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第五十九神宗皇帝
』又曰:『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费。自古治世,未尝以不足为天下之公患也,患在治财无其道尔。』又曰:『在位之人才既不足矣,而闾巷草泽之间,亦少可用之才,非特行先王之政而不得也。社稷之托,封疆之守,陛下其能久以天幸为常,而无一旦之忧乎?臣愿陛下鉴汉、唐、五代之所以乱亡,惩晋武苟且因循之祸,明诏大臣思所以陶成天下人才,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期合于当世之变,而无负于先王之意,则天下之人才不胜用矣。』又曰:『陛下诚有意成天下之才,则臣愿陛下勉之而已,又愿陛下断之而已。不曰臣之所称,流俗之所不讲,而今之识者以为迂阔而熟烂者也。惟陛下留神而察之。』四年五月,度支判官、祠部员外郎王安石累除馆职,并辞不受。中书门下具以闻。诏令直集贤院,安石犹累辞,乃拜。五年十一月辛亥,度支员外郎直秘阁判度支勾院司马光、度支判官祠部员外郎直集贤院王安石同修起居注。光五辞而后受,安石终辞之,最后有旨,令閤门吏赍敕就三司授之。安石不受,随而拜之,安石避于厕,吏置敕于案而去。安石遣人追还之。朝廷卒不能夺。六年六月戊寅,度支判官、刑部员外郎、直集贤院、同修起居注王安石知制诰。初,安石辞修起居注,既得请,又申命之,安石复辞,至七八乃受,于是径迁知制诰,安石遂不复辞官矣。尝有诏:『今后舍人院不得申请除改文字。』安石与同列言:『窃以为舍人者,陛下近臣,以典掌诰命为职。百司之事,所当参审。若词头所批事情不尽而不得申请,则是舍人不复行其职事,而事无可否,听执政所为。自非执政大臣欲倾侧而为私,则立法不当如此。前日具论,承蒙陛下省察,而至今未奉指挥,臣等不知陛下以为是,而不改乎?将不必以为是,而特以出于执政大臣所建而不改乎?将陛下视臣等所奏未尝可否,而执政大臣自持其议而不肯改乎?以为是而不改,则臣等考寻载籍以来,未有欲治之世,而设法蔽塞近臣议论之端如此者也。不必以为是而特以出于执政大臣所建而不改,是则陛下不复考问义理之是非,一切苟顺执政大臣所为而已也。若陛下视臣等所奏未尝有所可否,而执政大臣自持其议而不肯改,则是政已不自人主出,而天下之公议废矣。此所以臣等倦倦之义不能自已者。』又曰:『方今大臣之弱者,则不敢为陛下守治,以忤谏官、御史,而专力持禄保位之谋;大臣之强者,则挟圣旨,造法令,恣行所欲,不择义之是非,而谏官、御史亦无敢忤其意者。』又曰:『陛下以臣等所言为是,则宜以至诚恻但欲治念乱之心考覈大臣,改修政事,则舍人院不得申请除改文字指挥为不当先改矣。
译再取天下的财富来供给天下的费用。自古以来的太平之世,从来没有把财富不足作为天下共同的祸患,祸患只在于治理财务没有正确的方法罢了。』 又说:『在位的人才已经不足,民间乡野之间也很少有可用的人才,不只是因为实行先王的政事而不能得到人才。国家社稷的托付、边疆的守卫,陛下难道能长久把上天的幸运当作常态,而没有一天的忧患吗?臣希望陛下鉴戒汉、唐、五代乱亡的原因,惩戒晋武帝苟且因循的祸害,明令大臣思考陶冶成就天下人才的办法,用谋略思虑,用计划筹算,逐步施行,使其适合当世的变化,而不辜负先王的本意,那么天下的人才就会多得使用不尽。』又说:『陛下如果确实有意成就天下的人才,那么臣只希望陛下勉力去做,也只希望陛下果断去做。不要因为臣所说的,是流俗所不谈、当今有见识的人认为迂阔陈腐的言论,就不加考虑。希望陛下留意审察。』 四年五月,度支判官、祠部员外郎王安石多次被授予馆职,都推辞不接受。中书门下把这件事全部上报。诏令任命他为直集贤院,王安石仍多次推辞,最终才接受任命。五年十一月辛亥日,度支员外郎、直秘阁、判度支勾院司马光与度支判官、祠部员外郎、直集贤院王安石一同修撰起居注。司马光推辞五次后才接受,王安石始终推辞,最后皇上下旨,命閤门吏带着敕书到三司授给他。王安石不接受,随即行礼拜谢,王安石却躲进厕所,吏员把敕书放在案上离去。王安石派人追上去退还敕书。朝廷最终也不能强迫他接受。六年六月戊寅日,度支判官、刑部员外郎、直集贤院、同修起居注王安石任知制诰。起初,王安石推辞修起居注,获准后,朝廷又再次命令他担任,王安石再次推辞,直到七八次才接受;于是径直升任知制诰,王安石从此不再推辞官职。曾有诏令说:『今后舍人院不得申请改除文字。』王安石和同列说:『臣私下认为,舍人是陛下的近臣,以掌管诰命为职责。各部门的事务,本来应当参与审查。如果词头中批示的事情不完整,却又不许申请,那么就是舍人不再履行自己的职务,事情的是非可否全听执政大臣处置。除非执政大臣想要偏私行事,否则立法不应如此。前些日子臣等已经详细论述,承蒙陛下省察,但直到现在还没有得到指示。臣等不知道,是陛下认为这样做对而不改,还是认为未必对,只是因为出自执政大臣的建议而不改,还是陛下认为臣等的奏议从未有可否,而执政大臣固守自己的意见不肯改?如果认为对却不改,那么臣等查考典籍以来,从未有过想要治理天下的时代,却制定这样的法令来堵塞近臣议论的渠道。』 如果未必认为这样做对,却只是因为出自执政大臣的建议而不改,那么就是陛下不再考察追问义理的是非,只是一味苟且顺从执政大臣的作为罢了。如果陛下认为臣等的奏议从未有过明确的可否,而执政大臣固守自己的意见不肯改,那么就是政令已经不从君主出发,天下的公议也废弃了。这就是臣等反复陈说、不能自已的原因。』又说:『如今大臣中软弱的,不敢替陛下守护治理之道,害怕触犯谏官、御史,只一心谋求保住俸禄和职位;大臣中强横的,则倚仗圣旨,制造法令,任意施行自己的欲望,不顾义理的是非,而谏官、御史也没有人敢违逆他们的意思。』又说:『陛下如果认为臣等说得对,就应当以至诚恻隐、想治理国家而忧虑祸乱的心情考察大臣,改订政事,那么“舍人院不得申请改除文字”的指示就应当先改掉。如果认为臣等说得不对,
若以臣等所言为非,则臣等狂瞽,不知治体,而诬谤朝廷政事,当明加贬斥,以惩妄言之罪,别选才能通达之士以备从官。伏乞详酌,早赐指挥。』安石由是与执政忤。
译那么臣等就是狂妄愚昧,不懂治理国家的体要,却诬蔑诽谤朝廷政事,应当明确加以贬斥,以惩罚妄言之罪,另外选取才能通达之士来充任从官。请求陛下详细斟酌,早日赐下指示。』王安石因此与执政大臣发生冲突。
七年十月甲午,知制诰王安石同勾当三班院。先是,安石纠察在京刑狱,有少年得斗鹑,其同侪借观之,因就乞之,鹑主不许,借者恃与之狎昵,遂携去。鹑主追及之,踢其胁下立死。开封府按其人罪当偿死,安石驳之曰:『按律:公取、窃取皆为盗。此不与而彼强携以去,乃盗也。此追而欧之,乃捕盗也。虽死,当勿论。府司失入平人,为死罪。』府官不伏,事下审刑、大理详定,以府断为是。有诏安石放罪。旧制:放罪者皆诣殿门谢。安石自言:『我无罪,不谢。』御史台及閤门累移牒趣之,终不肯谢,台司因劾奏之。执政以其名重,释不问,但徙安石他官。治平四年正月,神宗即位。闰三月,工部郎中、知制诰王安石既除丧,诏安石赴阙。安石累引疾乞分司。上语辅臣曰:『安石历先帝朝,召不起,或以为不恭。今召又不起,果病耶?有要耶?』曾公亮对曰:『安石文学器业,时之全德,宜膺大用。累召不起,必以疾病,不敢欺罔。』吴奎曰:『安石向任纠察刑狱,争刑名不当,有旨释罪,不肯入谢,意以为韩琦沮抑,以故不肯入朝。』公亮曰:『安石真辅相之才,奎所言荧惑圣听。』奎曰:『臣尝与安石同领群制,备见其临事迂阔,且护短。万一用之,必紊乱纲纪。公亮荧惑圣听,非臣荧惑圣听也。』上未审,奎重言之。癸卯,诏安石知江宁府。众谓安石必辞,及诏到,即诣府视事。或曰:『公亮力荐安石,盖欲以倾韩琦也。』龙图阁直学士韩维言:『臣今日闻除王安石知江宁府,然未知事之信否?若信然者,臣窃以为非所以致安石也。何则?安石知道守正,不为利动。其于出处大节,料已素定于心,必不妄发。安石久病不朝,今若才除大郡,即起视事,则是安石偃蹇君命,以要自便。臣固知安石之不肯为也。又其精神可以为一大郡,而反不能奉朝请,从容侍从之地,岂寔人情?臣久知安石之不肯为也。所可致者惟有一事,即陛下向所宣谕、臣向所开陈者是也。若人君始初践祚,慨然想见贤哲,以图天下之治,孰不愿效其忠,伸其道哉?使安石甚病而愚则已,若不至此,必翻然而来矣。臣窃恐议者以为安石可以渐致而不可以猝召。若如此,是诱之也,是不知安石者之言也。惟贤者可以义动而不可以计取。陛下稽古讲道,必于此理粲然不惑,惟在断而行之,毋以前议为疑[1],则天下幸甚!』韩维论王安石,据维奏议具载之,足明安石进退失据也。九月戊戌,知制诰、知江宁府王安石为翰林学士。安石即受命知江宁,上将复召用之。尝谓吴奎曰:『安石真翰林学士也!』奎曰:『安石文行,寔高出于人。』上曰:『当事如何?』奎曰:『恐迂阔。』上弗信,于是卒召用之。熙宁元年四月乙巳,诏新除翰林学士王安石越次入对。上谓安石曰:『朕久闻卿道术德义,有忠言嘉谋,当不惜告朕,方今治当何先?』对曰:『以择术为始。』上问:『唐太宗何如主?』对曰:『陛下每事当以尧舜为法。唐太宗所知不远,所为不尽合法度,但乘隋极乱之后,子孙又皆昏恶,所以独见称于后世。道有升降,处今之世,恐须每事以尧舜为法。尧舜所为,至简而不烦,至要而不迂,至易而不难,但末世学士大夫不能通知圣人之道,故常以尧舜力高而不可及,不知圣人经世立法,常以中人为制也。』上曰:『卿可谓责难于君矣。然朕自视眇然,恐无以副卿此意。卿可悉意辅朕,庶几同济此道。』上问安石:『祖宗守天下能百年无大变,粗致太平,以何道也?』安石退而奏书,其略曰:『伏惟太祖躬上智独见之明,而周知人物之情伪。指挥付托,必尽其材;变置施设,必当其务,故能驾驭将帅,训齐士卒。外以扞寇盗,内以平中国,于是除苛赋,止虐刑,废强横之藩镇,诛贪残之官吏,躬以简俭为天下先。其于出政发令之间,一以安利元元为事。太宗承之以聪武,真宗守之以谦仁。以之仁宗、英宗,无有逸德,此所以享国百年而天下无事也。仁宗在位,历年最久。臣于时寔备从官,施为本末,臣所亲见。仁宗之为君也,仰畏天,俯畏人,宽仁恭俭,出于自然,而忠恕诚悫,始终如一,未尝妄兴一役,未尝妄杀一人。断狱务在生之,而特恶吏之残扰,宁屈己弃财于寇敌,而终不忍加兵。刑平而公,赏重而信。纳用谏官、御史,公听并观,而不蔽于偏、至之谗,因任众人耳目,拔举疏远,而随之以相坐之法。然本朝累世因循末俗之弊,而无亲友群臣之义。
译七年十月甲午日,知制诰王安石兼任同勾当三班院。此前,王安石审察在京刑狱,有个少年得到一只斗鹑,他的同伴借去观看,后来便请求把鹑给他,鹑的主人不答应,借鹑的人仗恃与主人亲近熟悉,便强行带走。鹑主追上去,踢中他的胁下,他当场死亡。开封府审定那人应判偿命,王安石驳议说:『按法律,公开夺取和暗中窃取都属于盗窃。这个人不肯给,而那个人强行带走,这是盗窃;这个人追赶并打他,这是捕盗。即使打死了,也应当不予论罪。开封府却误把平民判入死罪。』府官不服,事情交给审刑院、大理寺详定,认为开封府的判决是对的。有诏令免除王安石的罪。旧制度规定,获免罪责的人都要到殿门谢恩。王安石自己说:『我没有罪,不谢恩。』御史台和閤门多次发文催促他,王安石始终不肯谢恩,台司于是弹劾上奏。执政大臣因为他的名望很重,宽免不问,只把王安石调任其他官职。治平四年正月,神宗即位。闰三月,工部郎中、知制诰王安石服丧期满,诏令王安石赴阙。王安石多次以疾病为由请求分司。皇上对辅臣说:『王安石历仕先帝朝廷,召他都不肯来,有人认为这是不恭敬。如今再次召他又不来,究竟是真的有病,还是另有打算?』曾公亮回答说:『王安石的文学才器和事业才能,是当时品德最完备的人,应当受到重用。他多次被召而不来,一定是因为疾病,不敢欺骗蒙蔽。』吴奎说:『王安石从前任纠察刑狱,争论刑名判定不当,皇上下旨免罪,他却不肯入朝谢恩,心里认为这是韩琦压制阻挠他,所以不肯入朝。』曾公亮说:『王安石确实有辅佐宰相的才干,吴奎的话会迷惑圣听。』吴奎说:『臣曾经与王安石同掌群牧制置,完全看见他遇事迂阔,而且护短。万一任用他,必定扰乱纲纪。是曾公亮在迷惑圣听,不是臣在迷惑圣听。』皇上没有弄清楚,吴奎又重申此说。癸卯日,诏令王安石知江宁府。众人都说王安石一定会辞谢,等诏书送到,他却立即到府办公。有人说:『曾公亮竭力推荐王安石,大概是想借此倾覆韩琦。』龙图阁直学士韩维说:『臣今天听说任命王安石知江宁府,却不知道事情是否属实。如果确实如此,臣私下认为,这并不是招致王安石的办法。为什么呢?王安石懂得道理、守持正道,不会被利益打动。关于出仕或退处的大节,他料想早已在心中确定,必定不会轻率行动。王安石长期因病不上朝,如今如果刚任命为大郡长官便起身办公,那就成了王安石傲慢地对待君命,以此求得自己方便。臣本来就知道王安石不会这样做。况且他的精神足以治理一个大郡,却反而不能奉行朝见之命,在从容侍从的地方任职,这难道符合真实的人情吗?臣早就知道王安石不会这样做。能够招致他的,只有一件事,就是陛下先前所宣谕、臣先前所陈说的那件事。如果君主刚刚登上帝位,慨然希望见到贤能之士,以谋求天下的治理,谁不愿意献出忠诚、伸张自己的道术呢?假如王安石病重而且愚昧,那就罢了;如果不是这样,他一定会翻然前来。臣私下担心议论的人认为王安石可以逐渐招致,却不能突然召来。如果这样说,就是在诱骗他,也是不了解王安石的人所说的话。贤者只能用义理感动,不能用计谋取得。陛下考察古代、讲求道理,对这个道理一定会明白而不迷惑;只在于果断实行,不要因为先前的议论而疑虑,那么天下就十分幸运了!』 韩维论述王安石的奏议,据韩维的奏议完整记载,足以说明王安石进退失当。九月戊戌日,知制诰、知江宁府王安石任翰林学士。王安石接受了知江宁府的任命,皇上将要再次召用他。皇上曾对吴奎说:『王安石真是翰林学士啊!』吴奎说:『王安石的文章和品行,确实远远高出众人。』皇上问:『处理政事怎么样?』吴奎说:『恐怕迂阔。』皇上不相信,于是最终召来任用王安石。熙宁元年四月乙巳日,诏令新任翰林学士王安石越次入朝应对。皇上对王安石说:『朕久已听说你的道术德义,必定有忠言嘉谋,应当不要吝惜地告诉朕。如今治理国家应当先做什么?』王安石回答:『应以选择正确的道术作为开始。』皇上问:『唐太宗是怎样的君主?』王安石回答:『陛下每件事都应当以尧、舜为法。唐太宗所知道的道理并不深远,所做的事情也不完全合乎法度,只是乘着隋朝极其混乱之后的局面,而他的子孙又都昏庸邪恶,所以后世唯独称道他。道术有升降,处在今天这个时代,恐怕每件事都必须以尧、舜为法。尧、舜所做的事情极其简约而不烦琐,极其重要而不迂曲,极其容易而不困难,只是后世的士大夫不能通晓圣人的道术,所以常常认为尧、舜的能力太高而无法达到,却不知道圣人治理世务、建立法度,通常是以中等人的能力为标准的。』皇上说:『你可以说是对君主提出很高的要求了。然而朕自视浅陋,恐怕无法符合你的期望。你应当尽心辅佐朕,希望能够共同成就这种道术。』皇上又问王安石:『祖宗守住天下,能够百年没有大的变故,大体达到太平,靠的是什么道理?』王安石退朝后上奏书,大意说:『臣恭敬地思考,太祖亲自具备最高的智慧和独到的明见,完全了解人物的真情和虚伪。对人的任用和托付,必定充分发挥其才能;变更设置和施行政令,必定适合事务的需要,所以能够驾驭将帅,训练整齐士卒。对外抵御寇盗,对内平定中原,于是除去苛重赋税,停止残虐刑罚,废除强横的藩镇,诛杀贪婪残暴的官吏,亲自以简朴节俭为天下先导。他在发布政令、颁行命令之间,始终把安定和利益百姓作为要务。太宗继承太祖,以聪明勇武治理;真宗继承太宗,以谦逊仁厚守成。到了仁宗、英宗,也没有放纵失德之事,这就是享有国家百年而天下无事的原因。仁宗在位,年数最长。臣当时确实充任从官,政令施行的始末,都是臣亲眼所见。仁宗作为君主,仰头敬畏上天,俯身敬畏百姓,宽厚仁慈、恭敬节俭,出于自然;忠诚宽恕、诚实专一,始终如一,从未妄自发动一次战争,从未无故杀死一人。审断案件以使人得生为务,尤其厌恶官吏残害扰民,宁可委屈自己、放弃财物给寇敌,也始终不忍出兵。刑罚公平公正,赏赐厚重而守信。接纳任用谏官、御史,公开听取、全面观察,不被偏颇和过分的谗言蒙蔽;借助众人的耳目,提拔疏远之人,同时实行连坐之法。然而本朝历代沿袭末俗的弊病,却没有亲近友爱群臣的道义。
人君朝夕与处,不过宦官女子;出而视事,又不过有司之细故,未尝如古大有为之君,与学士大夫讨论先王之法,以措之天下也。一切因任自然之理势,而精神之运有所不加,名实之间有所不察。君子非不见贵,然小人亦得厕其侧;正论非不见容,然邪说亦有时而用。以诗赋记诵求天下之士,而无学校养成之法;以科名资格叙朝廷之位,而无官私课试之方。监司无检察之人,守将非选择之吏,转徙之亟,既难于考绩,而游谈之众,因得以乱真。交私养望者多得显官,独立营职者或见排沮,故上下偷惰,取容而已,虽有能者在职,亦无以异于庸人。农民坏于差役,而未尝特见救恤,又不为之设官,以修其水土之利。兵士杂于疲老/而未尝申敕训练,又不为之择将,而久其疆埸之权。宿衙则聚卒伍无赖之人,而未有以变五代姑息羁縻之俗。宗室则无教训选举之实,而未有以合先王亲疏隆杀之宜。其于理财,大抵无法,故虽俭约而民不富,虽勤忧而国不强。赖非寇敌昌炽之时,复又无尧汤水旱之变,故天下无事,过于百年。虽曰人事,亦天助也。盖累圣相继,仰畏天,俯畏人,宽仁恭俭,忠恕诚悫,此其所以获天助也。伏惟陛下躬上圣之资,承无穷之绪。知天助之不可常,知人事之不可怠,然则大有为之时,正在今日。臣不敢辄废将明之义,而苟逃忌讳之诛。伏惟陛下幸赦而留神,天下之福也。』明日,上谓安石曰:『昨阅卿所奏书至数遍,可谓精画计,治道无以出此。所条众失,卿必已一一经画,试为朕详见设施之方。』对曰:『遽数之不可尽,愿陛下以讲学为事。讲学既明,则设施之方,不言而自喻。』上曰:『虽然,试为朕言之。』于是为上略陈设施之方。上大喜,曰:『此皆朕所未尝闻,他人所学,固不及此。能与朕一一为书条奏否?』对曰:『臣已尝论奏,陛下以讲学为事,则诸如此类,皆不言而自喻。若陛下择术未明,寔未敢条奏。』上曰:『卿今所言已多,朕恐有遗忘,试录今日所对以进。』安石唯唯而退[2],讫不复录所对以进。七月丁丑,布衣王安国赐进士及第,仍注初等职官。先是,枢密副使韩绛、邵亢献安国所著《序言》五十篇。上手诏:『安国翰林学士王安石之弟,久闻其行义学术为士人推尚。近阅《序言》,文辞优赡,理道该明,可令舍人院召试。』试入第三等下,故命以此。八月甲寅,迩英讲读罢,上独留王安石与语。两府不敢先出以俟之,至晡后乃出。癸亥,迩英讲读罢,上又独留王安石赐坐。十月壬寅,诏讲筵权罢《礼记》,自今令讲《尚书》。先是,王安石讲《礼记》,数难《记》者之非是。上以为然,曰:『《礼记》既不当法言,择其有补者讲之,如何?』安石对曰:『陛下必欲闻法言,宜改他经。』故有是诏。是日,上因留安石坐,曰:『且欲得卿议论。』上曰:『唐太宗必得魏郑公,刘备必得诸葛亮,诚不世出之人也。』安石对曰:『陛下诚能为尧舜,则必有咎、夔、稷、高;陛下诚能为高宗,则必有傳说。魏郑公、诸葛亮,皆有道者所羞,何足道哉!』熙宁二年二月庚子,王安石为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先是,安石见上论天下事。上曰:『此非卿不能为朕推行。朕须以政事烦卿,料卿学问如此,亦欲施设,必不固辞也。』安石对曰:『臣所以来事陛下,固愿助陛下有所为。然天下风俗法度一切颓坏,在廷少善人[3],君子庸人则安常习故[4],而无所知;奸人则恶直丑正,而有所忌。有所忌者唱之于前,而无所知者和之于后,虽有昭然独见,恐未及效功,而为异论所胜。陛下诚欲用臣,恐不宜遽,谓宜先讲学,使于臣所学本末不疑,然后用之,庶几能粗有所成。』上曰:『朕知卿久,非适今日也。人皆不能知卿,以为卿但知经术,不可以经世务。』安石对曰:『经术者,所以经世务也。果不足以经世务,则经术何赖焉?』上曰:『朕仰慕卿道德甚至。有以助朕,勿惜言。不知卿所施设,以何为先?』安石曰:『变风俗,立法度,方今所急也。凡欲美风俗,在长君子,消小人,以礼义廉耻由君子出故也。《易》以《泰》者通而治也,《否》者闭而乱也。闭而乱者,以小人道长;通而治者,以小人道消。小人道消,则礼义廉耻之俗成,而中人以下变为君子者多矣。礼义廉耻之俗坏,则中人以下变为小人者亦多矣。』上以为然。
译君主早晚相处的,不过是宦官和女子;出来处理政事,又不过是各部门的琐碎事务,从来没有像古代大有作为的君主那样,和学士大夫讨论先王的法度,并把它施行于天下。一切都因循任用自然的情势,精神和思虑没有充分发挥,名分和实际之间也没有加以辨察。君子不是没有受到尊重,然而小人也得以厕身其间;正当的言论不是没有被容纳,然而邪说有时也会被采用。用诗赋和记诵来求取天下士人,却没有学校培养人才的办法;用科举名次和资历来安排朝廷职位,却没有考核官员和私人选拔的办法。监司没有负责检察的人,守将也不是经过选择的官吏,调动迁转过于频繁,既难以考核功绩,游谈之徒又因此能够混淆真相。结交私党、培植声望的人往往得到显要官职,独立谋求职事的人有时反而被排斥压制,所以在上在下都偷安怠惰,只求取容而已;即使有才能的人任职,也没有什么不同于庸人。农民被差役拖垮,却从未特别得到救济抚恤,也没有为他们设置官员来修治水土、兴利除害。士兵混杂着疲弱老兵,却从未申明命令进行训练,也没有为他们选择将领,反而长期把疆场的权力交给他们。军营中聚集的,是卒伍中无赖之人,却没有办法改变五代以来姑息羁縻的风气。宗室没有真正实行教训和选举,也没有办法合乎先王亲疏有别、恩赏有等的适宜原则。至于理财,大体没有法度,所以虽然节俭,百姓却不富裕;虽然勤劳忧虑,国家却不强盛。幸亏不是寇敌强盛的时期,又没有尧、汤时代那样的水旱灾变,所以天下无事,超过百年。虽然说是人为,也有上天相助。大概历代圣君相继,仰头敬畏上天,俯身敬畏百姓,宽厚仁慈、恭敬节俭,忠诚宽恕、诚实专一,这就是他们得到上天帮助的原因。臣恭敬地认为,陛下亲自具备最高圣明的资质,继承无穷的基业。知道天助不能常有,知道人事不能懈怠,那么大有作为的时机,正在今天。臣不敢擅自废弃将要明白说明的道理,而苟且逃避忌讳获罪。希望陛下赦免臣并留意此事,这是天下的福分。』第二天,皇上对王安石说:『昨天把你的奏书读了好几遍,可以说筹划精密,治理之道没有能超出这些的。你列举的各种弊病,一定已经逐一筹划过了,试为朕详细说明施行的办法。』王安石回答:『仓促之间数说不尽,希望陛下以讲学为要务。讲学明白以后,施行的办法自然会不言自明。』皇上说:『即便如此,还是试着为朕说一说。』于是王安石为皇上大略陈述了施行的办法。皇上大为高兴,说:『这些都是朕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别人所学的东西,本来就比不上这些。你能不能把这些逐条写成奏章给朕?』王安石回答:『臣已经论奏过了,陛下以讲学为要务,那么这类事情都会不言自明。如果陛下选择的道术还不明确,臣实在不敢逐条上奏。』皇上说:『你今天说的已经很多了,朕担心有所遗忘,试着把今天应对的话记录下来进呈。』王安石唯唯应诺后退下,最终却没有再记录今天所说的话进呈。七月丁丑日,布衣王安国赐进士及第,仍注授初等职官。此前,枢密副使韩绛、邵亢进呈王安国所著《序言》五十篇。皇上亲笔诏书说:『王安国是翰林学士王安石的弟弟,久已听说他的品行义理和学术受到士人推重。近来阅读《序言》,文辞优美丰厚,道理通达明白,可以命舍人院召来考试。』考试列入第三等下,所以作出这一任命。八月甲寅日,迩英讲读结束后,皇上独自留下王安石交谈。两府大臣不敢先出去,等待王安石,直到晡时以后才出去。癸亥日,迩英讲读结束后,皇上又独自留下王安石,赐他坐下。十月壬寅日,诏令讲筵暂时停止讲《礼记》,从今以后改讲《尚书》。此前,王安石讲解《礼记》,多次批评《礼记》作者的说法不正确。皇上认为他说得对,说:『《礼记》既然不适合作为法言,就选择其中有补益的内容来讲,怎么样?』王安石回答:『陛下如果一定想听法言,应该改讲其他经书。』因此有了这道诏令。这一天,皇上又留王安石坐下,说:『只是想听听你的议论。』皇上说:『唐太宗一定要得到魏征,刘备一定要得到诸葛亮,确实都是世间罕有的人才。』王安石回答:『陛下如果真能成为尧、舜,就一定会有皋陶、夔、后稷、高陶;陛下如果真能成为高宗,就一定会有傅说。魏征、诸葛亮,都足以使有道之人感到羞愧,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 熙宁二年二月庚子日,王安石任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此前,王安石入见皇上,议论天下政事。皇上说:『这件事除了你没有人能替朕推行。朕必须把政事托付给你,料想你的学问既然如此,也希望有所施展,必定不会坚决推辞。』王安石回答:『臣来侍奉陛下,本来就愿意帮助陛下有所作为。然而天下的风俗法度全都衰败,朝廷中善人很少;君子和庸人安于常规、习惯旧法,却什么也不知道;奸人则厌恶正直、鄙视正道,心里有所忌惮。心有忌惮的人在前面倡导,什么也不知道的人在后面附和,即使有明显而独到的见解,恐怕还没来得及取得成效,就被异议压倒了。陛下如果确实想任用臣,恐怕不宜仓促,应该先讲明学术,使陛下对臣所学的始末不再怀疑,然后再任用臣,这样或许能够大略有所成就。』皇上说:『朕了解你已经很久,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人人都不能了解你,认为你只懂经术,不能处理世务。』王安石回答:『经术正是用来处理世务的。如果经术果真不足以处理世务,那么经术还有什么用呢?』皇上说:『朕仰慕你的道德到了极点。你有什么可以帮助朕的,不要吝惜进言。不知道你所要施行的办法,首先应当做什么?』王安石说:『改变风俗,建立法度,是当前最急迫的事情。凡是想使风俗变美,就要扶植君子、消退小人,因为礼义廉耻的风俗是由君子倡导出来的。《易经》说《泰》卦是通达而得到治理,《否》卦是闭塞而发生混乱。闭塞而混乱,是因为小人的势力增长;通达而得到治理,是因为小人的势力消退。小人的势力消退,礼义廉耻的风俗就形成,中等以下的人变成君子的就多了。礼义廉耻的风俗败坏,中等以下的人变成小人的也就多了。』皇上认为他说得对。
四月丁未,上初欲用王安石为参知政事,曾公亮因荐之。参知政事唐介曰:『安石恐难大任。』上曰:『卿谓文学不可任耶?经术吏事不可任耶?』介白:『非谓此也。安石好学而泥古,议论迂阔。若使为政,恐多所变更,必扰天下。』退至中书,谓公亮等曰:『异日安石之言果用,天下困扰,诸公当自知之耳。』时执政进除目,上久之不决,既数日,乃曰:『朕问王安石,以为然,可即施行。』介曰:『陛下比择大臣,付以天下之事。此中书小小迁除,陛下尚未以为信,虽广询博访,亦宜谨密。今明白如此,使中书政事决可否于翰林学士。臣近每闻陛下宣谕:某事问安石以为可,即施行;某事以为不可,未得施行。如此,则执政何所用?必以臣为不才,当先罢免。此语传之天下,恐非信任体也。』安石既执政,奏言:『中书处分事用札子,皆言奉圣旨,不中理者常十八九。不若令中书自出牒,不必称圣旨。』上愕然。介曰:『太宗时,寇准用札子迁冯拯等官不当,拯诉之。太宗曰:「前代中书有堂牒指挥事,乃权臣假此以威福天下。太祖朝赵普为相,堂牒重于敕命,寻令削去。今复置札子,何异堂牒?」张洎因言:「札子乃中书行遣小事,若废之,则别无公式。」太宗曰:「大事则降敕,其当用札子,亦须奏裁,此所以称圣旨也。」今安石不欲称圣旨,则是政不自天子出也。使执政皆忠贤,犹为人臣擅命,义亦难安。或非其人,岂不害国政?』上曰:『太宗制置此事极当。』及安石议谋杀人伤者许首,介数与安石争论于上前。介曰:『此法天下皆以为不可首,独曾公亮、王安石以为可首。』安石曰:『以为不可首者,皆朋党耳。』安石强辩,上主其语。介不胜愤闷,居顷之,疽发背而卒。吕诲劾王安石(见本事)。王安石信吕惠卿(见本事)。王安石毁苏轼(见本事)。推陈升之为相(见《三司条例司》)。三年二月,韩琦言青苗不便。上疑其事,安石称疾不出(详见《论青苗法》)。上欲置司马光西府,安石谓为异论之人立赤(详见《论青苗法》)。三月己未,上谕王安石曰:『闻有三不足之说否?』王安石曰:『不闻。』上曰:『陈荐言外人云:今朝廷谓天变不足惧,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昨学士院进试馆职策,专指此三事,此是何理?朝廷亦何尝有此?已别作策问矣。』安石曰:『陛下躬亲庶政,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每事惟恐伤民,此亦是惧天变。陛下询纳人言,无小大,惟言之从,岂是不恤人言?然人言固有不足恤者,苟当于理义,则人言何足恤?故《传》称:礼义不愆,何恤于人言?郑庄公以人之多言亦足畏矣。故小不忍致大乱,乃诗人所刺,则以人言为不足恤,未过也。至于祖宗之法不足守,则固当如此。且仁宗在位四十年,凡数次修敕,若法一定,子孙当世世守之,则祖宗何故屡自变改?今议者以为祖宗之法皆可守,然祖宗用人皆不以次。今陛下试如此,则彼异论者必更纷纷。』四月己卯,吏部侍郎、枢密副使韩绛参知政事。
译四月丁未日,皇上起初想任用王安石为参知政事,曾公亮于是推荐他。参知政事唐介说:『王安石恐怕难以担当大任。』皇上说:『你是说他的文学不能任用,还是说他的经术和吏事不能任用?』唐介回答:『臣不是说这些。王安石好学却拘泥古法,议论迂阔。如果让他处理政务,恐怕会大肆变更,必定扰乱天下。』退到中书省后,他对曾公亮等人说:『将来如果王安石的意见果然被采用,天下受到困扰,各位公卿应当自己知道后果。』当时执政大臣进呈任命名单,皇上很久没有决定,过了几天才说:『朕问过王安石,认为可以,就立即施行。』唐介说:『陛下近来选择大臣,把天下的事情交给他们。如今中书省这类小小的迁调任命,陛下尚且没有认为可以完全信任,即便广泛询问、详细访察,也应当谨慎秘密。如今却明白成了这样,使中书省的政事由翰林学士决定可否。臣近来常听陛下宣谕:某件事问王安石,认为可以,就施行;某件事认为不可以,就不施行。这样一来,执政大臣还有什么用?如果认为臣没有才能,应当先罢免臣。这种话传到天下,恐怕不合任用大臣的体制。』王安石执政后上奏说:『中书省处理事务使用札子,都说奉圣旨,其中不合道理的常常十件有八九件。不如命令中书省自己发布公文,不必称奉圣旨。』皇上惊愕。唐介说:『太宗时,寇准使用札子不当,调任冯拯等人的官职,冯拯因此申诉。太宗说:“前代中书省有堂牒指挥事务,乃是权臣借此向天下施行威福。太祖朝赵普任宰相时,堂牒的效力重于敕命,不久便命令削除。如今又设置札子,和堂牒有什么不同?”张洎于是说:“札子是中书省处理小事的公文,如果废除它,就没有别的正式文书了。”太宗说:“大事就下敕,至于应当使用札子的,也必须奏请裁决,这就是为什么要称奉圣旨。”如今王安石不愿称奉圣旨,就是政令不再从天子发出。即使执政大臣都是忠臣贤者,仍然是臣下擅自发号施令,义理上也难以安稳;如果不是这样的人,难道不会危害国政吗?』皇上说:『太宗对这件事的制度安排非常恰当。』等到王安石议论谋杀案件中伤人者允许自首时,唐介多次在皇上面前与王安石争论。唐介说:『这条法律天下人都认为不可以允许自首,只有曾公亮、王安石认为可以自首。』王安石说:『认为不可以自首的,都是朋党。』王安石强词辩说,皇上支持他的说法。唐介无法抑制愤懑,过了一段时间,背上毒疮发作而死。吕诲弹劾王安石(见本事)。王安石信任吕惠卿(见本事)。王安石诋毁苏轼(见本事)。推举陈升之为宰相(见《三司条例司》)。三年二月,韩琦说青苗法不便。皇上对这件事有所怀疑,王安石称病不出(详见《论青苗法》)。皇上想把司马光置于西府,王安石说这是为持异议的人树立标志(详见《论青苗法》)。三月己未,神宗对王安石说:“听说过‘三不足’的说法吗?”王安石说:“没有听说。”神宗说:“陈荐说外面的人议论:如今朝廷认为天变不值得害怕,人们的言论不值得忧虑,祖宗的法度不值得遵守。昨天学士院进呈试馆职的策问,专门指的就是这三件事,这是什么道理?朝廷什么时候有过这种说法?已经另外拟定策问了。”王安石说:“陛下亲自处理各项政务,没有留恋享乐的行为,也没有荒淫放纵的作为,做每件事都唯恐伤害百姓,这也就是敬畏天变。陛下询问并采纳人们的意见,无论大小,只要是合理的意见就听从,难道能说是不顾虑人们的言论吗?但是,人们的言论本来就有不值得顾虑的。如果合乎义理,那么人们的言论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所以《左传》说:‘礼义没有过失,又何必忧虑别人的议论?’郑庄公因为别人议论纷纷,也认为足以畏惧。所以因小事不能忍耐而导致大乱,正是诗人所讥刺的;把人们的言论看作不值得忧虑,并没有错。至于说祖宗的法度不值得遵守,本来就应当如此。况且仁宗在位四十年,曾多次修订法令;如果法令一经确定,子孙就应当世世代代遵守,那么祖宗为什么还要屡次亲自改动?如今议论的人认为祖宗的法度都可以遵守,可是祖宗任用人才也都不拘泥于资历次序。现在陛下如果这样做,那么那些持不同意见的人一定会更加纷纷议论。” 四月己卯,吏部侍郎、枢密副使韩绛任参知政事。
绛间与王安石同奏条例司事,尝赞上曰:『臣见王安石所陈非一,皆至当之言,可用,陛下宜深省察。』故安石尤德之。九月庚子,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平章事曾公亮为司空兼侍中、河阳三城节度使、集禧观使。公亮初荐王安石可大用,及同执政,知上方向安石,阴助之,而外若不与同者。置条例司更张众事,一切听之。每遣其子孝宽与安石谋议,至上前无所异,于是上益专信任。苏轼尝从容责公亮不能救正朝廷,公亮曰:『上与安石如一人,乃天也!』十二月丁卯,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王安石为礼部侍郎、平章事。四年正月辛亥,著作佐郎朱明之为崇文院校书。明之,王安石妹婿也。四月甲戌,上谓王安石曰:『人不能无过失,卿见朕有过失,但极口相救正,勿存形迹。』安石谢曰:『当尽死力,不敢存形迹。』上虑难济,安石曰:『此在陛下,不可以它求。』又曰:『陛下圣德日跻,风俗会丕变,何忧难济?』五月庚戌,王安石既对,留身请去,上固留之,曰:『风俗久坏,不可猝正。事方有绪,卿如何却要去?且体念朕意,不须恤流俗纷纷。』安石曰:『臣材薄,恐误陛下属意。试观前代兴王,亦有为政数年而风俗不改、纪纲不立如今者乎?』上曰:『前代或因衰乱,方人情急迫,为之解患释难,所以易;今颓坏之俗已久,方收敛使就法度,则不得不难。其纷纷亦固宜,但力行不变,自当改。如富弼事,向时宜有按劾,今乃按治。如此等事行之已多,人情恐渐变。』安石曰:『以臣所见,似小人未肯革面。臣愚以为陛下诚能洞见群臣情伪,操利害以御之,则人孰敢为难?但朝廷之人莫敢为邪,即风俗立变,何忧纪纲不立?』六月甲子,知蔡州欧阳修为太子少师、观文殿学士致仕。修以老病,数上章乞骸骨。冯京固请留之,上不许。王安石曰:『修附丽韩琦,谓韩琦为社稷臣,尤恶纲纪立、风俗变。』上曰:『修为言事官,独能言事。』安石曰:『以其后日所为考其前日用心,则恐与近日言事官用心未有异。』王珪曰:『修若去位,众必籍以为说。』上曰:『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众说何足恤?修顷知青州,殊不嘉。』安石曰:『如此人,与一州则坏一州,留在朝廷,则附流俗坏朝廷。必令留之,何所用?』上以为然。杨绘言:『今旧臣告归或屏于外者悉未老,范镇年六十三,吕诲五十八,欧阳修六十五而致仕,富弼六十八而被劾引疾,司马光、王陶皆五十而求闲散。陛下可不思其故耶?』又言:『两制多阙员,堂陛相承不可少。』众皆以绘言为然。王安石曰:『诚如此,然要须基能承础,础能承梁,梁能承栋,栋乃承堂。以粪壤为基,烂石为础,朽木为柱与梁,则室坏矣。』上笑。八月己卯,前旌德县尉王雱为太子中允、崇政殿说书。雱,安石子也,为人剽悍,无所顾忌。安石与弟安国白首穷经,夙夜讲诵琢磨,雱从旁剽闻习熟,而下笔贯穿,未冠,已著书数十万言。年十三时,得秦州卒言洮河事,叹曰:『此可抚而有也。使夏人得之,则吾敌强而边受患博矣!』故安石力主其议。治平四年,雱举进士,授旌德尉。未赴作策三十余篇,极论天下事,皆安石辅政所施行。又作《老子训传》及《佛书义解》,亦数万言。有以雱书闻者,于是安石方奉祠,上遽召见,而有是命。安石亦喜雱得亲近能助己,因不复辞。十月壬申,前武昌节度推官王安国为崇文院校书。安国自西京国子监教授官满至京师,上以安石故召对,谓安国曰:『卿学问通古今,汉文帝何如主也?』对曰:『三代以后,贤主未有如文帝者。』上曰:『但惜其才不能立法更制尔。』对曰:『文帝自代来,夜入未央宫定变,故于呼吸俄倾之际,诸将武夫皆帖息待命,恐无才者不及是。然能用贾谊言,待群臣有节,专务以德化民,海内兴于礼义,几致刑措,使一时风俗耻言人过,则文帝加有才一等矣。』上曰:『王猛佐苻坚,以蕞尔国而令必行。今朕以天下之大而不能使人,何也?』对曰:『王猛睚眦之忿必报,专教苻坚以峻刑法杀人为事,此必小臣刻薄,有以误陛下者。愿专以尧、舜、三代为法,理顺而势利,则下岂有不从者乎?』又问:『安石秉政,外论谓何?』对曰:『但恨聚敛太急,知人不明耳。』
译韩绛有时与王安石一同奏议条例司的事务,曾称赞 神宗说:“我看王安石所陈述的意见不止一条,都是极为恰当的言论,可以采用,陛下应当深入省察。”因此王安石尤其感激他。九月庚子,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平章事曾公亮任司空兼侍中、河阳三城节度使、集禧观使。曾公亮最初推荐王安石,认为他可以担当大任;等到和王安石一同执掌政务,知道神宗正倾向王安石,便暗中帮助他,表面上却像是不与他同道。条例司设置后,要变革各项事务,一概听从王安石。曾公亮常常派他的儿子曾孝宽与王安石谋划商议,到了神宗面前也没有不同意见,于是神宗更加专心信任王安石。苏轼曾从容地责备曾公亮不能挽救并匡正朝廷,曾公亮说:“神宗和王安石好像是一个人,这是天意啊!” 十二月丁卯,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王安石任礼部侍郎、平章事。熙宁四年正月辛亥,著作佐郎朱明之任崇文院校书。朱明之是王安石的妹夫。四月甲戌,神宗对王安石说:“人不可能没有过失,卿看见朕有过失,只管尽力直言相救、匡正,不要顾虑外在的形式。”王安石谢恩说:“我一定竭尽死力,不敢顾虑外在形式。”神宗担心事情难以成功,王安石说:“这在于陛下,不能向别处寻求。”又说:“陛下的圣德日益提升,风俗将会大大改变,何必担心事情难以成功?” 五月庚戌,王安石回答完政事后,留下来单独请求离职,神宗坚决挽留他,说:“风俗败坏已久,不可能突然纠正。事情刚有头绪,卿为什么反而要离去?况且要体察朕的心意,不必顾虑世俗纷纷的议论。”王安石说:“我的才能浅薄,恐怕会误了陛下的托付。试问前代兴盛的君王,哪有像现在这样施政数年而风俗不改变、纲纪不建立的吗?”神宗说:“前代有时由于衰败动乱,正值人情急迫,君主为他们解除祸患、排除困难,所以容易见效;如今颓坏的风俗已经延续很久,刚开始收束它,使它归于法度,就不能不困难。议论纷纷本来也是应该的,但只要尽力施行而不改变,风俗自然会改变。像富弼的事情,过去本来就应当加以弹劾,现在才审查处理。这样的事情已经实行了很多,人情恐怕会逐渐改变。”王安石说:“依我所见,小人似乎还不肯改变态度。我认为,陛下如果确实能够洞察群臣的真伪,掌握利害来驾驭他们,那么谁还敢故意为难?只要朝廷中的人不敢作奸邪之事,风俗就会立即改变,又何必担心纲纪不能建立?” 六月甲子,知蔡州欧阳修任太子少师、观文殿学士,退休。欧阳修因为年老多病,多次上奏章请求退休。冯京坚决请求留住他,神宗没有同意。王安石说:“欧阳修依附韩琦,说韩琦是社稷之臣,尤其厌恶纲纪建立、风俗改变。”神宗说:“欧阳修任言事官时,只有他能够直言政事。”王安石说:“考察他后来所做的事情来推究他以前的用心,只怕和近来的言事官用心没有什么不同。”王珪说:“欧阳修如果离开职位,众人一定会借此作为议论的依据。”神宗说:“不要违背正道去求取百姓的赞誉,众人的议论有什么值得顾虑的?欧阳修不久前知青州,做得很不好。”王安石说:“像这样的人,给他一个州,他就会败坏一个州;留在朝廷,就会迎合流俗而败坏朝廷。一定要留住他,又有什么用?”神宗认为他说得对。杨绘说:“如今旧臣中告老还乡或被排斥到外地的,有些并不老。范镇六十三岁,吕诲五十八岁,欧阳修六十五岁就退休,富弼六十八岁被弹劾后称病,司马光、王陶都五十岁便请求担任闲散职务。陛下难道不应当思考其中的原因吗?”他又说:“两制官员多有空缺,朝廷上下相承接的职位不可缺少。”众人都认为杨绘说得对。王安石说:“确实如此,但必须是根基能够承受础石,础石能够承受栋梁,栋梁能够承受屋栋,屋栋才能承受厅堂。拿粪土作根基,拿腐烂的石头作础石,用朽木作柱子和栋梁,房屋就会倒塌。”神宗笑了。八月己卯,前旌德县尉王雱任太子中允、崇政殿说书。王雱是王安石的儿子,为人强悍剽疾,做事毫无顾忌。王安石与弟弟王安国白头穷究经书,早晚讲诵、琢磨,王雱从旁听到一些便能熟练掌握,落笔便能贯通成篇,还未成年,已经著书数十万字。他十三岁时,听到秦州士卒谈论洮河的事情,感叹说:“这件事可以招抚并据有它。假如让夏人得到,敌人的力量就会增强,边境遭受的祸患也会扩大!”所以王安石极力主张这项议论。治平四年,王雱考中进士,授旌德县尉。他还没有赴任,就写了三十多篇策论,极力评论天下大事,内容都是王安石辅政时所施行的事情。又写了《老子训传》和《佛书义解》,也有数万字。有人把王雱的著作报告给神宗,当时王安石正在奉祠,神宗立即召见王雱,于是有了这项任命。王安石也高兴王雱能够接近神宗、帮助自己,于是没有再推辞。十月壬申,前武昌节度推官王安国任崇文院校书。王安国在西京国子监任教授期满后到京师,神宗因为王安石的缘故召见并问对,对王安国说:“卿的学问贯通古今,汉文帝是怎样的君主?”王安国回答:“三代以后,贤明的君主没有能像汉文帝的。”神宗说:“只可惜他的才智不能用来建立法度、改革制度。”王安国回答:“文帝从代地回来,连夜进入未央宫平定变乱,所以在呼吸之间、极短的时间内,诸位将领武夫都屏息听命;恐怕没有才能的人做不到这一点。但如果他能够采纳贾谊的意见,对待群臣有节制,专心致力于用德教化百姓,使天下兴起礼义,几乎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境地,并且使一时的风俗以谈论别人的过错为耻,那么文帝的才智就更高出一等了。”神宗说:“王猛辅佐苻坚,凭借那么小的国家却能使命令得到执行。如今朕拥有这么大的天下,却不能使人服从,这是为什么?”王安国回答:“王猛对睚眦小忿也一定报复,只教苻坚把严刑峻法、杀人为事,这一定是小臣刻薄,有人用这种办法误导陛下。希望陛下专门以尧、舜和三代为法,治理合乎事理,权势也顺利,那么臣下难道有不服从的吗?”神宗又问:“王安石执政,外间的议论是什么?”王安国回答:“只是遗憾他聚敛财利过于急迫,识人不够明察罢了。”
上默然不悦。安国初召对,人以为必得经筵,由是别无恩命。久之,乃得馆职。安国为国子监教授,颇溺于声色。时安石在相位,以书戒之曰:『宜放郑声。』安国复书曰:『安国亦愿兄远佞人也。』又尝力谏安石以:『天下洶洶,不乐新法,皆归咎于兄,恐为家祸。』安石不听。安国哭于影堂曰:『吾家灭门矣!』又尝责曾布以误惑丞相,更变法令。布曰:『足下人之子弟,朝廷变法,何预足下事?』安国勃然怒曰:『丞相,吾兄也。丞相之父,即吾父也,丞相由汝之故杀身破家,戮及先人,发掘邱陇,岂得不预我耶?』五年正月辛丑,司天监灵台郎亢瑛言:『天久阴,星失度,宜罢免王安石,于西北召拜宰相。斥安石姓名署字,引童谣证安石且为变。仍乞宣问西、南京留台张方平、司马光,并都知、押班、御药看详所奏,及禀太皇太后。』上以瑛状付中书,安石遂谒告。冯京等进呈,送英州编管。上批令刺配英州牢城,安石翼日乃出。壬寅,上批:『送中书画旨施行事,止用申状。或检正官取索到文字,此事体不便,可检会熙宁三年条约遵守。』先是,三年,有诏:须急速公事,方得用申状施行。王安石曰:『近缘河上事急速,所以只用申状施行,且用申状施行,亦必得旨乃如此,即于事体未有所伤,理分不为专,辄但要事务早集而已,非过也。臣窃观陛下所以未能调一天下,兼制寇敌,止为不明于帝王大略,非谓如此小事有所不察也。』上曰:『天下事,只要赏罚当功罪而已。若赏罚或以亲近之故,与疏者所施不同,则人不服。』安石曰:『臣自备位以来,每自省念,惟断法官罪与在外官失出人人罪不同,盖以为不如此,即法官不可为,非敢私之也。它即不省觉。乞宣谕,令臣得以思愆。』上曰:『法官即当如此。』安石曰:『法官之外,不知陛下所见闻何事?』上曰:『朝廷固无阿私,但外方似未免有用意不均事,如勘河决事,乃独遗程昉。』安石曰;『陛下已令分析,但恐有说,缘防开漳河,后来又在京师提举淤田,当以此故不勘。兼程昉要作第五埽堤,被外监丞不肯,所以致河决。昉恐不当勘。』上曰:『如此亦合声说?』安石曰:『若不当勘,又何须声说?纵失声说,亦有何利害?未得为阿私伤政体。陛下修身齐家,虽尧、舜、文、武亦无以过。至于精簿书刀笔之事,群臣固未有能承望清光。然帝王大略,似当更讨论。今在位之人,有事韩琦、富弼如仆妾者,然陛下不能使之革面。契丹非有政事也,然夏国事之极为恭顺,未尝得称国主。今秉常又幼,国人饥馑,困弱已甚,然陛下不能使之即叙,陛下不可不思其所以。此非不察于小事也,乃不明于帝王大略故也。臣蒙陛下加奖,拔擢在群臣之右,臣但敢言不欺陛下,若言臣为陛下自竭,即实未敢,缘臣每事度可而后言,然尚或未见省察。臣若自竭,陛下岂能察臣用意?此臣所以不敢自竭。臣尚不敢自竭,即知余人未见自竭者。忠良既不敢自竭,而小人乃敢为诞谩,自古未有如此而能调一天下,兼制寇敌者。如臣者又病疾,屡与冯京、王珪言:虽荷圣恩,然疾病衰惫,耗心力于簿书期会之故,已觉不逮,但目前未敢告劳,然终恐不能上副陛下责任之意。』上默然良久,乃曰:『朕欲卿文字宜早录进。』安石曰:『臣所著述多未成就,止有训诂文字,容臣缀缉进御。』二月甲寅,上谓安石曰:『举官多苟且不用心,宜严立法制。』安石曰:『举官法制今已略备,不知更欲如何?』上曰:『如举监场务官,增剩则举者当预其赏,亏欠则当预其罚。』上又言:『三司判官当督察。』安石曰:『中书于诸司非不考察,须自陛下唱率。若陛下于忠邪情伪勤怠之际每示优容,但令如臣者督察,缘臣道不可过君,过则于理分有害。且刑名法制,非治之本,是为吏事,非主道也。精神之运,心术之化,使人自然迁善远罪者,主道也。今于群臣邪正情伪勤怠未能明示好恶,使知所劝惧,而每事专仰法制,固有所不及也。当更讲论帝王之道术而已。若不务此,而但欲多立法制,以驭群臣,恐不济事。』
译神宗默然不悦。王安国最初被召见问对,人们都认为他一定会得到经筵之职,因此没有再得到其他恩命。过了很久,才得到馆职。王安国任国子监教授时,很是沉溺于声色。那时王安石在宰相职位上,写信告诫他说:“应当放弃郑声。”王安国回信说:“我也希望兄长远离佞人。”他又曾极力劝谏王安石说:“天下人喧嚣不安,不喜欢新法,都把罪过归到兄长身上,恐怕会成为家祸。”王安石不听。王安国在影堂哭着说:“我们家要灭门了!”他又曾责备曾布,说他误导迷惑丞相,使法令变更。曾布说:“你不过是别人的子弟,朝廷变法,关你什么事?”王安国勃然大怒说:“丞相是我的兄长。丞相的父亲就是我的父亲,丞相因为你的缘故而伤身、破家,甚至牵连杀戮先人、发掘祖坟,难道能说与我无关吗?” 五年正月辛丑,司天监灵台郎亢瑛说:“天阴已久,星辰运行失常,应当罢免王安石,到西北召回并任命宰相。”他斥责王安石的姓名并署名,引用童谣来证明王安石将要发生变故。仍请求宣问西京、南京留台张方平、司马光,以及都知、押班、御药,对所奏进行审阅,并禀告太皇太后。神宗把亢瑛的奏状交给中书,王安石于是请假。冯京等人进呈奏状后,朝廷将亢瑛送往英州编管。神宗批示命令把他刺配英州牢城,王安石第二天才出来。壬寅,神宗批示说:“送到中书、请中书画旨施行的事情,只使用申状。即使是检正官取索来的文书,这样办理也不合体制,可以查考并遵守熙宁三年的条约。”此前,熙宁三年曾下诏:只有紧急的公务,才可以使用申状施行。王安石说:“近来因为河上的事情紧急,所以只使用申状施行;而且使用申状施行,也一定要得到诏旨才能这样做,因此在体制上并没有损害,按道理也不算专擅,只是希望事务早日办成而已,并不是过错。我私下观察陛下之所以还不能统一天下、兼制寇敌,只是因为不明白帝王的大略,并不是说陛下连这样的小事都不能察知。” 神宗说:“天下的事情,只要做到赏罚与功过相当就行了。如果赏罚有时因为亲近的缘故,与对疏远之人的施行不同,那么人们就不会服气。”王安石说:“自从我任职以来,我常常自我反省,只有判处法官的罪与在外任职的官员失于判罪的罪不同,是因为我认为如果不这样,法官就无法任职,并不是敢于偏袒他们。其他事情我没有察觉到有这种情况。请陛下宣示告诫,使我能够思考过错。”神宗说:“对法官本来就应当这样。”王安石说:“除法官以外,不知陛下所看见、听到的是什么事情?”神宗说:“朝廷本来没有偏袒私情,但地方上似乎不免有用心不均的事情,例如审查河决的事情,竟然单单遗漏了程昉。”王安石说:“陛下已经命令他们分析说明,只恐怕其中有理由:因为程昉曾负责防止开凿漳河,后来又在京师提举淤田,可能是由于这个缘故没有审查他。况且程昉想修筑第五埽堤,被外监丞拒绝,所以才导致河决。程昉恐怕不应当审查。”神宗说:“这样也应该说明情况吗?”王安石说:“如果不应当审查,又何必说明情况?即使没有说明,又有什么利害关系?还不能说是因为偏袒而损害政体。陛下修身齐家,即使尧、舜、文王、武王也没有超过您。至于精细处理簿书和文书等事务,群臣本来没有谁能够仰承陛下的光明。不过,帝王的大略,似乎应当进一步讨论。如今在位的人中,有些侍奉韩琦、富弼如同仆妾一样,但陛下却不能使他们改变态度。契丹并没有什么政事可说,但夏国侍奉它却极为恭顺,从来没有得到称为国主的待遇。如今秉常又年幼,国人饥荒,困弱到了极点,但陛下却不能使它立即接受册命、恢复名分,陛下不能不思考其中的原因。这不是因为不能察知小事,而是因为不明白帝王的大略。我承蒙陛下嘉奖,提拔在群臣之上,我只敢说自己没有欺骗陛下;若说我为陛下竭尽全力,实际上还不敢,因为我每件事都要估量可行之后才进言,但有时仍未被省察。我如果竭尽全力,陛下难道能察知我的用心吗?这就是我不敢自我竭尽的原因。我尚且不敢竭尽全力,那么由此可知,其他人还没有表现出竭尽全力。忠良既然不敢竭尽全力,小人却敢于说虚妄欺骗的话,自古以来没有这样还能统一天下、兼制寇敌的。像我这样的人又有疾病,多次对冯京、王珪说:虽然承受圣恩,但因疾病衰弱疲惫,在簿书和期限事务上耗费心力,已经觉得力不能及;只是眼下不敢称病告劳,但最终恐怕不能上副陛下托付责任的心意。” 神宗默然了很久,才说:“朕希望卿所写的文章应当早些抄录进呈。”王安石说:“我所著述的多未完成,只有训诂文字,容我整理编缀后进呈御览。” 二月甲寅,神宗对王安石说:“荐举官员大多苟且从事,不用心办事,应当严格建立法制。”王安石说:“荐举官员的法制如今已经大致完备,不知陛下还想怎样?”神宗说:“比如荐举监场务官,增加了剩余财物,荐举者就应当一同受赏;出现亏欠,荐举者就应当一同受罚。”神宗又说:“三司判官应当加以督察。”王安石说:“中书并不是不考察各部门,只是必须由陛下带头。如果陛下对于忠邪、真伪、勤惰之间总是表示宽容,却只命令像我这样的人去督察,因为臣下的道理不能超过君上,超过君上就会在名分道理上造成损害。刑名法制并不是治理的根本,那是官吏所做的事务,不是君主之道。运用精神,以心术教化,使人自然改过向善、远离罪恶,这才是君主之道。如今对于群臣的邪正、真伪、勤惰,不能明确表示好恶,使他们知道应当受到鼓励还是畏惧,却每件事都专门依赖法制,本来就会有所不足。只应当进一步讲论帝王的道术罢了。如果不致力于此,只想多制定法制来驾驭群臣,恐怕不能办成事情。”
五月辛卯,上论人有才不可置之闲处,因言汉武亦能用人才。王安石曰:『武帝所见下,故所用将帅即止卫、霍辈,至天下户口减半,然亦不能灭匈奴。』上曰:『武帝自为多欲耳。』安石曰:『欲亦不能害政,如齐桓公,亦多欲矣,而注厝方略,不失为霸于天下,能用人故也。』上曰:『汉武至不仁,以一马之欲,劳师万里,侯者七十余人,视人命若草芥,所以户口减半也。人命至重,天地之大德曰生,岂可如此?』是日,王安石留身乞东南一郡,上甚怪安石如此,曰:『卿所以为朕用者,非为爵禄,但以怀道术可以泽民,不当自埋没,使人不被其泽而已。朕所以用卿,亦岂有它?天生聪明,所以义民,相与尽其道以义民而已,非以为功名也。朕顽鄙,初未有知,自卿在翰林,始得闻道德之说,心稍开悟。卿,师臣也,断不许卿出外!』陈瓘论曰:『熙宁之初,神考以安石为贤。自邓绾黜逐以后,不以安石为贤矣。安石退而著书,喷郁怨望。当此时,傲然自圣,于是书托圣训之言曰:「卿,朕师臣也。」又曰:「君臣之义重于朋友。朕既与卿为君臣,宜为朕少屈。』此等不逊之言托于圣训,前后不一。又谓吕惠卿亦师臣也,又谓如常秩者,亦当屈己师之。惠卿师臣,则假曾公亮之言;常秩可师,则假张戬之言。神考尝谓常秩不识去就,安石亲闻此训,书于《日录》,岂有不识去就之人而可以为圣主之师乎?况张戬言行出处自有本末,岂有崇奖不识去就之人而请圣主以师之哉?神考以尧舜之道光宅天下,高厚如天地,光明如日月,安石乃欲与吕惠卿、常秩俱为师臣,轻慢君父,不亦甚乎?其事矫伪,臣故系之于寓言。』六月。先是,东上閤门使、枢密都承旨李评喜论事,往往施行。然天资刻薄,中外侧目。又尝言助役法以为不可,王安石尤恶之。初,紫宸上寿,旧仪但言枢密、宣徽、三司副使不坐,而故事亲王、皇亲并坐,唯集英大宴,乃有亲王、驸马都尉不坐之仪。时评定《新仪》,初无改易,而遽劾閤门吏不当令亲王、皇亲、驸马于紫宸预坐,以为不遵新制。贾佑、马仲良皆坐免官。王官石具奏评所定自不明,而辄妄加他人以罪;而评诉上前,自谓所论列非不当。安石执奏閤门官吏无罪。上曰:『若新仪制果不明,亦非独评罪。』安石曰:『中书但言新仪制不明,固未尝专罪李评。评所定仪制既如此不明,乃妄劾閤门官吏,此则评之罪也。』上曰:『评固有罪,然亦未可姑罪评也。』安石遂留身,乞东南一郡,上即不许。至丁卯,安石恶李评,必欲去之。既辩其《上寿新仪》不可用,谓閤门吏不当劾,而閤门吏因言:『评所备《新仪》卒不可用,遇不可辄擅改。』于是中书取《新仪》看详,其间如政元会,殿前等三帅起居皆非是。及三帅论其不可,评又擅令用旧仪而不奏,至中书责问,仍迫取吏人状云:『使、副已令申举。然至今不曾申举。』吏又云:寔未尝为使、副指挥。又沈衡判刑部,评已令告谢。及杜统判刑部,评乃止之。中书诘其故,辄诋云:『仪制在中书,无所检用,方欲申禀,然中书先所取仪制乃其副也。』安石具以白上曰:『评诞谩大抵类此。』上曰:『弟恐评有说。』安石曰:『陛下若偏听,则评必有说。若推鞫,即明见欺罔之状。』上令送宣徽院取勘,已而上批:『閤门失点检二事,寻召问评等[5],更无他辞,并各引罪。纵加推鞫,不过如此。其狄谘、张诚一止是偶失点检,罪可矜恕,皆由评故,至此滋蔓。若不罢去,事必愈多,烦费推求,何日穷已?可令评更不管勾閤门事。余悉放。』己巳,王安石谒告。上令冯宗道抚问安石,因附表札请解机务。上怪安石求去,安石曰:『疲疾不任劳剧,兼任事久,积中外怨恶多,又人情容有尘壅。』上曰:『卿从来岂畏人怨恶者?人情有何壅塞?得非为李评事?』安石曰:『臣所怀具如奏状,所陈非有它也。』上曰:『卿无乃谓朕有疑心?朕自知制诰知卿,属以天下事。如吕诲比卿少正卯、卢杞,朕固知卿,不为吕诲所惑。』安石曰:『臣平生操行本不为人所疑,仁宗朝知制诰,只一次上殿,与大臣又无党。及蒙陛下拔擢,曾未及一两月,初未尝有所施为,吕诲乃便以方卢杞,此不待陛下聪明,然后可知其妄。若任事久,疑似之迹多,而谗诬之人或过于吕诲,即臣未敢保陛下无疑也。』
译五月辛卯,神宗谈到有才能的人不能把他们放在闲散之处,于是说到汉武帝也能够任用人才。王安石说:“汉武帝的见识很低,所以他所任用的将帅也不过是卫青、霍去病一类的人;到了天下户口减少一半,却仍然不能消灭匈奴。”神宗说:“汉武帝只是欲望太多罢了。”王安石说:“有欲望也未必会妨害政事,比如齐桓公也有很多欲望,但他筹划安排方略,没有失去在天下称霸的地位,这是因为他能够任用人才。”神宗说:“汉武帝极其不仁,因为想要一匹马,便使军队劳苦奔波万里;封侯的有七十多人,把人的生命看得像草芥,所以户口减少了一半。人的生命极为贵重,天地最大的德行就是使万物生长,怎么可以这样?”这一天,王安石留下来单独请求到东南任一个郡的长官,神宗对王安石这样做十分惊讶,说:“卿之所以为朕效力,并不是为了爵位俸禄,只是因为胸怀道术,可以使百姓受益,不应当自行埋没,使百姓不能受到你的恩泽罢了。朕任用卿,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上天赋予人聪明才智,就是为了使百姓合乎义理;君臣共同竭尽自己的道术来使百姓合乎义理罢了,并不是为了成就功名。朕愚昧鄙陋,起初什么也不懂,自从卿在翰林任职,朕才开始听到道德的道理,内心稍稍开悟。卿是朕的老师,绝不允许卿出任外官!” 陈瓘评论说:“熙宁初年,神宗认为王安石贤能。自从邓绾被贬逐以后,神宗就不再认为王安石贤能了。王安石退居后著书,喷吐郁积的怨恨和不满。在这个时候,他傲然自以为圣,于是把书中的话托称为神宗的训诫,说:‘卿是朕的老师。’又说:‘君臣之义重于朋友。朕既然和卿成为君臣,卿应当为朕稍稍屈己。’这些不逊之言托称为圣训,前后并不一致。他又说吕惠卿也是老师,又说像常秩这样的人,也应当屈己拜他为师。说吕惠卿是老师,是假托曾公亮的话;说常秩可以为师,是假托张戬的话。神宗曾经说常秩不懂得进退取舍,王安石亲耳听到这道训示,又记在《日录》中,难道有不懂得进退取舍的人可以做圣主的老师吗?况且张戬的言行和出处自有始末,难道会尊崇奖赏一个不懂进退取舍的人,并请圣主拜他为师吗?神宗以尧舜之道使天下光明广被,厚重如天地,光明如日月,王安石竟想同吕惠卿、常秩一起成为老师,轻慢君父,不也太过分了吗?这件事是虚构伪造的,所以我把它系在寓言之下。” 六月。此前,东上閤门使、枢密都承旨李评多次议论政事,往往得到施行。但他天性刻薄,朝廷内外都对他侧目而视。他又曾说助役法不可行,王安石尤其憎恶他。当初,紫宸殿上祝寿时,旧有仪制只说枢密、宣徽、三司副使不入座,而按照旧例,亲王、皇亲都入座;只有在集英殿大宴时,才有亲王、驸马都尉不入座的仪制。当时评定《新仪》,起初并没有改动,李评却突然弹劾閤门官吏,说他们不应让亲王、皇亲、驸马在紫宸殿预先入座,认为这是不遵守新制度。贾佑、马仲良都因此被罢免官职。王安石详细奏报说,李评所制定的仪制本身就不明确,却擅自妄加罪名于他人;李评在神宗面前申诉,自称他所论列并没有不恰当之处。王安石坚持奏请,认为閤门官吏没有罪。神宗说:“如果新仪制果真不明确,也不应只是李评一人的罪过。”王安石说:“中书只是说新仪制不明确,本来没有专门治李评的罪。李评所制定的仪制既然如此不明确,却又妄自弹劾閤门官吏,这就是李评的罪过。”神宗说:“李评固然有罪,但也还不可以姑且治李评的罪。”王安石于是留下来单独请求到东南任一郡长官,神宗立即不答应。到了丁卯,王安石憎恶李评,一定要把他罢免。在辩明他的《上寿新仪》不可采用、说閤门官吏不应受到弹劾之后,閤门官吏又说:“李评所准备的《新仪》最终不能采用,遇到不合适的地方就擅自改动。”于是中书取来《新仪》审阅,其中如正旦、元会,殿前等三帅的起居礼仪都不正确。等到三帅说明其不可行,李评又擅自命令使用旧仪而不上奏;中书责问他时,他还逼迫吏人取来供状,说:“使、副已经命令申报。”但直到现在并没有申报。吏人又说:实际上从未受到使、副的指挥。又有沈衡任刑部判官时,李评已经命令他告谢;等到杜统任刑部判官,李评却制止了这件事。中书追问原因,他竟诋毁说:“仪制在中书,中书没有检查采用,正想申报禀告;可是中书先前取来的仪制只是副本。”王安石把这些全部报告给神宗说:“李评的虚妄欺骗,大多就像这样。”神宗说:“我只是担心李评或许有他的说法。”王安石说:“陛下如果偏听一面,李评当然会有说法;如果推究审讯,就能清楚看见他欺骗蒙蔽的情状。”神宗命令送到宣徽院审查,不久神宗批示说:“閤门有两件事没有检查,随即召来李评等人询问,再没有别的辩辞,都各自承认罪过。即使加以推鞫,也不过如此。狄谘、张诚一只是偶然失于检查,罪行可以怜恕,都是由于李评的缘故,事情才蔓延到这个地步。如果不罢免李评,事情一定会越来越多,烦劳耗费地追查,什么时候才能穷尽?可以命令李评不再管理閤门事务,其余的人全部释放。”己巳,王安石请假。神宗命冯宗道慰问王安石,王安石趁机附上表札请求解除机务。神宗奇怪王安石请求离去,王安石说:“我疲惫多病,不能承担繁重劳苦的事务;而且任职很久,积累了朝廷内外许多怨恨,人情中也可能有尘垢壅塞。”神宗说:“卿从来难道是害怕别人怨恨的人吗?人情有什么壅塞?莫非是因为李评的事情?”王安石说:“臣心中所想都如奏状所说,所陈述的并没有别的意思。”神宗说:“卿莫不是认为朕心存疑虑?朕从卿任知制诰时就了解卿,把天下的事情托付给卿。像吕诲把卿比作少正卯、卢杞,朕本来就了解卿,不会受吕诲迷惑。”王安石说:“臣一生的操行本来不曾被人怀疑,在仁宗朝任知制诰时,只上殿一次,和大臣又没有党羽关系。等蒙陛下提拔,还不到一两个月,根本没有来得及施行什么,吕诲就把臣比作卢杞;这件事不必等陛下聪明,也可以知道他的妄言。如果任职时间久了,可疑相似的痕迹增多,而进谗诬陷的人又可能超过吕诲,那么臣就不敢保证陛下不会产生疑心。”
上曰:『吕公著与卿交游至相善,然言韩琦,必以兵讨君侧恶人,朕亦不为公著所惑。』安石曰:『公著此言,亦非特陛下聪明然后可辩。明明在上,岂有如此之礼?』上曰:『卿之所存,虽朋友未必知,至于众人,见朕与卿相知如此,亦皆不知其所以。朕与卿相知,近世以来所未有,所以为君臣者,形而已。形固不足累卿,然君臣之义固重于朋友。若朋友与卿要约勤勤如此,卿亦宜为之少屈。朕既与卿为君臣,安得不为朕少屈?』安石曰:『大臣久擅事,未有无衅者。及其有衅然后求去,则害陛下知人之明,又伤臣私义。』上固留之。比三四退,上又固留,约令入中书。安石复具奏,而閤门等处皆有旨不许收接安石文字。甲戌,王安石见上,曰:『陛下不许臣去,臣不敢固违圣旨。然臣寔病,若更黾勉半岁不可强,即须至再烦圣听。』上曰:『卿许朕就职甚善,如何却半年后又乞出?且勿如此。』七月,前处州缙云县尉、编修三司敕并诸司库务岁计及条例删定官郭逢原上书曰:『臣窃观自周文、武以还,盛德有为之主,固无如陛下,而怀道之士,由孔、孟而后,如王安石者,亦未之有也。然臣尚有疑者,殆恐顾遇师臣之礼,有未隆者焉。古者天子尊师之礼,有隆而无替;君臣之分,有时而不行。陛下固以师臣待安石矣,而使之五鼓趋朝,仆仆北面而亟拜,奔走庭陛,侍立左右,躬奏章牍,一切与百僚胥吏无别。遇师臣之礼未极优异,尚守君臣之常分,臣之所未喻也。』又上疏曰:『臣闻能自得师者王。古圣人未尝无师。孟子称尧所以待舜之礼,可谓至矣。以齿则尧长,以爵则舜贱,以德则舜固无以加于尧者,而尧尚尊礼之如此。今区区之末礼,于安石尚如有惜,不明示于天下,此臣之所以未喻宰相代天理物无所不统,未闻特设事局补除官吏,而宰相不预者也。今之枢府是矣。臣愚以为当废去枢府,并归中书,除补武臣,悉出宰相。军旅之事,各责其师。合文武于一道,归将相于一职,复兵农于一民,此尧舜之举也。今王安石居宰辅之任,朝廷有所建置于天下,特牵于枢府而不预,则臣恐陛下任安石者,盖不专矣。』疏奏,上甚不悦。他日,谓安石曰:『逢原必轻脱。』安石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见所上书,欲并枢密院,废募兵。』安石曰:『人才难得,如逢原亦且晓事,可试用也。』闰七月,御史张商英言:『判刑部王庭筠立法;应蝗蝻为害,须捕尽乃得闻奏。今大名府、祁、保、邢、莫州、顺安、保定军所奏凡四十九状,而三十九状除捕采尽。进奏院以不应法,不敢通奏。且蝗蝻几遍河朔,而邸吏拘文,封还奏牍,欲俟其扑除尽静,方许以闻,则陛下欲于此时恐惧修省,以上答天戒而下恤民隐,亦晚矣。惟陛下裁省御批。近亦据瀛州安抚司奏:本司近据辖下诸州县申到飞蝗蝻虫,遂具奏,并准进奏院递回,称近制安抚司不得奏灾伤。必是缘此条约之故。可速除去,仍令进奏院遍指挥诸路安抚、转运司并辖下州、府、军、监、县令,后应有灾伤,并仰所在画时闻奏,以称朝廷寅威天戒、遇灾恐惧之意。』王安石曰:『条贯已令本州、提点刑狱、转运司申奏,安抚司自不须奏。』上曰:『安抚司奏何害?』安石曰:『朝廷令本州及转运司奏,已是两处奏,亦足矣。更令提点刑狱司奏,诚太多。一处有蝗虫,陛下阅六七纸奏状,如此劳弊精神,翻故纸,何如惜日力、深思熟讲御天下大略?只如经略安抚司有何合经制事,却须要管勾奏灾伤状作甚?』上笑。陈瓘论曰:『神考当旱暵之时,遇灾而惧,天下蝗虫之奏,皆欲览焉。四方奏状已至京师,而奏邸却之,不得通奏,以新立不得奏蝗之法故也。创立新法,疑误奏邸,壅天下之情,启蒙蔽之患,此宰相之过举,台谏之所当言也。神考用台谏之言,改不得奏蝗之法,所以恤民隐而开壅蔽也。而安石乃奏曰:「不知何用,更令安抚司吏人枉费纸笔,近铺虚费脚力?」又:「一处有蝗虫,陛下阅六七纸奏状,如此劳弊精神,翻故纸,何益?何如惜取日力,深思熟讲御天下大略。」呜呼!是何言欤?是何言欤!汉宣帝时,郡国不上灾变,则丞相魏相辄奏言之,故天下无蒙蔽之患。神考曰:「汉之文、宣,孔子所谓吾无间然者。」何安石之对,异于魏相之所奏言乎?夫听课改法,以正纪纲,御天下之略,正在于此。而安石乃以为劳弊精神、虚费日力。甚哉言之乖悖也!』旧纪书诏诸路被灾或有蝗者亟以闻,新纪因之。
译神宗说:“吕公著与你交游深厚、关系很好,但他谈到韩琦时,必定说应当发兵讨伐君主身边的恶人,朕也没有被吕公著迷惑。”王安石说:“吕公著这句话,也不是只有陛下聪明才能辨明。明明在君上面前,哪里有这样的礼法?”神宗说:“卿的内心,即使朋友也未必知道;至于众人,看见朕和卿相互了解到了这样的程度,也都不知道其中的原因。朕和卿相互了解,是近世以来没有过的,所以君臣关系只是表现在外在形式上。外在形式本来不足以牵累卿,但君臣之义本来就重于朋友之义。如果朋友像这样殷切地和卿相约,卿也应当为此稍稍屈己。朕既然和卿成为君臣,怎么能不为朕稍稍屈己呢?”王安石说:“大臣长期专擅事务,没有不留下可乘之隙的。等到有了可乘之隙才请求离去,就会损害陛下知人的明察,也会伤害臣的私人情义。”神宗坚决挽留他。过了三四天,神宗又坚决挽留,约定让他入中书任职。王安石再次具奏,但閤门等处都奉有诏旨,不许收接王安石的文书。甲戌,王安石进见神宗,说:“陛下不许臣离去,臣不敢坚决违背圣旨。但臣确实有病,如果再勉强支撑半年而不能坚持,就必须再次烦劳圣听。” 神宗说:“卿答应朕任职,这是很好的,为什么却又说半年以后要请求出外任职?暂且不要这样。” 七月,前处州缙云县尉、编修三司敕令及各司库务岁计、条例删定官郭逢原上书说:“臣私下观察,自周文王、周武王以来,具有盛德而有所作为的君主,本来没有能比得上陛下的;而胸怀道术的人,自孔子、孟子以后,也没有像王安石这样的。然而臣还有疑惑,恐怕陛下以师臣之礼礼遇他,还不够隆重。古代天子尊敬老师的礼仪,有隆重而没有衰减的时候;君臣的名分,有时甚至可以不施行。陛下固然把王安石当作老师对待,却让他五更赶来上朝,疲惫地面向北方行礼,急忙拜见,奔走于庭阶之间,侍立在左右,亲自进呈奏章文书,这一切都和百官、胥吏没有区别。对待师臣的礼仪没有达到极优厚特殊的程度,仍然遵守君臣的通常名分,这是臣不能理解的。”他又上疏说:“臣听说能够自己得到老师的君主就能称王。古代圣人从来没有没有老师的。孟子称说尧用来对待舜的礼,可以说达到极致了。按年龄,尧年长;按爵位,舜卑下;按德行,舜本来也没有超过尧,但尧尚且如此尊敬礼待他。如今这样区区的末节礼仪,对王安石却好像还有所吝惜,不向天下明确显示,这是臣不能理解的。宰相代替上天治理万物,没有什么不统辖的,我从未听说专门设置事务机构、补授官吏,而宰相却不参与。如今的枢密府就是这样。臣愚昧地认为,应当废除枢密府,把它并入中书;武臣的除授补任,全部由宰相决定;军旅之事,各自责成统兵将领。把文武合为一道,把将帅和宰相归于一个职位,使兵农重新合为一民,这是尧舜的举措。如今王安石居宰辅之任,朝廷在天下有所建置,却受到枢密府牵制而不能参与,那么臣恐怕陛下任用王安石,实际上并不专一。”奏疏上呈后,神宗非常不高兴。另一天,神宗对王安石说:“郭逢原一定轻浮放纵。”王安石说:“陛下凭什么知道?”神宗说:“看了他所上之书,他想合并枢密院,废除募兵。”王安石说:“人才难得,像郭逢原这样的人也还算明白事理,可以试着任用。” 闰七月,御史张商英说:“判刑部王庭筠制定法令:凡蝗虫、蝗蝻造成灾害,必须捕捉干净后才能上奏。如今大名府、祁州、保州、邢州、莫州、顺安、保定军所上奏的共有四十九件,其中三十九件已经除去捕捉完毕的部分。进奏院因为不合乎法令,不敢把奏状通报上去。而且蝗虫、蝗蝻几乎遍及河朔,邸吏拘泥于条文,把奏牍封还,想等到蝗虫全部扑灭、灾情平静后才允许上报,那么陛下想在这个时候因恐惧而修身反省,用来上答天戒、下恤民隐,也已经晚了。只希望陛下裁断省察御批。近来又据瀛州安抚司奏报:本司近来接到所属各州县申报的飞蝗、蝗蝻,于是备具奏状,却被进奏院退回,说按照近来的制度,安抚司不得奏报灾伤。这一定是因为这条约束的缘故。可以迅速废除它,并命令进奏院遍行指挥各路安抚司、转运司以及所属州、府、军、监、县令,以后凡有灾伤,都要命令当地立即上奏,以符合朝廷敬畏天戒、遇到灾害便恐惧警戒的心意。”王安石说:“条贯已经命令本州、提点刑狱司、转运司申报,安抚司本来就不必再奏报。”神宗说:“安抚司奏报有什么妨害?”王安石说:“朝廷命令本州和转运司奏报,已经有两个地方奏报,也足够了。再命令提点刑狱司奏报,确实太多了。一处有蝗虫,陛下就要阅看六七纸奏状,这样劳累耗损精神,翻阅旧纸,哪里比得上爱惜时间和精力,深入思考、反复讲论治理天下的大略?就如经略安抚司,有什么合乎经制的事情,却一定要让它办理并奏报灾伤状,究竟有什么必要?”神宗笑了。陈瓘评论说:“神宗遇到旱灾的时候,遇到灾害便心怀恐惧,天下奏报蝗虫的文书,都想亲自阅看。四方的奏状已经送到京师,进奏邸却把它退回,不让通报,正是因为新近制定了不得奏报蝗灾的法令。创立新法,误导了进奏邸,堵塞天下的实情,开启了蒙蔽闭塞的祸患,这是宰相错误的举措,是台谏官应当进言的事情。神宗采纳台谏官的意见,改掉不得奏报蝗灾的法令,是为了体恤民间疾苦、打开闭塞的通道。王安石却奏称:‘不知道有什么用,只是让安抚司的吏人白白耗费纸笔,让近处的驿铺白白耗费脚力吗?’又说:‘一处有蝗虫,陛下就阅看六七纸奏状,这样劳累耗损精神,翻阅旧纸,有什么益处?哪里比得上爱惜时间和精力,深入思考、反复讲论治理天下的大略?’唉,这是说的什么话?这是说的什么话!汉宣帝时,郡国不上报灾变,丞相魏相就总是奏明,因此天下没有蒙蔽闭塞的祸患。神宗说:‘汉代的文帝、宣帝,是孔子所说的“我对他们无可非议”的君主。’王安石的回答,怎么和魏相所奏说的不同呢?听取考核、改变法令,用来端正纲纪、谋划治理天下的方略,正在于此。王安石却认为这是劳累耗损精神、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他说得实在悖谬极了!”旧纪记载:各路遭受灾害或有蝗虫的,应当立即上报;新纪沿用了这一记载。
乙丑,王安石曰:『陛下天资聪明,群臣上殿,陛下皆相其材,十得八九,此非特群臣所不可及,载籍以来,亦少及陛下。然陛下知人情伪或不及常人,多为人所蔽,故此陛下昨为臣言:林广拜官,追思先帝,对使人涕泣,陛下即称其忠。既不亲见广,但使人论奏耳,虚实固未可知。若谄附使人,即从容游说,必得简在圣心。』上曰:『此在所使人如何而已。』安石曰:『太祖敢于诛杀,然犹为史珪、丁承裕之徒所欺,而监及无辜。不知陛下于欺罔尚不忍,有所诘问,而望所使人不敢,臣窃以为难。』
校勘记
[1]为疑 原本『疑』字作墨丁,据《长编》卷二○九补。
[2]唯唯 原本缺一『唯』字,据文意补。
[3]少善人 原本作『少善□人』,据《续长编拾补》卷四删。
[4]君子 原本作『□下』,据《续长编拾补》卷四改补。
[5]评等 原本『等』字作墨丁,据《长编》卷二三四补。
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第六十
神宗皇帝
王安石事迹下熙宁五年八月辛丑,贬太子中允、同知谏院、权同判吏部流内铨唐埛为潮州别驾。埛初以王安石荐得召见,骤用为谏官。数论事不听,遂因百官起居,越班扣陛请对。上谕止之,埛坚请上殿读疏,论王安石用人变法非是。上怒其诡激,故贬。埛疏留中,其略云:『安石用曾布为腹心,张琥、李定为爪牙,刘孝孙、张商英为鹰犬,元绛、陈绎为厮役。逆意者久不召还,附同者虽不肖为贤。又作奸令章惇变李定狱事,又擅议宗庙事,有轻神祖之心。保甲以农为兵,凶年必致怨叛。免役损下补上,人人怨咨,而令监司压塞州县,事不上闻。又保甲事,曾布蔽塞人情,欺诬人主,以为情愿。又置市易司,都人有致饿死者。以安石比李林甫、卢杞。自文彦博以下,皆畏安石。』又言:『王珪奴事安石,犹惧不可。』翌日执政进呈,安石曰:『埛素狂,不足深责。』乃改授大理评事、监广州军资库。十月癸未,王安石白上曰:『姚原古勘李定等故变易情状,其意有所附会而然也。』上曰:『勘见有情弊否?』安石曰:『情弊如何勘见?但事理分明。』上曰:『当得何罪?』安石曰[1]:『佥曰杖一百,该去官。』上曰:『与冲替,情理轻。』安石曰:『诈欺如此,似不宜作轻。陛下遇君子小人不分明。为天下须用君子,若用小人,必乱。陛下于小人每事宽假,于君子不能无疑。君子、小人诚难知,然忠信即君子,诞谩即小人。诞谩明白,方更宽假,不肯致法。未尝见其诞谩,乃更怀疑,所以小人未肯革面,君子难为自竭。陛下但有所疑,即仔细穷究,若见其诞谩,便须致法。
译乙丑,王安石说:“陛下天资聪明,群臣上殿,陛下都能察看他们的才干,十个人中能看准八九个;这不只是群臣所不能比,载籍以来也很少有人能比得上陛下。然而陛下了解人情真伪,有时反而不如普通人,常常被人蒙蔽。所以陛下昨天对臣说:林广接受官职时,追念先帝,对使者流泪,陛下就称赞他忠诚。他并不是亲自见到林广,只是听使者议论奏报而已,事情的虚实本来还不能确定。如果林广谄媚依附使者,从容游说,就一定能被陛下记在心中。”神宗说:“这只在于使者是什么样的人罢了。”王安石说:“宋太祖敢于诛杀人,尚且被史珪、丁承裕之流欺骗,导致无辜者也受到牵连。我不知道陛下对于欺骗蒙蔽之事尚且不忍心,遇到事情还要加以诘问,却希望使者不敢这样做,臣私下认为很难。” 校勘记 [1]“为疑”:原本“疑”字作墨丁,据《长编》卷二补正。○九补。[2]“唯唯”:原本缺少一个“唯”字,据文意补入。[3]“少善人”:原本作“少善□人”,据《续长编拾补》卷四删去缺字。[4]“君子”:原本作“□下”,据《续长编拾补》卷四改补。[5]“评等”:原本“等”字作墨丁,据《长编》卷二三四补入。《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第六十 神宗皇帝 王安石事迹下 熙宁五年八月辛丑,贬太子中允、同知谏院、权同判吏部流内铨唐埛为潮州别驾。唐埛起初因为王安石推荐而得到召见,很快被任用为谏官。他多次论说政事而不被采纳,于是借百官起居之机,越过班次叩击殿阶请求对答。神宗命令制止他,唐埛坚持请求上殿读奏疏,批评王安石任用人才、变法不正确。神宗恼怒他的诡诈激切,所以将他贬官。唐埛的奏疏留在宫中,大略说:“王安石把曾布作为心腹,把张琥、李定作为爪牙,把刘孝孙、张商英作为鹰犬,把元绛、陈绎作为奴役。违逆他意愿的人长期不召回,依附赞同的人即使不肖也被视为贤能。又制造奸诈的法令,让章惇改变李定案件的事实;又擅自议论宗庙事务,有轻视神祖的心思。保甲法把农民当作士兵,遇到荒年一定会导致怨恨反叛。免役法损害下民来补益上层,人人怨恨叹息,却命令监司压制堵塞州县,使事情不能上报。又在保甲事务上,曾布堵塞民情,欺骗诬罔君主,说百姓都是心甘情愿。又设置市易司,城中百姓有人因此饿死。把王安石比作李林甫、卢杞。自文彦博以下,人人都畏惧王安石。”又说:“王珪像奴仆一样侍奉王安石,尚且担心不能得到他的信任。”第二天,执政进呈此事,王安石说:“唐埛一向狂妄,不值得深责。” 于是改授大理评事,监广州军资库。十月癸未,王安石对神宗说:“姚原古审查李定等人,故意改变事实情状,是想有所附会才这样做。”神宗说:“审查时发现有弊端吗?”王安石说:“弊端怎么能通过审查发现?只是事情和道理都很清楚。”神宗说:“应当判什么罪?”王安石说:“众人都说应杖打一百,按规定应当罢官。”神宗说:“给他冲替,按情理说太轻了。”王安石说:“这样欺诈,似乎不应当从轻处理。陛下对君子和小人区别不明。治理天下必须任用君子,如果任用小人,必然混乱。陛下对小人每件事都宽容,对君子却不能没有疑心。君子、小人确实难以辨明,但忠诚信实就是君子,虚妄欺骗就是小人。明明看见虚妄欺骗,却反而更加宽容,不肯依法处理;没有看见他的虚妄欺骗,却反而心存疑虑,所以小人不肯改变态度,君子难以竭尽全力。陛下只要有所怀疑,就应当仔细追究;如果看见他的虚妄欺骗,便必须依法处理。如果没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