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第三十三仁宗皇帝
追尊庄懿太后
明道元年二月丁卯,以真宗顺容李氏为宸妃。是日,宸妃薨。宸妃始生帝(见《庄献垂帘》),皇太后即以为己子,使皇太妃保视之。帝即位踰十年,宸妃默处先朝嫔御中,未尝自异。人畏太后,亦无敢言。终太后世,帝不自知宸妃所出也。疾革,乃进位,遽薨,年四十六。二宫发哀成服苑中,赠妃曾祖应己及祖金华主簿延嗣为光禄少卿,父左班殿直仁德为崇州防御使,母董氏为高平郡太君。始,宫中未治丧。宰相吕夷简朝奏事,因曰:『闻有宫嫔亡者?』太后矍然曰:『宰相亦预宫中事耶?』引帝偕起。有顷,独出曰:『卿何间我母子也?』夷简曰:『太后他日不欲全刘氏乎?』太后意稍解。有司希太后旨,言岁时未利。夷简黜其说,请发哀成服,备宫仗葬之。时有诏欲凿宫城垣以出丧,夷简遽求对。太后揣知其意,遣内侍罗崇勋问何事。夷简言:『凿垣非礼,丧宜自西华门出。』太后复遣崇勋谓夷简曰:『岂意卿亦如此也?』夷简曰:『臣位宰相,朝廷大事,理当廷争。太后不许,臣终不退。』崇勋三反,太后犹不许。夷简正色谓崇勋曰:『宸妃诞育圣躬,而丧不成礼,异日必有受其罪者,莫谓夷简今日不言也!』崇勋惧,驰告太后,乃许之。
凿垣事,据魏泰《东轩记事》。宸妃以二月二十六日薨,辍视朝三日。三月初一日发哀成服,初四日赠三代,十四日葬,又辍朝,今并书之。宸妃之号,前此所未有,恐是别创也,当考。
三月。初,宸妃入宫,其弟用和才七岁,后不复相闻知。用和穷困,凿纸钱为业,居京师。妃既生子,太后使刘美及张怀德访妃亲属,得用和于民间,补三班奉职,累迁右侍禁、閤门祗侯。癸巳,特迁用和礼宾副使。
二年三月庚寅,太后刘氏崩。
四月,皇太后既崩,左右始以宸妃事闻者,上号恸累日不绝。壬寅,追尊宸妃为皇太后。甲辰,诏改葬于永定陵,大行皇太后五使并兼追尊皇太后园陵使,或言:『太后死非正命,丧不成礼。』上亦疑焉,因易梓宫。上遣李用和视之,则容貌如生,服饰严具。用和入告,上叹曰:『人言其可信哉?』乃于大行神御前焚香泣曰:『自今大孃孃平生分明矣!』
既葬易梓宫,李用和视之,据《龙川别志》。邵伯温《见闻录》乃云亲视之,盖不然也。
壬戌,上始御崇政殿,改命张士逊为山陵及园陵使。癸亥,追尊太后谥曰庄懿[1]。五月丁卯,判河南府、泰宁节度使、同平章事钱惟演请俟园陵毕,以庄献、庄懿皇太后并祔真宗之室。诏太常礼院详定以闻。礼官请于太庙外别立新庙,奉安二后神主,同殿异室,岁时荐享。用《太庙仪》别立庙名,自为乐曲,以崇世享。诏恭依。盖惟演既罢景灵宫使还河南,不自安,乃建此议,以希帝意。始,庄懿太后疾,东染院使张怀德、押医官杨可久等入侍。己巳,追怀德为嘉州都监,可久等皆坐黜罢。
六月,礼宾使李用和未有宅,诏寓馆芳林园,固辞不敢处。丙午,以惠宁坊第赐之。
九月甲戌,幸洪福院,易衰服,奠章懿太后梓宫[2]。丙子,又奠焉。壬午,章献明肃皇太后灵驾发引[3]。上顾辅臣曰:『朕欲亲行执绋,以申孝心。』乃引绋行哭,出皇仪殿门。礼官固请而止,遣奠正阳门外,遂诣洪福院,服素纱幞头、淡黄衫,从官常服黑带,奉引庄懿太后梓宫遣奠庭中,皆改衰服奉辞,随梓宫攀号不已。左右固请止,上泣曰:『劬劳之恩,终身何所报?』平步送至院西南隅,仗转乃还。乙酉,翰林学士、龙图阁学士兼侍讲、给事中冯元落翰林学士、知河阳,六宅使、昌州刺史、内侍押班卢守勤落押班,为永兴军钤辖,前上御药张怀德罚铜三十斤。先是,礼宾使李用和言:『发章懿皇太后故陵,有泉水沮洳。』以元暨守勤尝同获葬事,故责及之。怀德本择葬地前,坐张永信事已配广南,至是益徙远处。
十月丁酉,祔葬章献明肃皇太后、章懿皇太后于永定陵。己酉,祔章献明肃皇太后、章懿皇太后主于奉慈庙。丙辰,赠章懿太后三代。戊午,奉安章懿太后神御于景灵宫广孝殿。
壬戌,幸景灵宫,酌献太后神御。
景祐元年二月庚子,诏章懿太后忌前、后禁乐各三日,不视事各二日。
译追尊庄懿太后 明道元年二月丁卯日,任命真宗的顺容李氏为宸妃。这一天,宸妃去世。宸妃起初生下皇帝(见《庄献垂帘》),皇太后便把皇帝作为自己的儿子,让皇太妃抚养照看。皇帝即位十多年,宸妃默默处在先朝嫔妃之中,从未显露自己的特殊身份。人们畏惧太后,也没有人敢说。直到太后在世期间结束,皇帝始终不知道自己是宸妃所生。宸妃病势危急时,才晋升她的位号,随即去世,享年四十六岁。两宫发丧,在苑中穿上丧服;追赠宸妃曾祖父应己和祖父、金华主簿延嗣为光禄少卿,父亲、左班殿直仁德为崇州防御使,母亲董氏为高平郡太君。起初,宫中还没有办理丧事。宰相吕夷简入朝奏事,趁机说:『听说有宫嫔去世了?』太后惊讶地说:『宰相也要干预宫中的事吗?』于是拉着皇帝一同起身。过了一会儿,太后独自出来说:『你为什么要离间我们母子?』吕夷简说:『太后将来难道不想保全刘氏吗?』太后的怒意稍稍缓和。有关官署迎合太后的旨意,说当年的时日不利于办丧事。吕夷简驳斥了这种说法,请求发丧、成服,并按宫中仪仗备办葬礼。当时有诏令想凿开宫城墙垣来出丧,吕夷简立即请求入对。太后猜知他的意图,派内侍罗崇勋去问他有什么事。吕夷简说:『凿开墙垣不合礼制,丧事应当从西华门出。』太后又派罗崇勋对吕夷简说:『哪里想到你也会这样做?』吕夷简说:『臣身为宰相,朝廷大事按理应当在朝廷上争辩。太后如果不允许,臣最终也不会退让。』罗崇勋往返三次,太后仍不允许。吕夷简严肃地对罗崇勋说:『宸妃生育了圣上,而她的丧事却不能按礼完成,将来一定有人要为此获罪,不要说吕夷简今天没有进言!』罗崇勋害怕了,急忙把这话报告太后,太后才答应。凿开墙垣的事情,据魏泰《东轩记事》。宸妃于二月二十六日去世,停止视朝三日。三月初一日发丧成服,初四日追赠三代,十四日下葬,又停止朝会;现在一并记载。宸妃这一称号,此前没有出现过,恐怕是另外新创的,应当考察。三月。起初,宸妃入宫时,她的弟弟用和才七岁,后来姐弟再也没有互相得知消息。用和生活贫困,在京师以凿制纸钱为业。宸妃生下皇帝后,太后派刘美和张怀德访求宸妃的亲属,在民间找到了用和,补任三班奉职,屡次升迁为右侍禁、閤门祗侯。癸巳日,特意升用和为礼宾副使。明道二年三月庚寅日,太后刘氏去世。四月,皇太后去世后,左右侍从才开始把宸妃的事情告诉皇帝,皇帝号哭悲痛,连续多日不止。壬寅日,追尊宸妃为皇太后。甲辰日,诏令改葬到永定陵,任命大行皇太后的五位使者兼任追尊皇太后园陵使。有人说:『太后之死不是正常的寿终正寝,丧事也没有按礼完成。』皇帝也对此有所怀疑,于是更换梓宫。皇帝派李用和去察看,发现遗容像活着一样,服饰整齐完备。李用和入内报告,皇帝叹息说:『人们说的话难道可信吗?』于是到大行皇太后的神御前焚香哭泣说:『从今以后,大娘娘一生的事情真相大白了!』 下葬后更换梓宫,由李用和察看;据《龙川别志》。邵伯温《见闻录》却说是皇帝亲自察看,大概并不是这样。壬戌日,皇帝才到崇政殿处理政事,改任张士逊为山陵及园陵使。癸亥日,追尊太后的谥号为庄懿。五月丁卯日,判河南府、泰宁节度使、同平章事钱惟演请求等园陵完工后,把庄献、庄懿两位皇太后一起附祀于真宗的庙室。诏令太常礼院详细议定后上报。礼官请求在太庙外另立新庙,安奉两位太后的神主,同殿而分为不同的室,每年按时荐献享祭。采用《太庙仪》另立庙名,另制作乐曲,以尊崇世代享祀。诏令恭敬依从。钱惟演大概是已经罢去景灵宫使、回到河南后心中不安,于是提出这个建议,以迎合皇帝的意旨。起初,庄懿太后患病时,东染院使张怀德、押医官杨可久等人入宫侍奉。己巳日,追究张怀德,改任为嘉州都监;杨可久等人都因这件事获罪,被贬黜罢免。六月,礼宾使李用和还没有宅第,诏令让他暂住芳林园,他坚决推辞,不敢居住。丙午日,把惠宁坊的宅第赐给他。九月甲戌日,皇帝到洪福院,换穿丧服,祭奠章懿太后的梓宫。丙子日,又去祭奠。壬午日,章献明肃皇太后的灵驾出发。皇帝回头对辅臣说:『朕想亲自扶柩执绋,以表达孝心。』于是牵引绋绳哭着行走,从皇仪殿门出发。礼官再三请求,皇帝才停止亲自执绋,派人到正阳门外祭奠,随后前往洪福院,穿素纱幞头、淡黄色衣服;随从官员穿常服、系黑带。他们奉引庄懿太后的梓宫,在庭中祭奠;全都改穿丧服,向梓宫辞别,跟随梓宫号哭不止。左右侍从再三请求皇帝停止,皇帝哭着说:『她辛劳养育我的恩德,我一生拿什么来报答?』皇帝徒步送到洪福院西南角,仪仗转向后才回来。乙酉日,翰林学士、龙图阁学士兼侍讲、给事中冯元被罢去翰林学士,出知河阳;六宅使、昌州刺史、内侍押班卢守勤被罢去押班,任永兴军钤辖;前上御药张怀德罚铜三十斤。在此以前,礼宾使李用和说:『发掘章懿皇太后的旧陵,发现有泉水,地面低洼潮湿。』因为冯元和卢守勤曾共同负责办理葬事,所以一并受到责罚。怀德原本曾负责选择葬地,先前因张永信的事情获罪,已经发配广南,到这时又被迁往更远的地方。十月丁酉日,把章献明肃皇太后、章懿皇太后附葬于永定陵。己酉日,把章献明肃皇太后、章懿皇太后的神主附祀于奉慈庙。丙辰日,追赠章懿太后三代。戊午日,在景灵宫广孝殿安奉章懿太后的神御。壬戌日,皇帝到景灵宫,斟酒祭献太后的神御。景祐元年二月庚子日,诏令章懿太后忌日前后各禁止音乐三天,各停止处理政事两天。
反庄献太后之政明道二年三月甲午,皇太后刘氏崩。四月戊申,始听政于崇政殿西厢。庚戌,以流人林献可为三班奉职。明道初,献可抗言请皇太后还政,太后怒,窜于岭南。至是特录之。《实录》云:献可以天圣中上言。按:张存疏则当在明道元年。又按:苏舜钦《林书生》诗乃元年五月间也。今附苏舜钦诗于此,盖转对中张存疏下所注,云:『张存上疏不得其时。』按:苏舜钦作《林书生》诗云:『生得罪未十旬,宫中火。』则生奏封事盖五月矣。存上疏必相继,今附见。林献可本末,史失不载,今取舜钦诗附见,更考详。诗曰:『狂说圣所择,愚谋帝不罪。况乎言又文,黑白明利害。前日林书生,自谓胸臆大。潜心遮世病,策成谓可卖。投颡触谏函,献言何耿介。云昨见星凶,上帝下警戒。意若曰胸椓,出处恣蜂虿。安坐弄神器,开门纳珍贿。宗友若系囚,亲亲礼日杀。大臣尸其柄,咋舌希宠拜。速速代虎丛,无使自沈瘵。陛下幸察之,听臣斯不坏。如睹贱臣言,不瞬防祸败。一封朝飞入,群目已睚眦。力夫暮塞门,缚急不容待。十手捽其胡,如负杀人债。幽诸死牢中,系灼如龟蔡。亦既下风指,黔面播诸海。长途万余里,一钱不得带。必令朝夕间,渴饥死于械。从前有口者,缩脰气如韝。独夫已驱除,阳共吹糠稗。奈何上帝明,飞恶不可盖。倏忽未十旬,炎官下其怪。乙夜紫禁中,一燎不容介。天王下床走,仓卒畏挂碍。速延旧寝廷,顿失若空寨。明朝黄纸出,大赦遍中外。嗟乎林书生,性命不可再。翻令凶恶人,囚累受恩贷。』按:《天文》:是年三月癸巳,星出中台,贯河北,入东井没,别有声烛地。食顷又有星出天市垣中,人侧东流入浊。四月乙巳,星出贯索,大如杯,没于钓星侧,光照地。又六月六日乙巳,客星出东北方,近浊。木星、太微有芒。彗至丁巳,凡十三日而没。不知舜钦诗所指凶星者是何也?壬子,诏:『内外无得进献以求恩泽,及缘亲戚通章表。若传宣,有司实封覆奏。内降官,辅臣审取处分。罢创修寺观,毋进乾元节香合及山仪。』帝始亲览庶政,裁抑侥幸,中外大悦。癸丑,召知应天府龙图阁学士刑部侍郎宋绶(知应天事见《垂帘》)、通判陈州太常博士秘阁校理范仲淹赴阙(通判河南事见《垂帘》)。罢上御药并上御药供奉(事见《宦寺权宠》)。己未,宰臣吕夷简判澶州,枢密使张耆判陈州。枢密副使夏竦知颍州,参知政事陈尧佐知永兴军,枢密副使范雍知陕州,枢密副使赵稹知河中府,参知政事晏殊知亳州,皆太后所任用也(吕夷简罢相事,见《废皇后郭氏》)。步军副都指挥使、福州观察使王德用为检校太保、签书枢密院事。始太后临朝,有求内降补军吏者。德用曰:『补吏,军政也,敢挟此以干军政?不可与。』太后固欲与之,卒不奉诏,乃止。兴国寺东火近张耆宅,耆乞兵防护,德用不遣。太后崩,有司请卫士坐甲,德用曰:『故事,无为太后丧坐甲者。』又不奉诏。上阅太后阁中,得德用前奏军使事,奇之,以为可大用,故擢任枢密。德用谢曰:『臣武人,幸得以驱驰自效,赖陛下威灵,待罪行间足矣。且臣不学,不足以当大任。』帝遣使者趋入院。降龙图阁直学士、工部侍郎马季良为濠州防御使,赴本州。始,太后疾加剧,侍御史孙祖德请还政。已而疾少间,祖德大恐。及太后崩,诸尝言还政者多进用。庚申,擢祖德为兵部员外郎兼起居舍人、知谏院,降殿中丞、知吉州方仲弓为太子中舍、监丰国监。仲弓尝请如唐武后故事立七庙,太后读其奏,怒曰:『不作此负祖宗事!』裂而掷之,犹用是得知吉州。上以累更赦宥,止薄责焉。真定府定州路都监罗崇勋,主仲弓者也,亦降为鄂州都监。其后复降仲弓为河州别驾,崇勋为太子右监门率府率、永州安置。七月辛巳,供备库副使杨安节、东染院使张怀德并除名,配隶广南。伎术人张永信杖脊,敕配沙门岛,娄文恭敕配儋州。又降内侍高品陈恩忠为西京高品、上清道士韩文成配广南。初,庄献临朝,永信、文恭挟妖妄,因安节、怀德伪为祷祠,以规取金帛。文成亦因刘美家婢及思忠请托禁中。至是有司发其奸状,故皆坐之。八月丙申,以太常丞刘沆直集贤院。沆前同判舒州,章献太后遣内侍张怀信修山谷寺资圣浮屠,怀信挟诏命,督役严急,州将至移疾不敢出。沆奏罢怀信归。赠工部员外郎曹修古为右谏议大夫。修古鲠直有风节,当章献时,权幸用事,人人顾望畏忌,而修古遭事出言,无所回挠。初贬同判抗州,未行,改知兴化军,卒于官。帝思修古忠,故优赠之,仍赐其家钱二十万。修古无子,录其婿刘勋为试将作监主簿。
译纠正庄献太后的政治措施 明道二年三月甲午日,皇太后刘氏去世。四月戊申日,皇帝开始在崇政殿西厢亲自听政。庚戌日,任用被流放的林献可为三班奉职。明道初年,林献可直言请求皇太后归还政权,太后发怒,把他流放到岭南。到这时,特意录用他。《实录》说:林献可在天圣年间上书进言。考察张存的奏疏,则应当是在明道元年。又考察苏舜钦《林书生》诗,应该是在明道元年五月间。现在把苏舜钦的诗附在这里,大概是因为张存奏疏下所附的转对注语说:『张存上疏的时间考查不出。』考察苏舜钦所作《林书生》诗说:『生得罪未十旬,宫中火。』那么林书生上奏封事大概就在五月。张存上疏一定紧接其后,现在附在这里一并记载。林献可事情的始末,史书没有记载,现在取苏舜钦的诗附录于此,以便进一步考察。诗说:『狂妄的言论,是圣人所选择的;愚蠢的谋划,皇帝也不加罪。何况所说的话又有文理,把黑白和利害说得明白。从前的林书生,自认为胸怀很大。潜心遮掩世间的弊病,计策完成后以为可以拿出来售卖。投身触犯谏章,进献言论多么耿直。说昨天看见凶星,上帝降下警戒。意思仿佛是说胸中受了捶击,进退任由蜂虿般的小人摆布。安坐着玩弄神器,开门接纳珍宝财货。宗室亲友像囚犯一样被拘系,亲亲之礼一天天被削弱。大臣掌握着权柄,噤声不语,只求谄媚邀宠。快快代替虎狼丛中的人,不要让自己沉溺成病。陛下幸而察看这些,听从臣下的话,事情就不会败坏。如果看见卑贱之臣的言论,就应当立即防备祸患。一封奏章早晨飞入,众人的目光已经怒视而来。』 『壮夫傍晚堵塞宫门,捆绑得急迫,不容等待。十只手揪住他的胡须,仿佛他背负着杀人之债。把他幽禁在死囚牢中,捆绑烧灼,像龟鳖一样。既然已经按照上面的意旨行事,便把他剃成黑面,传播到四海之外。长途跋涉一万多里,连一文钱也不许携带。一定要让他在早晚之间,渴饿而死在刑具之中。从前有言论的人,全都缩着脖子,气息像风箱一样。独夫已经被驱除,众人表面上共同吹扬糠秕。无奈上帝明察,飞来的罪恶无法掩盖。突然还不到一百天,炎官降下了怪异之灾。二更时分,紫禁城中起火,一点火势也不容轻视。天王从床上下来逃走,仓促之间害怕有所牵挂。赶快延请旧日寝宫中的人,顿时失去了安定,仿佛空寨一般。第二天早晨黄纸诏书发出,大赦遍及中外。可怜林书生,性命不能再恢复。反而使凶恶之人,因囚禁牵累而受到恩赦。』考察《天文志》:这一年三月癸巳日,有星出现于中台,穿过河北,进入东井后隐没,另有声音照亮地面。一顿饭的时间后,又有星星出现在天市垣中,向东偏侧流入浊。四月乙巳日,有星出现并穿过贯索,大小如杯,在钓星旁隐没,光照地面。又在六月六日乙巳日,有客星出现在东北方,接近浊。木星、太微都有光芒。彗星到丁巳日,共十三天后消失。不知道苏舜钦诗中所指的凶星究竟是哪一颗?壬子日,诏令说:『内外官员不得进献财物来求取恩泽,也不得借亲戚关系递送章表。如果有传宣,主管官署要密封复奏。内降授予的官职,由辅臣审查后决定处理。停止新建修缮寺观,不得进献乾元节所用的香盒和山仪。』皇帝开始亲自阅览各项政务,裁抑侥幸求进之事,朝廷内外都十分喜悦。癸丑日,召知应天府、龙图阁学士、刑部侍郎宋绶(知应天府的事情见《垂帘》),以及通判陈州、太常博士、秘阁校理范仲淹入朝(通判河南的事情见《垂帘》)。罢免上御药以及上御药供奉(事情见《宦寺权宠》)。己未日,宰臣吕夷简出任判澶州,枢密使张耆出任判陈州。枢密副使夏竦出知颍州,参知政事陈尧佐出知永兴军,枢密副使范雍出知陕州,枢密副使赵稹出知河中府,参知政事晏殊出知亳州,这些人都是太后任用的。(吕夷简罢相的事情,见《废皇后郭氏》。)步军副都指挥使、福州观察使王德用任检校太保、签书枢密院事。起初太后临朝时,有人请求以内降任命军吏。王德用说:『任补官吏,是军政之事,怎么敢凭借这件事干预军政?不能答应。』 太后坚持想给他这个任命,王德用最终也不奉诏,事情只好停止。兴国寺东面发生火灾,火势逼近张耆的宅第,张耆请求派兵防护,王德用没有派遣。太后去世后,有关官署请求让卫士披甲值守,王德用说:『按旧例,没有因为太后丧事而让卫士披甲值守的。』又不奉诏。皇帝查看太后阁中的物品,发现王德用以前关于军使的奏章,认为奇异,认为他可以重用,所以提拔任用为枢密。王德用谢恩说:『臣是武人,幸而能够凭奔走效力,依靠陛下的威灵,在军中任职就足够了。况且臣没有学问,不足以担当重任。』皇帝派使者催促他进入枢密院。把龙图阁直学士、工部侍郎马季良降为濠州防御使,赴任本州。起初,太后病势加重,侍御史孙祖德请求归还政权。不久太后的病稍有好转,孙祖德非常害怕。太后去世后,先前曾请求归政的人大多得到进用。庚申日,提拔孙祖德为兵部员外郎兼起居舍人、知谏院;把殿中丞、知吉州方仲弓降为太子中舍、监丰国监。方仲弓曾请求仿照唐代武后的旧例建立七庙,太后读到他的奏章后发怒说:『不能做这种背负祖宗的事情!』把奏章撕碎扔掉,但方仲弓仍因此得以出知吉州。皇帝因为他屡次受到赦免,只给予较轻的责罚。真定府定州路都监罗崇勋,是支持方仲弓的人,也被降为鄂州都监。后来又把方仲弓降为河州别驾,把罗崇勋降为太子右监门率府率,安置于永州。七月辛巳日,供备库副使杨安节、东染院使张怀德一并除名,发配隶属于广南。伎术人张永信受杖刑,敕令发配沙门岛;娄文恭敕令发配儋州。又把内侍高品陈恩忠降为西京高品,把上清道士韩文成发配广南。起初,庄献太后临朝时,张永信、娄文恭凭借妖妄之术,借杨安节、张怀德伪造祷祠,以图谋收取金帛。韩文成也因刘美家的婢女以及思忠托请宫中办事。到这时,有关官署揭发了他们的奸状,所以都因此获罪。八月丙申日,任命太常丞刘沆为直集贤院。刘沆先前任同判舒州,章献太后派内侍张怀信修建山谷寺的资圣浮屠,张怀信倚仗诏令,督促劳役十分严急,州将甚至称病不敢出面。刘沆上奏请求罢免张怀信,召他回京。追赠工部员外郎曹修古为右谏议大夫。曹修古耿直而有风节,当章献太后在位时,权贵宠臣当权,人人观望而畏惧忌讳,但曹修古遇到事情就直言,不屈从退让。起初他被贬为同判抗州,尚未出发,又改任知兴化军,后来死于任上。皇帝思念曹修古的忠诚,所以优厚追赠,仍赐给他家钱二十万。曹修古没有儿子,录用他的女婿刘勋为试将作监主簿。
十月辛亥,司封员外郎、秘阁校理吴遵路为开封府推官。始,庄献太后称制,下莫敢言得失。遵路条奏十余事,语皆切直。忤太后意,出知崇州。庚申,诏自今每日御前殿视事,其休务并假日并如旧制。上即位之初,尚循真宗晚年故事,惟只日御殿故也。景祐元年正月壬申,以太常博士滕宗谅为左正言。宗谅,先与刘越同上庄献太后疏请归政者也。
庄惠嗣尊号
自入宫至称太后(详见《庄献垂帘》)。景祐元年八月,尚、杨二美人有宠,杨太后亟以为言,卒去之。初,蔡齐力争削遗诏中太后参决军国大事之语,吕夷简叹曰:『蔡中丞不知,吾岂乐为此哉?上方年少,恐禁中事莫有主张者耳。』及二美人争宠恣横,卒赖太后排遣之。或谓夷简意实在此,然议者以为:人主既壮而母后听政,自非国家令典。虽或能整齐禁中,而垂帘之后,外戚用事,亦何所不至?齐之力争,不为失也。
逐二美人据《记闻》,吕夷简谕蔡齐据《龙川别志》。
太后纳陈氏女许立为后(见《立皇后曹氏》)。九月壬子,诏名皇太后所居殿曰保庆宫,自今并以保庆皇太后为称。
二年三月壬子,加赠保庆皇太后三代[4]。
十二月戊午,赠保庆皇太后三代。
三年七月己卯,新作延宁观。观本王中正旧第,保庆太后出奁中物,市其地而建之。癸卯,泗州新作普济院成,诏给田十顷,保庆太后施钱所建也。
十一月戊寅,保庆皇太后崩。始,上在乳保,庄献使后护视上起居饮食,后必与之俱,所以拥佑扶持,恩意勤备。性慈仁,谦谨寡过。帝尝召其侄永节、永德见禁中,欲授诸司副使,后辞曰:『小儿岂胜大恩?傥小官可也。』乃命并力左、右侍禁。庄献崩,后嗣享尊号,上奉笺称臣,后固辞之。又岁奉缗钱二万助汤沐,后又辞曰:『此皆出民力,愿留以瞻军。』上从之。上未有嗣,后从容劝上选宗子养宫中,由是英宗自宫邸,未龆龀养后所。后无疾而终,殡于皇仪殿。知枢密院事王随为园陵监护使。礼官请为后服缌麻,帝改用唐武宗服义安王太后故事[5],加服小功,以五日易月而除,不视前后殿朝凡八日,不朝前殿四日。御素纱巾幞、浅黄袍、黑革带,俟虞主祔奉慈庙,始复常服。内出缗钱十万佐园陵费。上谥曰庄惠,祝、册文并称『孝子嗣皇帝』。壬辰,礼院言:『奉慈庙堂六间,庄献明肃太后、庄懿太后室各两间。殿之东西夹室旧藏尊号册宝,今请册宝止藏于本室,而分二间以奉安保庆太后神主。』从之。
四年二月己酉,祔葬庄惠皇太后于永安陵之西北隅。己未,祔庄惠太后神主于奉慈庙。
二月丙申,内出庄惠太后阁金千余两,市庄园邸舍,以给万寿观。时于万寿观建广爱殿,奉安庄惠御容故也。
译十月辛亥日,司封员外郎、秘阁校理吴遵路任开封府推官。起初,庄献太后临朝称制,下面没有人敢谈论政事的得失。吴遵路分条上奏十多件事,言辞都恳切正直。他违背太后的意旨,被调出任崇州知州。庚申日,诏令从今以后每天到前殿处理政事,休务日和假日都仍按旧制。皇帝即位之初,还沿袭真宗晚年的旧例,只在单日到殿处理政事。景祐元年正月壬申日,任命太常博士滕宗谅为左正言。滕宗谅先前曾与刘越一同上疏,请求庄献太后归还政权。庄惠太后继承尊号 她从入宫直到被尊为太后(详见《庄献垂帘》)。景祐元年八月,尚美人、杨美人二人受到宠爱,杨太后急忙把这件事告诉皇帝,最终把二人遣离。起初,蔡齐竭力争辩,要求删去遗诏中关于太后参与决定军国大事的说法,吕夷简叹息说:『蔡中丞不知道,我难道愿意这样做吗?只是皇上现在年少,恐怕宫禁之中没有人能够主持事务罢了。』等到两位美人争宠而放纵骄横,最终还是依靠太后把她们遣散。有人说吕夷简的真正意图就在这里,但议论者认为:君主已经成年而由母后听政,本来就不是国家的正常法典。即使能够整顿宫禁,然而太后垂帘听政以后,外戚掌权,又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蔡齐竭力争辩,并没有错。驱逐两位美人的事情,据《记闻》;吕夷简劝说蔡齐的事情,据《龙川别志》。太后接纳陈氏之女,准备立她为皇后(见《立皇后曹氏》)。九月壬子日,诏令把皇太后所居的殿名定为保庆宫,从今以后一并称为保庆皇太后。二年三月壬子日,加赠保庆皇太后三代。十二月戊午日,追赠保庆皇太后三代。三年七月己卯日,新建延宁观。此观原是王中正的旧宅第,保庆太后拿出嫁妆中的财物,买下这块地建造。癸卯日,泗州新建的普济院落成,诏令赐给田十顷;这是保庆太后施钱修建的。十一月戊寅日,保庆皇太后去世。起初,皇帝还在乳母身边时,庄献太后让她负责护视皇帝的起居饮食,她总是跟随皇帝,因此对皇帝扶持保护,恩意周到。她性情慈爱仁厚,谦逊谨慎,过失很少。皇帝曾召她的侄子永节、永德到宫中,想授予他们诸司副使,保庆太后推辞说:『小孩子哪里承受得起这么大的恩典?如果授予小官还可以。』于是命令二人分别任左、右侍禁。庄献太后去世后,保庆太后继承了尊号,皇帝奉上笺表自称臣,保庆太后坚决推辞。皇帝每年奉送缗钱二万帮助她供给汤沐,她又推辞说:『这些钱都出自百姓的劳力,希望留下来供养军队。』皇帝听从了她。皇帝还没有子嗣时,保庆太后从容劝皇帝选取宗室子弟养在宫中,因此英宗从宫邸入宫,在还没有换牙时便由她抚养。保庆太后没有生病便去世,灵柩停放在皇仪殿。知枢密院事王随任园陵监护使。礼官请求皇帝为她服缌麻丧服,皇帝改用唐武宗为义安王太后服丧的旧例,加服小功,以五日折算一月,期满除服;前后殿朝会共八日不视事,前殿四日不上朝。皇帝穿素纱巾幞、浅黄色袍、黑色革带,等到虞主附祀奉慈庙后,才恢复常服。宫中拿出缗钱十万补助园陵费用。皇帝给她上谥号为庄惠,祝文、册文都称皇帝为『孝子嗣皇帝』。壬辰日,礼院说:『奉慈庙的正殿有六间,庄献明肃太后、庄懿太后各有两间寝室。殿的东西夹室旧日收藏尊号册宝,现在请把册宝只收藏在各自的本室,分出两间来安奉保庆太后的神主。』皇帝同意了。四年二月己酉日,把庄惠皇太后附葬于永安陵西北角。己未日,把庄惠太后的神主附祀于奉慈庙。二月丙申日,宫中拿出庄惠太后阁中的黄金一千多两,购买庄园、宅第,以供给万寿观。当时正在万寿观修建广爱殿,是为了安奉庄惠太后的御容。
废皇后郭氏 范仲淹孔道辅等谏附天圣二年九月庚子,皇太后手诏赐中书门下,以故中书令郭崇孙女为皇后。诏辅臣曰:『自古外戚之家,鲜能以富贵自保,故兹选于衰旧之门,庶免他日或挠圣政也。』十一月己丑,立皇后郭氏。三年正月丁亥,加赠皇后曾祖中书令郭崇为尚书令兼中书令,追封祖守璘及父允恭并为节度使,母、祖母、曾祖母国太夫人。四年四月。天圣初,骁卫上将军张美曾孙女与郭后同入宫。上属意之,特选为后。而太后固立郭后,于是以张氏为才人。六年九月癸丑,以才人张氏为美人。时张氏已被疾,后五日卒。明道二年三月,皇太后刘氏崩。四月己未,门下侍郎兼吏部尚书、平章事吕夷简罢为武胜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澶州。帝始亲政,夷简手疏陈八事,曰正朝纲、塞邪径、禁贿赂、辨佞壬、绝女竭【杰按:竭,谒之误。】、疏近习、罢力役、节冗费,其劝帝语甚切。帝与夷简谋,以张耆、夏竦等皆太后所任用,悉罢之。退告郭皇后,后曰:『夷简独不附太后耶?但多机巧,善应变耳!』由是并罢夷简。及宣制,夷简方押班,闻唱其名,大骇,不知其故。而夷简素厚内侍副都知阎文应,因使为中词,久乃知事由皇后云。十月戊午,武胜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判陈州吕夷简为门下侍郎兼吏部尚书、平章事。十一月乙丑,追册美人张氏为皇后,上雅意所属故也。仍命内园使岑守素即故茔为陵阙,而不立庙。十二月。初,郭皇后之立非上意,浸见疏。而后挟章献势,颇骄后宫,为章献所禁遏,希得进。及章献崩,上稍自纵,宫人尚氏、杨氏骤有宠。后性妬,屡与忿争。尚氏尝于上前出不逊语侵后,后不胜忿,起批其颊,上亦起救之,后误批上颈[6]。上大怒,有废后意。内侍副都知阎文应白上出爪痕示执政、近臣与谋之。吕夷简以前罢相故怨后,而范讽方与夷简相结,讽乘间言:『后立九年无子,当废。』夷简赞其言。上意未决。外人籍籍,颇有闻者。右司谏范仲淹因对,极谏其不可,且曰:『宜早息此议,不可使闻于外也。』居久之,乃定议废后,夷简先勅有司毋得受台谏章疏。乙卯,诏称皇后以无子,愿入道,特封净妃、玉京冲妙仙师,赐名清悟[7],别居长宁宫。台谏官章疏果不得入。仲淹即与权御史中丞孔道辅率知谏院孙祖德、侍御史蒋堂、郭劝、杨偕、马绛、殿中侍御史段少连、左正言宋郊、右正言刘涣诣垂拱殿门,伏奏皇后不当废,愿对以尽其言。扈殿门者阖扉,不得通。道辅抚铜环大呼曰:『皇后被废,奈何不听台谏入言?』寻有诏宰相召台谏,谕以皇后当废状。道辅等悉诣中书,语夷简曰:『人臣之于帝后,犹子事父母也。父母不和,固宜谏止,奈何顺父出母乎?』众哗然,争致其说。夷简曰:『废后自有故事。』道辅及仲淹曰:『公不过引汉光武劝上耳,是乃光武失德,何足法也?自余废后,皆前世昏君所为。上躬尧舜之资,而公顾劝之效昏君所为,可乎?』夷简不能答,拱立曰:『诸君更自见上力陈之。』道辅、仲淹退,将以明日留百官揖宰相廷争[8],而夷简即奏台谏伏阁请对非太平美事,乃议道辅等罪。丙辰旦,道辅等始至待漏院,诏道辅出知泰州,仲淹知睦州,祖德等各罚铜二十斤。故事,罢中丞必有告辞。至是,直以勅除。道辅比还家,勅随至,又遣使押道辅及仲淹亟出城,仍诏谏官御史自今并须密具章疏,毋得相率请对,骇重中外。绛,平阴人也。偕奏乞与道辅、仲淹俱贬,劝及少连再上疏,皆不报。少连疏曰:『臣初闻非时召两府大臣议皇后入道,一日之内,都下喧然,以为母仪天下,固无入道之理。翌日又闻两府列状,乞降后为净妃。臣与孔道辅、范仲淹等恐诏命一行,难于追复,是以群臣诣殿阁上疏。而执政进说,使臣等不获面对,令就中书商量。宰相虽知其误,然犹责臣等翻复率易,故道辅、仲淹斥守外郡,臣等例皆蒙罚。陛下亲政以来,进用直臣,辟言路,天下无不欢忻。一旦以谏官、御史伏阁遽行黜责,中外皆以为非陛下意,盖执政大臣假天威以出道辅、仲淹,而绝来者之说也。窃睹《戒论》,自今有章,宜如故事密上,毋得群诣殿门请对。且伏阁上疏,岂非故事?今遽绝之,则国家复有大事,谁敢旅进而言者?昔唐阳城王仲舒伏阁雪陆贽、崔元亮叩殿陛理宋申锡,前史以为美。
译废黜皇后郭氏——范仲淹、孔道辅等进谏附记 天圣二年九月庚子日,皇太后亲笔诏书赐给中书门下,以故中书令郭崇的孙女为皇后。诏令对辅臣说:『自古以来,外戚之家很少能凭富贵保全自己,所以这次从衰微旧族中选择皇后,希望避免将来有人扰乱圣上的政事。』十一月己丑日,册立郭氏为皇后。三年正月丁亥日,加赠皇后的曾祖父、中书令郭崇为尚书令兼中书令,追封祖父守璘和父亲允恭都为节度使,母亲、祖母、曾祖母都为国太夫人。四年四月。天圣初年,骁卫上将军张美的曾孙女与郭皇后同时入宫。皇帝有意于她,特意选她为皇后。但太后坚持册立郭氏为皇后,于是把张氏任为才人。六年九月癸丑日,晋升才人张氏为美人。当时张氏已经患病,五天后去世。明道二年三月,皇太后刘氏去世。四月己未日,门下侍郎兼吏部尚书、平章事吕夷简罢为武胜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澶州。皇帝开始亲自处理政事,吕夷简亲手上疏陈述八件事:端正朝纲、堵塞邪路、禁止贿赂、辨别奸佞、断绝女谒【杰按:竭,是“谒”的错误。】、疏远近习、停止劳役、节省冗费;他劝告皇帝的话非常恳切。皇帝与吕夷简商议,认为张耆、夏竦等人都是太后任用的,于是全部罢免。吕夷简退朝后把这件事告诉郭皇后,皇后说:『吕夷简难道就没有依附太后吗?只不过他机巧多,善于随机应变罢了!』因此连吕夷简也一起罢免。宣布制书时,吕夷简正在押班,听到唱名自己的名字,大为惊骇,不知道原因。吕夷简平素厚待内侍副都知阎文应,于是让阎文应从中说情,过了很久才知道事情是由皇后引起的。十月戊午日,武胜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判陈州吕夷简任门下侍郎兼吏部尚书、平章事。十一月乙丑日,追册美人张氏为皇后,因为皇帝一向对她怀有好感。又命内园使岑守素就在她原来的坟茔处修建陵墓和陵阙,但不为她建立庙。十二月。起初,郭皇后的册立并不是皇帝的本意,她逐渐受到疏远。后来皇后倚仗章献太后的势力,在后宫颇为骄横,又被章献太后压制,很少能够进见皇帝。章献太后去世后,皇帝稍稍放纵自己,宫人尚氏、杨氏突然受到宠爱。皇后性情嫉妒,多次与她们争吵。尚氏曾在皇帝面前说出无礼的话来冒犯皇后,皇后愤怒难忍,起身打了尚氏的脸;皇帝也起身救护尚氏,皇后误打到皇帝的脖子。皇帝大怒,产生了废黜皇后的意思。内侍副都知阎文应把皇帝叫出来,将爪痕给执政大臣和近臣看,和他们谋划废后。吕夷简因先前被罢相而怨恨皇后,而范讽正与吕夷简结交,范讽趁机说:『皇后被立九年却没有儿子,应当废黜。』吕夷简赞同他的话。皇帝的心意还没有决定。外界议论纷纷,也有不少人听到了这件事。右司谏范仲淹趁入对时,极力劝谏不可废后,并且说:『应当早些停止这个议论,不能让它传到外面。』过了很久,才决定废后;吕夷简先命令有关官署不得接受台谏官的章疏。乙卯日,诏书说皇后因为无子,愿意入道,特封为净妃、玉京冲妙仙师,赐名清悟,另行居住在长宁宫。台谏官的章疏果然无法送入。范仲淹随即与权御史中丞孔道辅率知谏院孙祖德、侍御史蒋堂、郭劝、杨偕、马绛、殿中侍御史段少连、左正言宋郊、右正言刘涣到垂拱殿门,跪伏上奏说皇后不应废黜,请求入对来充分陈述意见。守卫殿门的人关上门扉,使他们无法通行。孔道辅抚摸着铜环大声呼喊:『皇后被废,为什么不让台谏官入内进言?』不久有诏令宰相召见台谏官,把皇后应当废黜的情况告诉他们。孔道辅等人都到中书,对吕夷简说:『臣下对于皇帝和皇后,就像子女侍奉父母一样。父母不和,本来应当进谏劝止,怎么能顺从父亲把母亲赶走呢?』众人哗然,争相陈述自己的意见。吕夷简说:『废黜皇后自有旧例。』孔道辅和范仲淹说:『您不过是引用汉光武帝劝说皇帝的事罢了,那是光武帝失德的行为,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其余废后之事,都是前代昏君所为。当今皇上具备尧舜的资质,您却反而劝他仿效昏君所为,可以吗?』吕夷简不能回答,只拱手站立说:『诸位还是自己面见皇帝,尽力陈说吧。』孔道辅、范仲淹退下,准备第二天留下百官,向宰相作揖,在朝廷上争辩;而吕夷简立即上奏说,台谏官伏在阁门请求入对,不是太平盛世的美事,于是议论孔道辅等人的罪过。丙辰日早晨,孔道辅等人刚到待漏院,诏令孔道辅出知泰州,范仲淹出知睦州,孙祖德等人各罚铜二十斤。按旧例,罢免御史中丞必须有告辞仪式。到这时,却直接用敕令除去职务。孔道辅刚回到家,敕令就跟着到达,又派使者押送孔道辅和范仲淹赶快出城,并且诏令从今以后谏官、御史都必须秘密具写章疏,不得相互结伴请求入对,以免惊动朝廷内外。马绛是平阴人。他上奏请求与孔道辅、范仲淹一同被贬,郭劝和段少连又两次上疏,都没有得到答复。段少连的奏疏说:『臣起初听说,非正常时日召两府大臣商议皇后入道的事情,一天之内,京城便喧闹起来,都认为皇后作为天下母仪,本来没有入道的道理。第二天又听说两府列举事状,请求降皇后为净妃。臣与孔道辅、范仲淹等人担心诏令一旦实行,今后难以恢复,所以群臣到殿阁上疏。但执政大臣进言,使臣等不能当面进见,只能到中书商议。宰相虽然知道这样做不对,却仍责怪臣等反复轻率,因此孔道辅、范仲淹被斥退出守外郡,臣等也一例受到罚责。陛下亲政以来,进用正直之臣,开辟进言的道路,天下没有不欢欣的。如今突然让谏官、御史伏在阁门前便立即黜责,朝廷内外都认为这不是陛下的本意,大概是执政大臣假借天威来驱逐孔道辅、范仲淹,堵绝后来者进言的道路。臣私下看到《戒论》,其中说从今以后有章疏,应当按照旧例秘密上奏,不得群集殿门请求入对。况且伏在阁门上疏,难道不是旧例吗?如今突然禁止,那么国家再有大事,谁还敢结伴进言?过去唐代阳城、王仲舒伏在阁门前为陆贽申冤,叩击殿阶为宋申锡申理,前代史书都认为是美事。
今陛下未忍废皇后,而两府列状议降为妃,谏官、御史安敢默默?陛下深维:道辅等所言,为阿党乎?为忠亮乎?』又上疏曰:『高明粹清,凝德无累,天之道也。然氛祲蔽翳,晦明偶差,乃阴阳之沴耳。象天德者,君之体也。治阴阳者,臣之职也。陛下秉一德,临万方,有生之类,莫不浸涵德泽。而氛祲蔽翳,偶差晦明,以累圣德者,由大臣怀禄而不谏,小臣畏罪而不言。臣独何人,敢贡狂瞽?窃痛陛下履仁圣之具美,乏骨鲠之良辅,因成不忍之忿,又稽不远之复,臣是以沥肝瞻,披情素,为陛下廓清氛祲蔽翳之类。《易》曰:「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诗》曰:「刑于寡妻,以御于家邦。」若然,则君天下修化本者,莫不自内而刑外也。昨者二府大臣晚出民间,喧传中宫被谴入道,又传降为妃而离宫廷矣。臣与道辅等皆在言职,以谓皇后母仪万方,非有大过而动摇,则风教凌迟,况闻入道降妃之议出自臣下?且后妃有罪,出则告宗庙,废则为庶人,安有不示之于天下、不告之于祖宗,而阴行臣下之议乎?且皇后以小过降为妃,则臣下之妇有小过者,亦当降为妾矣。比抗章请对,不蒙赐召,岂非奸邪小人离间陛下耶?臣等前诣中书时,执政之臣谓后有妬忌之行,始议入道,终降为妃。兼云有上封者虑后不利于圣躬,故筑高垣,置在别馆。臣言备言中外之议以为未可,宜速降明诏,复中宫位号,以安民心。翌日诏出,乃云:「中宫有过,掖廷具知。特示含容,未行废黜。置之别馆,俾自省循。供给之间,一切如故。』臣未审黜置别馆为后为妃?诏书不言,安所取信?况皇后事陛下一纪有余,而辅臣仓卒以降黜之议惑于宸听,缙绅循默,无敢为陛下言者。臣所谓氛祲蔽翳以累圣德,盖臣职有旷耳。夫中宫动摇,有大不可者二:内外文臣以至戚里皆萌觊觎之心,或进女口以希选纳,或巧事宠爱以结内援,则使陛下惑女色而乱纪纲。
译如今陛下还没有忍心废黜皇后,而两府列举事状,商议把她降为妃,谏官、御史怎么敢默默不言?陛下深思:孔道辅等人的话,是为了结党阿附,还是出于忠诚正直?』他又上疏说:『高明纯粹清正、凝聚德行而没有瑕疵,是上天的常道。然而妖气阴霾遮蔽,明暗偶然失常,不过是阴阳失调罢了。象征上天德行的,是君主的身体;调理阴阳,是臣下的职责。陛下秉持纯一的德行,统治天下,所有有生命的东西没有不浸润于您的恩德之中。然而妖气阴霾遮蔽,明暗偶然失常,使圣德受到牵累,是因为大臣贪恋禄位而不进谏,小臣害怕获罪而不说话。臣独是什么人,竟敢献上狂妄浅陋的意见?臣私下痛惜陛下具备仁圣的全部美德,却缺少骨鲠正直的良辅,因而形成无法忍受的愤怒,又耽误了及时恢复的机会。臣因此披沥肝胆、陈述实情,愿为陛下廓清这类妖气阴霾。《易经》说:『夫妇各正其位,家道就端正;家道端正,天下就安定。』《诗经》说:『给自己的妻子作榜样,以治理家邦。』既然如此,君主治理天下、修明教化的根本,没有不是先从内宫做起,再推及外部的。前些天两府大臣晚间从民间出来,京城喧传中宫被责罚、将要入道,又传说已经降为妃而离开宫廷。臣与孔道辅等人都任谏官,认为皇后是天下的母仪,如果没有重大过错而动摇她的地位,那么风俗教化就会衰败;何况听说入道、降妃的议论出自臣下?后妃有罪,出宫时要告知宗庙;废黜时要降为庶人,哪里有不向天下公开、不告知祖宗,而暗中实行臣下议论的道理?况且皇后因为小过便降为妃,那么臣下的妻子有小过,也应当降为妾了。近来臣上疏请求入对,却没有得到召见,难道不是奸邪小人离间陛下吗?臣等先前到中书时,执政大臣说皇后有嫉妒行为,起初议论入道,最后又降为妃;又说有人上密封奏章,担心皇后对圣上不利,所以筑起高墙,把她安置在别馆。臣已经把朝廷内外的议论全部说出,认为此事不可行,应当赶快降下明确诏令,恢复皇后的位号,以安定民心。第二天诏书下达,却说:『中宫有过失,掖廷都知道。特意表示宽容,没有实行废黜。把她安置在别馆,使她自行反省修养。供给待遇一切照旧。』臣不知道所谓贬黜、安置别馆,究竟是把她作为皇后还是作为妃子?诏书没有说明,凭什么取得信任?况且皇后侍奉陛下已经十多年,辅臣却仓促以降黜皇后的议论来迷惑圣听,士大夫都默然不语,没有人敢替陛下进言。臣所说妖气阴霾遮蔽而使圣德受累,大概是因为臣的职责没有尽到。中宫地位受到动摇,有两件大为不可的事情:内外文臣以至外戚亲里都产生觊觎之心,有的进献女子以希望被选入纳,有的巧妙迎合宠爱以结交宫中内援;这样就会使陛下迷惑于女色,扰乱纪纲。
纪纲之乱,变故以生,社稷可得安乎?《易》曰:『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斯大不可者一也。陛下举事为万世法,苟因掖庭争宠而遂废后,何以书策示子孙?况祖宗以来,未尝有废后之事。《诗》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斯大下【杰按:下为衍文。】不可者二也。臣窃恐奸佞之人引汉武幽陈皇后故事以陷惑陛下。且汉武骄奢淫纵之主,固不足踵其行事。而为人臣者,思致君如尧舜,岂致君如汉武哉?今皇后置别馆,必恐惧修省,陛下仁恕之德施于天下,而独不加于中宫乎?愿诏复中宫位号,杜绝谗间,待之如初。天地以正,阴阳以和,人神共懼,岂不美哉?苟为邪臣所蔽,不加省察,臣恐高宗王后之枉必见于他日,宫闱不正之乱未测于将来。惟圣神虑焉。』讫不报。正史、《实录》并云范讽权御史之丞。按:废后时,讽罢中丞两月矣。当云权三司使。又恐讽前有此议。今没其官而不书,庶不相牴牾。《郭劝传》云:『郭后废,议纳陈氏。劝进谏曰:「正家以御天下,自后妃始。郭氏非有大故不当废,陈氏无世阀,不可俪宸极。」疏入,后已废,而陈氏议遂寝。』按:议纳陈氏在明年秋,不与废郭后同时,今不取也。将作监丞富弼上疏曰:『郭皇后自居中宫,不闻有过。陛下忽然废斥,物议腾涌。自太祖、太宗、真宗三后抚国凡七十年,未尝有此。陛下为人子孙,不能守祖宗之训,而遂有废后之事,治家而尚不以道,奈天下何?范仲淹为谏官,所极陈者,乃其职也,陛下何故罪之?假使所谏不当,犹须含忍,以招谏诤,况仲淹所谏,大惬亿万人之心。陛下纵私忿,不顾亿万人之议,取笑四方,臣甚为陛下不取也。昔庄献临朝,陛下受制,事体太弱,而庄献不敢行武后故事,盖赖一二忠臣救护之,使庄献不得纵其欲。陛下可以保其位,实忠臣之力也。今陛下始获暂安,遂忌旧日忠臣,罗织其罪而谴逐之。陛下以万乘之尊,设废一妇人甚为小事,然所损之体则极大也。夫废后谓之家事而不听外臣者,此乃唐奸臣许敬宗、李世勣谄佞之辞,陛下何足取法?陛下必欲废后,但可不纳所谏,何必加责,以重己过?今匹庶之家或出妻,必告父母,父母许,然后敢出之。陛下贵为天子,庄献、庄懿山陵始毕,坟土未干,便以色欲之心废黜后氏而不告宗庙,是不敬父母也。今陛下举一事而获二过于天下,废无过之后,一也;逐忠臣,二也。此二者,皆非太平之世所行,臣实痛惜之。庄献太后临朝,以刘从德死恩典太重,台谏曹修古等四人连名上章极谏,庄献大怒,陛下不得已,遂贬此四人,然心甚惜其去。庄献才往,陛下立行召命,优与恩奖,复处宪署。修古虽死,厚加赠典。如此者,盖陛下怜其忠耿,不避祸难耳。今仲淹所谏,又甚于修古等所陈。修古等追用而仲淹黜弃,陛下何所见前后之异也?况仲淹以忠直不挠,庄献时论冬仗事,大正君臣之分,陛下以此自擢用之。既居谏列,或闻累曾宣谕,使小大之事必谏无隐,是陛下欲闻过失,虽古先哲王,亦无以过此。今仲淹闻过遂谏,上副宣谕之意,而反及于祸,是陛下诱而陷之。不知自今后何以使臣?虽日加宣谕,谏臣以仲淹为戒,必不信矣。谏臣不谏,大非朝廷之福。今百执所为皆一司一局,虽常常者,皆能干之,是易为也。如仲淹者,乃为臣之难能者也。今干一司一局者,皆坐取迁陟,立居显要,而仲淹不惜性命为陛下论事,而远徒外郡,臣恐百辟化之,皆务为易者而不为难者。陛下一旦有难为之事,不知何人为陛下为之?居谏官者,务要讦直,乃号称职,依违者为旷职。今循默者居显要,而讦直者尚居散地。苟如是,不若废谏官。如不欲废,即循默者可去,讦直者可用。请陛下急图之。今天下凶歉,盗贼如麻,国用空虚,人心惶扰。奸臣观此,已有窥觊之心。陛下当兢兢惕惕,宵衣旰食,日与臣僚讲论安天下之计犹恐不及,而乃自作弗靖,废嫡后,逐谏臣,使此丑声闻于四方,知陛下不纳谏臣,朝政不举,则奸雄益喜,以为内外皆乱,事势相符,必可集事。臣一念至此,心寒骨颤。此已然之兆,固非臣之臆说也。望陛下审思之,明察之。废后已行,虽未能悔过,臣愿陛下急且追还仲淹,复其谏职,减二过之一,庶乎谏路不绝,纪纲复振,使奸雄不能窥陛下浅深,社稷之庆也。臣昨免父丧赴阙,途中闻此。今至京师,未及陛见,乃忘不出位之责而昧死有闻于陛下者,臣实不惜一仲淹,盖惜陛下所举错耳。』疏入,不报。景祐元年八月壬申,诏净妃郭氏出居于外。十月癸酉,以净妃玉京冲妙仙师清悟为金庭教主、冲净元师,美人杨氏听入道,赐名宗妙,并居安和院。仍改赐院名曰瑶华宫。
译纪纲一旦混乱,变故就会发生,社稷还能安定吗?《易经》说:『三个人同行,就会减损一个人;一个人独行,就能得到同伴。』 这就是第一件大为不可的事。陛下所作所为要成为万世的法则,如果因为后宫争宠便最终废黜皇后,将来凭什么把这种事写入史册,给子孙看?况且自祖宗以来,从来没有废后的事情。《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继承修明他们的德行。』这就是第二件大为不可的事。臣私下担心奸佞之人会引用汉武帝幽禁陈皇后的故事来陷害、迷惑陛下。况且汉武帝是骄奢淫逸、放纵欲望的君主,本来就不值得继承他的行为。作为臣下,应当想着把君主辅佐成尧舜,难道能把君主辅佐成汉武帝吗?如今皇后被安置在别馆,一定会恐惧而修身反省。陛下仁慈宽恕的德行施及天下,难道唯独不能施于中宫吗?希望诏令恢复皇后的位号,杜绝谗言离间,像从前一样对待她。这样天地就会端正,阴阳就会调和,人与神共同畏敬,难道不是美事吗?如果被邪臣蒙蔽而不加省察,臣恐怕高宗王皇后所受的冤屈,必将在后世显现;宫闱失正所引发的祸乱,也难以预料将来会发展到什么地步。请圣明之主仔细思虑。』最终没有得到答复。正史、《实录》都说范讽为权御史中丞。考察废后时,范讽已经罢去中丞职务两个月了,应当说是权三司使。又恐怕范讽此前曾有过这个建议。现在隐去他的官职而不记载,希望不至于相互抵牾。《郭劝传》说:『郭皇后被废,朝廷议论纳陈氏为后。郭劝进谏说:『端正家庭以治理天下,应当从后妃开始。郭氏没有重大罪过,不应废黜;陈氏没有世代显贵的门第,不可以匹配皇位。』奏疏送入时,郭皇后已经被废,而纳陈氏的议论最终也停止了。』考察纳陈氏的议论是在第二年秋季,并非与废黜郭皇后同时发生,所以现在不采用这条记载。将作监丞富弼上疏说:『郭皇后自从居于中宫以来,没有听说有过失。陛下忽然废黜她,外界议论沸腾。自太祖、太宗、真宗三位皇帝的皇后辅佐国政,共七十年,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陛下身为子孙,却不能遵守祖宗的训诫,竟然有废后之事;治理家庭尚且不用正道,又将如何治理天下?范仲淹任谏官,竭力陈述的正是他的职责,陛下为什么要治他的罪?即使他的谏言不恰当,也还应当包容忍耐,以招来进谏,何况范仲淹所进的谏言,极大地合乎亿万人的心意。陛下纵容个人的愤怒,不顾亿万人的议论,取得四方的讥笑,臣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从前庄献太后临朝,陛下受她控制,形势十分软弱,而庄献太后不敢实行武后的旧事,是依靠一两个忠臣救护,使庄献太后不能放纵自己的欲望。陛下能够保住皇位,实在是忠臣的力量。如今陛下刚刚获得暂时的安宁,便忌恨旧日忠臣,罗织罪名来贬逐他们。陛下以万乘之尊,假如废黜一个妇人,事情本身似乎很小,但所损害的体统却极大。说废后是家事而不听外臣意见,这是唐代奸臣许敬宗、李世勣谄媚的说辞,陛下有什么值得效法的?陛下如果一定要废后,只是不采纳谏言罢了,何必还要加以责罚,使自己的过失更加严重?如今普通百姓之家如果要休弃妻子,也必须先告诉父母,得到父母允许后,才敢休弃她。陛下贵为天子,庄献、庄懿两位太后的山陵刚刚完工,坟土还没有干,便因为贪恋女色而废黜郭皇后,却不告知宗庙,这是对父母不敬。如今陛下做一件事,却在天下人面前获得两项过失:废黜没有过错的皇后,这是第一项;驱逐忠臣,这是第二项。这两件事都不是太平盛世所应当做的,臣实在为此痛惜。庄献太后临朝时,因为刘从德所得的死后恩典过于优厚,台谏官曹修古等四人联名上章极力劝谏,庄献太后大怒,陛下不得已,便贬黜这四个人,但内心很怜惜他们的离去。庄献太后一去世,陛下立即下诏召回他们,优厚地给予恩赏,使他们重新任职于宪司。曹修古虽然已经去世,也厚加追赠。这样做,是因为陛下怜惜他们忠诚耿直,不逃避祸患艰难。如今范仲淹所进的谏言,又超过曹修古等人所陈述的。曹修古等人后来被召用,而范仲淹却被贬弃,陛下认为前后有什么不同?况且范仲淹因为忠诚正直、不屈不挠,在庄献太后临朝时议论冬季仪仗之事,严格端正君臣名分,陛下正是因此提拔任用他。他既然位列谏官,陛下曾多次宣谕,有大小事情都必须进谏、不得隐瞒;这是陛下希望听到过失,即使古代先贤君王,也没有超过这番做法的。如今范仲淹听到过失便进谏,正好符合陛下宣谕的意旨,反而因此遭祸,这是陛下诱导他进言后又陷害他。不知道从今以后还凭什么来使谏臣进言?即使每天加以宣谕,谏臣也会以仲淹为戒,必定不会相信了。谏臣不进谏,实在不是朝廷的福分。如今百官所做的事全都是一司一局的事务,即使是平常事务,也都能办理,这些事是容易做的。像仲淹这样的人,才是臣下难以做到的。现在办理一司一局事务的人,都只是坐等取得升迁,很快身居显要之位;而仲淹不惜性命为陛下论说政事,却被远谪到外郡。我担心百官都受此影响,只求做容易做的事,不肯做困难的事。陛下一旦有难以办理的事情,不知道还有谁替陛下去做?担任谏官的人,务必以敢于直言揭发为称职;而含糊敷衍的人却被认为是失职。如今沉默顺从的人身居显要,而敢于直言的人还处在闲散之地。如果这样,还不如废除谏官。如果不想废除谏官,那么沉默顺从的人可以罢免,敢于直言的人可以任用。请陛下赶快谋划处理此事。如今天下遭逢凶荒,盗贼多如乱麻,国家费用空虚,人心惊惶不安。奸臣看到这种情形,已经产生了窥伺觊觎之心。陛下应当战战兢兢、时时警惕,早起晚睡,废寝忘食,每天同群臣讲论安定天下的办法还唯恐来不及,却反而亲自制造不安,废黜嫡后,驱逐谏臣,使这种丑声传到四方。奸雄知道陛下不采纳谏臣、朝政不能振作,就会更加高兴,认为内外都已混乱,事势正好相合,必定可以成就他们的事情。臣想到这里,心中寒冷,骨头发颤。这已经是现成的征兆,绝不是臣的臆测。希望陛下仔细思考,明察此事。废后已经实行,虽然还来不及悔过,臣仍希望陛下赶快召回仲淹,恢复他的谏官职务,减去两项过错中的一项,或许可以使进谏的道路不至断绝,使纲纪重新振作,也使奸雄不能窥测陛下的深浅,这就是国家的福分。臣昨日服父丧期满,赶赴京师,途中听说了这件事。今天到了京师,还没有来得及面见陛下,却忘了越职进言的责任,冒死把这些话报告给陛下。臣实在不是舍不得一个仲淹,而是痛惜陛下的举措罢了。』奏疏送入宫中,没有得到答复。景祐元年八月壬申,诏令净妃郭氏出宫居住。十月癸酉,任命净妃、玉京冲妙仙师清悟为金庭教主、冲净元师;美人杨氏听从安排入道,赐名宗妙,也居住在安和院。仍改赐院名为瑶华宫。
二年八月己卯,右谏议大夫、知兖州孔道辅为龙图阁直学士。时近臣有献诗百篇者,执政请除龙图阁直学士,上曰:『是诗虽多,不如孔道辅一言。』遂以命道辅,议者因知前日之斥果非上意也。十一月戊子,金庭教主冲净元师郭氏薨。后之获罪也,上直以一时之忿,且为阎文应等所谗,故废之。既而悔之。后居瑶华宫,上累遣使劳问,于是又为乐府词以赐后。后和答,语甚凄怆,文应大惧,会后小疾,文应与太医诊视,迁嘉庆院[9],数日,遽不起,中外疑文应进毒,然不得实。其时上致斋南郊,不即以闻,及闻,深悼之。诏以后礼葬。其兄中和、中庸并加迁擢。右正言、直集贤院王尧臣请推举【杰按:推举,应为推鞠。】左右侍医者,不报。十二月辛亥,昭宣使、恩州团练使、入内都都知阎文应领嘉州防御使,落都都知,为泰州钤辖,寻改郓州钤辖。其子入内供奉、管勾当御药院士良为内殿崇班,罢御药院。时谏官姚仲孙、高若讷劾文应:『方帝宿斋太庙,而文应叱医官,声闻行在。郭皇后暴薨,中外莫不疑文应寘毒者,请并士良出之。』故有是命。文应专恣,事多矫旨付外,执政不敢违。天章阁侍制范仲淹将劾奏其罪,即不食,悉以家事属其长子曰:『吾不胜,必死之。』卒听仲淹,窜文应岭南,寻死于道。三年正月壬辰,追册故金庭教主冲净元师郭氏为皇后,命知制诰丁度、内侍押班蓝元用同护葬事。寻诏中书门下停其谥册祔庙。丁酉,葬于奉先资福院侧,卤簿、仪物并用孝章皇后故事。嘉祐四年。上始欲于景灵宫建后影殿,礼官言其不可,遂寝。既而翰林侍读杨安国请赐谥册祔于后庙,刘敞等又言其不可,议遂格。
美人尚氏杨氏争宠
明道二年十二月,美人尚氏、杨氏骤有宠。尚氏尝于上前出不逊语侵皇后郭氏,后不胜忿,起批其颊,误查上颈,后以是坐废。
景祐元年四月丁酉,殿中侍御史庞籍为开封府判官,尚美人遣内侍称教旨,免工人市租。籍言:『祖宗以来,未有美人称教旨下府者。』帝为杖内侍,切责美人。诏有司自今宫中传命,毋得辄受。庚子,美人尚氏父继斌为右侍禁,从父继恩、继能并为右班殿直。
按《实录》:明道元年五月乙未,以后宫尚氏父延福为国子助教。今尚氏父又名继斌,不知何故。本传亦云继斌,无所谓延福者,岂延福别一尚氏父耶?当考。
八月壬申,诏净妃郭氏出居于外,美人尚氏为道士,居洞真宫,杨氏别宅安置。曩者母后临朝,臣僚戚属多进文曰入内,今悉遣还其家。长秋之位,不可久虚,当求德门,以正内治,郭后既废,尚、杨美人益有宠,每夕侍上寝,上体为之弊,或累日不进食。中外忧惧,皆归罪二美人。杨太后亟以为言,上未能去。入内都都知阎文应早暮侍上,言之不已。上不胜其烦,乃颔之。文应即命毡车载二美人出。二美人泣涕词说云云,不肯行。文应搏其颊,骂曰:『宫婢尚何言!』驱使登车。翌日,降是诏。初,蔡齐力争削遗诰中『太后参决军国大事』之语,吕夷简叹曰:『蔡中丞岂不知,吾岂乐为此哉?上方年少,恐禁中事莫有主张者耳。』及二美人争宠恣横,卒赖太后排遣之。或谓夷简意实在此,然议者以为人主既壮而母后听政,自非国家令典,虽或能整齐宫中,而垂帘之后,外戚用事,亦何所不至?齐之力争,不为失也。
逐二美人,据《记闻》,吕夷简谕蔡齐,据《龙川别志》。
甲戌,降六宅使从演为六宅副使,东八作副使从湜为内殿承制,仍绝朝谒。母莒国夫人和氏坐不能训导,自今毋得入内。右侍禁尚继斌、左班殿直尚继恩、继能并除名。从演尝以婢遗尚美人,从湜受美人所寄金,又为访求其母,故皆责之。丙子,编管继斌于郑州,继恩湖州,继能滁州。从湜、从演皆德芳孙也。逾年,乃复从湜、从演官,仍许朝谒。壬午,降皇城使、英州刺史王怀节为左骁骑上将军,坐令弟怀德妇待货私遗尚美人求管军。上以其父继忠尝陷契丹,不欲重贬之。戊申,诏入内内侍省以所估尚氏等位金帛二十余万赐三司给军费。
十月癸酉,美人杨氏听入道,赐名宗妙,居安和院。
皇祐二年七月丁亥,赠美人尚氏为充仪。是月,美人杨氏为婕妤。景祐初听入道,居瑶华宫,至是复位号。
译二年八月己卯,任命右谏议大夫、知兖州孔道辅为龙图阁直学士。当时有近臣献诗一百篇,执政大臣请求授予他龙图阁直学士,皇上说:『这些诗虽然多,却比不上孔道辅的一句话。』于是把这一职务授给孔道辅,议论此事的人因此知道,前些日子斥退孔道辅果然不是皇上的本意。十一月戊子,金庭教主、冲净元师郭氏去世。郭皇后获罪被废,是皇上只因一时愤怒,又受到阎文应等人的谗言,因此废黜她;后来皇上又后悔了。郭后居住在瑶华宫时,皇上多次派使者慰问她,后来又作乐府词赐给她。郭后作诗词答复,言辞十分凄凉,阎文应非常害怕。正逢郭后稍有疾病,阎文应和太医为她诊视,把她迁到嘉庆院,几天后突然去世。朝廷内外都怀疑是阎文应进了毒药,但没有查到实情。当时皇上正在南郊斋戒,没有立即把此事报告给他;等到皇上听说后,深感悲痛。诏令按照皇后的礼制安葬她。她的兄长中和、中庸都得到升迁。右正言、直集贤院王尧臣请求追究负责侍奉左右的医官,没有得到答复。十二月辛亥,昭宣使、恩州团练使、入内都都知阎文应兼领嘉州防御使,免去都都知,改任泰州钤辖,不久又改任郓州钤辖。他的儿子、入内供奉官、管勾当御药院士良任内殿崇班,罢去御药院职务。当时谏官姚仲孙、高若讷弹劾阎文应说:『正当皇帝在太庙住宿斋戒时,阎文应呵斥医官,声音传到了皇帝所在之处。郭皇后突然去世,朝廷内外没有不怀疑是阎文应下毒的,请把士良也一并逐出。』所以有了这项任命。阎文应专横放肆,很多事情假传圣旨交付外廷办理,执政大臣不敢违抗。天章阁侍制范仲淹准备弹劾他的罪行,竟不进食,把家事全托付给长子,说:『我若不能胜任此事,就一定会死。』最终皇帝听从了仲淹的意见,把阎文应流放到岭南,阎文应不久死在途中。三年正月壬辰,追赠已故金庭教主、冲净元师郭氏为皇后,命知制诰丁度、内侍押班蓝元用共同主持安葬事宜。不久又诏令中书门下停止为她制作谥册并祔祭太庙。丁酉,安葬在奉先资福院旁,卤簿和仪仗器物都采用孝章皇后的旧例。嘉祐四年,皇上起初想在景灵宫修建皇后的影殿,礼官说不可以,于是搁置此事。后来翰林侍读杨安国请求赐给郭后谥册并祔祭后庙,刘敞等人又说不可以,这项议论于是被搁置。美人尚氏和杨氏争宠。明道二年十二月,美人尚氏、杨氏突然得到宠幸。尚氏曾在皇上面前说出无礼的话,冒犯皇后郭氏;郭后忍不住愤怒,起身打了她的脸,却误伤了皇上的颈部,郭后因此获罪被废。景祐元年四月丁酉,殿中侍御史庞籍任开封府判官。尚美人派内侍传称教旨,免除工人的市租。庞籍说:『自祖宗以来,从来没有美人传称教旨下达府衙的。』皇帝于是杖打那名内侍,并严厉责备美人。诏令有关部门从今以后,宫中传出的命令不得随意接受。庚子,尚美人的父亲继斌任右侍禁,叔父继恩、继能都任右班殿直。查《实录》:明道元年五月乙未,因为后宫尚氏的父亲延福任国子助教。如今尚氏的父亲又名继斌,不知是什么缘故。本传也说他叫继斌,没有所谓延福这个人,难道延福是另一位尚氏的父亲吗?应当考证。八月壬申,诏令净妃郭氏出宫居住;美人尚氏出家为道士,居住在洞真宫;杨氏安置在别宅。以前太后临朝听政时,群臣的亲戚大多被引荐入宫,如今全部遣返回家。长秋之位不能长期空缺,应当从有德之家选取人选,以整顿内宫事务。郭后被废之后,尚、杨二位美人更加受宠,每晚侍奉皇上就寝,使皇上的身体因此疲惫,有时连续几天不能进食。朝廷内外忧惧不安,都把罪过归于两位美人。杨太后急忙把这件事告诉皇上,皇上却还不能将她们遣走。入内都都知阎文应早晚侍奉皇上,不停地劝说。皇上不胜其烦,于是点头答应。阎文应立即命人用毡车载着两位美人出宫。两位美人哭泣哀求,说了许多话,不肯上路。阎文应打她们的脸,骂道:『宫婢还有什么话可说!』强迫她们登车。第二天,皇帝下达了这道诏令。当初,蔡齐极力争辩,要求删去遗诰中『太后参与决定军国大事』这句话,吕夷简叹息说:『蔡中丞难道不知道吗?我难道乐意这样做吗?只是皇上正年轻,恐怕宫禁中的事情没有人主持罢了。』等到两位美人争宠而骄横放肆,最终还是依靠太后将她们遣走。有人说吕夷简的本意其实正在这里,但议论者认为,君主既已成年而母后仍听政,本来就不是国家的常规制度;即使能够整顿宫中,垂帘听政以后外戚掌权,又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蔡齐极力争辩,并没有错。关于驱逐两位美人的事,据《记闻》记载,是吕夷简劝告蔡齐;据《龙川别志》记载,则是另一说法。甲戌,降六宅使从演为六宅副使,东八作副使从湜为内殿承制,并且都断绝朝见皇帝的资格。他们的母亲莒国夫人和氏因为不能训导子弟,从今以后不得入宫。右侍禁尚继斌、左班殿直尚继恩、继能一并除名。从演曾经把婢女送给尚美人,从湜接受尚美人托付的金钱,又替她寻找母亲,所以都受到责罚。丙子,把继斌编管在郑州,继恩编管在湖州,继能编管在滁州。从湜、从演都是德芳的孙子。过了一年,才恢复从湜、从演的官职,并允许他们朝见皇帝。壬午,降皇城使、英州刺史王怀节为左骁骑上将军,因为他命弟弟怀德的妻子收受货物,私下送给尚美人,以求替人谋得管军之职。皇上因为他的父亲继忠曾经陷害契丹,不想把他降得过重。戊申,诏令入内内侍省把估价尚氏等人的位分所得金帛二十多万,赐给三司,用来供应军费。十月癸酉,美人杨氏听从安排入道,赐名宗妙,居住在安和院。皇祐二年七月丁亥,追赠美人尚氏为充仪。这月,美人杨氏任婕妤。她在景祐初年听从安排入道,居住在瑶华宫,到这时恢复了位号。
立皇后曹氏
景祐元年九月甲子,宰相吕夷简等上表请立皇后。尚、杨二美人之出宫也,帝令参知政事宋绶面作诏云:『当求德门,以正内治。』既而左右引寿州茶商陈氏女入宫,绶谏曰:『陛下乃欲以贱者正位宫中,不亦与前日诏语相戾乎?』后数日,枢密使王曾入对,又奏引纳陈氏为不可。上曰:『宋绶亦如此言。』宰相吕夷简、副枢密蔡齐相继论谏,兼侍御史知杂事杨偕、同知谏院郭劝复上疏,卒罢陈氏。或曰:陈氏父号陈子城。使者始因杨太后纳女宫中,太后尝许以为后矣。至掖廷将进御,勾当御药院阎士良闻之,遽见上。上方披百叶择日,士良曰:『陛下阅此何为?』上曰:『汝奚问?』士良曰:『臣闻陛下欲纳陈氏为后,信否?』上曰:『然。』士良曰:『陛下知子城使何官?』上曰:『不知也。』士良曰:『子城使,大臣家奴仆官名也。陛下若纳奴之女为后,岂不愧公卿大夫耶?』上遽命出之,士良,文应子也。
甲辰,诏立皇后曹氏,赠尚书令、冀王彬之孙女也。郭后废,始聘后入宫。乙巳,命宰相李迪为册礼使,参知政事王随副之。宋绶撰册文,并书册宝。有司奏用冬至日行册礼,监察御史里行会稽孙沔言:『庄献三年之丧未除,请终制而后行。』秘书丞曲江余靖亦以为言,不报。
王岩叟《元祐系年录》云:吕相白太后曰:『亦明闻仁宗罢陈子城亲事否?』太母曰:『仁皇圣明,御药阎安说得子细,其父士良当时正亲近。』一日,仁皇曰:『你可不贺我?』士良曰:『贺甚事?』曰:『贺我寻得皇后。』士良曰:『谁家?』曰:『陈子城家。』士良曰:『子城官职乃奴隶也,富民用钱买到。』仁皇遽曰:『几乎错了!』明日,以语吕夷简,夷简贺圣明。又言夷简先见,非也,却见仁皇说与圣明如此。余曰:『愿陛下体此意。』引相亦云然。太后问曰:『当时因甚去明肃服內纳后,大臣怎肯?神宗曾问,不知何故,如此,便是臣庶家也不肯。』吕相等皆不对。知枢密院先下余语,韩师朴曰:『适来事先令公,尝说及,今再欲上奏。』既复对,师朴奏:『适来圣问明肃服內纳后,先臣却曾说与王岩叟。』余曰:『臣尝闻韩琦说此事。』当吕夷简作宰相,范仲淹作谏官。仲淹语琦曰:『吕相又劝上做一件不是当抵事也,须共理会。』仲淹往见夷简,面责之。夷简曰:『固知非理,司谏却不知里面事。上春秋盛,妃嫔已杂进。不早立后无以制,非所以爱上。』仲淹无所复言。见韩琦,曰:『吕相幸自不是,被他有说,然没可奈何。』太后笑曰[10]:『元来却是恁地。』韩师朴又曰:『应是恐妃嫔中进起来作后。』太后[11]:『那门识甚事体[12]?』余曰:『须立后,则事体自然正。』按:立曹后时,范仲淹已责知睦州。结【杰按:结,应为责。】夷简者,必非仲淹也。岩叟误记。
十月甲申,以选纳皇后,赐在京诸军班特支。
十一月己丑,册皇后。戊申,赠皇后三代祖彬进封鲁王,父玘为太傅兼侍中。庚戊,封皇后祖母唐氏为延安郡太夫人。辛亥,东上閤门使、荣州刺史曹琮为卫州团练使。琮兄女为后。礼皆琮主办,于是奏曰:『陛下方以至公厉天下,臣既被后族,不宜冒恩泽,乱朝廷法。族人敢因缘请托,愿寘于理。』时论称之。寻出为环庆路部署、知邠州。
十二月己未,步军都虞候、康州防御使、泾原路副都部署曹仪为耀州观察使,落管军。皇后既立,仪自乞罢军职。从之。
二年十二月戊午,赠皇后三代,又进封延安郡夫人唐氏为舒国太夫人。
庆历八年十月,王贽以卫氏之变动摇宫中(见《贵妃张氏宠幸》)。初,帝以闰月之望,欲为禁中再张灯,后力谏止。其后三日,卫士数人踰屋至寝殿。时后侍帝,夜半闻变,帝遽欲出,后闭阁,特遣宫人驰召都知王守忠等以兵入卫。贼至福宁殿下,斫宫人伤臂,声彻帝所。宦者何承用虑帝惊,始奏宫人欧小子。后叱之曰:『贼在殿下杀人,帝且欲出,敢妄言耶?』后知贼必纵火,乃遣宦者持水踵贼,贼果以烛焚帘,水随灭之。是夕所遣宦者,后亲剪其发以为识,谕之曰:『贼平加赏,以汝发为证。』故宦者争尽死力,贼即擒。仓卒处置,一出于后。后阁侍女有与黄衣卒乱者,事觉当诛,求哀于帝左右。帝欲赦之,后具衣冠见帝,固请诛之。帝曰:『痛杖之,足以惩矣。』后不可,曰:『如此,无以肃清禁庭矣!』帝命后坐,后立请几移两辰,帝乃许之,遂诛于东园。
译立皇后曹氏。景祐元年九月甲子,宰相吕夷简等上表请求册立皇后。尚、杨两位美人出宫时,皇帝命参知政事宋绶当面起草诏书,说:『应当从有德之家选取人选,以整顿内宫事务。』后来左右近臣把寿州茶商陈氏的女儿带入宫中,宋绶进谏说:『陛下却想让出身卑贱的人在宫中正位为后,这不是同前日诏书的话相违背吗?』几天后,枢密使王曾入宫应对,又奏请说不可以接纳陈氏。皇上说:『宋绶也是这样说的。』宰相吕夷简、副枢密使蔡齐相继进言劝谏,兼侍御史知杂事杨偕、同知谏院郭劝又上疏,最终停止了陈氏的册立。有人说,陈氏的父亲号称陈子城。使者起初是因为杨太后把女子接纳入宫,太后曾答应立她为皇后。等到她将从掖廷进宫侍寝时,勾当御药院阎士良听说此事,立即去见皇上。皇上当时正翻看百叶择日,士良说:『陛下看这个做什么?』皇上说:『你问这个干什么?』士良说:『臣听说陛下想接纳陈氏为皇后,是真的吗?』皇上说:『是的。』士良说:『陛下知道子城使是什么官吗?』皇上说:『不知道。』士良说:『子城使,是大臣家中奴仆所任的官名。』 陛下如果把奴仆的女儿立为皇后,难道不使公卿大夫感到羞愧吗?』皇上立即命令把她送出宫去。阎士良是阎文应的儿子。甲辰,诏令册立皇后曹氏。她是赠尚书令、冀王曹彬的孙女。郭后被废后,才聘娶曹后入宫。乙巳,命宰相李迪任册礼使,参知政事王随任副使。宋绶撰写册文,并书写册宝。有关部门奏请在冬至日举行册后礼,监察御史里行、会稽人孙沔说:『庄献太后的三年丧期还没有结束,请等服制期满以后再举行。』秘书丞、曲江人余靖也这样进言,没有得到答复。王岩叟《元祐系年录》说:吕相对太后说:『是否明白听说过仁宗罢免陈子城婚事这件事?』太后说:『仁宗圣明,御药阎安把事情说得很详细;他的父亲士良当时正受亲近。』有一天,仁宗说:『你难道不来祝贺我吗?』士良说:『祝贺什么事?』仁宗说:『祝贺我找到了皇后。』士良说:『是哪一家?』仁宗说:『陈子城家。』士良说:『子城这个官职其实是奴隶的官名,是富民用钱买来的。』仁宗立即说:『差一点就错了!』第二天,仁宗把这件事告诉吕夷简,夷简祝贺仁宗圣明。又有人说吕夷简事先已经看出此事,不对;只是看见仁宗这样对圣明说了。余靖说:『希望陛下体会这个意思。』引见宰相也这样说。太后问:『当时为什么要在明肃太后服丧期间纳后,大臣们为什么肯答应?神宗曾经问过,却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如果这样做,即使是臣民之家也不会答应。』吕相等人都没有回答。知枢密院事先把余靖的话告诉了韩师朴,韩师朴说:『刚才这件事先父曾对公说过,今天我还想再奏明。』再次应对时,师朴奏道:『刚才圣上问到明肃太后服丧期间纳后的事,先父确实曾经把这件事告诉过王岩叟。』 余靖说:『臣曾听韩琦说过这件事。』当时吕夷简任宰相,范仲淹任谏官。仲淹对韩琦说:『吕相又劝皇上做一件不合适、应当抵制的事,必须共同设法处理。』仲淹去见夷简,当面责备他。夷简说:『我本来知道这样不合理,只是司谏不知道宫内的情况。皇上年纪正长,妃嫔已经陆续进宫;如果不早立皇后,就没有办法加以约束,这不是爱护皇上的做法。』仲淹无话可说。见到韩琦后说:『吕相幸好还能够说明理由,虽然他这样做不对,但也没有办法。』太后笑着说:『原来是这样。』韩师朴又说:『大概是担心妃嫔中有人进宫后被立为皇后。』太后说:『那门知道什么事情呢?』余靖说:『必须册立皇后,事情自然就会归于正当。』考察可知:册立曹后时,范仲淹已经被责授为知睦州。所谓当面责备吕夷简的人,必定不是范仲淹。王岩叟记载有误。十月甲申,因为选定并迎纳皇后,赏赐在京各军班额外给钱。十一月己丑,册立皇后。戊申,追赠皇后三代祖先,晋封祖父彬为鲁王,父亲玘为太傅兼侍中。庚戊,封皇后祖母唐氏为延安郡太夫人。辛亥,东上閤门使、荣州刺史曹琮任卫州团练使。曹琮的兄长之女是皇后。册礼都由曹琮主持,于是他奏道:『陛下正以至公之心勉励天下,臣既然成为后族成员,就不应冒领恩泽,扰乱朝廷法度。族人如果敢借此请托,希望把他们交付司法处理。』当时舆论称赞他。不久,曹琮出任环庆路部署、知邠州。十二月己未,步军都虞候、康州防御使、泾原路副都部署曹仪任耀州观察使,免去管军职务。皇后册立后,曹仪自己请求罢去军职,皇上同意了。二年十二月戊午,朝廷追赠皇后三代,并将延安郡夫人唐氏进封为舒国太夫人。庆历八年十月,王贽因为卫氏作乱而震动宫中(见《贵妃张氏宠幸》)。起初,皇帝因闰月十五日,想在宫禁中再次张灯,皇后极力进谏制止。三天后,几名卫士翻越屋顶进入寝殿。当时皇后侍奉皇帝,半夜听到变故,皇帝急忙想出去,皇后关上阁门,特意派宫人飞驰召来都知王守忠等人,率兵入宫护卫。贼人到了福宁殿下,砍伤宫人的手臂,喊声传到皇帝所在的地方。宦官何承用担心皇帝受惊,开始奏称只是宫人在殴打小厮。皇后斥责他说:『贼人在殿下杀人,皇帝还想出去,你怎么敢胡乱说话?』皇后知道贼人一定会放火,于是派宦官拿着水跟随贼人,贼人果然用蜡烛焚烧帷帘,水随即把火扑灭。当晚派出的宦官,皇后亲自剪下他们的头发作为标记,并告诉他们:『平定贼人后加以赏赐,就以你们的头发作为凭证。』所以宦官争相竭尽死力,贼人很快就被擒获。事变仓促时的处置,全都出自皇后的安排。皇后宫阁中的侍女有同穿黄衣的士卒私通,事情败露后应当处死,她向皇帝身边的人求情。皇帝想赦免她,皇后穿戴好礼服去见皇帝,坚持请求处死她。皇帝说:『重重杖打她,也足以惩罚了。』皇后不同意,说:『这样做,就无法整肃清理宫廷了!』皇帝命皇后坐下,皇后站着请求,连换了两次座位,皇帝才答应,于是把侍女处死在东园。
校勘记
[1]谥 原本作『谧』,据《长编》卷一一二改。
[2]章懿 原本作『庄懿』,据《长编》卷一一三改。
[3]章献 原本作『庄献』,据《长编》卷一一三改。
[4]三代 《长编》卷一一六作『二代』。
[5]唐武宗 原本『宗』字为墨丁,据《长编》卷一一九补。
[6]误批 原本『批』字为墨丁,据《长编》卷一一三补。
[7]赐名 原本脱『赐』字,据《长编》卷一一三补。
[8]揖宰相 原本『揖』字为墨丁,据《长编》卷一一三补。
[9]嘉庆院 原本『嘉庆』二为二墨丁,据《长编》卷一一七补。
[10]太后 原本作『太母』,据《长编》卷一一五改。
[11]太后 原本作『太母』,据《长编》卷一一五改。
[12]那门 原本『那』字为墨丁,据《长编》卷一一五补。
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第三十四
仁宗皇帝
宦寺专恣
天圣四年二月戊申朔,置上御药供奉四人。御药院掌按验秘方,和剂药品以进御,及供奉禁中之用。至道三年始置,以入内供奉官三人掌之,或参用士人,于是别置上御药供奉,其品秩比内殿崇班,专用内侍,其后多至九人。
三月辛巳,许上御药供奉蓝元用等封赠父、母、妻。元用,继宗养子也。
九月,监察御史曹修古尝偕三院御史十二人晨朝,将至朝堂,黄门二人行马不避,呵者止之,反为所詈。修古奏:『前代称御史台尊则天子尊。故事,三院同行,与知杂事同。今黄门侮慢若此,请付所司劾治。』上立命笞二黄门。
六年二月丁丑,诏上御药供奉蓝元用、张怀德、罗崇勋并落供奉,为上御药。
七月丙辰,以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蔡齐为龙图阁学士、知河南府。罗崇勋趋齐上《修景德寺记》,曰:『参知政事可得也。』齐故迟其记不上。崇勋怒,谗于太后,命齐出守。参知政事鲁宗道固争留之,不能得,寻以亲老,易密州。
七年正月,曹利用不恤中人,罗崇勋请往按治曹汭不法事(见《曹利用罢枢密》)。内侍皇甫继明等三人给事太后阁,兼领估马,自言估马有羡利,乞还官。事下群牧司阅,实无羡利。继明方用事,自制置使以下皆欲附会为奏,群牧判官司马池独不可,吏拜曰:『三中贵人不可忤也。』池不听。继明等怒甚,会除开封府推官,敕至閤门,为继明党所沮罢,乃以屯田员外郎出知耀州。
五月甲戌,太常博士范讽为右司谏。先是,讽知广德军,寻以疾监舒州仙灵观。上御药张怀德至,观斋祠,讽颇要结之。怀德荐于太后,遂召还,问所要言。对曰:『今权臣骄悍,将不可制。
译校勘记 [1]“谥”:原本作“谧”,据《长编》卷一一二改正。[2]“章懿”:原本作“庄懿”,据《长编》卷一一三改正。[3]“章献”:原本作“庄献”,据《长编》卷一一三改正。[4]“三代”:《长编》卷一一六作“二代”。[5]“唐武宗”:原本“宗”字为墨丁,据《长编》卷一一九补出。[6]“误批”:原本“批”字为墨丁,据《长编》卷一一三补出。[7]“赐名”:原本漏掉“赐”字,据《长编》卷一一三补出。[8]“揖宰相”:原本“揖”字为墨丁,据《长编》卷一一三补出。[9]“嘉庆院”:原本“嘉庆”二字为墨丁,据《长编》卷一一七补出。[10]“太后”:原本作“太母”,据《长编》卷一一五改正。[11]“太后”:原本作“太母”,据《长编》卷一一五改正。[12]“那门”:原本“那”字为墨丁,据《长编》卷一一五补出。《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第三十四卷。仁宗皇帝。宦官寺人专横放纵。天圣四年二月戊申朔,设置上御药供奉四人。御药院掌管考验秘方、调制药品,以进献给皇帝及供宫禁中使用。至道三年开始设置此机构,由入内供奉官三人掌管,有时也任用士人;于是另行设置上御药供奉,其品秩相当于内殿崇班,专门任用内侍,后来人数最多达到九人。三月辛巳,准许上御药供奉蓝元用等人为父亲、母亲和妻子请求封赠。蓝元用是继宗的养子。九月,监察御史曹修古曾经和三院御史十二人清晨上朝,将要到朝堂时,两个黄门骑马经过而不避让,呵斥他们的人把马拦住,反而被黄门辱骂。曹修古上奏说:『前代说御史台尊贵,天子才尊贵。按旧例,三院御史同行,与知杂事一同出行。如今黄门如此侮辱轻慢,请交给主管部门弹劾治罪。』皇上立即下令杖打两个黄门。六年二月丁丑,诏令上御药供奉蓝元用、张怀德、罗崇勋一并免去供奉职务,改任上御药。七月丙辰,任命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蔡齐为龙图阁学士、知河南府。罗崇勋催促蔡齐献上《修景德寺记》,并说:『可以得到参知政事的职位。』蔡齐因此故意拖延,不把文章交上去。罗崇勋发怒,向太后进谗言,太后命蔡齐出任地方长官。参知政事鲁宗道极力争取把他留在朝中,但没有成功;不久因蔡齐父母年老,又改任他知密州。七年正月,曹利用不体恤宦官,罗崇勋请求前往查办曹汭违法的事情(见《曹利用罢枢密》)。内侍皇甫继明等三人供事于太后阁中,同时掌管估买马匹,自称估马有剩余利润,请求把这些利润交还官府。事情下交群牧司查验,实际并没有剩余利润。皇甫继明正受重用,从制置使以下的官员都想迎合他上奏,只有群牧判官司马池坚决不同意。属吏拜见他说:『三个中贵人不可违逆。』司马池不听。皇甫继明等人非常愤怒,正逢司马池被授为开封府推官,诏令送到閤门时,被皇甫继明的党羽阻挠而作罢,于是以屯田员外郎出任知耀州。五月甲戌,太常博士范讽任右司谏。在此以前,范讽任知广德军,不久因病监舒州仙灵观。上御药张怀德到那里后,范讽极力同他结交。张怀德向太后推荐范讽,于是召他回来,询问他想说些什么。范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