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第五十一仁宗皇帝
英宗册立始末景祐二年十二月,安化留后允让为宁江节度使。允让,元份第二子也。上之幼也,真宗择宗室子年相若、聪悟可观者与游,召允让入禁中,旦暮诵读共学,凡动作燕嬉,无一不中节。及上出閤,始用云韶乐导从允让归外邸。四年六月甲午,皇侄太子左监门率府率宗实特迁右内率府率。宗实,允让第十三子也,生四岁,养于宫中,时方六岁。宝元元年九月辛未,左千牛卫将军宗实为右领军卫将军。二年六月壬申,右千牛卫将军宗实为右千牛卫大将军,始自宫中出还第。时方八岁。《英宗实录》、正吏并云豫王生,英宗乃还第。按:豫王以此年八月甲戌生,英宗以六月壬申还第。《实录》、正史盖不审也。庆历元年十二月丙申,左千牛卫大将军宗实为右羽林卫大将军。五年十月戊寅,宁江节度使允让为汝南郡王。至和二年十二月。上春秋高,未有继嗣。皇祐末,太常博士张述上言曰:『臣闻漆室之女,有忧国之心,倚槛而叹。臣仕于朝二十五年,而区区之虑,不早为陛下建万世之长策,是漆室之不若也,臣实耻之。夫生民之命系于宗庙、社稷之重,而以继嗣为之本。匹夫匹妇有百金之产,犹能定谋托后,事出于素,况于有天下者哉?建隆、乾德之臣子,孰不愿太祖皇帝享年亿万者?端拱、天禧之臣子,其心亦莫不若此。然而天地有运行,日月有盈昃,阴阳之数,有闰有章,气至而回,物极而变,理之必然者也。艺祖以神器付太宗,太宗以传真宗,真宗以传陛下。陛下承三圣之业,传之于千万年,斯为孝矣。而春秋四十四,宗庙社稷之继未有托焉,此臣所以夙夜彷徨而忧也。陛下知此矣,而以嫌疑不决,非孝也;群臣知此矣,而以避讳不言,非忠也。陛下享天下之贵而不自怠,有天下之富而不自侈,过成康、文景远矣。谓宜默祈天地、岳渎,分宠六宫,用均爱施,或未之获,则遴择宗亲才而贤者,异其礼秩,赐以职务,俾内外知圣心有所属,则天下大幸!』是岁,复上疏曰:『臣闻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离为日,君象也。二明相继,故能久照。东升西没,一昼一夜,数之常也。陛下御天下将三纪,是日之正中也,而未闻以继照为虑,臣诚疑之。使嗣不早定,则有一旦之忧,而贻万世之患。历观前世事之仓卒,则或宫闱出令,或宦官主谋,或奸臣首议。贪孩孺以久其政,冀暗昧以窃其权,安危之机,发于顷刻。而朝议恬不为计,岂不危哉?』述前后七上疏,最后语尤激切,文多,故不载。上终不以为罪。述,小溪人也。皇祐五年,仁宗春秋四十四,述疏即以五年上。传云皇祐中,误也。嘉祐元年正月,上暴感风眩。二月,帝康复。五月甲申,诏以九月于大庆殿行恭谢之礼[1]。右千牛卫大将军宗实仍养于宫中,上及皇后鞠视如子。既出还第,问劳赏赐不绝,诸宗室莫得比。上始得疾,不能视朝,中外忧恐。宰相文彦博、刘沆、富弼劝帝早立嗣,上可之。参知政事王尧臣之弟纯臣为王府官,数与尧臣言宗实之贤,尧臣以告彦博等,彦博等亦知宗实上意所属,乃定议,乞立宗实为嗣。既具稿,未及奏而上疾有瘳,其事中辍。至和议立嗣,诸家各有记述,要当以《龙川别志》为得实。盖彦博等私议英宗当立,已曾具奏,俱未及上尔。其诏草亦非伪也。盖当日群臣预为此奏,可即降诏,事不容缓,其理势亦当尔。今国史及《文氏私记》皆云已奏诏草,则恐未必然。今从《别志》,止称奏议,不载诏草,更俟考详。《别志》乃云事在嘉祐二年,且谓韩琦与彦博、弼同为宰相,则误也,今不取。是日,知谏院范镇上疏曰:『陛下置谏官者,为宗庙社稷计也。谏官而不以宗庙社稷计事陛下者,是不知谏官之任也。陛下不以臣愚,任之谏官,臣敢不以宗庙社稷计献于陛下乎?二月中,臣使契丹还,过河北,河北之人籍籍纷纷,皆谓陛下方不豫时有言曰:「我惟宗庙社稷计以忧劳,而成此疾。」陛下所谓宗庙社稷计而忧且劳者,得非皇嗣未立乎?是时中外皇皇,莫知所为,而陛下方且宗庙社稷计为念,是陛下之计虑至深且明也。今陛下既已平复,御殿听政,愿推向者之言而终行之。行之之术,非明则不审,非果则不决。惟审与决,而宗庙社稷之计定矣。今祖宗后裔蕃衍盛大,信厚笃实,伏惟陛下拔其尤贤者,优其礼数,试之以政,与图天下之事,以系天下之心。异时诞育圣嗣,复遣还邸,则真宗皇帝时故事是也。
译英宗册立始末 景祐二年十二月,安化留后允让任宁江节度使。允让是元份的第二个儿子。皇帝年幼时,真宗选择宗室中年龄相近、聪明可观的孩子陪伴皇帝玩耍,召允让入宫,让他从早到晚一起诵读学习,凡是举止、活动和宴饮嬉戏,没有一样不合乎礼节。等到皇帝出宫建府,才开始使用云韶乐为仪仗前导,送允让回到宫外府第。四年六月甲午日,皇帝的侄子、太子左监门率府率宗实特别升任右内率府率。宗实是允让的第十三个儿子,出生时四岁,养在宫中;这时正好六岁。宝元元年九月辛未日,左千牛卫将军宗实任右领军卫将军。二年六月壬申日,右千牛卫将军宗实任右千牛卫大将军,开始从宫中出来回到自己的府第。当时他刚八岁。《英宗实录》和正史都说,豫王出生后,英宗才回到府第。考察可知,豫王在这一年八月甲戌日出生,而英宗是在六月壬申日回府。《实录》和正史大概都没有审察清楚。庆历元年十二月丙申日,左千牛卫大将军宗实任右羽林卫大将军。五年十月戊寅日,宁江节度使允让封为汝南郡王。至和二年十二月,皇帝年岁已高,却没有继承人。皇祐末年,太常博士张述上言说:“臣听说漆室的女子,有忧虑国家的心,倚着栏杆叹息。臣在朝廷任职二十五年,却因为区区忧虑没有及早为陛下提出万世长远的策略,连漆室女子都不如,臣实在感到羞耻。百姓的性命系于宗庙、社稷这样重大的事情,而继承人是其中的根本。普通男女有百金的财产,尚且能够预先谋划,托付后事,何况拥有天下的人呢?建隆、乾德年间的臣子,谁不希望太祖皇帝享有亿万年的寿命?端拱、天禧年间的臣子,他们的心愿也没有不是这样。然而天地有运行,日月有盈亏,阴阳的规律有闰有常,气运到了极点就会回转,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变化,这是理所必然。艺祖把神器交给太宗,太宗把帝位传给真宗,真宗又传给陛下。陛下继承三位圣祖的事业,将它传到千万年以后,这才是孝。但陛下年届四十四岁,宗庙社稷的继承还没有托付给人,这就是臣日夜徘徊忧虑的原因。陛下知道这件事,却因为避嫌疑而犹豫不决,不是孝;群臣知道这件事,却因为避忌而不敢说,不是忠。陛下享有天下的尊贵却不因此懈怠,拥有天下的财富却不因此奢侈,远远超过成康、文景。臣认为,应当默默向天地、岳渎祈祷,把恩宠分给六宫,使恩爱和施予平均;如果仍然没有得到皇嗣,就挑选宗亲中才智贤德的人,区别礼秩,授予职务,使内外都知道圣心有所归属,那么天下就是大幸!”这一年,他又上疏说:“臣听说,两个光明相继出现就形成离卦,大人因继承光明而照耀四方。离代表太阳,也象征君主。两种光明相继,所以能够长久照耀。太阳东升西落,一昼一夜,这是恒常的规律。陛下治理天下将近三十年,正如太阳到了正中,却没有听说陛下考虑继承光明的事,臣实在对此疑惑。假如继承人不能早日确定,就会有朝夕之间的忧患,并给万世留下祸患。考察前代仓促发生的事情,有的是宫中发出命令,有的是宦官主持谋划,有的是奸臣首先提出议论。他们贪恋幼主,以便长久掌握政权,希望在昏暗不明中窃取权力,安危的关键在顷刻之间发生变化。可是朝廷议论却安然不作打算,难道不危险吗?”张述前后上了七道奏疏,最后一篇言辞尤其激切,篇幅很长,所以这里不载。皇帝最终没有因此怪罪他。张述是小溪人。皇祐五年,仁宗年四十四岁,张述的奏疏就是在五年上呈的。传记说在皇祐年间,错误。嘉祐元年正月,皇帝突然感染风眩。二月,皇帝康复。五月甲申日,下诏定于九月在大庆殿举行恭谢礼[1]。右千牛卫大将军宗实仍养在宫中,皇帝和皇后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抚养照料他。宗实出宫回府后,皇帝不断问候慰劳、赏赐财物,其他宗室没有人能与他相比。皇帝开始患病,不能临朝听政,朝廷内外都忧虑恐惧。宰相文彦博、刘沆、富弼劝皇帝早立继承人,皇帝答应了。参知政事王尧臣的弟弟纯臣任王府官,常常向王尧臣谈起宗实的贤能,王尧臣把这件事告诉文彦博等人;文彦博等人也知道宗实是皇帝心中所属意的人,于是议定,请求立宗实为继承人。奏稿已经拟好,还没有上奏,皇帝的病就有了好转,这件事于是中止。至和年间议论立继承人,各家都有记述,总的来说应当以《龙川别志》的记载最为符合事实。大概文彦博等人私下议论英宗应当继位,已经拟好奏章上奏,只是都还没有送到皇帝那里罢了。那份诏书草稿也不是伪造的。因为当时群臣预先准备好这份奏章,随时可以下诏,事情不容拖延,按照情势和道理也应当如此。如今国史和《文氏私记》都说已经上奏诏书草稿,恐怕未必如此。现在依从《别志》,只说已经上奏议论,不记载诏书草稿,等待以后进一步考察。《别志》又说事情发生在嘉祐二年,并且说韩琦与文彦博、富弼一起担任宰相,这些都不对,现今不采用。这一天,知谏院范镇上疏说:“陛下设置谏官,是为了谋划宗庙社稷的大事。谏官如果不以宗庙社稷为考虑向陛下进言,就是不知道谏官的职责。陛下不认为臣愚昧,任命臣为谏官,臣怎敢不以宗庙社稷为考虑向陛下进言呢?二月中,臣出使契丹回来,经过河北,河北人议论纷纷,都说陛下当时身体不适曾说:‘我只是为宗庙社稷忧劳,所以得了这种病。’陛下所说为宗庙社稷考虑而忧虑劳累,难道不是因为皇嗣还没有确立吗?当时朝廷内外都惶惶不安,不知如何是好,而陛下正在把宗庙社稷作为忧念,这说明陛下的谋划考虑深远而明察。如今陛下已经平复,临殿听政,希望把先前的话推而行之。实行这件事的方法,不明察就不能审慎,不果断就不能决断。只要做到审慎和决断,宗庙社稷的大计就确定了。如今祖宗后裔繁衍兴盛,忠信厚重,恭敬笃实,臣恭敬希望陛下选拔其中最贤能的人,优厚礼遇,让他试任政务,与他谋划天下大事,以此系结天下人的心。将来如果生育了圣明的皇嗣,再把他送回府第,这就是当年真宗皇帝时的旧例。
初,周王既薨,真宗皇帝取宗室之子养之宫中,此天下之大虑也。太祖皇帝舍其子而立太宗皇帝者,天下之大公也,宗庙社稷之至计也。伏惟陛下观太祖皇帝大公之心,考真宗皇帝时故事,断于圣心,以幸天下,不胜大愿。臣考之于昔,参之于今,谋之于心,书之于疏。疏成而累月不上者,大惧无益于事,死今之世,以累陛下之明。伏惟赦臣万死之罪,审之决之,以定宗庙社稷之至计。非独臣蒙更生之赐,乃天下之人之心也。』五月三日入,范镇奏疏并不载于《实录》,盖《实录》镇所修,不欲自表见尔。今悉以月日追载。周王薨,真宗养宗室子,当考。疏奏,文彦博使提点开封府界诸县公事蔡挺问镇何所言,镇以实对。明日,挺谓镇曰:『言如是事,何不与执政谋?。』镇曰:『镇自分必死,乃敢言。若谋之执政,或以为不可,亦岂得中辍也!』六月己未,殿中侍御史赵抃上疏曰:『向者伏睹陛下圣体偶小违豫,中外之心,莫不动摇。赖宗庙社稷之降灵,天地神明之垂祐,四海蒙福,宸躬寝康。然犹上有谪见之文,迨无虚月;下有妖言之俗,至于再三。天其或者岂非以陛下皇嗣未立,人心未有所系,垂厥祥异,明白丁宁,警戒陛下,意欲陛下深思远图,亟有所为而然也?权宜也,机会也,此其时矣。《书》曰:「一人元良,万邦以正。」《易》曰:「大人以继,明照四方。」叔孙通以谓「天下之本,奈何以天下为戏」,韩愈亦云:「前定可以守法,不前定则争且乱。」臣不胜大愿,愿陛下思所以答谪见妖星之警戒,思所以固三圣百载之基业,思所以安中外臣庶之忧惑,思所以破奸雄阴贼之窥觎。断宸衷,发天意,择用宗室贤善子弟,或教育宫闱,或封建任使,左右以良士,辅道以正人。磐石维城,根本深固,有是二者,惟陛下示天下之至公而裁择焉。伏况陛下春秋富盛,福寿延洪,一旦皇子庆诞,小阳正位,储贰事体,何损权宜?方今施为,且适机会。转祸乱危亡将然之势,为福治安存无疆之基,岂不盛哉?岂不休哉?臣职在言责,计无家为[2]。戴陛下之恩,极泰山之重。顾愚臣之命,等鸿毛之轻。傥一毫有补于朝廷,则万死甘从于鼎镬。』庚午,殿中丞、集贤校理、通判并州司马光上疏曰:「人臣之进言者,舍其急而议其缓,则言益多而用益寡矣。人君之听纳者,忽其大而务其细,则心益劳而功益浅矣。故明王不恶逆耳之言,以察治乱之原;忠臣不避灭身之祸,以论安危之本。是以上下交泰,而事业光美也。陛下自首春以来,圣体小有不康,天下之人,侧足而立,累气而息,忷忷然忧惧,若蹈冰炭间。虽已痊平,而民间犹有讹言以相警动者,虽有司以严刑束之,彼口不得言,中心惶惶,何所不虑也?陛下何不试思其所以然者何哉?岂非储贰者天下之根本?根本未定,则众心未安也。贾谊有言:「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然,因谓之安,可乎?」当谊之时,汉文帝春秋鼎盛,有孝景为太子,中外人安,公私富益,谊犹有是言。使谊处于今日,当何如哉?陛下好学多闻,且以前古之事质之治乱安危之机,何尝不由继嗣哉?盖得其人则治,不得其人则乱;分先定则安,不先定则危。得失之机,间不容发。朝廷至大至急之务,孰先于此?而陛下晏然不以为忧,群臣爱身莫以为言,此臣所以日夜痛心疾首,忘其身之疏贱,而不顾鼎镬之罪也。今夫细民之家有百金之资,犹择亲戚可信任者使谨守之,况天下之大乎?三代之王以至二汉,所以能享天之禄若是其久者,岂非皆亲任九族,以为藩辅乎?使亲者犹不可信,疏者庸足恃乎?窃惟陛下天性纯孝,振古无伦,事无大小,关于祖宗者,未尝不勤身苦体以奉承之,况祖宗光明盛大之基业,岂可不为之深思远虑,措之于安平坚固之地,以保万世无疆之休哉?天子之孝,非若众庶,止于养亲而已,盖将谨守前人之业而传于无穷,然后为孝也。
译当初,周王去世后,真宗皇帝把宗室的孩子接入宫中抚养,这是天下的大计。太祖皇帝舍弃自己的儿子而立太宗皇帝,是天下最公正的做法,也是宗庙社稷最重要的谋划。臣恭敬希望陛下观察太祖皇帝大公无私的心意,考察真宗皇帝时的旧例,在圣心中作出决断,以使天下获得幸福,这是臣最大的愿望。臣考察过去的事情,参照今天的情势,在心中谋划,然后写进奏疏。奏疏写成后过了好几个月还没有上奏,是因为非常害怕对事情没有益处,反而死在当今时代,连累陛下的圣明。臣恭敬希望陛下赦免臣万死的罪过,审慎决定这件事,以确定宗庙社稷最重要的计策。这不只是臣得到重生的恩赐,也是天下人的心愿。” 五月三日上呈的奏疏,没有载入《实录》,大概是因为《实录》由范镇修撰,他不愿意把自己的事情显露出来。现在全部按照月日追补记载。周王去世后,真宗抚养宗室子弟的事情,还应考查。奏疏上呈后,文彦博派提点开封府界诸县公事蔡挺去问范镇说了什么,范镇如实回答。第二天,蔡挺对范镇说:“既然说的是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不和执政大臣商议?”范镇说:“我自认为一定会死,所以才敢进言。如果和执政大臣商议,他们或许认为不可行,那我难道还能中途停止吗!” 六月己未日,殿中侍御史赵抃上疏说:“此前臣恭敬地看到陛下圣体偶然稍有不适,朝廷内外的心情没有不动摇的。幸赖宗庙社稷降下神灵,天地神明垂下保佑,四海蒙受福泽,陛下的身体逐渐康复。然而上面仍有谪见的文书,几乎没有一个月空缺;下面还有妖言流传,甚至一再出现。上天难道是因为陛下的皇嗣尚未确立,人心还没有归属,所以降下这些祥异,明白而反复地提醒警戒陛下,想让陛下深思长远谋划,赶快有所作为吗?权宜之策、机会,这正是时候。《书》说:‘一人作为君主的长子,万国因此得到端正。’《易》说:‘大人因继承光明,照耀四方。’叔孙通说:‘天下的根本,怎么能拿天下开玩笑?’韩愈也说:‘预先确定就可以守住法度,没有预先确定就会争斗而且混乱。’臣的愿望非常强烈,希望陛下思考如何回应谪见、妖星的警戒,思考如何巩固三圣百年的基业,思考如何安定朝廷内外臣民的忧虑疑惑,思考如何打破奸雄暗中图谋的觊觎。请陛下作出圣断,顺应天意,选择任用宗室中贤良善良的子弟;或者让他们在宫中受教育,或者封建任用,使左右有贤良之士,以正人辅导他们。这样就能像磐石一样维系城池,使根本深厚牢固。有了这两件事,希望陛下向天下显示最大的公正,作出裁择。何况陛下年富力强,福寿长久,即使有一天皇子降生,喜庆诞生,让他正位,储君的事情又有什么损害权宜之策的地方呢?如今采取行动,正合适当时的机会。把即将发生的祸乱危亡之势转变为福庆、安定、长久存续的根基,难道不盛大吗?难道不美好吗?臣的职责在于进言,不计个人家庭[2]。承受陛下的恩德,重如泰山;顾念愚臣的性命,轻如鸿毛。假如对朝廷稍有补益,即使万死而遭受鼎镬之刑,臣也甘愿。庚午日,殿中丞、集贤校理、通判并州司马光上疏说:‘臣下进言时,如果舍弃紧急的事情而议论缓慢的事情,言论就会越来越多而被采用的越来越少;君主听取采纳意见时,如果忽略重大的事情而专注细小的事情,心力就会越来越劳苦而成效越来越浅薄。所以明君不厌恶逆耳的言论,以考察治乱的根源;忠臣不躲避毁灭自身的祸患,以讨论安危的根本。这样上下交流通达,事业就会光明显美。陛下自初春以来,圣体稍有不安,天下人都侧足站立,屏住气息,惊恐忧惧,好像行走在冰炭之间。’ 虽然陛下已经痊愈平安,但民间仍有谣言相互警告、惊动;即使有关部门用严刑约束他们,使他们不敢开口,他们内心惶惶不安,又有什么事情不会忧虑呢?陛下为什么不试着思考一下,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难道不是因为储君是天下的根本吗?根本没有确定,众人的心就不能安定。贾谊曾说:‘把火放在堆积的柴薪下面,却睡在它上面;火还没有燃烧,就因此说安全,可以吗?’在贾谊那个时代,汉文帝年富力强,又有孝景帝担任太子,朝廷内外安定,公私财富增加,贾谊尚且说出这样的话。假如贾谊处在今天,会怎么说呢?陛下喜好学习、见闻广博,况且以前代的事情来验证治乱安危的关键,哪一次不是由继承人造成的呢?大概得到合适的人就能治理,得不到合适的人就会混乱;先确定就安定,不先确定就危险。得失的关键,间隔连头发丝也容不下。朝廷最重大、最紧急的事务,哪一件能排在这件事前面?可是陛下安然不以此为忧,群臣爱惜自身也没有人替陛下进言,这就是臣日夜痛心疾首,忘掉自己地位疏远低微,不顾鼎镬之罪的原因。如今普通人家有百金的财产,尚且选择可以信任的亲戚,让他们谨慎守护,何况是广大的天下呢?三代的君王直到二汉,之所以能够享受上天赐予的福禄如此长久,难道不都是亲近任用九族,把他们作为藩篱辅佐吗?如果亲近的人尚且不可信,疏远的人又怎么值得依靠?臣私下认为,陛下天性纯厚孝顺,自古以来没有可比;凡是大小事情,只要关系到祖宗,陛下从来没有不勤劳自身、辛苦形体来奉行承继,何况祖宗光明盛大的基业,难道可以不为它深思远虑,安置在安平坚固的基础上,以保全万世无穷的美好吗?天子的孝,不像普通百姓只限于奉养父母罢了,而是要谨慎守护前人的事业并传给无穷后世,这样才算孝。
《礼》:「大宗无子则同宗为之后。」为之后者,为之子也。故为人之后者,事其所后,礼皆如父,所以尊尊而亲亲也。伏惟祖宗受天明命,功德在人,本支百世,子孙千亿,而陛下未有皇嗣,人心忧危。伏望深念祖宗艰难之业,断自圣志,昭然勿疑。遴择宗室之中聪明刚正、孝友仁慈者,使摄居储贰之位,以俟皇嗣之生,退居藩服。傥未欲然,或且使之辅政,或典宿卫,或尹京邑,亦足以镇安天下之心。如此,天地神祇、宗庙社稷,实赖陛下明圣之德,况群臣兆民,其谁不欢呼鼓舞乎?昔鲁漆室之女忧鲁君老,太子幼。彼匹妇也,犹如忧国家之难,盖以鲁国有难则身必危矣。况臣食陛下之禄,立陛下之朝,又得承乏典册之府,非比于漆室之女,诚不忍坐视国家至大至急之忧而隐嘿不言。臣诚知言责不在,臣言之,适足以自祸,然而必言者,万一冀陛下采而听之,不胜愤懑之诚。』上在位久,国嗣未立,及不豫,天下寒心而莫敢言,惟谏官范镇首发其议,光闻而继之,又与镇书言:『此大事,不言则已,言一出,岂可复反顾?愿公死争之。』于是镇言之益力。己卯,以都城大水,诏群臣实封言时政阙失。范镇又言:『伏见天下以水灾奏者日有十数。都城大水,天雨不止,此所谓水不润下也。《传》曰:「简宗庙,不祷祠,废祭祀,逆天时,则水不润下。』陛下恭祀天地神祇,肃祗祖宗,山川之祠,罔不秩举。至于号令,必顺天时。非逆天时,非废祭祀,非不祷祀也,然而上天出此变者,晓谕陛下以简宗庙也。宗庙以承承力重,故古先帝王即位之始,必有副贰,以重宗庙也。陛下即位以来,虚副贰之位三十五年矣。臣近奏择宗子贤者,优其礼数,试之以政,系天下人心,俟有圣嗣,复遣还邸。及今两月余而不决,政所谓简宗庙也。此天变所以发也。伏惟陛下深念宗庙之重必有副贰,以臣前一章降付执政大臣,速为裁定,以塞天变。』镇以五月三日初上疏。此云两月余,则当在七月十日庚寅未谢晴前。或两月余字误,更详之。七月,文彦博等共议建储,未尝与西府谋也。枢密使王德用闻之,合掌加额曰:『置此一尊菩萨何地?』或以告翰林学士欧阳修,修曰:『老衙官何所知?』于是上疏略曰:『自古人君必有储副,所以承宗庙之重而不可阙者也。陛下临御三十余年而储副未立,此久阙之典也。近闻臣僚多以此事为言,大臣亦尝进议,陛下圣意久而未决,而庸臣愚士知小忠而不知大体者因以为异事,遂生嫌疑之论,此不思之甚也。且自古帝王有子,至三二十人者甚多,材高年长罗列于朝者甚众,然其为君父者,莫不皆享无穷之安,岂有所嫌而斥其子耶?若陛下鄂王、豫王在,至今则储宫之建久矣。世之庸人偶见陛下久无皇子,忽闻此议,遂以云云尔。且《礼》曰:「一人元良,万国以正。」盖谓定天下之根本,上承宗庙之重,亦所以绝臣下之邪谋。自古储副,所以安人主也。若果如庸人嫌疑之论,则是常无储副则人主安,有储副则人主危,此臣所谓不思也。臣又见自古帝王建立储副,既以承宗庙之重,又以为国家美庆之事,故每立太子,则不敢专其美,必大赦天下,凡为人后者,皆被恩泽,所以与天下同其庆喜,然则非恶事也。汉文帝初即位之明年,群臣再三请立太子,文帝再三谦让,而后从之。当时群臣不自疑而敢请,汉文帝亦不疑其臣有二心者,臣主之情通故也。五代之主或出武人,或出养子,如后唐明宗,尤恶人言太子事,群臣莫敢正言。有何泽者尝上书乞立太子,明宗大怒,谓其子从荣曰:「群臣欲以汝为太子,我将归老于河东!」由是臣下更不敢言。然而文帝立太子之后,享国长久,为汉太宗,是则何害为明主也?后唐明宗储嗣不早定,而秦王从荣后以举兵窥觎,陷于大祸,后唐遂乱,此前世之事也。况闻臣僚所请,但欲择宗室为皇子尔,未即以为储贰也。伏惟陛下仁圣聪明,洞览古今,必谓此事国家之大计[3],当谨审而不可轻发,所以迟迟尔,非恶人言而不欲为也。然朝廷大议,中外已闻,不宜久而不决。昨自春首以来,陛下服药,大臣侍于左右,如人子之侍父,自古君臣,未有若此之亲者也。下至群臣、士庶、妇女、婴孩,昼夜祷祈,填咽道路,发于至诚[4],不可禁止。以此见臣民尽忠,蒙陛下之德厚,爱陛下之意深,故为陛下虑也。今之所请,天下臣民所以为爱君计也,陛下何疑而不从乎?中外之臣既言陛下圣躬康复,又欲见皇子出入宫中,朝夕问安侍膳于左右,然后群臣奉表章为陛下贺,辞人墨客称述本支之盛,为陛下歌之颂之,岂不美哉?伏望陛下出于圣断,择宗室之贤者,依古礼文且以为子,未用立为储副也。既可以徐察其贤否,亦可以俟皇子之生。』疏凡再上,皆留中不出。
译《礼》说:‘大宗没有儿子,就由同宗的人作为他的后嗣。’作为后嗣,就是做他的儿子。因此,作为别人的后嗣,就要侍奉所继承的那一支,礼制都如同对待父亲一样,这是为了尊重尊长、亲近亲属。臣恭敬地认为,祖宗承受上天的光明显命,功德流传在人间,嫡系和旁支延续百世,子孙成千上万,而陛下还没有皇嗣,众人的内心忧虑危险。臣希望陛下深切思念祖宗创业的艰难,由圣心作出决断,明白确定而不要疑虑。请在宗室中挑选聪明、刚正、孝顺、友爱、仁慈的人,让他暂时居于储君之位,等待皇嗣出生后,再退居藩国。如果还不愿这样做,或者暂且让他辅佐政务,或者掌管宫禁宿卫,或者治理京城,也足以镇定安抚天下人的心。这样一来,天地神祇、宗庙社稷,实在要依赖陛下明圣的德行,何况群臣和百姓,谁不会欢呼鼓舞呢?从前鲁国漆室的女子忧虑鲁君年老、太子年幼。她只是一个普通妇女,尚且像忧虑国家的灾难一样忧虑,因为鲁国有难,她自身也一定危险。何况臣享受陛下的俸禄,站立在陛下的朝廷,又有幸在掌管典册的官府中任职,不能和漆室女子相比,实在不忍心坐视国家最重大、最紧急的忧患而默默不说。臣确实知道自己不在言责之职,进言只会给自己招来祸患;然而一定要说,是希望万一陛下能够采纳听取它,以此表达臣无法抑制的愤懑和诚心。’ 皇帝在位已久,却一直没有册立继承人。等到身体不适时,天下人都忧惧寒心,却没有人敢说,只有谏官范镇首先提出这个问题。司马光听说后接着提出,又写信给范镇说:“这是国家大事,不说也就罢了;一旦说出,难道还能回头吗?希望您拼死力争。”于是范镇更加努力地进言。己卯日,因为都城发生大水,皇帝下诏命群臣将关于时政缺失的意见密封进呈。范镇又说:“我恭敬地看到,天下每天有十几起因水灾上奏的事情。都城发生大水,天一直下雨,这就是所谓水不向下滋润。《传》说:‘怠慢宗庙,不祈祷祭祀,废弃祭礼,违背天时,就会发生水不下润。’陛下恭敬祭祀天地神祇,严肃虔敬地尊奉祖宗,山川之神的祭祀,没有不按礼举行的。至于发布号令,也一定顺应天时;并不是违背天时,也不是废弃祭祀,更不是不祈祷祭祀。然而上天出现这种灾变,是在晓谕陛下不要怠慢宗庙。宗庙关系到继承大统,责任重大,所以古代先帝即位之初,必定设置副贰之位,以此加重宗庙的承继。陛下即位以来,副贰之位空缺已经三十五年了。臣近来上奏,请选择宗室中贤能的人,优厚地给予礼遇,用政事来考察他,以维系天下人心;等有了皇子,再遣送他回本宅。如今已经过了两月有余还没有决定,这正是所谓怠慢宗庙。” 这就是上天降下灾变的原因。伏望陛下深切考虑宗庙的重要,必须设置副贰,将臣前一篇奏章交给执政大臣,赶快裁定,以此弥补天变。” 范镇是在五月三日第一次上疏的。这里说“两月余”,那么应当是在七月十日庚寅日尚未谢晴之前。也可能“两月余”是文字错误,还应详细考察。七月,文彦博等人共同商议册立储君,却没有同西府商议。枢密使王德用听说后,合掌加额说:“要把这样一尊菩萨放在哪里呢?”有人把这话告诉翰林学士欧阳修,欧阳修说:“这个老衙官懂得什么?”于是欧阳修上疏,大意说:“自古以来,君主必定设置储君副贰,是为了承继宗庙的重任,这个职位不可缺少。陛下临朝三十多年而储君尚未册立,这是长久缺失的制度。近来听说许多臣僚都把这件事作为进言内容,大臣也曾提出建议,陛下的圣意长久未决,而那些只知道小忠、不懂大体的庸臣愚士,因而把它当成异常之事,产生猜疑之论,这是极其不加思考的。况且自古帝王有儿子的,达到二三十人的很多,才智高、年纪长而列于朝廷的也很多;但那些作为君父的,没有不享有长久安宁的,难道会因为有所猜疑就排斥自己的儿子吗?如果陛下的鄂王、豫王还在,到今天储宫早就建立了。世上的庸人偶然看到陛下长期没有皇子,忽然听到这个议论,于是才说了这些话。况且《礼》说:‘一人作为元良,万国因此端正。’这是说确定天下的根本,上承宗庙的重任,也是为了断绝臣下的邪恶谋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十人〕 自古以来设置储君副贰,是为了使君主安定。如果真像庸人的猜疑之论所说,那么就是永远没有储君副贰,君主才安全;有了储君副贰,君主反而危险,这正是臣所说的没有思考。臣又看到,自古帝王建立储君副贰,既是为了承继宗庙的重任,也是国家值得庆贺的美事。所以每当册立太子,就不敢独享这份美名,必定大赦天下;凡是作为人后嗣的人,都受到恩泽,以便与天下共同庆贺,那么这并不是坏事。汉文帝即位第二年,群臣再三请求册立太子,汉文帝也再三谦让,后来才答应。当时群臣没有自我猜疑,敢于请求;汉文帝也不怀疑臣下有二心,是因为君臣之间情意相通。五代的君主有的出身武人,有的是养子,如后唐明宗,尤其厌恶听到臣下谈论太子之事,群臣没有人敢直言。有个叫何泽的人曾上书请求册立太子,明宗大怒,对他的儿子从荣说:‘群臣想立你为太子,我将回河东养老去!’从此臣下更加不敢进言。然而汉文帝册立太子以后,享有国祚长久,成为汉太宗,这难道妨害他成为明主吗?后唐明宗没有早日确定继嗣,秦王从荣后来因起兵窥伺皇位而陷入大祸,后唐于是发生动乱,这就是前代的事情。何况听说臣僚所请求的,只是想选择宗室作为皇子,还不是立即立为储君副贰。伏望陛下仁慈圣明、聪慧明察,洞悉古今,一定认为这件事是国家的大计[3],应当谨慎审察,不可轻率决定,所以迟迟未决,并不是厌恶臣下进言而不愿实行。然而朝廷的大议,内外已经听闻,不宜长久不决。昨天从春初以来,陛下服药,大臣侍奉在左右,像人子侍奉父亲一样;自古以来的君臣关系,从没有像这样亲近的。下至群臣、士人百姓、妇女和婴孩,昼夜祷告,充塞道路,都是出于至诚[4],无法禁止。由此可见臣民都尽忠,蒙受陛下深厚的恩德,对陛下的爱护也很深,所以才替陛下谋虑。如今所请求的,是天下臣民出于爱护君主而为陛下考虑,陛下还有什么疑虑而不答应呢?内外臣下既然听说陛下圣体康复,又想看到皇子出入宫中,早晚到左右问安、侍奉饮食,然后群臣奉上表章向陛下祝贺,文人墨客称颂皇族支系兴盛,为陛下歌咏赞颂,这难道不是美事吗?伏望陛下亲自作出圣断,选择宗室中贤能的人,依照古礼暂且收为儿子,还不必立即立为储君副贰。这样既可以从容考察他的贤能与否,也可以等待皇子的出生。”这篇奏疏一共上了两次,都留在宫中,没有发出。
韩琦旧传云:欧阳修因水灾再上疏,皆留中。修传亦云水灾即嘉祐元年事,而修传乃于作枢副后载之,误也。修奏议自有日月。王德用事据江氏《杂志》,误云富、范。盖误以文为范也,今改之。知制诰吴奎言:『王者以社稷为本,宗庙为重。社稷必有奉,宗庙必有主。陛下在位三十五年而嗣续未立,今之灾沴,乃天地祖宗开发圣意,不然,何以陛下无大过,朝廷无甚失,辄降如此之灾异?在《礼》,大宗无嗣,则择支子之贤者。汉成之于哀帝,孝和之于安帝,皆兄弟之子也。若以昭穆言之,则太祖、太宗之曾孙;以近亲言之,则太宗之曾孙,陛下所宜建立,用以系四海之心者也。况陛下春秋犹盛,俟有皇子,则退所为后者,颇优其礼数,使不与他宗室等,亦何为而不可?臣愿陛下勿听阴邪巧说,以误大事。使万一仓卒之际,柄有所归,致宗庙社稷不血食,书之史册,为后世叹愤。臣不愿陛下以圣明之质,当危亡之比也。臣恐此事不宜优游,愿速以时裁定,定之不速,必有奸人阴贼其间,然亦不独为陛下之过,辅弼之臣,未闻力争,致宗祀无本,郁结群望,感召沴气,毒流天下,所宜深罪。推之咎罚,无大于此。』殿中侍御史吕景初亦言:『此阴盛阳微之戒也。商周之盛,并建同姓;两汉皇子,多封大国;有唐宗室,出为刺史;国朝二宗,相继尹京,是故本支强盛,有磐石之安,则奸雄不敢内窥,而天下有所系望矣。愿择宗子之贤者,使得问安侍膳于宫中,以消奸萌,或尹京典郡,为夹辅之势。』八月,司马光又上疏,其略曰:『以臣之愚,念当今甚大而急者,未有过于本根未建,众心危疑。释此不忧而顾彼三者(谓河患、积储、边寇),是舍其肺腑而救四肢也,不亦左乎?借有高才之臣能复九河之道,储九年之食,开千里之边,而本根未建,尚何益也?况复细于彼三事哉!今陛下圣体虽安,而四方之人未能遍知,尚有疑惧者。不以此时早择宗室之贤,使摄居储副之位,内以辅卫圣躬,外以镇安百姓,万一有出于意外之事,可不过为之防哉?』癸丑,范镇又上言,略曰:『陛下即位三十五年,以纳谏为德,以畏天为心,至于小小议论,未尝不虚怀开纳。今及宗庙社稷之计,乃拒谏而不用,违天而不戒乎?臣职当言,不敢爱死,默默负陛下。陛下以臣言为然,乞以臣前所上章与大臣速定大议;以臣言为不然,乞加臣万死之罪。何者?陛下素有纳谏之美,因臣奏疏,使陛下有拒谏之名,臣更不敢奉朝请,谨阖门以待万死之罪!』乙卯,镇又言:『臣前六奏宗庙社稷之计,四奏进入,两奏奉圣旨送中书。陛下不以臣章留中,而令送中书者,是欲使中书奉行也。臣两至中书,递相设辞以拒臣。以此观之,臣欲陛下为宗庙社稷计,而大臣不欲为也。为大臣而不欲为宗庙社稷计,非所谓大臣也。臣窃原大臣之意,恐行之而事有中变,故畏避而为容身之计也。今星变主兵,万一兵起,大臣家族首领顾且不保,其为身计亦已疏矣。就使事有中变而死陛下之职,与其死于乱兵,不犹愈乎?乞陛下以臣此章示大臣,使其自择死所!』庚申,起居舍人、直秘阁、同知谏院范镇为户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镇固辞不受,曰:『陛下以臣言为非,即当加臣万死之罪;以臣为是,岂可不先宗庙社稷计,而遽为臣转官迁职也?』九月壬午,司马光又上疏,其略曰:『自古帝王即位,则立太子,此不易之道也。其或谦撝未暇,则有司请之,所以尊宗庙、重社稷,未闻人主以为讳也。及唐中叶以来,人主始有恶闻立嗣者,群臣莫敢献言,言则刑戮随之,是以祸患相寻,不可复振。不知本强则茂,基壮则安。今上自公卿,下至庶人,苟有患于国家者,其心皆知当今之务无此为大,然而各畏忤主之诛,莫敢进言,独臣不爱犬马之躯,为陛下言之。历观春秋以来,迨至国初,积千六百年,其间兵寝不用者,不过四百余年。至如圣朝芟夷僭乱,一统天下,朝野之人,自祖及孙,耳目相传,不识战斗。盖自上世以来,未有若今之盛也。且国家于州县仓库斗粮、尺帛,未尝不严固扃钥,择人而守之,况国家融明闳茂之业,岂可不谨择亲戚可信任者,使助陛下守之乎?陛下何独不念太祖、太宗跋履山川,经营天下,真宗宵衣旰食,以致太平之艰难乎?此臣所以夙夜皇皇,起则思之,卧则梦之,感叹涕泗而不能已也。』
译韩琦旧传说:欧阳修因水灾两次上疏,都留在宫中。欧阳修本传也说水灾是嘉祐元年的事,但本传却把这件事记在欧阳修任枢密副使之后,这是错误的。欧阳修的奏议本来都有日期。关于王德用的事情,记载依据江氏《杂志》,却错误地说成富弼、范镇,大概是把“文”误看成“范”了,现予以改正。知制诰吴奎说:“君王以社稷为根本,以宗庙为重。社稷必须有人奉守,宗庙必须有主人。陛下在位三十五年而继嗣尚未册立,如今的灾害,是天地和祖宗启发陛下圣意;否则,陛下没有大的过错,朝廷也没有严重的失误,为什么会突然降下这样的灾异?按照《礼》,大宗没有后嗣,就选择支子中贤能的人。汉成帝传位给哀帝,孝和皇帝传位给安帝,都是兄弟的儿子。如果按昭穆次序说,是太祖、太宗的曾孙;按亲疏关系说,是太宗的曾孙,正是陛下应当建立为嗣、用来维系四海人心的人。何况陛下年纪还不算老,等有了皇子,再退还如今所立为后嗣的人,并且优厚他的礼数,使他不同于其他宗室,又有什么不可以?臣希望陛下不要听信阴险邪僻的巧言,以致误了国家大事。假使万一在仓促之际,权柄有所归属,导致宗庙社稷断绝血食,写在史册上,必定成为后世的叹息和愤恨。臣不愿陛下以圣明的资质,处在危亡的境地。臣恐怕这件事不宜优游迟缓,希望赶快及时裁定。若不能迅速确定,必定有奸人暗中从中作祟;但这也不只是陛下的过错,辅弼大臣没有听说尽力争取,致使宗庙祭祀没有根本,郁结群臣百姓的愿望,招来灾气,祸害流布天下,这些人理应受到严厉惩处。推究应受的罪罚,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殿中侍御史吕景初也说:“这是阴气盛、阳气衰的警戒。商、周兴盛时,都分封同姓;两汉的皇子多封为大国诸侯;唐朝宗室外出担任刺史;本朝太祖、太宗两支相继治理京城,所以皇族本支强盛,有磐石般的安定,那么奸雄就不敢从内部窥伺,天下人也有了寄托希望的对象。希望选择宗室中贤能的人,让他能够入宫问安、侍奉饮食,以消除奸邪的萌芽;或者让他治理京城、主管州郡,形成辅佐朝廷的势力。” 八月,司马光又上疏,大意说:“以臣的愚见,考虑当今最重大、最紧急的事情,没有比根本尚未建立、众人心中危疑更严重的了。放下这件事不忧虑,却去顾及另外三件事(指河患、积储、边寇),这是舍弃心腹而救治四肢,不也颠倒了吗?即使有才能极高的大臣,能够恢复九河的河道,储备九年的粮食,开拓千里的边疆,而根本没有建立,又有什么益处?何况那三件事还比不上这件事重要!如今陛下圣体虽然安康,但四方的人还不能全部知道,仍有疑惧的人。若不趁此时早日选择宗室中贤能的人,让他暂居储君副贰之位,对内辅佐保卫圣体,对外镇定安抚百姓,万一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情,难道可以不预先防备吗?”癸丑日,范镇又上奏,大意说:“陛下即位三十五年,把接受劝谏作为美德,把敬畏上天作为心意;至于小小的议论,也从来没有不虚心接受的。如今关系到宗庙社稷的计策,却拒绝劝谏而不采用,违背天意而不警戒吗?臣的职责就是进言,不敢爱惜性命,默默无言而辜负陛下。陛下若认为臣的话对,请把臣以前上呈的奏章交给大臣,赶快决定这件大事;若认为臣的话不对,请加臣以万死之罪。为什么呢?陛下一向有接受劝谏的美名,却因为臣的奏疏而使陛下有拒绝劝谏的名声,臣再也不敢奉召入朝,请求闭门等候万死之罪!”乙卯日,范镇又说:“臣以前六次上奏宗庙社稷的大计,有四次被送入,两次奉圣旨送交中书。陛下没有把臣的奏章留在宫中,而命令送交中书,是想让中书奉行此事。臣两次到中书,他们互相找借口拒绝臣。由此看来,臣想让陛下为宗庙社稷谋划,而大臣却不愿意这样做。作为大臣而不愿为宗庙社稷谋划,就不是所谓大臣。臣私下推测大臣的意思,是怕实行之后中途发生变化,所以畏惧逃避,打算保全自身。如今星象变化主兵事,万一发生战争,大臣家族的性命尚且不能保全,他们为自身打算也太疏忽了。即使事情中途有变而死在尽忠陛下的职责上,难道不比死于乱兵更好吗?请求陛下把臣这篇奏章给大臣看,让他们自己选择死的地方!”庚申日,起居舍人、直秘阁、同知谏院范镇改任户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范镇坚决推辞不接受,说:“陛下若认为臣的话不对,就应当加臣万死之罪;若认为臣的话对,怎么可以不先为宗庙社稷谋划,却突然给臣转官升职呢?” 九月壬午日,司马光又上疏,大意说:“自古帝王即位,就册立太子,这是不变的道理。有时君主谦让或来不及办理,主管官署便请求册立;这是为了尊崇宗庙、重视社稷,从未听说君主把这件事当作忌讳。到了唐朝中期以后,君主才开始厌恶听到册立继嗣的事,群臣没有人敢进言,一进言就随之遭受刑戮,因此祸患接连而来,国家再也不能振作。不知道根基强固就会茂盛,基础壮实就会安定。如今上至公卿,下至平民,只要忧虑国家的人,心里都知道当今的事务没有比这更重大的;然而都害怕触犯君主而获罪,没有人敢进言,只有臣不爱惜这条犬马般的性命,替陛下说出来。纵观春秋以来直到本朝初年,积累一千六百年,其中停止用兵的时间,不过四百多年。至于圣朝扫除僭越叛乱,使天下统一,朝廷内外的人从祖辈到孙辈,耳听目见相互传授,都不知道战争为何物。大概自上古以来,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兴盛的。况且国家对于州县仓库中斗量的粮食、尺量的丝帛,从来都严密锁闭,选择人员看守;何况国家光明宏大、兴盛繁茂的事业,难道可以不谨慎选择可信任的亲戚,让他们帮助陛下守护吗?陛下为什么唯独不思念太祖、太宗跋山涉水、经营天下,真宗早起晚睡、辛勤劳苦而达到太平的艰难呢?这就是臣日夜忧惧,起身便思考,躺下仍梦见,感叹流泪而不能停止的原因。”
范镇又以书遗执政曰:『诸公视今日之事与前日为孰难?必曰:今日难于前日。安知他日不难于今日乎?以为他日易而可为,则今日不为难也;以为今日难而不可为,则他日不为易也。此所谓难易有机而不可以忽也。事早则济,缓则不及,先圣贤所以贵于及机会也。诸公谓奸言已入,今日不可弭,他日可以弭乎?』先是,执政谕镇以『上不豫,诸大臣亦尝建此策。今间言已入,为之甚难。』故镇书及之。十一月辛巳,范镇入对垂拱殿,言:『臣待罪中,蒙恩除知杂御史,七降圣旨,趣臣赴台。臣虽甚愚,知陛下必以臣言为是,然久而不决者,窃恐左右近习以为陛下已安,不用为此,以惑陛下。是佞邪无识之人,不可不察。古人所谓小人爱人以姑息者,正为此辈。臣愚谓陛下既安,尤当为之,以答天意。天意报贶,必蒙子孙无疆之庆,此天人相与之际,必然之理。愿陛下黜小人姑息之浅见,察臣至言,则大臣不敢畏避,必能辅佐陛下,以为宗庙之计。臣前后上章凡十九次,窃虑留中,大臣不尽得见,今录进呈,乞付中书、枢密大臣同共参详,有异议者,乞令与臣廷辩;谓臣不然,即乞明加臣罪;不加臣罪,即乞解臣言责。臣之至情,尽在于此。』镇待罪几百日,鬚发为白,至泣以请。上亦泣曰:『朕知卿忠,卿言是也。当更俟三二年。』镇由是卒辞言职,朝廷不能夺也。己丑,新除户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范镇复为起居舍人,充集贤殿修撰。嘉祐二年二月己巳,右正言吴及上疏曰:『帝王之治,必敦骨肉之爱,而以至亲夹辅王室。《诗》曰:「怀德惟宁,宗子维城。」故同姓者,国家之屏翰;储副者,天下之根本。陛下以海宇之广而根本未立,四方无所系心,宗社之忧,无大于此。谓宜发自圣断,择宗室子以备储副。以服属议之,则莫如亲;以人望言之,则莫如贤。既兼亲贤,然后优封爵以宠异之,选重厚朴茂之臣以教导之,听入侍禁中,示欲为后,使中外之人悚然瞻望,曰宫中有子矣!陛下他日有嫡嗣,则异其恩礼,复令归邸,于理无嫌,于义为顺。弭觊觎之心,属天下之望,宗庙长久之策也。』二月己卯,起居舍人、集贤殿修撰、同修起居注范镇知制诰。镇自罢言职,每因事,未尝不以储副为言,冀上心感动。及知制诰正谢,又面请之曰:『陛下许臣复三年矣,愿早定大计。』六月庚戌,龙图阁直学士、左司郎中、权知开封府包拯为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拯言:『东宫虚位日久,天下以为忧,群臣数有言者,卒未闻有所处置,未审圣意持久不决,何也?夫万物皆有根本,而太子者,天下之根本也。根本不立,祸孰大焉?愿采诗人盘维之义,固天下根本之地。』帝曰:『卿欲谁立?』拯曰:『臣非才备位,所以乞预建太子者,为宗庙万世计尔。陛下问臣欲谁立,是疑臣也。臣行年七十且无子,非邀厚福者。惟陛下裁察。』帝喜曰:『徐当议之。』四年十一月庚子,汝南郡王允让薨。帝临奠,诏特屏桃茢祓除,以示亲厚。赙恤加等,罢朝五日。赠太尉、中书令,追赠濮王,谥安懿。命龙图阁直学士向传式、入内副都知任守忠护葬。六年闰八月丁未,司马光奏:『臣昔通判并州日,曾三上章,乞陛下早定继嗣,以遏乱源。当是时,臣疏远在外,犹不敢隐忠爱死,数陈社稷至计,况今日侍陛下左右,官以谏诤为名。窃以国家至大至急之务莫先于此,若舍而不言,专以冗细之事烦浼圣听,厌塞职业,是臣怀奸以事陛下,罪不容于菹醢。伏望陛下取臣所上三章,少加省察,或有可则断自圣志,早赐施行。如此,则天地、神衹、宗庙、社稷、群臣、百姓并受其福,惟在陛下一言而已。』光既具札子[5],复面请之。上时简默不言,虽执政奏事,首肯而已。闻光言,沈思良久,曰:『得非欲选宗室为继嗣者乎?此忠臣之言,但无人敢及尔。』光曰:『臣言此自谓必死,不意陛下开纳。』上曰:『此何害?古今皆有之。』因令光以所言付中书。光曰:『不可,愿陛下自以意谕宰相。』是日,光复言江淮盐事,诣中书。宰相问光:『今日复何言?』光默计此大事,不可不使韩琦知,思所以广上意者,即曰:『所言宗庙社稷大计也。』琦谕意,不复言。
译范镇又写信给执政大臣说:“诸位看今天的事情和前一天相比,哪一天更难?一定会说今天比前一天难。怎么知道以后不会比今天更难呢?如果认为以后容易、可以办理,那么今天就不应当认为难而不办;如果认为今天很难、不能办理,那么以后也不会变得容易。这就是所谓难易随时机变化,不可以忽视。事情办得早就能成功,拖延就来不及了,古代圣贤之所以看重时机,就是因为要赶上机会。诸公说奸邪的言论已经传入,今天不能消除,难道以后就可以消除吗?”此前,执政大臣曾告诉范镇:“皇上身体不适,大臣们也曾提出这个计策。如今离间之言已经传入,做起来非常困难。”所以范镇在信中提到了这件事。十一月辛巳日,范镇入垂拱殿应对,说:“臣待罪任职期间,蒙受恩命任知杂御史,皇帝七次降旨催促臣赴御史台。臣虽然非常愚钝,也知道陛下一定认为臣的话是对的;但事情拖延而未决,臣私下担心左右近臣认为陛下已经安康,不必再办理这件事,因而迷惑陛下。这些谄媚邪僻、没有见识的人,不可不察。古人所说小人以姑息迁就来爱护人,正是指这类人。臣愚见认为,陛下既然已经安康,尤其应当办理此事,以回应上天的意旨。上天降下福佑,必定会使陛下蒙受子孙无穷的庆福,这是天人相互感应的必然道理。希望陛下摒弃小人姑息迁就的浅见,明察臣的至诚进言,那么大臣就不敢畏惧逃避,必定能够辅佐陛下,为宗庙谋划。臣前后上章共十九次,私下担心都留在宫中,大臣不能全部看到;现在抄录进呈,请求交给中书、枢密大臣共同详议。有不同意见的人,请命令他同臣当廷辩论;若认为臣不对,就请求明白地加罪于臣;若不加罪于臣,就请求解除臣的言责。臣的全部真情,都在这里了。”范镇待罪将近百日,须发都白了,甚至哭泣着请求。皇帝也哭着说:“朕知道你忠诚,你的话是对的。应当再等三二年。”范镇因此最终辞去谏职,朝廷也不能强行挽留。己丑日,新任户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范镇复任起居舍人,充任集贤殿修撰。嘉祐二年二月己巳日,右正言吴及上疏说:“帝王治理天下,必定厚重骨肉亲情,并依靠至亲辅佐王室。《诗》说:‘怀有德行才会安宁,宗室子弟是国家的城墙。’所以同姓宗室是国家的屏障,储君副贰是天下的根本。陛下拥有广大天下而根本尚未建立,四方没有可以寄托人心的对象,宗庙社稷的忧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臣认为应当由陛下亲自裁断,选择宗室子弟准备作为储君副贰。按服属关系议论,没有比亲近更重要的;按人望来说,没有比贤能更重要的。既亲近又贤能之后,再优厚封爵以表示宠异,选择稳重厚道、朴实茂美的大臣来教导他,允许他入宫侍奉,表示将要立他为后嗣,使内外之人惊惧仰望,说:宫中有皇子了!陛下以后若有嫡子,就特别优厚他的恩礼,再命令他回到本宅,这在道理上没有嫌疑,在义理上也合适。这是消除觊觎之心、寄托天下希望、使宗庙长久的策略。” 二月己卯日,起居舍人、集贤殿修撰、同修起居注范镇任知制诰。范镇自从被罢去谏职后,每逢有事,从来没有不以储君副贰进言,希望皇帝的心意能够被感动。等到任知制诰正式谢恩时,又当面请求说:“陛下答应臣再等三年,希望早日决定大计。” 六月庚戌日,龙图阁直学士、左司郎中、权知开封府包拯任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包拯说:“东宫空缺已久,天下人都以为忧虑,群臣多次有人进言,最终却没有听说有什么处置,不知圣意长久不决,是什么原因?万物都有根本,而太子就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不建立,还有什么祸患比这更大呢?希望采纳诗人关于盘维的意义,巩固天下根本的所在。”皇帝说:“你想立谁?”包拯说:“臣没有才能却占据官位,之所以请求预先建立太子,是为了宗庙万世的长远大计罢了。陛下问臣想立谁,是在怀疑臣。臣年近七十,而且没有儿子,并不是想求取厚重的福分。只请陛下裁察。”皇帝高兴地说:“以后慢慢商议。” 四年十一月庚子日,汝南郡王允让去世。皇帝亲临祭奠,下诏特意撤去桃枝、芦苇等驱邪物,不作祓除,以表示亲近厚待。赙赠抚恤比通常加等,停止上朝五日。追赠太尉、中书令,追封濮王,谥号安懿。命龙图阁直学士向传式、入内副都知任守忠护送安葬。六年闰八月丁未日,司马光上奏说:“臣过去任并州通判时,曾三次上章,请求陛下早日确定继嗣,以遏制祸乱的根源。当时臣被疏远而在外地,尚且不敢隐瞒忠心、吝惜性命,多次陈述社稷的根本大计,何况如今侍奉在陛下左右,官职又以谏诤为名。臣私下认为,国家最重大、最紧急的事务没有比这更优先的;如果舍弃这件事不说,专门用琐碎事务烦扰圣听,厌弃、堵塞自己的职责,那就是臣怀藏奸心来侍奉陛下,罪行即使被剁成肉酱也不能容赦。伏望陛下取出臣所上三章,稍加省察,如果有可取之处,就由圣意裁断,早日赐予施行。这样,天地、神祇、宗庙、社稷、群臣、百姓都将共同受到福泽,这只在陛下一句话而已。”司马光写好札子后,又当面请求。皇帝当时沉默少言,即使执政大臣奏事,也只是点头而已。听到司马光的话,皇帝沉思很久,说:“难道你是想选择宗室作为继嗣吗?这是忠臣的话,只是没有人敢提罢了。”司马光说:“臣进言此事,本以为必死,没想到陛下竟然开诚接受。”皇帝说:“这有什么妨害?古今都有这种事。”于是命司马光把所说的话交给中书。司马光说:“不可,请陛下亲自把您的意思告诉宰相。” 当天,司马光又谈到江淮盐务,前往中书。宰相问司马光:“今天又要说什么?”司马光默默盘算,这件大事不能不让韩琦知道,又思考如何扩大皇帝的意思,便说:“所说的是宗庙社稷的大计。”韩琦明白了他的意思,便不再说话。
九月,司马光复奏:『臣前乞检会臣并州所上章早定继嗣事,陛下即垂听纳,凡所宣谕,皆非愚臣所能及,乃天地神衹保佑皇家,实万世无疆之休也。臣意陛下朝夕德音,宣告大臣施行其事。今甫一月,未有所闻,岂陛下以兹事体大,精选宗室,未得其人,将左右之人有所间沮,荧惑圣听?臣皆不得而知也。臣闻为之后者,为之子也,著于礼律,皆有明文。汉成帝即位二十五年,年四十五矣,未有继嗣,立弟子定陶王欣为太子。今陛下即位之年及春秋已过之,岂可不为宗庙社稷深思远虑哉?臣愚亦不敢望陛下便正东宫之名,但愿陛下自择宗室仁孝聪明者养以为子,官爵居处稍异于众人。天下之人皆知陛下意有所属,以系远近之心,它日皇子生,复使之退居藩邸,有何所伤?此诚天下安危之本,愿陛下果断而速行之。』初,韩琦既默喻光所言,后十日,有诏令与殿中侍御史里行陈洙同详定行户利害。洙与光屏人语曰:『日者大飨明堂,韩公摄太尉,洙为监察。公从容谓洙曰:「闻君与司马君实善,君实近建言立嗣事,恨不以所言送中书,欲发此议,无自发之。行户利害,非所以烦公也,欲洙见公达此意尔。」于是公复具奏,且面言:「臣向者进说,陛下欣然无难意,谓即行矣。今寂无所闻,此必有小人言陛下春秋鼎盛,子孙当千亿,何遽为此不祥之事?小人无远虑,特欲仓卒之际,援立所厚善者尔。唐自文宗以后,立嗣皆出于左右之意,至有称定策国老、门生天子者,此祸岂可胜言哉?」』上久感悟,曰:『送中书。』光至中书,见琦等曰:『诸公不及今议,异日夜半禁中出寸纸,以某人为嗣,则天下莫敢违!』琦等皆唯唯,曰:『敢不尽力!』洙寻具奏,乞择宗室之贤者立以为后。既发奏,谓家人曰:『我今日入一文字,言社稷大计。若得罪,大者死,小者贬窜,汝辈当为之备。』下奏状者未返,洙得疾暴卒。御史中丞王畴等乞优加赙赠,与一子官。诏赐钱十万。此据司马光奏议,并陈襄所作洙墓铭。洙卒在九月十五日。《御史台记》云:洙仰药死。当考。十月壬辰,起复前左卫将军、岳州团练使宗实为泰州防御使、知宗正寺。初,司马光既以所上章送中书,内复出知江州吕诲章。按:神宗朱墨二录、诲附传并云:诲上疏请早建皇嗣。韩琦以诲及司马光疏,遂定议用英宗知宗正寺。而司马墓铭独不载其事。诲奏表文不存,此本不知何时也。诲之孙仅尝为诲补传,乃有此疏,亦不知何从得之。《长编》掇取附见九月末,今此独不载。宰相韩琦等与同列奏事垂拱殿,读光、诲二章,未及有所启,上遽曰:『朕有此意多时矣,但未得其人。』因左右顾曰:『宗室中谁可者?』琦曰:『此事非臣下所议,当出圣择。』上曰:『宫中常养子二人,小者甚纯,然不慧,大者可也。』琦请其名,上曰:『名宗实者,今三十许岁矣。』议定将退,琦复奏曰:『此事至大,臣等未敢施行。陛下今夕更思之,来日取旨。』明日奏事垂拱殿,又启之。上曰:『决无疑也。』琦曰:『事当有渐,容臣等商量所除官。』时宗实独居父丧,乃议起复泰州防御使、知宗正寺。上喜曰:『如此甚好。』琦又曰:『此事若行,不可中止。陛下断以不疑,乞从内批出。』上曰:『此岂可使妇人知之?只中书行可也。』遂降此诏。至和末,上得疾,文彦博、富弼、刘沆与王尧臣劝上早立嗣。上既许之,会疾愈,寝其奏。既而言者相继,范镇、司马光所言尤激切,其余不为外知者不可胜数。包拯为御史中丞,又力言之。上未许,如是五六年,言者亦稍怠。琦独尝请建学,内中择宗室之谨厚好学者升于内学,冀得亲贤可属大事,欲以此感动上意,乘间即言宜早立嗣。上曰:『后宫一二将就馆,卿且待之。』后皆生皇女。一日,琦取《汉书·孔光传》怀之以进,曰:『汉成帝即位二十五年无嗣,立弟之子定陶王为太子。成帝中才之主,犹能之,以陛下之圣,何难哉?太祖为天下长虑,流福至今,况宗子入继,则陛下真有子矣。盛德大庆,传之万古,孰有逾陛下者?愿陛下以太祖之心为心,则无不可也。』于是因光等言,卒成上初意,然宗实犹固辞也。韩琦新旧传云:包拯、范镇交章论述,每辄留中。按:嘉祐元年,范镇最先建议,司马光次之。包拯此时犹在江宁,十二月召为开封府,拯本传亦不云与镇交章论述。及拯自开封迁御史中丞,始乞豫建太子,盖嘉祐三年六月事矣。今略加删润,使不失事实。又韩琦称吕诲疏与司马光疏同自内出,然光疏则先自纳于中书矣。若谓同日进呈,则可也。今亦略加删润,以俟考求。
译九月,司马光又上奏说:“臣以前请求查取臣在并州所上、关于早定继嗣的奏章,陛下当即垂听采纳,所宣示的意思,都不是愚臣所能想到的,实在是天地神祇保佑皇家,是万世无穷的吉庆。臣以为陛下早晚会发布德音,告知大臣施行此事。如今刚过一个月,还没有听到消息,难道是陛下认为此事关系重大,正在精心选择宗室,尚未找到合适的人;或者左右之人从中离间阻挠,迷惑圣听?这些事情臣都不得而知。臣听说作为继嗣,就是作为皇帝的儿子,这在礼法中都有明确规定。汉成帝即位二十五年,已经四十五岁,还没有继嗣,于是立弟弟的儿子定陶王欣为太子。如今陛下即位年数和年龄都已超过汉成帝,难道可以不为宗庙社稷深思远虑吗?臣愚见也不敢希望陛下立即正式确定东宫名分,只希望陛下亲自选择宗室中仁慈孝顺、聪明贤能的人,收养为儿子,使他的官爵、居处稍微不同于众人。天下人都知道陛下的心意有所归属,以此维系远近人心;将来皇子出生,再让他退居藩邸,又有什么妨害?这实在是天下安危的根本,希望陛下果断而迅速地实行。” 起初,韩琦已经默默领会司马光所说的话。十天以后,有诏命韩琦与殿中侍御史里行陈洙共同详细审定行户利害。陈洙与司马光避开别人交谈说:“前些日子举行大飨明堂,韩公代理太尉,我任监察。韩公从容地对我说:‘听说你同司马君实交好,君实近来提出册立继嗣的事情,遗憾的是没有把他所说的送交中书;我想提出这个议论,却没有办法自行提出。行户利害的事情,不是用来烦劳你的,只是想让你见到韩公,把这个意思转告给他。’于是韩公又准备上奏,并且当面说:‘臣先前进言时,陛下欣然接受,没有为难的意思,我以为立即就会实行。如今却一点消息也没有,这一定是小人说陛下春秋正盛,子孙应当多到千亿,为什么突然做这种不祥的事?小人没有长远考虑,只想在仓促之际扶立自己亲厚交好的人。唐朝自文宗以后,册立继嗣都出于左右近臣的意思,甚至有称为“定策国老、门生天子”的,这种祸患哪里说得尽呢?’”皇帝沉思很久后醒悟,说:“送交中书。”司马光到了中书,见到韩琦等人,说:“诸公如果不趁现在商议,将来某一天半夜宫中发出一张小纸,指定某人为继嗣,那么天下没有人敢违抗!”韩琦等人都唯唯应诺,说:“岂敢不尽力!”陈洙不久也具奏,请求选择宗室中贤能的人立为后嗣。奏章发出后,陈洙对家人说:“我今天递进一篇奏章,谈的是社稷大计。如果因此获罪,重则死亡,轻则贬谪流放,你们应当作好准备。”送交奏状的人还没有回来,陈洙便突然得病去世。御史中丞王畴等请求优厚地增加赙赠,并授予他一个儿子官职。诏令赐钱十万。这件事依据司马光的奏议和陈襄所作的陈洙墓志铭。陈洙死于九月十五日。《御史台记》说陈洙服药自尽,有待考证。十月壬辰日,起复前左卫将军、岳州团练使宗实任泰州防御使、知宗正寺。起初,司马光既已把自己上呈的奏章送交中书,宫中又发出知江州吕诲的奏章。考察神宗朱墨二录、吕诲附传,都说吕诲上疏请求早日建立皇嗣。韩琦根据吕诲和司马光的奏疏,于是决定让英宗任知宗正寺;但司马光墓志铭单独没有记载这件事。吕诲的奏表文章已经失传,这一篇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吕诲的孙子仅仅曾为吕诲补写传记,于是有了这篇奏疏,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到的。《长编》摘取此事附记在九月底,如今这里独不记载。宰相韩琦等人与同列在垂拱殿奏事,读完司马光、吕诲的两篇奏章,还没有来得及有所启奏,皇帝突然说:“朕有这个意思已经很久了,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人。”于是环顾左右说:“宗室中谁可以呢?”韩琦说:“这件事不是臣下所能议论的,应当由陛下亲自选择。”皇帝说:“宫中常养着两个宗室子弟,年纪小的很纯厚,但不聪明;年纪大的可以。”韩琦请求说出姓名,皇帝说:“有一个名叫宗实,如今三十多岁了。”议论确定将要退下时,韩琦又奏说:“这件事极其重大,臣等不敢立即施行。请陛下今晚再考虑,明天再取圣旨。”第二天在垂拱殿奏事,又提起此事。皇帝说:“决定了,没有疑问。”韩琦说:“此事应当逐步办理,请容臣等商量授予他的官职。”当时宗实正在为父亲服丧,于是商议起复他为泰州防御使、知宗正寺。皇帝高兴地说:“这样很好。”韩琦又说:“这件事一旦实行,就不能中途停止。陛下既然断然决定而没有疑虑,请从宫中批示发出。”皇帝说:“这件事怎么可以让妇人知道?只由中书办理就可以。”于是下达了这道诏令。至和末年,皇帝得病,文彦博、富弼、刘沆和王尧臣劝皇帝早日册立继嗣。皇帝已经答应,恰逢病愈,便搁置了他们的奏议。后来进言的人接连不断,范镇、司马光所说尤其激切,其余没有为外界知道的更是数不胜数。包拯任御史中丞后,又极力进言。皇帝一直没有答应,这样过了五六年,进言的人也渐渐懈怠。只有韩琦曾请求兴建学校,在宫中选取谨慎厚道、喜好学习的宗室子弟提升到内学,希望找到亲近而贤能、可以托付大事的人;他想借此感动皇帝的心意,乘机便进言应当早日册立继嗣。皇帝说:“后宫有一两人将要临产,你姑且等一等。”后来她们都生了皇女。一天,韩琦把《汉书·孔光传》带在怀中进呈,说:“汉成帝即位二十五年没有继嗣,便立弟弟的儿子定陶王为太子。汉成帝是才能中等的君主,尚且能够这样做;凭陛下的圣明,有什么困难呢?太祖为天下作长远打算,流传福泽直到今天,何况宗室子弟入宫继承,那么陛下就真正有儿子了。盛大的德行和庆福,流传万古,谁能超过陛下呢?希望陛下把太祖的心意作为自己的心意,那么就没有什么不能做的。”于是因司马光等人的进言,最终实现了皇帝最初的打算,但宗实仍然坚决推辞。韩琦新旧传记说:包拯、范镇交相上章论述此事,每次都留在宫中。考察可知,嘉祐元年,范镇最先提出建议,司马光其次。包拯当时还在江宁,十二月才被召任开封府,包拯本传也没有说他同范镇交相上章论述。等包拯由开封府调任御史中丞,才开始请求预先建立太子,这应是嘉祐三年六月的事情。如今略加删改润色,以免失实。韩琦又说吕诲的奏疏和司马光的奏疏一同从宫中发出,但司马光的奏疏先自行送到了中书。如果说是同一天进呈,也可以。现在也略加删改润色,留待考证。
癸巳,诸王宫侍讲、屯田员外郎、编校书籍王猎为宗正寺伴读。猎为官僚凡十三年,于宗实有辅导功,故首用之。戊戌,以太庙南旧府司为知宗正寺廨宇。十一月丁巳,起复右卫大将军、泰州防御使、知宗正寺宗实上表请终丧。帝以问韩琦,琦曰:『陛下既知其贤而选之,今不敢遽当者,盖器识远大,兹所以为贤也。愿固起之。』宗实表四上,乃从其请。七年正月辛未,复命宗实为泰州防御使、知宗正寺,濮安懿王服除故也。三月癸丑,大宗正寺言:『右屯卫大将军、岳州团练使宗实乞还泰州防御使、知宗正寺敕告。』诏不许。七月丁卯,右卫大将军、岳州团练使宗实辞泰州防御使、知宗正寺,不许。是月,右正言王陶上疏曰:『自至和中圣躬不豫之后,天下之人栗栗惴惴,无所寄命,日望上穹眷命,降生圣嗣,内承九庙祀享之重,外安四海亿兆之心。天贶莫期,未如民志。朝廷百执事、州郡之吏,下至韦布草莱之士,抗章交疏,引今古,陈灾异,请择宗室亲贤早建储嗣。危言切论,感动人听者百数。夫为是议者,岂皆怀不忠孝,为奸利托附之人哉?盖发于至诚,为宗庙社稷无穷大计、他日四海生灵死亡之命豫求安全,深思远虑而言也。陛下纳谏从善,博传古今治乱之要,知圣人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之道,在乎顺民欲而安众心也。故去岁亲发德音,稽唐故事,择宗子,使知宗正寺,上以先后天心导迎景贶,而俟与子之祥;次以尊崇宗庙,钦重祭享,而修主鬯之职;下以顺悦人情,表灼圣意,而一不强宗之势。中外闻之,或谓此举设施安稳,不惊人耳目,而天下摇摇之心一旦而定。他日圣嗣降育,则稍迁其秩,使还本邸,进退之命,无伤国体,莫不称庆。陛下有尧之至仁,舜之大孝,汉文之恭俭,以睿漠英断,非近代中庸之主所可企及。厥后稍稍寝阁稽缓,四方观听,岂无忧疑?或罪宗实,以为自唐以来,判宗正寺者皆用宗子。求之典故,乃一寻常差遣,何必过为辞让?或者流言云:事由宫中嫔御宦官姑息之言,圣意因而微惑。且妇人近幸,不识国家大计,苟务一时慰悦陛下,而不知反沮坏美政,睽隔英断,为害甚大也。风闻宗实自有此命而来,夙夜恐惧,闭门不敢见人。昨自二月服除,今半年有余矣。臣恐天下之人谓陛下始者顺天心人欲而命之,今者听左右姑息之言而疑之,不独百世之后,使人叹息圣政始卒之不一,亦恐自今远近中外奸雄之人,得以窥伺间隙矣。自古天下祸乱之始,未始不由继嗣不立,付属之心不豫定,而遂至后世争夺危亡,使天下赤子糜烂涂地而受弊者也。况数岁以来,灾异频数,不可胜纪。今春徐、陈、许、蔡迨京畿之民讹言相传,掘土而食。近又龙斗于南京之旧驿,盛夏火王,金当消伏,太白芒角盛大,凌犯荧惑。又太白经天,与岁星昼见,天地人事,皆见变异,其占为兵、为凶、为人心不安,此甚可惧。太史必有以其术为陛下言之者。陛下于此时,岂可尚复优游,持养圣断,不早恐惧修省,急答天戒哉?夫天下者,圣祖神宗天下,传至陛下,当思先帝付托之重,使宗庙社稷生民有所依赖,天下忠臣节士有所取正,无令汉成帝独有美名也。前日未命宗实,人人上言早建储副,今日乃无一人敢言者,非今日之人不忠也,盖前日未有主名,泛为公言,而陛下不疑也。今日补一宗正官,虽非继嗣,似有主名,而陛下犹豫迟疑,自冬徂秋十月矣。中外之人,无贵贱贤愚,人人自预私计,惧陛下见疑获罪,不敢出一言,但日听朝廷所为,以小治乱而已。臣职为谏官,傥又不言,则谁为陛下言者?故臣区区忧国之心,颠沛傍徨而不能自已也。』陶因请对,言宫嫔宦官有以上惑圣聪,而使宗实畏避不敢前。上问陶,欲别与一名目,陶对曰:『此止是一差遣名目,乞与执政大臣议之。』上曰:『当别与一名目。』于是韩琦等始有立为皇子之议。八月丙子,右卫大将军、岳州团练使宗实辞泰州防御使、知宗正寺,许之。初,宗实屡乞缴还告敕。上谓韩琦曰:『彼既如此,盍姑已乎?』琦曰:『此事安可中辍?愿陛下赐以手札,使知出自圣意,必不敢辞。』比遣使者召之,称疾不出。琦与欧阳修等言曰:『宗正之命既出,外人皆知必为皇子矣。不若遂正其名。』修曰:『知宗正寺告敕付閤门,得以不受。今立为皇子,止用一诏书,事定矣!』遂入对,乞先听宗实辞所除官。上曰:『勿更为他名,便可立为皇子。明堂前速与了当!』琦因请谕枢密院。及张昪至,帝面谕之。昪曰:『陛下不疑否?』帝曰:『朕欲民心先有所系属,但姓赵者,斯可矣。』昪遂再拜称贺。琦等乞帝书手札付外施行。既退,辅臣未至厅,中使已传手札至中书。丁丑,琦召翰林学士王珪令草诏。
译癸巳日,诸王宫侍讲、屯田员外郎、编校书籍王猎任宗正寺伴读。王猎担任官员共十三年,对宗实有辅导之功,所以首先任用他。戊戌日,把太庙南面旧府司改作知宗正寺的官署。十一月丁巳日,起复右卫大将军、泰州防御使、知宗正寺宗实上表请求服满父丧。皇帝把这件事问韩琦,韩琦说:“陛下既然知道他贤能而选用他,如今他不敢仓促接受,正说明他器量见识远大,这正是他贤能的地方。希望坚持起复他。”宗实四次上表,皇帝才答应了他的请求。七年正月辛未日,又命宗实任泰州防御使、知宗正寺,因为濮安懿王的丧服已经除去。三月癸丑日,大宗正寺说:“右屯卫大将军、岳州团练使宗实请求归还泰州防御使、知宗正寺的敕告。”诏令不准许。七月丁卯日,右卫大将军、岳州团练使宗实辞去泰州防御使、知宗正寺,不准许。这一月,右正言王陶上疏说:“自从至和年间圣体不适以后,天下人战战兢兢,无所寄托性命,每天盼望上天眷顾降命,降生圣明的继嗣,对内承当九庙祭祀享献的重任,对外安定四海亿兆的心愿。上天的恩赐难以预期,却始终没有符合百姓的愿望。朝廷百官、州郡官吏,下至平民百姓和乡野士人,纷纷上章,援引古今,陈述灾异,请求选择宗室中亲近而贤能的人早日建立储嗣。危急的言论、切直的议论,能够感动听者的有上百篇。提出这些议论的人,难道都是怀有不忠不孝之心、借机谋求奸利和依附权势的人吗?大概都是出于至诚,为宗庙社稷的无穷大计,为将来四海生灵的生死命运预先寻求安全,经过深思远虑才进言的。陛下接受劝谏、听从善言,广泛通晓古今治乱的关键,知道圣人先于天时行动而上天不会违背、后于天时行动而奉行天时的道理,就在于顺应民众愿望、安定众人之心。所以去年亲自发布德音,考察唐朝旧事,选择宗室子弟,让他主管宗正寺;上是为了顺应、迎合天心而等待生子的祥瑞;其次是为了尊崇宗庙、敬重祭祀,修治主持祭祀的职责;下是为了顺应并取悦人情,表明圣意昭然,同时又不强大宗室的势力。内外听闻这件事,有人认为这种安排稳妥,不惊动人们的耳目,于是天下摇摆不定的人心一下子安定了。将来圣明的继嗣出生,就逐渐提升他的官秩,让他回到本宅;无论进退都不会损伤国体,大家无不称庆。陛下有尧那样极其仁慈,有舜那样极其孝顺,有汉文帝那样的恭敬节俭,加上睿智深沉、英明果断,不是近代那些中等资质的君主所能企及的。后来这件事渐渐搁置拖延,四方观察听闻,难道没有忧虑疑惑吗?有人责怪宗实,认为自唐以来,主管宗正寺的都任用宗室子弟。考察典故,这只是一个寻常差遣,何必过分推辞?又有人散布流言,说事情是由宫中嫔妃、宦官姑息迁就的言论造成的,圣意因此稍有迷惑。妇人和近幸之人不懂国家大计,只求一时使陛下欣慰,却不知道反而阻挠破坏美政,使英明的决断受到隔绝,危害很大。臣听说宗实自从得到这个任命以来,早晚恐惧,闭门不敢见人。昨天从二月服丧期满,到现在已经半年多了。臣恐怕天下人会认为陛下起初顺应天心民意而任命他,如今却听信左右姑息迁就的话而产生疑虑;这不仅会使百世之后的人叹息圣政始终不一,也恐怕从今以后远近内外的奸雄之人能够窥伺其中的空隙。自古以来,天下祸乱的开始,没有不是由于继嗣没有建立、托付的对象没有预先确定,最终导致后世争夺和覆亡,使天下百姓遭受战乱、流离和祸害。何况几年来灾异频繁,数不胜数。今年春天,徐、陈、许、蔡直到京畿的百姓之间,讹言相互传播,说要掘土而食。近来又有龙在南京的旧驿站争斗;盛夏火气旺盛,金气应当消退,而太白星光芒锐利盛大,侵犯荧惑星。又有太白星经过天中,与岁星在白昼同时出现,天地人事都显现出异常,其占兆是战争、凶险和人心不安,这实在令人恐惧。太史令一定有人已经依据星占之术把这些事告诉陛下了。陛下在这个时候,难道还可以悠闲拖延、持重等待圣断,而不及早恐惧警戒、修身反省,赶快回应上天的警告吗?天下是圣祖神宗的天下,传到陛下手中,应当思考先帝托付的重任,使宗庙社稷和百姓有所依赖,使天下忠臣节士有所遵循,不要让汉成帝独自享有这样的美名。前些日子还没有任命宗实时,人人都上言请求早日建立储君副贰;如今却没有一个人敢说,不是如今的人不忠,而是以前没有明确的主名,只是泛泛地作为公议进言,陛下也不怀疑他们。如今补授一个宗正官,虽然不是继嗣,却好像已经有了明确的人选;陛下仍然犹豫迟疑,从冬天一直到秋天,已经十个月了。内外之人,无论贵贱贤愚,人人都在私下盘算,害怕陛下怀疑自己而获罪,不敢说一句话,只是每天听任朝廷施为,把这当作小的治乱问题罢了。臣的职责是谏官,假如又不进言,那么谁来替陛下进言呢?所以臣这片区区忧国之心,颠沛徬徨而不能自已。”王陶于是请求入对,说宫中嫔妃、宦官有人迷惑圣听,使宗实畏惧退避而不敢前来。皇帝问王陶想另给一个什么名目,王陶回答说:“这只不过是一个差遣名目,请交给执政大臣商议。”皇帝说:“应当另给一个名目。”于是韩琦等人才开始有册立宗实为皇子的议论。八月丙子日,右卫大将军、岳州团练使宗实辞去泰州防御使、知宗正寺,皇帝答应了。起初,宗实多次请求缴还任命他的告敕。皇帝对韩琦说:“他既然这样,何不暂且停止此事呢?”韩琦说:“这件事怎么可以中途停止?希望陛下赐给他亲笔手札,让他知道这是出于圣意,他一定不敢推辞。”等到派使者召他时,宗实称病不出。韩琦与欧阳修等人说:“知宗正寺的任命既然发出,外面的人都知道他必定要成为皇子。不如就此正式确定名分。”欧阳修说:“知宗正寺的告敕交给閤门,他还可以不接受;如今立为皇子,只用一份诏书,事情就确定了!”于是入宫应对,请求先听任宗实辞去所授官职。皇帝说:“不要再另用其他名目,直接立为皇子即可。明堂祭祀以前赶快办妥!”韩琦于是请求把此事告诉枢密院。张昪到后,皇帝当面告知他。张昪说:“陛下没有疑虑了吗?”皇帝说:“朕想让民心先有所归属,只要是姓赵的,就可以。”张昪于是拜了两拜,称贺。韩琦等请求皇帝写亲笔手札,交给外廷施行。退朝后,辅臣还没有到官厅,宫中使者已经把手札传到中书。丁丑日,韩琦召翰林学士王珪,让他起草诏书。
珪疑焉。戊寅,请对,言:『此大事也,后不可悔。外议皆云执政大臣强陛下为此,若不出自陛下,则祸乱之萌,未可知也。』上指心曰:『此决自朕怀,非由大臣之言也。不如此,众心不安,卿何疑焉?』乃再拜殿上曰:『陛下能独断宗庙社稷计,此天下之福也!』退而草诏以进。己卯,诏曰:『人道亲亲,王者之所先务也。盖二帝之隆,治由兹出,朕甚慕之。右卫大将军、岳州团练使宗实,皇兄濮安懿王之子,犹朕之子也。少鞠于宫中,而聪智仁贤,见于夙成。日者选于宗子近籍,命以治宗正之事。使者数至其第,乃崇执谦退,久不受命,朕默嘉之。朕蒙先帝遗德,奉承圣业,罔敢失坠。夫立爱之道,自亲者始,固可以厚天下之风,而上以严宗庙也。其以为皇子。』辛巳,上悉召宗室入宫,谕以立皇子之意。壬午,诏入内内侍省、皇城司即内香药库之西偏营建皇子位。癸未,赐皇子名曙。八月辛卯,司封郎中李受为皇子伴读,改宗正寺伴读王猎为皇子位说书。受,江南人也。大宗正寺言:皇子累奏辞所除恩命,诏即还其奏。壬辰,诏权以皇城司閤宇为皇子位,仍命入内高班王中庆、梁德政发车乘津置行李入内。上既下己卯诏书,皇子犹坚卧称疾不入。司马光、王陶等言:『凡人争丝毫之利,至相争夺。今皇子辞不赀之富,已三百余日不受命,其过于人远矣。然臣闻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而行。使者受命不受辞。皇子不当辞逊,使者不当徒反。凡召皇子内臣,皆乞责降。且以臣子大义,责皇子宜必入。』上与辅臣谋之,韩琦曰:『今既为陛下子,何所间哉?愿令本宫族属敦劝,及选亲信内人就谕旨,彼必不敢违。』丁酉,赐皇子袭衣、金带、银绢各一千。诏登州防御使同判大宗正寺从古、沂州防御使虢国公宗鄂敦劝皇子,仍与润王宫大将军以上同入内。皇子若称疾,即乘肩舆。己亥,从古等言:皇子犹固称疾。是夕,使者往返数四,留禁门至四鼓,皇子终不至。乃诏改择异日。庚子,以立皇子告天地、宗庙及诸陵。辛丑,皇子以肩舆入内。先是,宗谔责皇子曰:『汝为人臣子,岂得坚拒君父之召而终不受耶?我非不能与众人执汝,强置汝于肩舆,恐使汝遂失臣子之义,陷于恶名尔。』皇子初让,宗正与记室周孟阳谋之,所上表皆孟阳之笔也。每一表饷十金。孟阳辞,皇子曰:『此不足为谢,俟得请于朝,方得厚谢尔。』凡十八表,孟阳获千余缗。及立为皇子,犹固称疾。孟阳入见于卧内,曰:『主上察知太尉之贤,参以天人之助,乃发德音。太尉独称疾坚卧,其义安在?』皇子曰:『非敢邀福,以避祸也。』孟阳曰:『太尉事两宫以父母,中外所闻。主上为万世计而立为子矣。今固辞不拜,假如得请归藩,遂得燕安无患乎?』皇子抚榻而起曰:『吾虑不及此!』遂与宗谔等同入内,良贱不及三十口,行李萧然,不异寒士,有书数厨而已。中外闻之相贺。甲辰,皇子见上于清居殿。自是日,再朝于内东门,或入侍禁中。九月乙巳朔,以皇子为齐州防御使,进封钜鹿郡公。
校勘记
[1]恭谢 原本作『躬谢』,据《长编》卷一八二改。
[2]计无家为 原本『家』与『为』之间有一墨丁,据《长编》卷一八二删。
[3]大计 原本『计』字作墨丁,据《长编》卷一八三补。
[4]至诚 原本作『至城』,据《长编》卷一八三改。
[5]具札子 原本『具』字作墨丁,据《长编》卷一九五补。
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第五十二
仁宗皇帝
译王珪心中疑惑。戊寅日,他请求入对,说:“这是大事,以后不能后悔。外面的议论都说是执政大臣强迫陛下这样做;如果不是出于陛下本意,祸乱的萌芽就难以预料。”皇帝指着自己的心说:“这是朕从心中决定的,不是由于大臣的言论。不这样做,众人的心就不得安定,你还有什么疑虑呢?”王珪于是向殿上拜了两拜,说:“陛下能够独断宗庙社稷的大计,这是天下的福分!”退下后起草诏书进呈。己卯日,诏书说:“亲爱亲属,是人的本性,也是君王首先要做的事情。古代二帝的隆盛,治理就是由此而产生,朕非常仰慕。右卫大将军、岳州团练使宗实,是皇兄濮安懿王的儿子,也就是朕的儿子。他从小在宫中抚养,聪明、仁慈、贤能,幼年时便已显露。近来从宗室近亲中选出他,命他主管宗正事务。使者多次到他的宅第,他却坚持谦让退避,长期不接受任命,朕默默地嘉许他。朕承受先帝遗留的德泽,奉行圣明的事业,不敢有所失坠。立爱之道,应当从亲近的人开始,这本来可以使天下的风俗更加敦厚,对上又可以严肃宗庙。现立宗实为皇子。”辛巳日,皇帝把宗室全部召入宫中,告知册立皇子的意思。壬午日,诏令入内内侍省、皇城司在内香药库西侧营建皇子居所。癸未日,赐皇子名为曙。八月辛卯日,司封郎中李受任皇子伴读,改任宗正寺伴读王猎为皇子位说书。李受是江南人。大宗正寺说:皇子多次上奏辞谢所授恩命,诏令立即把他的奏章退还给他。壬辰日,诏令暂以皇城司阁宇作为皇子位,又命入内高班王中庆、梁德政发给车马、渡船,置办行李送入宫内。皇帝已经下达己卯日的诏书,皇子仍坚卧称病,不肯入宫。司马光、王陶等说:‘平常人争夺丝毫利益,尚且会争得你死我活。如今皇子推辞不可估量的富贵,已经三百多天不接受诏命,比一般人高出太多了。然而臣听说,父亲召唤,不能答应而不去;君主下令召见,不等车马备好就应当出行。使者接受命令后,不应接受推辞。皇子不应推辞谦让,使者也不应空手返回。凡是召唤皇子的内臣,都请责罚降职。而且从臣子的大义来说,责令皇子一定要入宫。’皇帝与辅臣谋议此事,韩琦说:‘如今既然已经成为陛下的儿子,还有什么隔阂呢?希望命令本宫族属敦促劝说,再选亲信内人前去传达旨意,他一定不敢违抗。’丁酉日,赐给皇子袭衣、金带、银绢各一千。诏令登州防御使、同判大宗正寺从古和沂州防御使、虢国公宗鄂敦促劝说皇子,并让他们与润王宫大将军以上的官员一同入宫。皇子如果称病,就乘坐肩舆。己亥日,从古等说:皇子仍然坚称有病。这天晚上,使者往返了四次,留在宫门直到四更,皇子最终还是没有到。于是诏令改日再作安排。庚子日,以册立皇子告祭天地、宗庙和各陵。辛丑日,皇子乘肩舆入宫。在此之前,宗谔责备皇子说:‘你身为人臣、人子,怎么能坚决拒绝君父的召见,最终也不接受呢?我不是不能和众人一起押着你,强行把你放进肩舆,只是怕你因此完全失去臣子的义理,陷入恶名罢了。’皇子起初推辞,宗正与记室周孟阳谋划此事,所上奏表都是周孟阳代笔。每写一篇表,给他十金。孟阳推辞,皇子说:‘这还不足以表示感谢,等获准于朝廷之后,才可以重重谢你。’一共十八篇表,孟阳得到了一千多缗。皇子被册立后,仍然坚称有病。孟阳进入卧室拜见,说:‘主上察知太尉的贤能,又得到天人相助,于是发布了恩德之音。太尉却独自称病坚卧,这是什么道理?’皇子说:‘我不敢求取福分,只是为了躲避祸患。’孟阳说:‘太尉侍奉两宫如同父母,这是内外都知道的事。主上为了万世大计,已经立你为儿子了。如今如果仍然坚决推辞、不肯受拜,假如获准回到藩国,难道就能从此安乐无患吗?’皇子抚着床榻起身说:‘我没有想到这一点!’于是与宗谔等一同入宫。他带的仆役贵贱不超过三十人,行李简陋,和寒门士人没有不同,只有几厨书籍而已。朝廷内外听说后互相庆贺。甲辰日,皇子在清居殿拜见皇帝。从这天起,他每天两次在内东门朝见,有时入宫侍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口〕 九月乙巳朔日,任命皇子为齐州防御使,进封钜鹿郡公。校勘记 [1]“恭谢”:原本作“躬谢”,依据《长编》卷一八二改正。[2]“计无家为”:原本“家”与“为”之间有一个墨丁,依据《长编》卷一八二删去。[3]“大计”:原本“计”字作墨丁,依据《长编》卷一八三补出。[4]“至诚”:原本作“至城”,依据《长编》卷一八三改正。[5]“具札子”:原本“具”字作墨丁,依据《长编》卷一九五补出。《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第五十二 仁宗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