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第五十仁宗皇帝

译广源蛮族叛乱 皇祐元年九月乙巳日，广南西路转运司上奏：广源州蛮族侵犯邕州。诏令江南、福建等路发兵防备。广源州在邕州西南郁江的源头，地势险峻，深远阻隔，出产黄金、丹砂，颇有城邑、居民聚落。当地习俗是椎髻、左衽，善于战斗，轻视死亡而喜好作乱。他们先前以韦氏、黄氏、周氏、侬氏为酋领，彼此劫掠。唐代邕管经略使徐申厚加抚慰，黄氏接受职贡，于是十三部二十九州的蛮族都平定下来。自从交趾占有安南后，广源州虽然名义上是邕管西部的羁縻州，实际上却服役于交趾。当初有个叫侬全福的人任傥犹州知州，他的弟弟侬存禄任万涯州知州，全福的妻弟侬当道任武勒州知州。一天，侬全福杀死侬存禄、侬当道，并占有了他们的土地。交趾震怒，发兵俘虏侬全福及其儿子智聪带回去。全福的妻子阿侬原是左江武勒一族的人，后来迁到傥犹州，全福娶了她。全福被俘后，阿侬便嫁给商人，生了一个儿子，名叫智高。智高十三岁时，杀死他的商人父亲，说：『天下哪有两个父亲呢？』于是冒姓侬，和母亲逃到雷火洞。阿侬又嫁给特磨道的侬夏卿，过了很久，智高又和母亲出来占据傥犹州，建立国号为大历。交趾再次攻取傥犹州，捕获智高，赦免他的罪，让他任广源州知州，又把雷火、平婆四洞以及思浪州增加给他。然而智高内心忌恨交趾，居住四年后，便袭击并占据安德州，僭越称为南天国，改年号为景瑞。他请求归附宋朝，没有立即得到允许，于是开始入侵边境。十二月甲子日，礼宾使、知桂州陈珙任洛苑使、广南西路钤辖，兼知邕州；左藏库使、广南东路都监陈曙任广南西路钤辖，兼知桂州。派入内供奉官高怀政前往邕州，与本路转运使共同督促捕捉蛮贼。二年二月丙戌日，广南西路钤辖司请求在邕州罗徊洞设置一座寨堡，以扼守广源州蛮贼。朝廷同意了。五月戊申日，广南西路转运司上奏：『交趾发兵捕捉广源州贼人侬智高，他的党羽都逃入山林。』诏令本路严加捕捉。三年二月乙酉日，广南西路转运司上奏：广源州蛮人侬智高请求归附内地。诏令转运司会同本路提点刑狱、钤辖司，把利害情形详细上报。当初，交趾发兵讨伐智高，没有取胜；转运使新喻人萧固派邕州指使丌赟前往刺探侦察，丌赟却擅自发兵攻打智高，反被智高擒获，于是智高询问中国的虚实。丌赟大致陈说了情形，劝说智高归属宋朝，智高便放回丌赟，让他奉表请求每年进贡土产。朝廷认为他隶属于交趾，没有答应。萧固说：『智高必将成为南方的祸患，希望赐给他一个官职来安抚他，并且使他能够抗拒交趾。』诏令询问萧固能否保证交趾不争夺智高、智高最终不入侵边境，然后再详细上报。萧固说：『像智高这样的蛮夷，只应当安抚而已。况且智高才智武力强盛，交趾不可能争夺并驾驭他。即使交趾能够争夺，而蛮夷正彼此攻伐，我们便可以乘间利用而获得安宁。』朝廷最终没有听从萧固的意见。萧固所说的这些话，是依据王安石墓志铭增补进去的。三月癸酉日，广南西路转运司上奏：侬智高奉表进献驯象以及生金、熟金、生银、熟银。诏令转运司、钤辖司只以本司的意见答复说：广源州本来隶属于交趾，如果与交趾国一同进奉，就准许他这样做。四年四月。当初，侬智高进贡土产，请求归附内地，朝廷拒绝了他。后来他又进贡金函书信请求，知邕州陈珙上报朝廷，朝廷也没有答复。智高既然得不到允许，又与交趾结仇，并且擅自占有广源山林川泽的利益，于是招纳亡命之徒，多次穿着破旧衣服出来换取谷物，欺骗说洞中饥荒、部落离散。邕州相信他势力微弱，没有设置防备。智高于是同广州进士黄玮、黄师宓及其党羽侬建侯、侬志忠等日夜谋划入侵。有一天夜里，他焚烧自己的巢穴，欺骗众人说：『平生积聚的财物，如今被天火烧毁，没有办法生活，计策已经穷尽。应当攻取邕州，占据广州自立为王，否则就战死。』这月，他率领五千人沿郁江向东进发，攻破横山；寨主右侍禁张日新、邕州都巡检左班殿直高士钦、横州同巡检右班殿直吴香都战死。五月乙巳朔日，侬智高攻破邕州，抓获知州北作坊使陈珙、通判殿中丞王乾祐、广西都监六宅使张立。当初贼兵包围城池，陈珙命王乾祐守来远门，权都监、三班奉职李肃守大安门，指使武吉守朝天门。张立从宾州前来救援，进入城中后，陈珙在城上犒劳军队，酒还没有喝完城就被攻破。陈珙、张立、王乾祐以及节度推官陈辅尧、观察推官唐鉴、司户参军孔宗旦都被俘，战死士兵一千多人。智高查阅军资库，发现陈珙上报的金函，愤怒地对陈珙说：『我请求归附内地，求取一个官职，以统辖各部，你为什么不上报？』陈珙回答说曾经上奏但没有得到答复。智高索要奏草没有找到，便扶着陈珙出去。陈珙眼睛有病不能看见，惶恐地呼喊万岁，请求效力，智高不答应，连同张立、王乾祐、陈辅尧、唐鉴、孔宗旦一起杀害。张立临刑时大骂贼兵，不肯屈服；过了一个多月，他的尸体还像活着一样。而李肃、武吉、武缘县令杨微之、支使苏从与贼党黄师宓有旧交，得以免死。侬智高尚未反叛时，邕州庭院中曾有白气升起，江水泛滥，宋旦认为这是战争的征兆，估计智高必定反叛，便写信告诉陈珙，陈珙没有听从。孔宗旦不停地进言，陈珙大怒，骂他说：『司户疯了吗？』等到智高攻破横山寨时，孔宗旦把自己的家属送往桂州，说：『我有官职在身不能离开，不要和我一起送死。』后来贼兵抓住孔宗旦，想任用他办事，宗旦斥骂贼兵，最终被杀。智高得到邕州后，便伪称建立大南国，僭越称仁惠皇帝，改年号为启历，赦免境内百姓；黄师宓以下的人，都使用中国的官名。《会要》说：改年号为端懿；现在依从正史。孔宗旦传记说：智高攻破横州后，便把他的家属送到桂州。按：五月一日邕州陷落，孔宗旦被杀；到八日才攻破横州，传记记载错误，应当作横山寨。传记大概因为曾巩的书也称横山寨、不称横州，所以不知为何会这样记载，属于错误，现在改正。

译癸丑日，侬智高进入横州，知州秘书丞张仲回、监押东头供奉官王日用弃城逃走。丙辰日，进入贵州，知州秘书丞李琚弃城。庚申日，进入龚州，知州殿中丞张序弃城。辛酉日，进入藤州，又进入梧州、封州；知藤州太子中舍李植、知梧州秘书丞江兹都弃城，知封州太子中舍曹觐战死。封州人从来没有学习过军事，士卒只有一百人，不能作战，又没有城墙壕沟可守。有人劝曹觐躲避贼兵，曹觐神色严肃地斥责说：『我是守土之臣，只有死而已。谁敢说躲避贼兵，斩！』他命令都监陈煜带兵迎击贼兵，封川县令率乡丁弓手随后进攻。贼兵人数多出数百倍，陈煜的军队战败逃走，乡丁也溃散。曹觐率领随从士卒决战，不能取胜而被俘。贼兵告诫不要杀他，揪住他让他下拜，又诱惑他说：『跟从我，就得到美官，把兵权交给你，再把女儿嫁给你。』曹觐不肯下拜，还骂道：『臣子只有面向北拜天子，我难道要跟随你苟且偷生吗？幸好赶快杀了我！』贼兵仍然不忍杀他，把他迁置到船中。曹觐两天不吃东西，便从怀中取出官印授给随从，说：『我将要死了，你设法从小路走，把这个交给上官。』 贼兵知道他没有投降的意思，便杀害了他；直到死去，他骂贼兵的声音仍未停止。贼兵把他的尸体投入江中。他当时三十五岁。壬戌日，智高进入康州，知州太子右赞善大夫赵师旦、监押右班殿直马贵战死。赵师旦是赵稹的侄孙。贼兵攻破邕州后，顺流向东而下。赵师旦派人进入敌境侦察，回来报告说：『各州守臣都弃城逃跑了。』师旦斥责说：『你也想让我逃跑吗？』于是大肆搜查，捕获三个间谍，斩杀示众；但贼兵已经逼近城下。师旦只有三百名士兵，开门迎战，杀死几十人，正好天黑，贼兵稍稍退却。师旦对妻子说，让她取出州印佩带在身上，背着儿子藏起来，说：『明天贼兵必定大举到来，我知道敌不过他们，但不能离开。你留下来送死没有用。』于是他和马贵率领士卒坚守城池，并召马贵来吃饭。马贵不能进食，师旦却独自像平时一样吃得很饱。到了夜里，马贵躺卧不安，师旦却在内室睡着并大声打鼾。天将亮时，贼兵攻城更加急迫，左右请求稍稍躲避，师旦说：『战死和被杀死相比，哪个更好？』众人都说：『愿意为国家而死！』城池陷落时，没有一个人逃走。箭用尽后，师旦和马贵一起退回，占据厅堂坐下。智高指挥士兵击鼓喧哗，争着进入，威胁师旦；师旦大骂说：『饿獠！朝廷亏待过你什么？你竟敢反叛吗？天子只要发一名校尉的兵力，你就会一个同类也剩不下！』智高大怒，把师旦和马贵一起杀害。癸亥日，智高进入端州，知州太常博士丁宝臣弃城逃走。欧阳修、王安石撰写丁宝臣墓碑，都说丁宝臣曾经出战，杀捕了一些贼兵，最终不能取胜，才离去。这大概是粉饰之辞。丙寅日，侬智高包围广州。两天前，有人报告紧急军情，知州仲简认为是胡说，把报告的人囚禁起来，下令说：『有说贼兵到了的人斩！』因此百姓没有防备。等到贼兵到来，仲简才命百姓进城。百姓争相拿金银财物送给守门人，要求先入城，被践踏而死的人很多，其余人都投附贼兵，贼兵的声势更加壮大。壬申日，命崇仪使、知桂州陈曙率兵讨伐侬智高。六月乙亥日，起用原卫尉卿余靖，任秘书监、知潭州；起用原屯田员外郎、直使馆杨畋，任广南西路体量安抚、提举经制盗贼。七天后，余靖改任广南西路安抚使、知桂州；又过十天，召杨畋到都门，加任起居舍人、同知谏院后派遣出去。庚辰日，命同提点广南东路刑狱、内殿崇班、閤门祗侯李枢，与知桂州、崇仪使陈曙一同捕捉、诛杀蛮贼，并命广南东路转运司、钤辖司发兵援助；不久任陈曙为广南西路钤辖。辛巳日，如京使、资州刺史张忠任广南东路都监。甲申日，调知广州、兵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仲简任知荆南。朝廷只是认为仲简能够守城，所以有这个任命，却不知道广州人对他的怨恨有多深。这天，广、端都巡检高士尧在市舶亭攻击侬智高，被贼兵击败。丙戌日，命知越州、给事中魏瓘任工部侍郎、集贤院学士、知广州，拨给禁军士卒三千人让他前往，并且准许他便宜行事。洛苑副使兼閤门通事舍人曹修任广南西路同体量安抚、经制盗贼。庚寅日，广、惠等州都大提举捉贼、西京左藏库副使武日宣，及惠州巡检、左侍禁魏承宪，在广州城下攻击侬智高，战死。七月丙午，任命知桂州余靖负责整治广南东西路的盗贼。起初，魏瓘修筑广州城，凿井储水，又制造大弩作为守备武器。等到侬智高猛烈攻城，并且截断流水时，由于城池坚固，井水饮用不尽；大弩发射总能射中，射中后往往把敌阵射穿击溃，贼军的势头渐渐受挫。知英州晋江人苏缄刚听说广州被围，就对部众说：“广州离我们州很近，如今城池朝夕之间就可能陷落，却安然不去救援，是不合义理的。”于是搜集招募壮勇数千人，把州印交给提点刑狱鲍轲，连夜赶去救援，距广州二十里驻兵。黄师宓是广州人，陷在城中，担任侬智高的谋主。苏缄派人绑来他的父亲，斩首示众，贼军听说后士气沮丧。当时各地那些不得志的人都乘机结伙为盗，苏缄捕获六十多人并斩杀；对于那些被驱使、胁迫或因受牵连而误入其中的人，则招抚安置，使他们恢复旧业，共有六千八百多人。广州被围日久，交战多次都没有取胜，贼军于是调集数百艘船急攻南城。番禺县令萧注是新喻人，先从包围中出来，在海上招募得到二千多名强壮士卒，乘海船集结在上游。还未出发，恰逢夜间刮起飓风，便放火焚烧贼船，烟火遮蔽天空，大败贼军，堆积的尸体和铠甲像山一样。

译当天就从县门出发，各路援兵以及民户送来的牛、酒、草料和粮食相继进入城中，城中将士每次交战都取得胜利。转运使王罕也从外面招募民兵进入城中，进一步修缮加强守备。贼军知道广州无法攻破，包围五十七天后，于壬戌日解围离去，经过清远县渡过江，拥着妇女奏乐嬉游而行。攻打贺州，没有攻克；在白田遇到广东都监张忠，张忠战败被杀。虔州巡检董州、康州巡检王懿、连州巡检张宿、贺州巡检赵允明、监押张全、司理参军邓冕都战死。甲子日，广东钤辖蒋偕在路田攻击贼军，兵败。南恩州巡检杨逵、南安军巡检邵余庆、权宜融州巡检冯岳、西路捉贼王兴、苌用和都战死。丙戌日，追赠张忠为感德节度使。八月丁亥日，任命萧注为礼宾副使、权发遣番禺县事。戊子日，下诏说，广南有人捕获侬智高，授予正刺史，赏钱三千缗、绢二千匹；捕获侬智高的母亲，授予诸司副使，赏钱三千缗、绢二千匹；捕获黄师宓、黄玮，授予东头供奉官，赏钱一千缗。辛卯日，将新任知秦州孙沔改任荆湖南路、江南西路安抚使，由内园使、陵州团练使、入内押班石全彬担任副使。孙沔认为南方军队接连被贼军击败，士气沮丧，已经不能使用，请求增发骑兵，只得到七百名士兵。孙沔担心贼军越过山岭向北，于是向湖南、江西发布檄文说：“大军将要到达，你们应当修治营垒。”并大量准备宴饮犒劳之物。贼军疑虑，不敢向北侵犯。孙沔行军到鼎州，又接到诏令，加任广南东西路安抚使；知英州、秘书丞苏缄任供备库副使。起初，广州因贼军突然到来，来不及清理野外物资，所以贼军得以发展势力。贼军掳掠之后，苏缄知道贼军将要逃走，便分兵到边村渡口扼守其归路，设置树木和巨石，绵延将近四十里。贼军到达后，果然无法前进，于是绕行数舍，进入沙头渡过江，从清远县道路经连州、贺州向西返回，受伤损失的人很多。苏缄全部缴获了贼军所掠夺的物资。九月戊申日，侬智高在贺州太平场杀死广东钤辖蒋偕，庄宅副使何宗古、右侍禁张达、三班奉职唐岘都战死。蒋偕刚接受讨伐贼军的命令，就骑驿马十七天赶到广州城下。入城向州官行礼后，蒋偕责问知州仲简说：“你留下军队只顾自守，又放纵部下杀害平民来冒领赏赐，是可以斩首的！”仲简说：“哪有团练使要杀侍从官的道理？”蒋偕说：“剑在我手里，还管什么侍从官！”左右的人劝解他，这才作罢。等到贼军离开广州，杨畋命蒋偕焚烧储存的粮食，退守韶州。军队驻扎在贺州时，贼军夜间进入他的营地，袭击并杀死了他。蒋偕举止轻率放纵，最终因此失败。甲寅日，桂宜柳州巡检、三班借职李贵在龙岫峒攻击侬智高，兵败战死。丙辰日，降职广南西路体量安抚经制贼盗、起居舍人、直史馆、同知谏院杨畋为知鄂州，撤去知谏院之职；降职同体量安抚经制贼盗、西上閤门副使曹修为荆南都监；降职广南东路钤辖兼捉杀蛮贼、宫苑使、韶州团练使蒋偕为潭州都监监。起初，杨畋和曹修听说侬智高把军队转移到沙头，准备渡江，就命令蒋偕放弃英州、焚烧储粮，并召内殿承制丌赟、岑宗闵、西头供奉官閤门祗侯王从政退守韶州，所以一并处罚他们。这时蒋偕已经死了九天。供备库副使苏缄、礼宾副使萧注都任广南东路都监，兼管勾东西两路贼盗事务。丁巳日，命知桂州余靖提举广南东路兵甲、经制贼盗；再次降职杨畋等人的官爵，又降内殿承制丌赟为内殿崇班。己未日，分别追赠岭南各州因战事死难者的官职：知封州曹觐追赠太常少卿，知康州赵师旦追赠光禄少卿。庚申日，侬智高攻破昭州，知州柳应辰弃城逃走；洛苑使、广西钤辖王正伦在馆门驿与贼军交战，战死。东头供奉官閤门祗侯王从政、三班奉职徐守一、借职文海都被杀害。贼军起初俘获王从政，王从政不断痛骂，甚至把沸汤浇在他身上，他始终不屈而死。杨畋、曹修负责经制蛮事没有功劳，朝廷改命孙沔和余靖等人负责，皇帝仍然对此忧虑。有人说：“侬智高如果得到邕州、桂州等七州的节度使职位，就会投降。”枢密副使梁适说：“如果这样，二广就不再属于朝廷了！”皇帝问宰相庞籍谁可以领兵，庞籍推荐枢密副使狄青，狄青也上表请求出征。第二天入朝应对，自己说：“臣出身行伍，若不通过作战就没有办法报效国家。希望得到数百名蕃落骑兵，再配以禁兵，擒住贼军首领送到京城！”皇帝认为他说得豪壮，庚午日，改任他为宣徽南院使、荆湖南北路宣抚使、提举广南东西路经制盗贼事。十月丙子日[6]，下诏令鄜延、环庆、泾原路分别挑选五千名蕃落广锐军中曾经作战的人，并由各路派一名使臣押送他们到广南行营，这是依从狄青的请求。丁丑日，侬智高进入宾州，知州、国子博士程东美弃城逃走。己卯日[7]，降发空名宣头札子各一百道[8]，锦袄子、金银带各二百件给狄青，用来赏赐军功。兵部郎中、天章阁待制仲简被撤职，改任知筠州。庚辰日，狄青辞行，朝廷在垂拱殿置酒饯行。辛巳日，宫中降下手诏：“凡躲避贼军藏在山林中的人，应迅速招抚，使他们恢复旧业。那些乘贼军势力而为盗，但没有杀人，以及被贼军胁迫而能逃回的人，一律赦免罪过。”右正言韩绛说：“狄青是武人，不可以让他独自承担这项任命。”皇帝把这件事问庞籍，庞籍说：“狄青出身行伍，如果任用文臣做他的副手，必然会受文臣牵制，号令也不能专一。不如不要派遣文臣。”于是下诏，广南的将领和佐官都听从狄青的节制；如果孙沔、余靖分路讨伐攻击，也各自听从孙沔等人的指挥。甲申日，侬智高再次进入邕州，知州、礼宾使宋克隆弃城逃走。宋克隆在贼军残害骚扰之后接任，不能修治营垒、整备守御，却放纵士卒到各山寨杀害逃亡百姓，谎称捕获贼军，以每颗首级赏钱十千；又伪造给亲兵的文帖，把他们当作有功者发给赏赐。等到侬智高再次到来，宋克隆没有办法抵御贼军，于是逃走。十一月，追赠王正伦为丹州团练使，何宗古为嘉州团练使。

译十二月壬申朔日，广西钤辖陈曙在金城驿攻击侬智高，兵败；东头供奉官王承吉、白州长史徐噩战死。陈曙平素没有威望，和贼军交战后，士卒仍聚集在营中赌博，却让王承吉率领宜州忠敢军五万人担任先锋，仓促披甲出战，终于导致全军覆没。五年正月。起初，余靖说交趾李德政愿意共同攻击贼军，李德政也请求会合军队。狄青上奏说：“一个侬智高横行践踏二广，朝廷力量尚且不足以讨伐，还要借用夷蛮的军队。蛮夷贪图利益而忘义，借此反而会引发祸乱，将来怎么抵御他们？希望停止使用交趾军队。”丁未日，下诏命广南西路转运司发文，停止交趾出兵相助。狄青会合孙沔、余靖两人的军队，从桂州进驻宾州。狄青因为张忠、蒋偕轻敌而死，军队声势大为受挫，预先告诫诸将：“不得妄自和贼军交战，听从我的行动。”陈曙害怕狄青独自立功，趁狄青还没有到达，带领八千步兵进攻贼军，在昆仑关溃败，他的部下殿直袁用等人都逃走。狄青说：“命令不能统一，是军队失败的原因！”己酉日清晨，他在堂上会见诸将，向陈曙作揖请他起身，同时召来袁用等三十二人，查问他们战败逃亡的情况，把他们赶出军门斩杀。孙沔、余靖面面相觑，惊愕不已。余靖曾催促陈曙出战，于是离开座位下拜说：“陈曙违反军纪，也是我节制不当的罪过。”狄青说：“舍人是文臣，军队事务的责任不是你所能承担的。”诸将全都吓得两腿发抖。吕诲为陈曙撰写墓志铭，称陈曙和孙抗有嫌隙；狄青到来后，孙抗把军事失败的责任全部推给陈曙，所以陈曙受到诛杀。此事还应考查。狄青杀死陈曙后，便按兵不动，又命令调集十天的粮食。众人都猜不透他的意图。贼军的侦察人员回来，认为官军未必会进军。第二天，狄青于是进军；狄青率前阵，孙沔率次阵，余靖率后阵，傍晚驻扎在昆仑岗。黎明时，整顿大将的旗帜和鼓乐。诸将环绕站在帐前，等待命令才出发，但狄青已经换上便服，和先锋一起越过关隘，催促诸将到关外会食，随即在归仁铺列阵。戊午日，贼军集合全部兵力，列出三个精锐阵势等待官军，手持大盾和标枪，穿着绛色衣服，远远望去像火一样。交战后，前军稍稍退却，右军将领开封人孙节战死。贼军气势非常锐利，孙沔等人吓得变了脸色。狄青起身，亲自拿着白旗，指挥蕃落骑兵从左右两翼出击到贼军背后，交错攻击：左翼骑兵转向右翼，右翼骑兵转向左翼，随后左翼又回到左边，右翼又回到右边。贼军不知所措，大败逃走，侬智高再次奔向邕州。官军追击败军五十里，捕杀二千二百人；贼党黄师宓、侬建中、智忠以及伪官属，死者五十七人；生擒贼军五百多人。侬智高夜间放火烧城逃走，从合江进入大理国。天快亮时，狄青按兵入城，缴获金帛数以万计、各种牲畜数千头。招抚使七千二百名曾被贼军俘虏或胁迫的人恢复旧业，慰劳后遣送他们回去。在邕州城下悬挂黄师宓的首级。共得到尸体五千三百四十一具，在城北角筑成京观。当时有一具贼军尸体穿着金龙衣服，众人认为侬智高已经死了，想要据此具奏朝廷。狄青说：“怎么知道这不是诈术呢？宁可错过侬智高，也不敢为了贪功而欺骗朝廷。”这之前有谣言说：“农家种，籴家收。”侬智高被狄青击败，事情果然都和这句谣言相符。在归仁交战时，右班殿直张玉担任先锋，如京副使贾逵率领左军，西京左藏库副使孙节率领右军。列阵以后，狄青发誓说：“不等命令就擅自出动的人，斩首！”等到孙节在山下与贼军搏斗战死，贾逵暗自想，他所率领的忠敢军、澄海军都是土兵，多次陷入困境，内心畏惧而容易溃败；如果只等待命令，必然会被贼军逼迫。况且按照兵法，先占据高地的一方获胜，于是带兵迅速奔向山上，刚刚开始列阵，贼军就到了。贾逵拥兵冲下山去，挥剑大喊，把贼军阵势截成两段；张玉率先锋冲出阵前，而狄青指挥蕃落骑兵从贼军背后出击，贼军于是大败溃逃。贾逵到狄青帐下请罪，狄青拍着贾逵的背说：“违背命令却取得胜利，这是临机权变，有什么罪呢？”甲子日，宫中颁出手诏，派宦官慰问广南将校，并另行赏赐军士钱。二月癸未日，宣徽南院使、彰化节度使狄青任护国节度使、枢密副使，仍保留原宣徽南院使职。起初，广南捷报传到京城，皇帝非常高兴，对宰相庞籍说：“狄青击破贼军，是你的谋议之力。”于是想提升狄青为枢密使、同平章事。庞籍认为不可，事情才作罢。乙酉日，广南东西路、湖南路、江西路安抚使、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孙沔，知桂州、秘书监余靖，都任给事中；仍让余靖留驻邕州经制余党，等处置完毕后才返回桂州。狄青曾问孙沔凭什么能够破贼，孙沔说：“假如贼军采取上策，收拢聚集的兵力，退守巢穴，那么应当慢慢谋划对付他们。占据邕州抵挡我军，还算是中策。如果依仗胜势寻求交战，这是最下策。但贼军有轻视我们的想法，一定会采取下策，必然会被擒获！”后来果然如此。孙沔起初接受任命时，多次请求骑兵，又命军中制造长刀和大斧。人们说南方地形不适合骑兵，刀斧也没有用武之地。狄青最终正是用骑兵击败贼军。贼军都用大盾遮蔽身体，两侧各置一支标枪，阵势布置得非常坚固，弓箭和石块都无法撼动。最终依靠刀斧混合短兵器近身搏斗，才攻破敌阵，人们都说孙沔当初的安排没有错。丙戌日，下诏命礼宾副使、广南西路都监萧注，内殿崇班、邕贵等七州都巡检使王成，东头供奉官閤门祗侯、广南西路都监於震，一同追捕侬智高；又下诏说，能够捕获侬智高的人，授予正刺史；共同立功的人依次考核赏赐。广南东西路、湖南路、江西路安抚副使、入内押班、内园使、陵州团练使石全彬兼领绵州防御使；东头供奉官、閤门祗侯狄咨任西染院副使兼閤门通事舍人；右侍禁狄詠任閤门祗侯。狄咨、狄詠都是狄青的次子。赐给狄青敦教坊宅第一区。壬辰日，右谏议大夫、天章阁待制田瑜任广南东路体量安抚使，度支副使、工部郎中周沆任广南西路体量安抚使。宽免知邕州、礼宾使宋克隆的死罪，除去名籍，杖责脊背，刺配沙门岛，因为侬军再次到来时他弃城逃走。乙未日，追赠荆湖北路都监、西京左藏库副使孙节为忠武军留后。

译四月壬申日[10]，狄青回朝，朝廷在垂拱殿置酒。甲戌日，广南西路转运使孙抗、转运判官宋咸、提点刑狱朱寿隆、同提点刑狱高惟和、广南东路转运使元绛、提点刑狱鲍轲、湖南路转运判官李章、提点刑狱李肃之、同提点刑狱柳涉因为平定邕州，都升迁官职。乙亥日，破蛮诸将分为三等升迁资序，升迁的共七十二人。戊寅日，皇帝亲临垂拱殿，命蕃部骑兵按照归仁铺破贼时的阵势布阵，观看他们奔驰追逐、冲击刺杀，分别评定等级加以推赏。都大提举教阅阵法张玉升为内殿承制。给事中孙沔从岭南回来，皇帝慰问他，解下自己所穿的御带赐给他。壬午日，任命他为知杭州，这是孙沔自己请求的。五月乙巳日，任命狄青为枢密使。丁未日，枢密直学士、给事中、新任知杭州孙沔为枢密副使，给事中、知桂州余靖为工部侍郎。当时御史梁蒨多次说余靖所得赏赐太薄。孙沔已经和狄青相继进入二府，所以余靖也加升官秩。任命蕃官蒲亚讷为银青光禄大夫、国子祭酒。监察御史、武骑尉、知广州魏瓘说[11]：侬智高围城时，蒲亚讷能够用猛火油焚烧贼军的攻城器具。六月甲子日，追赠邕州司户参军孔宗旦为太子中允，因为知兖州祖无择这时才把孔宗旦因战事死难的情况上报。十二月丁酉日，广南西路安抚司报告：捕获侬智高的母亲阿侬，以及侬智高的弟弟智光、儿子继宗、继隆。下诏押送他们到京师。阿侬有智谋，侬智高攻陷城邑时多采用她的计策；她僭越称号为皇太后。她天性残酷狠毒，喜欢幼儿，每次进食都要杀害幼儿。侬智高失败后，阿侬进入特磨据守，依靠她的丈夫侬夏卿，收集残余部众约三千多人，训练骑马作战，又再次入侵。余靖督率部吏黄汾、黄献珪、石鉴和进士吴舜举，发动峒兵进入特磨进行突袭，侬智高的弟弟、儿子也都被捕获。至和元年三月庚午日，三班奉职黄献珪等人升迁官职，这是奖赏他们捕获侬智高母子之功。知桂州余靖加任集贤院学士，知邕州萧注升任东上閤门副使。六月乙未日，下诏命益州路钤辖司，对于蛮人出入的地方，都预先选择人员加以防备。这是因为当时黎州报告侬智高从广源州逃入云南。二年六月乙巳日，侬智高的母亲侬氏、弟弟智光、儿子继宗、继隆伏法诛杀。起初，朝廷想留下继隆等人，以此招降侬智高，每天供给他们饮食。后来有人传说侬智高已经死了，于是把他们一并杀死。工部侍郎、知桂州余靖任户部侍郎；东上閤门副使、知邕州萧注任引进副使，留任一届。萧注招募敢死之士，让他们到大理国用钱购买侬智高。南诏长期与中国断绝往来，山林险峻阻绝，深处连接生蛮，语言都要经过多重翻译，走一百天才能到达。侬智高也被大理国杀死，大理国把他的首级装在匣中送到京师。大理国把侬智高的首级装在匣中送到京师，这一说法根据《萧注传》。但是侬智高本传说：侬智高始终没有出来，他的生死无法知道。不知哪一种说法正确。司马光《百官表大事记》记至和二年四月时，也记载侬智高死于大理，这件事还应考查。嘉祐二年四月，雷火峒有个叫侬宗旦的人，是侬智高的族人。他凭险要地势聚集部众，多次出兵抢掠。知邕州萧注大规模发动峒丁攻击他，知桂州萧固却独自请求下诏招降。转运使王罕认为，侬宗旦据守山溪和竹林之间，假如设下埋伏截击我军，未必能够取胜，只会徒然增加边境祸患。于是王罕独自率兵驻扎在边境上，派人召见侬宗旦的儿子日新，对他说：“你父亲在内部被交趾仇视，在外部又成了边臣谋求赏赐的诱饵。回去告诉你父亲，可以选择有利的做法。”于是侬宗旦父子都投降，南方的战事就平定了。任命侬宗旦为忠武将军，日新为三班奉职。校勘记 [1]“丌赟”：原本写作“开赟”，据《长编》卷一七改正。○改。[2]“奉表”：原本脱漏“奉”字，据《长编》卷一七补入。○补。[3]“秘书丞”： 《长编》卷一七二作“殿中丞”。[4]“三千”： 《长编》卷一七二作“五千”。[5]“于广州”：原本“于”字上多衍一个“在”字，据《长编》卷一七二删去。[6]“十月”：原本没有这两个字，据《长编》卷一七三补入。[7]“己卯”：原本写作“乙卯”，据《长编》卷一七三改正。[8]“札子”：原本写作“头子”，据《长编》卷一七三改正。[9]“余靖言”：原本写作“余靖向”，据《长编》卷一七三改正。又考：这里说“五年正月”是错误的，《长编》卷一七三记载，此事发生在皇祐四年十二月戊子日。[10]“壬申”：原本写作“壬寅”，据《长编》卷一七四改正。[11]“魏瓘”：原本写作“魏权”，据《长编》卷一七四改正。《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第五十一卷 仁宗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