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第八十五神宗皇帝
取洮河兰会上熙宁四年八月辛酉[1],著作佐郎、同提举秦州西路蕃部及市易王韶为太子中允,遣僧智缘乘驿随王韶驱使,仍赐银三百两,置洮河安抚司,自古渭寨接青唐武胜军[2],应招纳蕃部市易、募人营田等,并令王韶主之;调发军马及计置粮草,即令秦凤经略司应副。韶以董毡、木征多与僧亲善,而僧结吴叱腊主部帐甚众,故请与智缘俱至边。初,韶言措置洮河事,止用回易息钱给招降羌人,未尝辄废官本。文彦博曰:『西蕃脆弱,不足收。』安石曰:『星罗结等作过秦州,乃不能捕,况有豪杰能作文法,连结党与者哉?亦岂得言其脆弱也?』彦博曰:『西人不能立文法。』安石曰:『哺厮啰、鱼角蝉乃能立文法,此已然之效也。非徒如此,若为夏人所收,则为患大矣。』彦博曰:『既收为内属,彼有警急,恐须救援。』安石曰:『彼今不能合为一,尚能自守,不为西人所并。今既连结,则自可相救援,不必待官军矣。若能为我屏扞,则虽以官军援之,亦所不计,况又无此理。』冯京、吴充皆曰:『此等事未经延州相度。』上曰:『延州必不乐如此。不颁行下,今当如何措置?』安石曰:『必须别为一路,如麟府军马司。』上曰:『须如此,令得专达。』安石曰:『仍当绢十万缗钱委之市易,令兵马事则取经略司节制,抚纳蕃部,市易司则一面施行。』十二月戊辰[3],中书、枢密院同进呈韶奏:俞龙渴及汪奇巴等举种内属,乞依已得朝旨,除俞龙渴殿直、蕃巡检,又分其本族大首领四人为族下巡检。既分为四头项,自此可令不复合为一,免点集作过。又乞除汪奇巴殿侍、秣邦山一带巡检。上曰:『如何便言举种内属?』王安石曰:『不知如何不谓之举种内属?』上曰:『须点集得,方为内属。』彦博曰:『分却俞龙渴族下人作四头项,恐俞龙渴不肯。』又言:『未须与殿直,与军主,恐见得力蕃官觖望生事。』安石曰:『分为四头项既责任,王韶必有斟酌,朝廷何由遥度?不知蕃官如何便敢觖望。』彦博曰:『如韩绛厚蕃兵,便致汉兵作过。』上曰:『此事不类。』令悉依王韶所乞。五年二月丙寅,观文殿学士、吏部侍郎、知郑州吕公弼为宣徽南院使、判秦州,郭逵判渭州。上谕中书曰:『公弼在河东,当五路出师仓卒,制御有方,故使代逵。恐王韶生事,则委之镇抚。』丁丑,郭逵奏:『闻王韶招俞龙渴甚屈辱。』上谓执政曰:『韶所奏乃与逵不同。』乃诏逵分析。时经略司已逮捕元瓘,送秦州狱,鞫擅用市易钱赃状未竟也。其后安石进呈逵分析韶招俞龙渴事,上曰:『乃无屈辱,须差官勘韶,并此事合勘。』五月辛巳,诏以古渭寨为安远军,以王韶兼知军。古渭,唐渭州也。自至德中陷于吐蕃,至皇祐中始得其地,因建为寨。上将恢复沙、陇,故命建军,为开拓之渐。庚寅,青唐大首领俞龙渴为四头供奉官,仍宠以阶勋,赐姓包名顺。辛卯,王安石以王韶书进呈。韶言已拓地千二百里,招附三千余万口。六月癸亥[4],诏权通远军都监王存等五人各减磨勘三年。初,奄东熟户久不顺命,招呼不至。王韶遣存等破荡,而秦凤路经略司以闻,故赏及之。初议赏,王安石曰:『方欲创事,宜加厚。』文彦博曰:『打族帐与军赏格不同,难用军赏。』上曰:『惟赏无常,轻重视功。』蔡挺曰:『比捉贼赏未为厚[5],以此捉贼,则其劳绩,岂不过于捉贼乎?』壬辰,改武胜军为镇洮军,高遵裕兼知镇洮军。先是,遵裕以庆平堡兵夜行,晨至野人关,羌人旅拒,引亲兵一鼓破之,进营武胜城下,羌众渡洮驰去,遂据其城。王安石曰:『洮西为内地,武胜更移市易,即必为都会。洮河据夏国上游,足以制其死命。』吴充建议以为:『师屯暴露,粮饷间关,生民之勤,由此未艾。宜委王韶招诱木征,以城还之,授以官爵,令自守,岷、洮领部族长为外臣,不必留兵绝塞,列置郡县,屈力费财。』上不听[6]。七月庚寅,王韶为右正言、直集贤院、权管勾秦凤路钤辖;高遵裕为引进副使,落权字;进士王夏为江宁府法曹参军。韶等并以招纳蕃部特推恩,而夏者,韶母弟也。上欲慰其母心,故先及其弟。
译夺取洮、河、兰会 熙宁四年八月辛酉日[1],著作佐郎、同提举秦州西路蕃部及市易王韶升任太子中允,派僧人智缘乘驿马随王韶供其驱使,又赐银三百两,设置洮河安抚司,从古渭寨连接青唐武胜军,凡招纳蕃部、市易、招募人力屯田等事务,都命王韶主管;调发军队马匹以及筹办粮草,则命秦凤经略司供应。王韶因为董毡、木征大多与智缘友善,而智缘又联结吴叱腊所统领的很多部帐,所以请求与智缘一同到边境。起初,王韶说处置洮河事务,只用回易的利息钱供给招降的羌人,从未擅自废弃官府本钱。文彦博说:“西蕃脆弱,不值得收取。”王安石说:“星罗结等人在秦州作乱,尚且不能擒捕,何况有豪杰能够制定法令、联结党羽呢?又怎么能说他们脆弱呢?”文彦博说:“西人不能制定法令。”王安石说:“哺厮啰、鱼角蝉就能制定法令,这已经是事实证明的效果了。不仅如此,如果被夏人收取,就会成为很大的祸患。”文彦博说:“既然收取而成为内属,他们一旦有紧急情况,恐怕还要救援。” 王安石说:“他们如今不能联合成为一体,尚且能够自行守卫,不被西人兼并。如今既然联结起来,自然可以相互救援,不必等到官军。假如他们能够替我们屏障抵御,那么即使动用官军援助他们,也不必计较,何况实际上并没有这种道理。”冯京、吴充都说:“这些事情没有经过延州审度。”皇上说:“延州一定不愿意这样做。不下发实行,现在应当怎样处置?”王安石说:“必须另设一路,就像麟府军马司一样。”皇上说:“应当这样,使它能够专门直接上达。”王安石说:“还应当把绢十万、缗钱委托给市易司经营,军马事务则听经略司节制;安抚收纳蕃部、市易事务,则由市易司直接办理。” 十二月戊辰日[3],中书、枢密院共同进呈王韶的奏章:俞龙渴和汪奇巴等人率领本部族归附为内属,请求依照已经得到的朝旨,授俞龙渴为殿直、蕃巡检,又把他本族的大首领分为四人,分别任族下巡检。既然分成四个头项,从此就可以使他们不再合为一体,避免征集时作乱。又请求授汪奇巴为殿侍,任秣邦山一带巡检。皇上说:“怎么就能说是率领全族归附为内属呢?”王安石说:“不知道为什么不能称为率领全族归附为内属?”皇上说:“必须能够征集他们,才算内属。”文彦博说:“把俞龙渴族下的人分成四个头项,恐怕俞龙渴不肯。”又说:“暂时不必授给殿直和军主,恐怕有功劳的蕃官会感到失望而生事。”王安石说:“分成四个头项以后既然各有责任,王韶自然会斟酌,朝廷怎么能遥相推测?不知道蕃官怎么就敢失望生事。”文彦博说:“比如韩绛优待蕃兵,就导致汉兵作乱。”皇上说:“这件事与那不同。”于是命令全部依照王韶所请求的办理。五年二月丙寅日,观文殿学士、吏部侍郎、知郑州吕公弼任宣徽南院使、判秦州,郭逵判渭州。皇上告诉中书说:“吕公弼在河东时,正逢五路仓促出师,他能够有方法地控制处置,所以让他代替郭逵。恐怕王韶生事,就把镇抚的事务交给他。”丁丑日,郭逵奏道:“听说王韶招降俞龙渴时,对他十分屈辱。”皇上对执政官说:“王韶的奏报与郭逵说的不同。”于是诏令郭逵说明情况。当时经略司已经逮捕元瓘,押送到秦州监狱,审讯他擅自使用市易钱、贪赃的情况还没有结束。后来王安石进呈郭逵关于王韶招降俞龙渴一事的说明,皇上说:“原来并没有屈辱之事,必须派官员审问王韶,这件事也应一并审查。” 五月辛巳日,诏令将古渭寨改为安远军,由王韶兼任知军。古渭就是唐代的渭州。自至德年间陷于吐蕃,到皇祐年间才重新得到这块地方,于是修建为寨。皇上将要恢复沙州、陇州,所以命令建立军,以此作为开拓的开始。庚寅日,青唐大首领俞龙渴任四头供奉官,仍然加以阶勋宠荣,赐姓包,名顺。辛卯日,王安石把王韶的书信进呈。王韶说已经拓地一千二百里,招抚归附三千余万口。六月癸亥日[4],诏令暂任通远军都监的王存等五人各减免磨勘三年。当初,奄东熟户长期不服从命令,招抚呼唤也不来。王韶派王存等攻破荡平他们,秦凤路经略司因此上报,所以赏赐也及于他们。起初议论赏赐时,王安石说:“正要创办事业,应当加重赏赐。”文彦博说:“攻打族帐与军功赏格不同,难以使用军功赏格。”皇上说:“赏赐本来没有固定标准,轻重应当看功劳。”蔡挺说:“与以往捉捕盗贼的赏赐相比,还不算优厚[5];如果以此事捉捕盗贼,那么他们的劳绩难道不是超过捉贼吗?”壬辰日,将武胜军改为镇洮军,由高遵裕兼任知镇洮军。此前,高遵裕率庆平堡士兵夜行,早晨到达野人关,羌人列阵抵抗;他带领亲兵一鼓作气将其击破,进军驻扎在武胜城下,羌人渡过洮河逃走,于是占据了武胜城。王安石说:“洮西是内地,武胜一旦迁移市易事务,就一定会成为都会。洮河控制夏国上游,足以掌握它的命脉。”吴充建议说:“军队长期暴露驻屯,粮饷辗转运输,百姓的劳苦因此没有止息。应当委托王韶招诱木征,把城还给他,授予官爵,命令他自行守卫;岷、洮各领部族的首领作为外臣,不必留兵堵塞边塞、排列设置郡县,徒然耗费力量和财物。” 皇上没有听从[6]。七月庚寅日,王韶任右正言、直集贤院、权管勾秦凤路钤辖;高遵裕任引进副使,去掉“权”字;进士王夏任江宁府法曹参军。王韶等人都因招纳蕃部而特别推恩,王夏则是王韶的同母弟。皇上想要安慰王韶母亲的心,所以先提拔他的弟弟。
八月甲申,管勾秦凤路沿边安抚使王韶等言:收复武胜军。诏具合修堡寨处所以闻,其蕃族所委牛羊有属降人者,并给还。或已支用者,偿其直。先是七月,韶举兵城渭原堡,遣将破蒙罗角,遂城乞神平,破秣耳、水已族等。时处高恃险,诸将欲置阵平地。韶计其苟,不肯舍险离巢穴速斗,则我师必且投归。而师已入险地,则当使险为吾所有。乃径领师至秣邦山,逾竹牛岭,压寇而阵。下令曰:『兵置是死地,敢有言退者斩!』则乘高下战,官军稍却。韶亲擐甲,麾帐下兵逆击之,其众溃走,获首将器甲,焚其族帐,洮西大震,秣邦山可一举而定。会木征渡洮,为之声援,余党复集,乃令景思立、王存将泾原兵,由竹牛岭南路张其军声,示以不疑,而韶潜师由东谷路径趋武胜。未至十里,遇敌,破之,瞎药等弃城而夜遁,大首领曲撒、四王阿珂出降,遂复武胜。庚寅,熙州洮河浮梁成,赐名永通桥。十月戊戌,改镇洮军为熙州,以镇洮军为节度军额。分熙、河、洮、岷州、通远军为一路,置马步军都总管、经略安抚使。十二月乙亥朔[7],诏赐王韶《御制攻守图》、《行军环珠》、《武经总要》、《神武秘略》、《风角鸟占》、《四路战守约束》各一部,仍令秦凤路经略司抄录。六年二月丙申,王韶克河州。三月丁未,熙河路经略司言:『二月丙申二十二日,克复河州。』上谓王安石曰:『非卿主谋于内,无以成此。』时河、洮、岷州虽共为一路,而实未复。韶方图进兵,上手诏令所议不须申覆及上奏,亦不必过为详谨防事。四月乙酉,熙河路经略司上河州得功将卒三千七百二十七人。诏获首一级,赐绢五匹。于是王安石白上:『士气自此益振,要当养之,而勿伤尔。』文彦博曰:『使更不怠,则南征北伐,将无不可矣!』上曰:『古人谓举事则才自练,此言会破竹之势,正可厚以金帛、官职招纳。然王韶新摧沮,不敢开辟擘画,须朝廷喻意。』乃令中书、密院谕意。王安石言:『将帅事事指教,关防不得,必得有智略自肯建功人,乃可使为将帅。』上曰:『如何得如此人?』安石曰:『岂患无人?但患知人未尽。若陛下尽知人之道,御之不失理,则人才自出。如王韶,被朝廷三度疑其为盗,若尚气节,自免去久矣,安肯复黾勉到今?功名如梦幻,气节之士,岂肯摧气节以就功名?朝廷遇人如此,即未有以致豪杰之士。』上曰:『既被人诬罔,须与辨明。』安石曰:『被人诬罔须与辨明,诚是。然陛下前出手诏,专委密院指挥,令市易司息钱别封桩蕃户料钱,以省钱文。陛下以为人言市易司全无息钱。言此事者,必有其人。陛下后来既知言此者非实,即未见陛下行法。』上曰:『郭逵便行遣。』安石曰:『郭逵若但肤受浸润,虽百年无害。今所以不免行遣,乃是逵自作孽,至于不可复容故也。臣以谓人主用威福,所以操制奸罔,不必待其自猖獗,不可复容,然后行法也。』六月丙子,上谓执政曰:『昨洮西香子城之战,闻官军贪功,有斩巴毡角部蕃兵以效级者,人极嗟愤。此为害不细,不可不察。盖李靖阵法,以汉兵为一队,蕃兵为一队。用人如此,自无纷乱。可令王韶详度,具条约以闻。』王安石言:『武王用庸蜀、微卢、彭濮人,但为一法。今欲用夏变更,则宜用蕃兵稍与汉同,与蕃兵异。』王珪言:『当别给衣为号。』上疑别给衣费多,安石曰:『今欲用夏变更,必先用其豪杰,所谓蕃勇敢者。既收其用,岂可惜费计?比招军,其费亦不为多。蕃勇敢既乐为用,则其余渐皆慕向,乐为用矣。』七月己未,熙河经略使王韶言:『奉旨令臣躬将士卒,往视河州修城。臣欲令景思立管勾泾原兵马,而委臣就本路择禁卒、蕃兵弓箭手五千,及秦凤路先差下策应强壮三千,尽以付臣,为思立后。继若有警急,即专留思立修城,臣不妨退军应接。』上善韶策,遂如所奏行之。王安石曰:『韶策诚善,若声言应接河州,遂自洮西,由洮、岷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乃用兵之至计。』既而韶果以兵穿露骨山破寨,如安石所料。
译八月甲申日,管勾秦凤路沿边安抚使王韶等人说:收复了武胜军。诏令把应当修筑堡寨的地点详细列出上报;蕃族所委托给投降者的牛羊,其中属于归降人的,都发还给他们;已经支用的,偿还其价值。此前七月,王韶举兵修筑渭原堡,派将领击破蒙罗角,于是修筑乞神平,又击破秣耳、水已等族。当时处高凭恃险要,诸将想在平地列阵。王韶估计他们如果苟且依靠险要,不肯放弃险地、离开巢穴迅速决战,那么我军一定会退回;但军队既已进入险地,就应当使险地归我们所有。于是他直接率军到秣邦山,越过竹牛岭,压迫敌人列阵。下令说:“军队已经置于死地,敢有说退兵的人斩首!”于是从高处向下交战,官军稍稍退却。王韶亲自披甲,指挥帐下士兵迎击,敌军溃散逃走,俘获首领的器械铠甲,焚烧其族帐,洮西大为震动,秣邦山可以一举平定。适逢木征渡过洮河,为他们声援,余党又重新聚集,于是命令景思立、王存率领泾原兵从竹牛岭南路张扬军威,表示并不疑惧;王韶则暗中率军从东谷小路直趋武胜。距离武胜不到十里时遇到敌军,将其击破;瞎药等人弃城连夜逃走,大首领曲撒、四王阿珂出城投降,于是收复武胜。庚寅日,熙州洮河的浮桥建成,赐名永通桥。十月戊戌日,将镇洮军改为熙州,以镇洮军作为节度军额。把熙、河、洮、岷州、通远军分为一路,设置马步军都总管、经略安抚使。十二月乙亥朔日[7],诏令赐给王韶《御制攻守图》、《行军环珠》、《武经总要》、《神武秘略》、《风角鸟占》、《四路战守约束》各一部,并命秦凤路经略司抄录。六年二月丙申日,王韶攻克河州。三月丁未日,熙河路经略司说:“二月丙申二十二日,收复河州。”皇上对王安石说:“如果没有你在朝廷内部主持谋划,就无法成就这件事。”当时河州、洮州、岷州虽然共同划为一路,实际上还没有全部收复。王韶正谋划继续进兵,皇上亲自下诏,命令他所议定的事情不必申报复核和上奏,也不必过分详细谨慎,以免误事。四月乙酉日,熙河路经略司上报收复河州有功的将士三千七百二十七人。诏令每斩获首级一级,赐绢五匹。于是王安石告诉皇上:“士气从此更加振奋,应当培养它,不要损伤它。”文彦博说:“如果使他们更加不懈怠,那么南征北伐,将没有什么不能做到的了!”皇上说:“古人说一旦举事,人才自然会得到锻炼;如今正是形成破竹之势的时候,正可以用丰厚的金帛、官职招纳人才。然而王韶刚刚受到挫折,不敢开拓谋划,需要朝廷说明我的意思。”于是命中书、枢密院向王韶传达旨意。王安石说:“将帅做每件事都要等指教,处处受到防范,就必定要有自己具有智略、愿意建功的人,才可以任用为将帅。”皇上说:“怎样才能得到这样的人?”王安石说:“哪里是担心没有人?只是担心识人还不够。如果陛下完全掌握识人的方法,驾驭他们不失正理,人才自然会出现。像王韶,曾三次被朝廷怀疑是盗贼,如果他还重视气节,早就自行离去了,哪里肯再勉强坚持到今天?功名如同梦幻,有气节的人难道肯摧折自己的气节来求取功名吗?朝廷这样对待人,就是还没有办法招致豪杰之士。”皇上说:“既然被人诬陷,就应当为他辨明。” 王安石说:“被人诬陷,确实应当为他辨明。然而陛下先前下诏,专门委托枢密院指挥,命令市易司把利息钱另行封存,作为蕃户的料钱,以节省钱币。陛下认为有人说市易司完全没有利息钱。说这件事的人,一定另有其人。陛下后来既然知道说这话的人所说不实,却没有见到陛下依法处置。”皇上说:“郭逵就应当被处置。”王安石说:“郭逵如果只是受到肤浅的传闻影响,即使过一百年也没有什么危害。如今之所以不能不处置他,是因为郭逵自己作孽,已经到了不能再容忍的地步。我认为人主运用威严和恩惠,是用来控制奸邪欺罔之人的,不必等到他自己猖獗到再也不能容忍之后才施行法律。” 六月丙子日,皇上对执政官说:“昨天洮西香子城的战斗,听说官军贪图功劳,有斩杀巴毡角部蕃兵来报首级的,人们非常叹息愤恨。这种危害不小,不可不查察。李靖的阵法,是把汉兵编为一队,蕃兵编为一队。像这样使用人,自然就不会混乱。可以命王韶详细审度,把条约列出上报。”王安石说:“周武王使用庸、蜀、微、卢、彭、濮人,只采用同一种法令。如今想要使用夏人的变化之法,就应当使蕃兵在某些方面与汉兵相同,在某些方面与汉兵有别。”王珪说:“应当另外发给衣服作为标志。”皇上担心另外发衣服费用太多,王安石说:“如今想要使用夏人的变化之法,必须先任用他们中的豪杰,也就是所谓勇敢的蕃人。既然收取他们来供使用,怎么可以吝惜费用?与招募军队相比,这笔费用也不算多。勇敢的蕃人既然乐于为我们效力,其余的人也会逐渐仰慕归向,乐于为我们效力。” 七月己未日,熙河经略使王韶说:“奉诏命令臣亲自率领士卒,前往查看河州修城。臣想让景思立主管泾原兵马,把臣交给本路选取的禁卒、蕃兵弓箭手五千人,以及秦凤路先前派下的策应强壮三千人,全部交给臣,作为景思立的后援。以后如果有紧急情况,就专门留下景思立修城,臣不妨退军接应。”皇上认为王韶的策略好,于是依照奏请实行。王安石说:“王韶的策略确实好。如果声称要接应河州,却从洮西出发,沿洮、岷一带出人意料的道路,攻击敌人没有戒备的地方,这就是用兵的最高谋略。”不久,王韶果然率兵穿过露骨山,攻破寨堡,正如王安石所料。
八月乙亥,王安石以王韶书进呈。韶言洮西事云:『但恐临时制不在我,则无如之何。』上怪韶有此言,佥以为韶忌景思立。上曰:『将帅多不能容,偏裨稍有功即忌之。韶方欲兴事,恐不宜如此。』安石曰:『韶顷为高遵裕所害,然能容遵裕。韶似与余人不类,不至不能容偏裨,亦恐远方情有不得以自竭。』中书言:『王韶、景思立入河州,诸羌皆降。』王安石等请率百官称贺,上曰:『河州前已收复,但未城守,此亦庙堂之谋,将帅之功,于朕何有?』安石等再三陈请,以为:『熙河之功,近时少比。陛下神算前定,举无不克。祖宗以来,每下州县,例皆称庆。』上犹不允。安石曰:『中外传河州事多端,称贺则人情释然。请俟修河州城毕入庆。』从之。初,王韶自以兵穿露骨山,南人洮州界,破木征弟巴毡角,尽逐南山诸羌。木征震恐,留其党守河州,自将精锐尾官军伺击。诸将皆欲直走河州,韶独思念兵抵城下,木征必为外应,而四山蕃部得气,且复坌集,则大事去矣。乃密分兵,遣景思立攻河州,而特踪迹木征所在,与战,破走之,然后抵城下。时守者犹以为木征至,已而知其非是,乃降。遂城之。九月壬戌,王韶入岷州,瞎吴叱及木征来降。韶谕以不讨口无所得食,两人各献大麦万石、牛五百头、羊二千口,并甲五十领。于是王安石请偿其价。上疑此犒军物,不须偿,安石曰:『攻而取之,服而有之。既有之,则不宜徒受其献。偿其价,乃所以怀慰新附也。』上从之。十月,诏河州安乡城黄河渡口置浮梁,筑堡于河之北。上曰:『安乡城,鄯、廓通道也。滨河戎人尝刳木以济,行者艰滞既甚,何以来远?』故命景思立营之。戊寅,诏熙州大威德、河州德广禅院岁各赐钱五十万,设道场,为汉、蕃阵亡人营福。庚辰,熙河路走马承受、入内东头供奉官李元凯为六宅副使寄资,元凯以经略司捷奏诣阙故也。初,王韶既城河州,犹将兵至马练川,降瞎吴叱;进攻宕州,拔之,通洮山路,岷州本令征以城降,遂入岷州。分兵破青龙族于绰罗川,通熙河南,岷州钦令征、洮州郭厮敦皆相继诣军中,以城听命巴毡角,而以其族自归。军行凡五十有四日,涉千八百里,复州五,僻地自临江寨至安乡城,东西千里,斩首千余级,获牛、羊、马以数万计。吕惠卿墓志云:于是西直黄河,南通巴蜀,北接皋兰,幅员逾三千里。当考。见今依本传,并书于此。是役也,人皆传韶已全师覆没。及奏捷,上乃大喜。盖洮、岷、叠、宕连青唐秣邦山,林木翳荟,交道险阻不可行。韶欲为兵除道,乃先遣人以伐木为名,令青唐羌为卫,以大兵驻谷口镇之。至是,可连数骑而行,而盐井平川,初既筑城,又据青唐咽喉之地。王安石谓韶谋中机会,故所至皆捷云。辛巳,宰臣王安石等以收复熙州、洮、岷、叠、宕等州幅员二千余里、斩获不顺蕃部万九千余人、招抚小大蕃族三十余万帐各已降附,上表称贺。上解所服玉带赐安石,遣内侍李舜谕旨曰:『洮河之举,小大并疑,惟卿启迪,迄有成功。今解朕所御带赐卿,以旌卿功。』安石再拜,固辞曰:『陛下拔王韶于疏远之中,恢复一方。臣与二三执政奉承圣旨而已,不敢独当此赐。』上又令舜举谕旨曰:『群疑方作,朕亦欲中止。非卿助朕,此功不成。赐卿带以传遗子孙,表朕与卿君臣一时相遇之美也。』安石受赐。常日御垂拱殿,是日以受贺,故再御紫宸。甲午,上谓辅臣曰:『梁从政自河州至,言黄河之原浅可涉,盖不诬也。然问之本原,未见所出。《禹贡》但言「导河积石,至于龙门」,不言导河自积石,以此知出积石者,特其下流耳。』安石曰:『按《西域传》,河有两源,合注菖蒲海,其水停居,冬夏不增减,皆以为潜行地中,南出积石,为中国河。陛下所考《禹贡》导河,不言所自,非臣等所及。』七年正月辛亥,赏收复岷、洮等州功,西京左藏库使桑湜等八人各迁三资,蕃官李兰、毡讷支、温王等十一人各迁两资,蕃僧马尊等九人给奉职至指挥使俸,余补下殿侍至承局,及减年磨勘、支赐各有差。既而湜独辞所迁官曰:『西人畏国威灵,不战而降,臣何功而迁官?』执政曰:『众人皆受,独君不受,何也?』湜对曰:『众人皆受,必有功也。湜自知无功,故不受。』卒辞之。时人重其知耻。湜,怿子也。
译八月乙亥日,王安石把王韶的书信进呈。王韶谈到洮西事务说:“只是担心临战时的指挥权不在我手中,那就没有办法了。”皇上对王韶有这句话感到奇怪,众人都认为王韶忌妒景思立。皇上说:“将帅大多不能容人,偏将和副将稍有功劳就忌妒他。王韶正想兴办事业,恐怕不应如此。”王安石说:“王韶先前受到高遵裕的伤害,却仍然能够容纳高遵裕。王韶似乎与其他人不同,不至于不能容纳偏将、副将;也恐怕远方的情况有时使人无法竭尽全力。”中书说:“王韶、景思立进入河州,各羌部都投降了。”王安石等人请求率领百官称贺,皇上说:“河州先前已经收复,只是还没有修城驻守;这也是朝廷的谋划、将帅的功劳,与我有什么关系?”王安石等人再三陈请,认为:“熙河的功劳,近来很少有可以相比的。陛下神明的谋略预先确定,举动没有不克制胜的。自祖宗以来,每当攻下州县,按例都要称庆。”皇上仍然不答应。王安石说:“朝廷内外传说河州的事情很多,举行称贺可以使人情安定。请等修完河州城后再入朝庆贺。”皇上听从了。当初,王韶亲自率兵穿过露骨山,进入南方人的洮州边界,攻破木征的弟弟巴毡角,把南山诸羌全部驱逐。木征震惊恐惧,留下党羽守卫河州,亲自率领精锐军队跟踪官军,伺机攻击。各将领都想直接奔赴河州,只有王韶考虑到军队抵达城下时,木征一定会在外面作为内应,而四周山中的蕃部得到士气后,又会纷纷聚集,那么大事就会失败。于是暗中分兵,派景思立进攻河州;自己专门追踪木征所在,与他交战,将其击败赶走,然后抵达城下。当时守城的人还以为木征到了,后来知道来的并不是木征,于是投降。王韶随即修筑河州城。九月壬戌日,王韶进入岷州,瞎吴叱和木征前来投降。王韶告诉他们,不进行征讨就没有粮食可得;两人各献大麦一万石、牛五百头、羊二千只,并献铠甲五十领。于是王安石请求偿还这些物品的价值。皇上怀疑这些是犒劳军队的物资,不必偿还;王安石说:“攻取而得到它,臣服而占有它。既然已经拥有,就不应当白白接受他们的进献。偿还其价值,正是用来安抚慰劳新近归附的人。”皇上听从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口〕 十月,诏令在河州安乡城的黄河渡口设置浮桥,在黄河北岸修筑堡垒。皇上说:“安乡城是鄯州、廓州的通道。沿河的戎人曾经砍木渡河,行路的人已经十分艰难滞塞,又怎么能招来远方的人呢?”因此命景思立营建。戊寅日,诏令熙州大威德寺、河州德广禅院每年各赐钱五十万,设立道场,为汉人、蕃人阵亡者祈福。庚辰日,熙河路走马承受、入内东头供奉官李元凯以六宅副使身份寄禄,原因是李元凯带着经略司的捷报到京师。起初,王韶修筑河州城后,仍率兵到马练川,招降瞎吴叱;进攻宕州,攻取了它,打通洮山道路;岷州的本令征以城投降,于是王韶进入岷州。又分兵在绰罗川击破青龙族,打通熙河南部;岷州的钦令征、洮州的郭厮敦也相继到军中,以城听命于巴毡角,同时率领本族归附。军队行军共五十四天,跋涉一千八百里,收复五州;从临江寨到安乡城的偏远地区,东西延伸一千里;斩首一千多个,俘获牛、羊、马以数万计。吕惠卿墓志说:从此向西直达黄河,向南通往巴蜀,向北连接皋兰,疆域超过三千里。此事应当考订。现在依照本传,连同记载在这里。这次战役中,人人都传说王韶的军队已经全军覆没。等到捷报上奏,皇上才大为高兴。洮、岷、叠、宕与青唐、秣邦山相连,林木茂密,交通道路险峻阻塞,无法通行。王韶想替军队开辟道路,于是先派人以砍伐树木为名,命青唐羌人担任护卫,并让大军驻扎在谷口加以镇守。到这时,已经可以连续让几名骑兵通行;盐井平川原先又已经筑城,而且占据了青唐的咽喉之地。王安石说王韶的谋划把握住了机会,所以所到之处都能取胜。辛巳日,宰臣王安石等人因为收复熙州、洮州、岷州、叠州、宕州等州,疆域二千余里,斩获不顺从的蕃部一万九千余人,招抚大小蕃族三十余万帐并已归降归附,上表称贺。皇上解下自己所佩的玉带赐给王安石,派内侍李舜传达旨意说:“洮河的举动,无论大小都有人怀疑,只有你启发引导我,最终取得成功。现在解下我所佩的玉带赐给你,用来表彰你的功劳。”王安石拜谢,坚持推辞说:“陛下从疏远之中提拔王韶,恢复一方土地。臣与二三位执政官只是奉行承接圣旨而已,不敢独自承受这项赏赐。”皇上又让李舜举传达旨意说:“群臣的疑虑正开始发生时,我也想中止此事。如果没有你的帮助,这项功劳不能成就。赐给你这条玉带,是为了让它传给子孙,表明我与你作为君臣在同一时期相遇的美好。”王安石接受了赏赐。平日皇上在垂拱殿处理政事,这一天因为接受称贺,所以再次驾临紫宸殿。甲午日,皇上对辅臣说:“梁从政从河州来,说黄河源头水浅可以涉过,大概不是虚妄的。但询问黄河的本源,还没有见到它的出处。《禹贡》只说‘导河积石,至于龙门’,没有说导河起自积石;由此可知,发源于积石的只是黄河的下游罢了。”王安石说:“考察《西域传》,黄河有两个源头,合流注入菖蒲海;那里的水停留不流动,冬夏水量也不增减,人们都认为它潜行于地下,向南流出积石,成为中国的河流。陛下考察《禹贡》中导河的记载,不说它从哪里开始,这不是臣等所能比及的。” 七年正月辛亥日,赏赐收复岷州、洮州等州的功劳。西京左藏库使桑湜等八人各升三资,蕃官李兰、毡讷支、温王等十一人各升两资,蕃僧马尊等九人发给奉职至指挥使的俸禄,其余人补授下殿侍至承局,并分别减免磨勘年限、发给赏赐。后来桑湜独自辞去所升的官职,说:“西人畏惧国威,不战而投降,我有什么功劳可以升官?”执政官说:“众人都接受了,唯独你不接受,为什么?”桑湜回答:“众人都接受,必定是有功劳;桑湜自己知道没有功劳,所以不接受。”最终仍然辞谢。时人看重他知耻。桑湜是桑怿的儿子。
二月甲申[8],知河州景思立、走马承受李元凯战死于踏白城。乙未,上始闻景思立等败殁,熙河路经略司具奏也。开天章阁延访辅臣,枢密副使蔡挺自请行。上曰:『此不足烦卿。河朔有警,卿当行矣。』丙申,上批:『熙河边事,亦有安靖之期。其湖南、广南等处,可诏章惇、沈起早务了毕,追还兵马,并力一方,庶几不至乖张,而贻大患。』三月辛丑,泾原路经略使王广渊言:『自渭州至熙州,运米斗钱四百三十,草围钱六百五十。诸处阙廂军,若差倩义勇之类,骚费尤甚,必大失生业。如支移粮草,乞详酌所以应副。』诏札与王韶。吴充建议乞弃岷州,上曰:『自可守,何须弃?』翌日,边奏木征、鬼章大兵转入岷州,上以为忧。安石与王珪皆言:『彼师已老,必难涉险远攻岷州,保亡虑。』冯京独不谓然。已而奏至,果如安石等所料。四月己卯,岷州刺史高遵裕为岷州团练使,旌守城功也。寇承景思立踏白之败围岷州,蕃僧温遵率容、李、龙族应之。岷城卑缺,守者恐。遵裕登西门,遣偏将及包顺引兵纵击,选精兵百余人,由南门鼓噪而出,合击之,寇遂败走。遵裕谓容、李、龙三族应之,而龙氏实破床川砦,度不可尽诛,乃以二十缣募取龙氏一级,斩捕几尽。丙戌,王安石罢相,知江宁府。乙未,通判河州鲜于师中为祠部员外郎,录城守之功也。先是,鬼章使谍绐景思立云:『木征有众数千在踏白城,将来降,请逆诸河上。』思立信以为可取,率兵骑往袭之。师中知其诈,劝思立,不听,遂行。师中即治守具。思立既败,鬼章遂围河州,师中卒全其城,故赏之。置南山堡通会关于河州。丁酉,李宪言木征出降。诏木征及母、妻、子令王韶、李宪发遣赴阙。初,韶还至兴平,闻思立败,疾驰而西,会兵于熙州谋所向。诸将皆欲趋河州,韶曰:『彼所以围河州者,恃有外援也。今知救至,必设伏以待我。且彼新胜,气甚锐,未可与争锋。不若出其不意。以攻其所恃,古人所谓「批亢持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者,此也。』乃以兵直趋定羌城。寇知党援既绝,且恐断南山归道,乃拔寨遁去。乙酉,进筑珂诺城,前后斩七十余级,烧二万帐,获牛、羊八万余口。木征率猷长八十余人诣军门降。王韶言:已遣閤门祗侯麻宗道等管押木征赴阙。思立之覆军也,寇势复张,而京师风霾、旱灾相乘,论者欲乘此弃河湟,上亦为之旰食,数遣中使戒韶驻熙州,持重勿出,且谕高遵裕,令退保临江。及是告捷,上喜甚,赐手诏褒谕曰:『将在军,君命所不受。宁河之行,卿得之矣!』五月甲辰,诏熙河路岁计用钱,令秦凤路转运司、熙河路经略司开具无事时各一年收支数申中书。自开建熙河,岁费四百万缗,七年以来,财用出入,稍可会岁常费三百六十万缗。是月,置岷州荔川、床川、同川三寨,改河州南山堡马为南川寨。九月,岷州言:已立解额,乞赐国子监书,许建州学。从之。十二月丙寅,诏省熙、河、岷三州官百四十一员,留五十七员。从经略使王韶、都运使熊本请也。八年三月癸巳朔,诏分熙河路正兵三万三千,参以弓箭手、寨户、蕃兵为四将,其下蕃军马,随地远近分隶。戊戌,知河州鲜于师中乞置蕃学,教蕃酋子弟,赐地十顷,岁给钱千缗,增解进士二人为五人额。从之。九月,岷州置铸钱监,名曰滔山。九年六月,富弼言:『秦陇之外,数年用兵,克取熙河等五州别立一路,僻地进境,开拓故疆,诚为国朝美事。然而远近共传,当时杀戮人命不可胜计,费耗财用,莫知纪极。今既立成部分,建置官属,屯兵守御,各有定制,即须所得之地、所出之物,足以供赡。奈何罢兵后,惟闻朝廷自京师辇运金帛,监司从内地支拨粮草?自此国家府库如何供亿?民间物力如何出办?遂使官私俱困,得之何用?伏愿陛下亲选无所畏惮、公忠臣僚、不与其时用事人为党者,往彼按视土地可耕否,所收物货足用否,人情可安、久远可守否?俟得其实,然后委二府会议,方见经久利害如何。若不审行考校,但务竭力劳费,臣以为末等之家有十金之产者,且犹未肯如是,况为天下之计哉?』
译二月甲申[8],知河州景思立、走马承受李元凯在踏白城战死。乙未,皇上才听说景思立等战败身亡,这是熙河路经略司具文奏报的。皇上在天章阁召见并询问辅臣,枢密副使蔡挺主动请求前往。皇上说:“这件事不值得烦劳你。河朔有警,你应当前去。”丙申,皇上批示:“熙河边境的事情,也有安定平靖的时候。湖南、广南等地,可以诏令章惇、沈起早日办完事务,召回兵马,集中力量于一处,希望不至于失当而留下大患。”三月辛丑,泾原路经略使王广渊说:“从渭州到熙州,运输米粮每斗费用四百三十钱,运输草料每围费用六百五十钱。各地缺少厢军,如果差遣雇用义勇之类,骚扰和费用尤其严重,必然使百姓大失生计。如果要支移粮草,请详细斟酌应付的办法。”诏令把这份奏章交给王韶。吴充建议请求放弃岷州,皇上说:“既然能够守住,为什么要放弃?”第二天,边地奏报木征、鬼章的大军转入岷州,皇上对此忧虑。王安石和王珪都说:“他们的军队已经疲惫,必定难以冒险远道进攻岷州,可以保证没有什么忧患。”只有冯京不这样认为。不久奏报送到,果然如王安石等人所料。四月己卯,任命岷州刺史高遵裕为岷州团练使,以表彰他守城的功劳。寇军因景思立在踏白城战败而围攻岷州,蕃僧温遵率领容、李、龙三族响应。岷州城低矮残缺,守城的人十分恐惧。高遵裕登上西门,派偏将和包顺带兵纵横攻击,又挑选精兵一百多人,从南门击鼓呐喊出城,合力夹击,寇军于是败逃。高遵裕认为容、李、龙三族响应寇军,但龙氏实际上攻破了床川砦,估计不可能全部诛杀,于是用二十匹缣招募斩取龙氏一颗首级,龙氏几乎被斩捕殆尽。丙戌,王安石被罢免宰相,任知江宁府。乙未,河州通判鲜于师中任祠部员外郎,以记录他守城的功劳。此前,鬼章派间谍欺骗景思立说:“木征有几千人驻在踏白城,将要投降,请到河边迎接他们。”景思立相信了,以为可以乘机擒取,率领兵骑前去袭击。鲜于师中知道这是骗局,劝阻景思立,景思立不听,仍然出发。鲜于师中便立即整治守城器械。景思立失败后,鬼章于是围攻河州,鲜于师中最终保全了河州城,所以受到奖赏。在河州设置南山堡通会关。丁酉,李宪说木征出面投降。诏令木征及其母亲、妻子、儿子由王韶、李宪发遣到朝廷。起初,王韶返回到兴平,听说景思立战败,便快马向西,在熙州会合军队,谋划行动方向。诸将都想直奔河州,王韶说:“他们之所以围攻河州,是依仗有外援。现在知道援军已经到来,必定会设下伏兵等候我们。而且他们刚刚获胜,士气非常锐盛,还不能同他们争锋。不如出其不意,攻击他们所依仗的力量。这就是古人所说的‘攻击敌人的要害,保持自己的空虚,形势受到制约,敌人自然会自行解围’。”于是率军直奔定羌城。寇军知道党援已经断绝,又害怕南山的归路被切断,便拔营逃走。乙酉,进军修筑珂诺城,前后斩首七十多级,焚烧二万帐,缴获牛、羊八万多头。木征率领猷长八十多人到军门投降。王韶说,已经派閤门祗侯麻宗道等押送木征到朝廷。景思立覆没军队后,寇军势力再次张大,而京师风尘弥漫、旱灾接连发生,议论者想乘机放弃河湟,皇上也因此忧劳得不能安食,多次派中使告诫王韶驻守熙州,持重不要出兵,并且告谕高遵裕,命令他退守临江。到这时捷报传来,皇上非常高兴,赐手诏褒奖说:“将领在军中,君主的命令有些是可以不接受的。宁河之行,你做到了这一点!” 五月甲辰,诏令核算熙河路每年所需费用,命秦凤路转运司、熙河路经略司分别开列平时各一年收入和支出的数目,申报中书省。自从开建熙河以来,每年费用四百万缗;七年以来,财物收支略可核算,每年正常费用为三百六十万缗。这个月,在岷州设置荔川、床川、同川三寨,把河州南山堡改名为南川寨。九月,岷州报告说:已经设立解额,请求赐给国子监书籍,允许建立州学。朝廷同意了。十二月丙寅,诏令裁减熙州、河州、岷州三州官员一百四十一人,留任五十七人。这是听从经略使王韶、都运使熊本的请求。八年三月癸巳朔,诏令把熙河路正兵三万三千人分为四将,并参用弓箭手、寨户、蕃兵;其下属的蕃军马队,按各地距离远近分别隶属。戊戌,知河州鲜于师中请求设置蕃学,教育蕃酋的子弟,赐地十顷,每年供给钱一千缗,并把解额进士增加二人,由原来的五人为额。朝廷同意了。九月,岷州设置铸钱监,名为滔山。九年六月,富弼说:“秦陇以外,数年用兵,攻取熙河等五州,另立一路,在偏远之地推进边境,开拓原有疆土,确实是本朝的美事。然而远近共同传说,当时杀戮的人命数不胜数,耗费财物,没有人知道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如今既已建立完整的行政区划,设置官属,屯兵守御,各有确定制度,就必须使所得土地和产出的物资足以供给养赡。为什么停兵以后,只听说朝廷从京师用车运送金帛,监司从内地调拨粮草?这样下去,国家府库怎么供给?民间物力怎么筹办?结果使官府和民间都困乏,得到这些土地又有什么用?希望陛下亲自选派不畏惧权势、公正忠诚、不同当时执政者结党的臣僚,前往那里考察土地是否可以耕种,收获的物产是否足以使用,人心是否可以安定、长久是否可以守住。等到取得真实情况以后,再交给二府会议,才可以看出长久的利害究竟怎样。如果不认真考察核验,只务求竭尽力量、劳民费财,臣认为即使是末等人家有十金的财产,也尚且不会这样做,何况是为天下筹划呢?”
十年二月己亥,枢密副使、礼部侍郎王韶知洪州。时韶以母老匄外,因抗疏言:『臣前日面论决里广源州之事[9],以为大臣图国事,不当贪虚名而忌实祸,舍远业而先小数。执政莫肯听用,每闻臣言,则必以熙河事折臣。然本欲不费于朝廷,而可以至伊吾卢甘。初不欲遽令熙河作路,河、岷作州,广费以自累也。』又言:『李宪欲聚兵六万人为攻讨计,臣以为用众不如用寡,兵多则与粮竞,兵少则与敌竞。』韶知空开边,以军功至执政,乃专以勤兵费财归曲于朝廷。上不说,故出之(王安石以八年二月复相,至九年十月罢判江宁府,枢密吴充为相)。五月壬戌,李宪为皇城使,徐禹臣等七人转官、减年、循资有差。先是,冷鸡朴诱山后生羌扰边,木征请自效,众以为不可。宪曰:『何伤?西人畏服贵种,其天性也。』木征盛装以出,诸羌耸视,皆无斗志,我师乘之,获级、生降以万计,临阵斩冷鸡朴。董毡惧,因作旁行书喻之,遂遣使入贡。十月壬午,诏观大殿学士、户部侍郎、知洪州王韶落职、知鄂州。韶谢到任表云:『为贫而仕,富贵非学者之本心;与时偕行,功业盖丈夫之余事。』又云:『自信甚明,独立不惧,面折廷争,则或贻同列之怒;指摘时病,则或异大臣之为。以至圣谕,时有小差。臣言未尝曲徇。』又言:『陷人君于不义,莫如退缩。』又云:『晓然知生死之不迷,灼然见古今之不变。通理尽性,虽未能达至道之渊微,立言著书,亦足赞一朝之盛美。』侍御史知杂事蔡确言:『韶表皆怨愤,欲归过主上,而妄为自洁之辞,乞行黜责。』故有是命。韶既罢枢密,言动颇不常[10],上《法身三门》一篇,且云发明自身之学,一曰鸿枢独化之门,二曰万灵朝真之门,三曰金刚巨力之门。又摹印遍报宰执,人以为病狂。元丰元年十月戊辰,经制熙河边防财用司言:『四州军依朝旨标拨官庄田外,乞于近城各更择沃土上腴地二十顷为营田,专差使臣等管勾。』从之。三年正月乙亥,经制熙河路边防财用司言:『置司以来,实收利入,元丰元年四十一万四千六百二十六贯石,二年六十八万四千九十九万贯石。』朱本削此,今从墨本。四年六月己卯,洪州言知州、观文殿学士、正议大夫王韶卒,辍视朝,谥襄敏。韶为人粗犷,用兵颇有方略,每召诸将指授,不复更问,所至辄捷。尝夜卧军帐中,前部遇敌,矢石交下,呼声震山谷,侍旁者往往股栗,而韶鼻息固自若。然熙河所奏多欺诞,杀蕃部老弱不可胜计,军以首级为功。韶交亲皆楚人,多依韶以求任。韶分属诸将,诸将畜降羌老弱,或杀戮其首以应命。既病疽发,皆洞见五脏,亦其报也。
校勘记
[1]辛酉 原本无此二字,据《长编》卷二二六补。
[2]自古渭寨 原本作『古自谓寨』,据《长编》卷二二六改。
[3]戊辰 原本无此二字,据《长编》卷二二八补。
[4]癸亥 原本无此二字,据《长编》卷二三四补。
[5]捉贼 原本『贼』字作墨丁,据《长编》卷二三四补。下二句『捉贼』同,不另出校。
[6]自『上不听』以下二页错简,据《长编》及年月顺序调整,不一一出校。
[7]乙亥朔 原本无此三字,据《长编》卷二四一补。
[8]二月 原本作[三月』,据《长编》卷二五。改。
[9]臣前日面论 原本无此五字,义不足,据《长编》卷二八○补。
[10]言动 原本『言』字作墨丁,据《长编》卷二八五补。
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第八十六
神宗皇帝
译十年二月己亥,枢密副使、礼部侍郎王韶任知洪州。当时王韶因为母亲年老请求出任外职,于是上疏直言:“臣前些日子当面论述决定里广源州的事情[9],认为大臣谋划国事,不应贪图虚名而忌惮实际祸患,舍弃长远事业而先顾小的计较。执政者没有人肯听取任用,每当听到臣的意见,就一定拿熙河的事情来驳斥臣。然而臣本来是想不耗费朝廷财力,却可以到达伊吾、卢甘;起初不想仓促把熙河建为一路,把河州、岷州建为州,造成巨大费用来增加自己的负担。”他又说:“李宪想聚集六万军队作为攻讨的计划,臣认为用兵贵在少而不在多;兵多就要同粮食争夺,兵少则是同敌人争夺。”王韶明知这是空耗财力、开拓边境,却因军功做到执政,于是专门把勤于用兵、耗费财物的责任推归朝廷。皇上不高兴,所以把他调出京城(王安石在八年二月重新任宰相,到九年十月被罢免判江宁府,枢密吴充任宰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万人〕 五月壬戌,任命李宪为皇城使,徐禹臣等七人分别转官、减年、循资,待遇各有不同。此前,冷鸡朴诱使山后生羌扰乱边境,木征请求亲自出战,众人认为不可。李宪说:“有什么妨害?西方人敬畏服从贵种,这是他们的天性。”木征盛装出战,诸羌惊惧地观看,都没有斗志,我军乘势进攻,俘获首级和生擒投降者以万计,临阵斩杀冷鸡朴。董毡害怕了,于是写旁行书劝告他,便派使者入朝进贡。十月壬午,诏令观文殿学士、户部侍郎、知洪州王韶降职,任知鄂州。王韶在谢任到职表中说:“因为贫困而出仕,富贵并不是学者的本心;随着时势前进,功业不过是大丈夫额外的事情。”又说:“我自信见识很明白,独立而不畏惧,当面折辱、朝廷争辩,有时会招致同列的愤怒;指出时政的弊病,有时会被认为不同于大臣的作为。甚至圣上的谕旨,也有时会有小的差错。臣从未曲意顺从。”又说:“使君主陷于不义,没有比退缩更严重的。”又说:“我明白地知道生死而不迷惑,清楚地看见古今不变的道理。通晓事理、穷尽本性,虽然还不能达到至道的深奥微妙,立言著书,也足以赞美一朝的盛美。”侍御史知杂事蔡确说:“王韶的表文全是怨恨愤懑,想把过错归给皇上,又妄作自我洗白的言辞,请求依法黜责。”因此有了这道命令。王韶被罢免枢密职务后,言语举动颇不正常[10],上呈《法身三门》一篇,并说这是阐发自身之学:一是鸿枢独化之门,二是万灵朝真之门,三是金刚巨力之门。他又刻印后遍送宰执,人们认为他已经狂乱。元丰元年十月戊辰,经制熙河边防财用司说:“四州军按照朝廷旨意拨给官庄田以外,请在各城附近另外选择肥沃上等土地二十顷作为营田,专门派使臣等管理。”朝廷同意了。三年正月乙亥,经制熙河路边防财用司说:“设置本司以来,实际收取的利入,元丰元年为四十一万四千六百二十六贯石,二年为六十八万四千九十九万贯石。” 朱本删去了这一段,现在采用墨本。四年六月己卯,洪州报告说,知州、观文殿学士、正议大夫王韶去世,停止视朝,谥号襄敏。王韶为人粗犷,用兵很有谋略,每次召集诸将指示部署后,便不再过问,所到之处总能获胜。他曾经夜里睡在军帐中,前部遭遇敌军,箭石交加,呼喊声震动山谷,身边侍从往往吓得双腿发抖,而王韶的鼻息依然安定自如。然而熙河方面奏报的事情多有欺骗虚妄,杀戮蕃部老弱数不胜数,把首级作为军功。王韶交往亲近的人都是楚人,很多人依靠王韶谋求任用。王韶把他们分别交给诸将,诸将收养投降的羌人老弱,有的杀掉他们的首领来应付命令。王韶后来患毒疮,病发后竟然洞穿到能看见五脏,这也是他的报应。校勘记 [1]“辛酉”:原本没有这两个字,据《长编》卷二二六补入。[2]“自古渭寨”:原本作“古自谓寨”,据《长编》卷二二六改正。[3]“戊辰”:原本没有这两个字,据《长编》卷二二八补入。[4]“癸亥”:原本没有这两个字,据《长编》卷二三四补入。[5]“捉贼”:原本“贼”字作墨丁,据《长编》卷二三四补入。下面两句的“捉贼”相同,不再另列校记。[6]从“上不听”以下两页次序错乱,据《长编》和年月顺序调整,不逐条列出校记。[7]“乙亥朔”:原本没有这三个字,据《长编》卷二四一补入。[8]“二月”:原本作“三月”,据《长编》卷二五改正。[9]“臣前日面论”:原本没有这五个字,文义不足,据《长编》卷二八补入。○补入。[10]“言动”:原本“言”字作墨丁,据《长编》卷二八五补入。《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第八十六 神宗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