下令让两位将领听从我的节制。”皇上说:“种师道年老而懂得用兵,而且职位已经很高,同你官职相同,让他替代曹朦就可以了。”于是另设宣抚司,以种师道同知枢密院事的身份,暂任京畿河北河东路宣抚使,以姚平仲为都统制。各地前来勤王的军队,都隶属于宣抚司。又把前后军中驻扎在城外的部队拨归宣抚司,行营司所统辖的只剩左军、右军、中军。皇上多次告诫两个机构不得相互侵夺、扰乱,但节制既已分开,彼此不能统一;宣抚司想要执行的事情,往往托称机密,不再互相通报,从此权力就分开了。癸巳日,大雾四面弥漫。李纲、李邦彦、吴敏、种师道、姚平仲、折彦质一同在福宁殿应对,商议用兵的办法。李纲上奏说:“金人的军队夸大声势,但实际上不过六万人,而且大半是奚、契丹、渤海的军队。我们前来勤王、会集在城下的军队有二十多万人,已经是他们的数倍了。他们以孤军进入重要地区,正如虎豹自己投进槛阱,应当用计谋取胜,不可以一时的力量同他们硬拼。现在的策略,不如扼守关津,断绝粮道,禁止抢掠,分兵收复京畿北部的郡邑。等他们的游骑出动就攻击,用重兵逼近他们的营垒,坚守营垒不要交战,就像周亚夫禁锢七国那样。等他们草料粮食缺乏、人马疲惫,然后让将帅发檄文索取誓书,收复三镇,放他们回去,在他们渡河途中进行截击;这一定是取胜的计策。”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二月丁酉日夜间,宣抚司都统制姚平仲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人劫袭金军营寨,失败后退回。当初,种师道认为三镇不能放弃,城下不能交战,应等待姚古到来,军势更加壮大后才可以实现目标。适逢李纲支持姚平仲的谋划,种师道的意见最终没有被采用,所以反而被敌军打败(详见徽宗《金国》)。李纲会合同营左军、右军的将士,天刚亮时出景阳门,在班荆馆、天驷监部署军队,分别命令各将领解除范琼、王师古等人的包围。敌骑在幕天坡出没交战,斩获很多,又进犯中军。李纲亲自率领将士,用神臂弓射退了他们。后来宰执、台谏相继说西兵勤王军和亲征行营司的 兵马都被敌军歼灭,一个也没有剩下。皇上大为震惊,下诏不得进兵,于是罢免李纲尚书右丞、亲征行营使的职务,以蔡懋代替他,并因此废除行营使司。皇上让守御使统领军务,大概是想归罪于李纲,以向敌军谢罪。己亥日,李纲到崇政殿请求入对。到了殿门,听说罢免的命令已经下达,便退到浴堂等待治罪。蔡懋会同询问行营司的军队,损失只有一百多人,而西兵和勤王军队伤亡一千多人,其余都和原来一样。当晚,皇上亲笔下诏慰劳李纲,赐给白银五百两、钱五十万,并让吴敏转告将要重新起用他的意思。李纲感动流泪,拜谢皇上。辛丑日,太学生陈东率领几百名学生,伏在宣德门下上书说:“朝廷中的臣子,奋勇而不顾自身,以一身承担天下重任的,是李纲,他就是所谓的社稷之臣!那些庸碌谬误、没有才能,嫉妒贤能,动辄只为自身打算、不顾国家大计的人,是李邦彦、白时中、张邦昌、赵野、王孝迪、蔡懋、李棁这一伙人,他们就是所谓的社稷之贼。”又说:“李纲从普通官员中起用,独自承担重大事务,李邦彦等人把他视为仇敌,害怕他取得成功。于是李纲用兵稍有不利,他们就乘机寻找漏洞,把罪责归到李纲身上。然而一胜一负,是用兵中的常势,小胜本来不值得过分高兴,小挫又哪里值得视为耻辱?何况显示怯弱、奇谋秘计,怎么能仅凭这些就仓促动摇负责国事的大臣呢?”又说:“我私下听说李邦彦、白时中一心劝陛下到别处巡幸,见形势紧急,就把亲党分别授任外地官职,派家属跟随他们远走,难道身为大臣,竟不能以全家来承担社稷的危难吗?他们的心意只是想在仓促之际各自保全妻子儿女罢了。各位大臣首先鼓动,百官和有司群起附和,于是使京城百姓喧闹骚动,不能安居。

若非纲为陛下建言,则乘舆播越在外,宗庙社稷已为邱墟,生灵已遭鱼肉,陛下将有弃宗庙社稷之名。赖聪明不惑、特从纲请,中外闻之,虽愚夫愚妇,莫不举手加额,仰叹圣德之盛。纲之力,岂曰小补之哉?是宜邦彦等谮谤忌嫉,无所不至。』又曰:『若以纲用兵小挫,遂当废罢,则童贯创开边隙,以贻今日之祸,近又引兵数十万,以事云中之役,几于匹马只轮无还,朝廷曾不议贯之罪,何纲小挫,而加罪乎?一进一退,在纲为甚轻,在朝廷为甚重。今日宗社安危,以此一举。幸陛下即返前命,复纲旧职,以安中外之心,付种师道以阃外之事,于是军民数万人拥伏阙下,相谓曰:「非见李右丞、种宣抚复用,毋得归!」』会百官退朝,自东华门至阙前,众指李邦彦,数其罪嫚骂,至前攫其履欲殴之,邦彦疾驱以免。兼开封尹聂昌举鞭揖东等曰:『诸公为此,可谓忠义矣!』逻者以闻,上令閤门受所上书。顷之,中人传旨云:『诸生所上书,朕已亲览,备悉忠义,当便施行。』其中有欲散者,众哄然曰:『安知非伪耶?须见李右丞、种宣抚复用,乃退。』于是知枢密院事吴敏传宣云:『李纲用兵未利,不得已罢之。俟金兵稍退,令复职。』犹不退。时已日晡矣。百姓乃舁登闻鼓置东华门外,挝而坏之,山呼震地。开封尹王时雍至,谓诸生曰:『胁天子,可乎?胡不退!』诸生应之曰:『以忠义胁天子,不犹愈于以奸佞胁之乎?』复欲前殴之,时雍逃去。殿帅王宗濋奏于上曰:『事已尔,亡可奈何,当黾勉从之。不然,且生变。』于是遣签书枢密院事耿南仲言于众曰:『已得宣李纲矣。』百姓数千人诣浴堂室院迎之。上益恐,于是相继而宣谕者络绎不绝。内侍朱拱之先得旨,宣谕未到,而后发之,使先至。众取拱之肉,脔而磔之,即矫制曰:『杀内臣者无罪!』又取十余辈杀之,取其肝肠,揭之竿首,号于众曰:『此逆贼也!』纲皇惧入对,泣拜请死。上亦即复李纲尚书右丞,充京西四壁守御使,而罢蔡懋。纲固辞,上不许。俾出东华门、右掖门宣谕,众亦稍去。纲再对,上命复节制勤王师,师道亦归其廨。士庶知二人复用也,遂散。时师道实不罢,盖外议流传之妄云。壬寅。是夕,李纲宿咸丰门,以金人进兵门外治攻具故也。先是,蔡懋号令将士:『金人近城,不得辄施。』故有引炮及发床子弩者,皆杖之。将士愤怒。纲既登城,令施放自便,能中贼者厚赏。夜发霹雳炮以击之,军皆惊呼。丙午,金人退师。己酉,尚书右丞李纲言:『澶渊之役,虽与辽人盟约,及其退也,犹遣重兵护送之,盖恐其无所忌惮,肆行虏掠故也。金人之去三日矣,初谓其以船筏渡河,今系桥济师,一日而毕,盍遣大兵,用澶渊故事护送之?』上可其请。于是分遣将士,以卒万余,数道并进,且戒诸将:度便利可击,即击之。庚戌,以中大夫、尚书右丞李纲知枢密院事。棱勘记[1]传信录原本作『传言录』,据《长编拾补》卷五十一改。[2]明皇原本作『明王』,据《长编拾补》卷五十二改。[3]幞被皆将原本脱『被皆』二字,据《长编拾补》卷五十二补。

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第一百四十八

钦宗皇帝

译如果不是李纲为陛下进言,那么皇帝车驾流离在外,宗庙社稷已经成为废墟,百姓已经遭到鱼肉,陛下将背上抛弃宗庙社稷的名声。幸赖陛下聪明而不受迷惑,特意听从李纲的请求,中外听说后,即使愚夫愚妇也无不举手加额,仰头赞叹圣德盛大。李纲的功劳,难道能说只是小小的补益吗?因此李邦彦等人对他诬陷、嫉妒,无所不用其极。”又说:“如果因为李纲用兵稍有挫败,就应当废黜罢免,那么童贯从前挑起边境事端,造成今天的祸患,近来又率领数十万军队发动云中之役,几乎到了匹马只轮都没有回来,朝廷却从未追究童贯的罪责;李纲只是稍有挫败,为什么反而要加罪于他?一进一退,对李纲来说是很轻的事,对朝廷来说却极其重大。今日社稷的安危,就在这一举。希望陛下立即收回先前的命令,恢复李纲原职,以安定内外人心,把京城以外的军务交给种师道。”于是军民数万人拥挤跪伏在宫阙下,互相说:“如果不亲眼见到李右丞、种宣抚重新起用,就不能回去!”适逢百官退朝,众人从东华门直到宫阙前,指着李邦彦,数说他的罪行,辱骂他,甚至上前抓住他的鞋想要殴打他,李邦彦急忙驱车逃脱。兼任开封尹的聂昌举鞭向陈东等人作揖,说:“诸位这样做,可以说是忠义了!”巡逻人员把这件事报告上去,皇上命閤门接受他们所上的书信。不久,中人传旨说:“学生们所上的书,我已经亲自看过,完全了解其中的忠义,应当立即施行。”其中有人想要散去,众人喧哗说:“怎么知道这不是假传圣旨?必须看到李右丞、种宣抚重新起用,才可以退去。”于是知枢密院事吴敏传达宣谕说:“李纲用兵没有取得胜利,不得已才罢免他。等金兵稍稍退去,就让他恢复职务。”众人仍不退去。这时已经到了申时。百姓于是把登闻鼓抬到东华门外,击打它直到打坏,山呼之声震动大地。开封尹王时雍来到,对学生们说:“威胁天子,可以吗?为什么还不退去!”学生们回答:“用忠义威胁天子,难道不比用奸佞威胁天子更好吗?”又想上前殴打他,王时雍逃走。殿帅王宗濋向皇上奏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没有办法了,应当勉强依从他们;否则将要发生变乱。”于是派签书枢密院事耿南仲对众人说:“已经宣布任用李纲了。”数千百姓到浴堂室院迎接李纲。皇上更加恐惧,于是接连不断地派人出来宣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内侍朱拱之先得到诏旨,宣谕还没有到,他却先把诏旨发出,使朱拱之先到。众人把朱拱之割成肉块肢解了,随即假传诏令说:“杀内臣的人无罪!”又抓来十几名内臣杀掉,取出他们的肝肠,挂在竿头,向众人号召说:“这就是逆贼!”李纲惊恐万分,入宫应对,哭泣叩拜,请求治罪。皇上立即恢复李纲尚书右丞的职务,任命他充任京西四壁守御使,并罢免蔡懋。李纲坚决推辞,皇上不许。让李纲从东华门、右掖门出去宣谕,众人也逐渐散去。李纲再次入对,皇上命他恢复对勤王军的节制,种师道也回到自己的官署。士人和百姓知道两人重新起用,于是散去。当时种师道实际上并未被罢免,大概只是外界议论流传的谣言。壬寅日。当晚,李纲住宿在咸丰门,因为金人进军到城门外,正在修造攻城器具。此前,蔡懋曾号令将士说:“金人靠近城池,不得擅自发射。”因此凡是牵引炮、发射床子弩的人,都要杖责。将士十分愤怒。李纲登上城后,下令任意施放,能击中敌人的重重奖赏。夜间发射霹雳炮攻击金人,军中都惊呼起来。丙午日,金人退兵。己酉日,尚书右丞李纲说:“澶渊之战,虽然同辽人订立了盟约,但他们退兵时,仍派重兵护送,这是因为害怕他们无所顾忌、任意抢掠。金人撤走已经三天了,起初以为他们要用船筏渡河,现在他们架设桥梁渡军,一天就能完成,何不派大军按照澶渊旧例护送他们?”皇上批准了他的请求。于是分头派遣将士,率领一万多人,从几条道路同时进发,并且告诫各位将领:估量形势,如果有利于攻击,就立即攻击。庚戌日,任命中大夫、尚书右丞李纲知枢密院事。棱勘记: [1]《传信录》原本作“传言录”,据《长编拾补》卷五十一改。 [2]“明皇”原本作“明王”,据《长编拾补》卷五十二改。 [3]“幞被皆将”原本脱去“被皆”二字,据《长编拾补》卷五十二补。《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第一百四十八 钦宗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