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第一百二十九徽宗皇帝
陈瓘贬逐元符三年三月甲戌,承议郎、权发遣卫州陈瓘为左正言。九月甲戌,左正言陈瓘为右司谏。己卯,右司谏陈瓘言:『向宗良兄弟交通宾客,漏泄机密,陛下知之乎?皇太后知之乎?』又曰:『皇太后不待祔庙,果于还政,事光前古,名垂后世。陛下所以报皇太后者宜何如者?臣恐假借外家,不足以为报也。』又曰:『宗良兄弟依倚国恩,冯籍慈荫,夸有目前之荣盛,不念倚伏之可畏。所与游者,连及侍从,希宠之士,愿出其门。裴彦臣无甚干才,但能交通内外,漏泄机密,遂使物议籍籍。或者以为万机之事,黜陟差除,皇太后至今与也,良由中外关通,未有禁戒,故好事之人,得以益传耳。』庚辰,上批:『陈瓘累言皇太后尚与国事,其言多虚诞不根。可送吏部与合入差遣。』三省请以瓘为郡,上不可,乃添差监扬州粮料院。瓘初不知被责,复求翌日见上,閤门不许,瓘即具以札子缴进,其一再论景灵西宫;其二论章惇罢相制所称国是;其三、其四皆指陈蔡京罪恶。甲申,翰林学士曾肇上书皇帝及皇太后曰:『夫以皇太后定策之明,还政之速,著人耳目,可谓盛矣。今陈瓘以一言上及,遂至贬斥,虽非皇太后圣意,然四方万里之远,岂能家至户晓?万有一人或谓皇太后有所不容,则于盛德,不为无累,此臣倦倦之私,不能无疑也。以臣愚计,皇帝以瓘之所言狂率而逐之,皇太后以天地之量隐忍包容,特下手书而留之。则天下之人必曰:「皇帝恭事母仪,容小臣妄议,其孝如彼;皇太后功德巍巍,而能含洪光大,虽有狂言,不以为罪,其仁如此。」两谊俱得,岂不美哉?』丁亥,诏新添差监扬州粮料院陈瓘知无为军。时瓘已出国门,即于门外露章辞免曰:『臣昨者自闻隔对已后,曾将上殿札子具状缴进,为言蔡京在绍圣中亲写奏札,乞诛灭刘挚等事。上件札子所言,在监扬州粮料院以前。陛下若以臣言为是,则当如臣所请,按京之罪,明正典刑,然后改臣差遣,以示听纳;若以臣言为非,则是臣事发[1]更为[2],其罪益大,重加贬窜,乃得允当。今京桀骜自肆,无所畏惮,而臣章屡上,未蒙降出,则是陛下不以臣言为信矣。不信其言而轻于改命,传之天下,人必骇惑。』又实封奏曰:『京在朝廷,则国家未安。臣虽移得差遣,有何安乎?臣之不敢受命者,其说如是。露章所言,未甚子细,复以此章干渎圣听,所以尽倦倦之诚也。所有知无为军勅不敢秪受,迤逦前去扬州,听候指挥。』诏不许辞免。十月丙寅,上曰:『瓘言事极不可得,暂贬亦不久。前日遣人送黄金百两,瓘受赐泣下。』布曰:『陛下待遇如此,宜其感泣也!』建中靖国元年三月戊寅,承议郎、知无为军陈瓘为著作佐郎、实录院检讨官。七月丁卯,著作郎陈瓘为右司员外郎。瓘力辞实录检讨官,从之。八月壬子。先是,右司员外郎陈瓘进《国用须知》,其言曰:『臣闻神宗有为之叙,始于修政事。政事立而财用足,财用足而根本固,此国家万世之利,而今日所当继述者也。臣近缘都司职事,看详内降札子,裁减吏员冗费,以防加赋之渐,为国远虑,天下幸甚。然今日朝廷之计,正以乏财为患。西边虽已罢兵,费用不可卒补,遂至于耗根本之财,坏神考之政,加赋之渐,兆于此矣。臣昨守无为。奉行诏令,窃见一年之内,连下五勅,而天下诸路三十年蓄藏之物,皆已运之于西边。隳先政于罢兵之后,资国计于冗费之余,譬如决江河之大防,蓄沟浍之小润,非日无涓涓之助,何以补汤汤之流?大违神考之心,殊乖继述之义。臣职事所及,理不可嘿。今撰到《国用须知》一本奏闻。』又进《目录辨》,曰:『臣瓘去年五月十八日对紫宸殿,奏札子云:「臣闻王安石《目录》七十余卷,具载熙宁中奏对议论之语,此乃人臣私录之书,非朝廷之典也。
译陈瓘被贬逐。元符三年三月甲戌,承议郎、权发遣卫州陈瓘任左正言。九月甲戌,左正言陈瓘任右司谏。己卯,右司谏陈瓘说:‘从前宗良兄弟与宾客相互交往,泄露机密,陛下知道吗?皇太后知道吗?’又说:‘皇太后没有等到祔庙,就果断归还政权,这件事光耀前古,名垂后世。陛下应该怎样报答皇太后呢?臣担心仅仅借助外戚,不能算作报答。’又说:‘宗良兄弟依仗国家恩宠,凭借慈亲的荫庇,夸耀眼前的荣盛,却不考虑祸福相因的可怕。他们所交游的人,甚至牵连到侍从;希望得到宠幸的人,都愿意出自他们门下。裴彦臣没有什么办事才能,只会沟通内外、泄露机密,于是使舆论纷纷。有人认为,国家各种政务、官员黜陟任免,皇太后至今仍参与其中,实在是因为内外相互勾通,没有禁戒,所以好事之人得以更加传播。’庚辰,皇帝批示说:‘陈瓘屡次说皇太后仍参与国事,他的话多是虚妄荒诞、没有根据。可以交给吏部,授予应当入选的差遣。’三省请求让陈瓘任一郡长官,皇帝不同意,于是添差监扬州粮料院。陈瓘起初不知道自己受到责罚,又请求第二天入见皇帝,閤门不许,于是陈瓘立即写成札子缴进,其中第一件论景灵西宫;第二件论章惇罢相制书中所说的国是;第三、第四件都指陈蔡京的罪恶。甲申,翰林学士曾肇上书皇帝和皇太后说:‘皇太后制定策略的明断、归还政权的迅速,已经昭著于人们耳目,可以说极其盛大。如今陈瓘因为一句话牵涉此事,便遭到贬斥,即使这不是皇太后的本意,但四方万里之远,哪里能够家家户户都知道?万一有人认为皇太后有所不能容忍,那么对于她盛大的德行,也不能说没有损害;这是臣私下反复思量、不能没有疑虑的地方。依臣愚见,皇帝可以认为陈瓘的话狂妄率直而将他逐出,皇太后则以天地般的气量隐忍包容,特意下亲笔书信留住他。这样天下人一定会说:‘皇帝恭敬侍奉母后,容许小臣妄加议论,他的孝心就是这样;皇太后功德巍巍,却能包容弘大,即使有狂妄言论,也不把它当作罪过,她的仁德就是这样。’两方面的美德都得到体现,岂不是很好吗?’丁亥,诏令新添差监扬州粮料院的陈瓘任知无为军。当时陈瓘已经出了国门,便在门外公开上章辞免说:‘臣昨天自从听说隔对以后,曾把请求上殿的札子写成奏状缴进,说明蔡京在绍圣年间亲自写奏札,请求诛灭刘挚等人的事情。上面所说的札子,是在任监扬州粮料院以前上奏的。陛下如果认为臣的话是对的,就应当依照臣的请求,查办蔡京的罪行,明确依法处刑,然后再改授臣的差遣,以表示采纳意见;如果认为臣的话不对,那么这就是臣在事情已经败露[1]后更加[2],罪过更加重大,应当加重贬谪流放,才相称。如今蔡京桀骜自纵,无所畏惧,而臣的奏章屡次上呈,还没有蒙受下发处理,这就是陛下不认为臣的话可信。不相信臣的话却轻易改变任命,传到天下,人们一定惊骇疑惑。’又密封上奏说:‘蔡京在朝廷,国家就不得安宁。臣即使改授了差遣,又有什么安宁可言?臣不敢接受诏命,原因就是这样。公开上章所说的还不够详细,所以又用这份奏章冒犯圣听,以尽我反复恳切的忠诚。所有知无为军的敕命,臣不敢恭敬接受;臣将逐步前往扬州,听候处理。’诏令不许他辞免。十月丙寅,皇帝说:‘陈瓘议论政事,实在不可容忍,暂时贬谪也不会太久。前些日子派人送给他黄金百两,陈瓘接受赏赐时流下了眼泪。’吴居厚说:‘陛下这样对待他,他感动流泪也是应当的。’ 建中靖国元年三月戊寅,承议郎、知无为军陈瓘任著作佐郎、实录院检讨官。七月丁卯,著作郎陈瓘任右司员外郎。陈瓘坚决辞去实录检讨官,皇帝同意。八月壬子。此前,右司员外郎陈瓘进呈《国用须知》,其中说:‘臣听说神宗有所作为的叙述,始于修明政事。政事建立,财用就充足;财用充足,根本就稳固。这是国家万世的利益,也是今天应当继承发扬的事业。臣近来因主管都司职事,查阅详看内降札子,裁减冗余吏员和多余费用,以防止逐渐加赋的趋势,这是为国家作长远考虑,天下非常幸运。然而今天朝廷的计划,正是以财用匮乏为忧患。西部边境虽然已经停止战争,费用却不能很快补充,终于耗损国家根本的财力,败坏神考的政事,加赋的趋势也由此开始。臣从前镇守无为,奉行诏令,私下看见一年之内连续下达五道敕令,而天下各路三十年积蓄收藏的物资,都已经运往西部边境。战争停止以后毁坏先前的政事,靠冗余费用来资助国家计划,就好比决开江河的大堤,只积蓄沟渠小水的润泽;如果每天没有涓涓细流的补助,怎样能够补充浩荡的水流?这大大违背神考的心意,完全不合继承发扬的道理。臣职责所及,按理不能沉默。如今撰成《国用须知》一册,谨此奏闻。’又进呈《目录辨》,说:‘臣陈瓘去年五月十八日在紫宸殿应对时,所上札子说:“臣听说王安石《目录》七十余卷,详细记载熙宁年间君臣奏对议论的话。这是人臣私下记录的书,不是朝廷的典章。
自绍圣再修神考实录,史官请以此书降付史院,凡《目录》、《政记》、《神宗御集》之所不载者,往往专据此书。追议刑赏,夺宗庙之美,以归臣下,故臣愿诏史官别行删修。以成一代不刊之典。其日蒙批付三省,后不闻施行。盖绍圣史官请以《实录》降付史院者,为今宰相故也。臣位下人微,轻议大典,诚以宗庙至重,义不敢嘿。盖唯神宗皇帝体道用极,宪天有为,自得师臣,授以政柄,虽尹暨汤,咸有一德,无以复异,而嘉谟嘉猷,实出我后。以言乎经术,则微言奧义,皆自得之;以言乎政事,则改法就功,取成于心。是则神考之独志,而安石之所以归美者也。用事之臣暗于此理,讬奉宗庙,独尊安石;假绍述于诏令,寓好恶于刑赏,至于纂记私言,如嗣考事,遂使密赞之语宣扬于外。而一朝大典祖述故事,但专美于人臣,不归德于我后,凌压宗庙,以植其私,事之乖谬,莫大于此!岂惟负神考在天之灵?抑亦失安石事君之意,臣所以倦倦而不能已也。因以所见,撰成《目录辩》一篇,具状奏闻。』是日,瓘与左司员外郎朱彦周谒左仆射曾布于都堂,以书责布曰:『阁下德隆功夫,四海之内所赞颂也。然谓阁下无过则不可。尊私史而压宗庙,缘边废而坏先政,此二者,阁下之过也。违神考之志,坏神考之事,在此二者,天下所共知,而圣主不得闻其说。蒙蔽之患,孰大于此?』又曰:『熙宁条例司之所讲,元丰右曹之所守,举朝公卿,无如阁下最知其本末。今阁下独擅政柄,首坏先烈,弥缝雍蔽,人未敢议。他日主上因此两事,以继述之事问于阁下,将何以为对?当此之时,阁下虽有腹心之助,恐亦不得高枕而卧也。』又曰:『阁下于瓘有荐进之恩,瓘不敢负,是以论吉凶之理,献先觉之言,冀有补于阁下。若阁下不察其心,拒而不受,则今日之言,谓之负恩可也。』布读瓘书大怒,已而笑谓瓘曰:『此书他人得之必怒,布则不然,虽十书亦不较。』瓘又以《目录辩》及《国用须知》纳布而出。癸丑,瓘又录所上布书及《目录辩》、《国用须知》,具状申三省曰:『昨诣尚书省校书,蒙中书相公面谕其详,谓瓘所论为元祐单见浅闻之说,兼言天下未尝乏才,虽有十书,布亦不动。瓘不达大体,触忤大臣,除申御史台乞赐弹劾外,伏乞敷奏,早得窜黜。』甲寅,三省进呈。上顾曾布曰:『如此报恩地耶?』布曰:『本不欲喋喋,然理有当陈者,不敢已。臣绍圣初在史院,不及两月,以元祐所修《实录》凡司马光《日记》、《杂录》,或得之传闻,或得之宾客所记之事,鲜不遍载,而王安石有《目录》,皆当日君臣对面反覆之语,乞取付史院照对编修,此乃至公之论。其后绍圣重修《实录》,数年乃成书,臣盖未尝见,当日修书乃章惇、蔡京,今日提举史院乃韩忠彦。而瓘以为臣尊私史,压宗庙,不审何谓也。神宗理财,虽累岁用兵,而所至府库充积。元祐非理耗散,又有出无入,故仓库为之一空,乃以臣坏三十年根本之计,恐未公也。』上曰:『卿一向引瓘,又欲除左右史。朕道不中议论。偏今日如何?』布愧谢。而韩忠彦等皆言:『瓘必欲去,当与一郡。』布曰:『臣本不与之校,朝廷优容,无所不可。』遂以瓘知泰州。上令责瓘,忠彦及陆佃皆曰:『瓘之言诚过当,若责瓘,则瓘更以此得名。曾布必能容瓘。』乃以瓘知泰州。布始欲瓘附己,使人谕意,将大用之。瓘语其子正汇曰:『吾与丞相议多不合,今乃欲以官相饵。吾有一书将遗之,汝为我书。』且曰:『郊恩不远,恐失与汝官,奈何?』正汇再拜,愿得书。瓘喜。明日,持以见布,布果大怒,遂有海陵之命[3]。先是,瓘以都司权给事,何执中为礼部侍郎,一日,以简抵瓘曰:『早见贵人,公即真矣!』故瓘语正汇云尔。中书舍人邹浩奏:『瓘素以声闻推重一时,今到都司曾未逾月,遽令出外,恐非所以示天下而慰公议也。伏望收还新命,以全朝廷待士之体。所有录黄,未敢签书行下。』不从。右谏议大夫陈次升言:『瓘首蒙进擢,搢绅之间,咸以为贺。今闻瓘以宰属议论不合,因此罢去。审如所传,不惟有遗人材,亦虑有失人望。伏望圣慈更赐详酌施行。』崇宁元年五月乙亥,陈瓘管勾冲祐观(余见《治元祐党人》)。大观四年十一月戊寅,诏通州安置陈瓘与自便。
译自从绍圣年间重新修撰神宗实录,史官请求把这部书下交史院,凡是《目录》《政记》《神宗御集》中没有记载的事情,往往专门依据此书。追究刑赏,削夺宗庙的美德,把功劳归给臣下,所以臣希望诏令史官另行删修,以成就一代不可更改的典籍。当天承蒙批示交付三省,后来却没有听说实行。大概绍圣年间史官请求把它下交史院,是因为现任宰相的缘故。臣地位低微,身份卑下,却轻率议论大典,实在是因为宗庙至为重要,按道义不敢沉默。神宗皇帝体察大道而发挥其极致,效法上天有所作为;自从得到贤臣、授予他政权,即使是伊尹、商汤,也都同心同德,没有什么可以再不同的地方,而好的谋略和政绩,确实都出自我先帝。说到经学,微妙的言论、深奥的义理,都是神宗自己领悟的;说到政事,变更法令、取得功效,都是神宗从内心作出的决定。这才是神考独有的志向,也是安石用来归美于神考的地方。掌权的臣子不明白这个道理,借奉宗庙之名,独自尊崇安石;假借绍述之名施行诏令,把个人好恶寄托在刑赏之中,甚至编纂记录私下言论,如同记载继承父考之事,于是使原本秘密赞助的话传扬到外面。而朝廷一代大典和祖述旧事,竟只把美名归给人臣,不把德行归于先帝,凌驾压制宗庙,以此树立私党,事情的乖谬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难道只是辜负神考在天之灵吗?也同样违背了安石侍奉君主的本意。这就是臣反复忧虑、不能停止的原因。’ 于是根据自己的见解,撰成《目录辨》一篇,详细写成奏状上报。当天,陈瓘和左司员外郎朱彦周在都堂拜见左仆射曾布,并写信责备曾布说:‘阁下德行崇高、功劳卓著,四海之内都在赞颂。然而说阁下没有过错,也是不可以的。尊崇私史而压制宗庙,废弃边防而败坏先前的政事,这是阁下的两项过错。违背神考的志向,败坏神考的事业,就在这两件事上;天下人都知道,圣主却不能听到这些话。蒙蔽壅塞的祸患,还有比这更大的吗?’又说:‘熙宁条例司所讲求的,元丰右曹所守行的,满朝公卿之中,没有人像阁下这样最了解事情的本末。如今阁下独自掌握政权,首先败坏先帝的功业,弥补粉饰、造成蒙蔽,别人不敢议论。将来皇上因为这两件事,以继承先业之事询问阁下,您将怎样回答?到那时,阁下即使有亲信相助,恐怕也不能高枕而卧。’又说:‘阁下对陈瓘有荐举提拔之恩,陈瓘不敢辜负,所以论述吉凶的道理,献上先见之言,希望对阁下有所补益。如果阁下不察觉我的用心,拒绝接受,那么今天这些话,说是辜负恩德也可以。’ 曾布读到陈瓘的信,非常愤怒,过了一会儿却笑着对陈瓘说:‘这封信若被别人得到,一定会发怒;我却不是这样,即使有十封这样的信,也不计较。’陈瓘又把《目录辨》和《国用须知》交给曾布,然后离开。癸丑,陈瓘又抄录上给曾布的信以及《目录辨》《国用须知》,写成奏状申报三省说:‘昨天到尚书省校书,承蒙中书相公当面把事情详细告诉我,说陈瓘所议论的是元祐时期片面浅陋的见解,又说天下从来不缺人才,即使有十封这样的书信,曾布也不会动摇。陈瓘不通达大体,触犯了大臣,除向御史台申诉请求弹劾外,伏乞代为奏闻,早日将我贬逐。’甲寅,三省进呈此事。皇帝看着曾布说:‘这就是这样报答恩德吗?’曾布说:‘臣本来不想反复争辩,但有理应陈述的事情,不敢停止。臣在绍圣初年任史院官,不到两个月,因为元祐所修实录中凡是司马光《日记》《杂录》里的内容,有的是传闻所得,有的是宾客记录的事情,几乎没有不全部载入的;而王安石有《目录》,都是当日君臣面对面反复讨论的话,所以臣请求取来交付史院,对照编修,这才是极其公正的意见。后来绍圣重新修撰实录,数年才成书,臣从未见过;当时修书的是章惇、蔡京,如今提举史院的是韩忠彦。而陈瓘认为臣尊崇私史、压制宗庙,臣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神宗治理财赋,虽然多年用兵,但所到之处府库都充实。元祐时期不合道理地耗散财物,又只有支出没有收入,所以仓库因此空虚;说臣败坏三十年根本的谋划,恐怕并不公正。’皇帝说:‘你一直引荐陈瓘,又想让他任左右史。朕说过不参与议论。偏偏今天又来这样做,怎么办?’曾布惭愧谢罪。韩忠彦等都说:‘陈瓘既然一定想离开,就应当给他一个郡。’曾布说:‘臣本来不想和他争辩,朝廷宽容优待他,怎样都可以。’于是任命陈瓘知泰州。皇帝命令责罚陈瓘,韩忠彦和陆佃都说:‘陈瓘的话确实过分,如果责罚陈瓘,反而会使陈瓘因此获得声名。曾布一定能够容忍陈瓘。’于是仍任命陈瓘知泰州。曾布起初想让陈瓘依附自己,派人传达意思,准备重用他。陈瓘对儿子正汇说:‘我和丞相的意见多有不合,如今他却想用官职来诱惑我。我有一封信将要送给他,你替我写。’又说:‘郊恩不远,恐怕会失去给你授官的机会,怎么办?’正汇拜了两拜,愿意写信。陈瓘很高兴。第二天,他拿着信去见曾布,曾布果然大怒,于是有了海陵的任命[3]。此前,陈瓘以都司身份代理给事中,何执中任礼部侍郎。一天,何执中写短信送给陈瓘说:‘早日拜见贵人,您就可以正式任职了!’所以陈瓘才对正汇那样说。中书舍人邹浩上奏说:‘陈瓘一向以声望闻名,受到当时人的推重;如今到都司任职还不到一个月,突然令他出任外官,恐怕不是向天下表明态度、安慰公众议论的办法。希望收回新的任命,以保全朝廷对待士人的体制。所有录黄,臣不敢签署施行。’皇帝不采纳。右谏议大夫陈次升说:‘陈瓘最初蒙受提拔,士大夫之间都以此庆贺。如今听说陈瓘因为与宰属意见不合而被罢去。如果传闻属实,不仅恐怕遗弃人才,也担心会失去人望。希望圣慈再加以详察酌定。’ 崇宁元年五月乙亥,陈瓘管勾冲祐观(其余见《治元祐党人》)。大观四年十一月戊寅,诏令将安置在通州的陈瓘改为自便。
此据《丁未录》。大观四年十一月戊寅,诏通州安置人陈瓘与自便。初,瓘自合浦放还,居四明。而其子正汇干至余姚,适闻蔡崇盛诧蔡京有动摇东宫主语,正汇即日自陈于杭帅蔡薿。薿方是时结蔡京为死党,遂执正汇送京师,而飞书告京,俾预为计。事下开封制狱,知开封李孝称,酷吏也,乃并下明州捕瓘。士民哭送之,瓘不为动。既就狱,顾其子,笑曰:『不肖子,烦吾一行!』孝称胁瓘,使证正汇之妄。瓘曰:『正汇闻京将不利于社稷,传于道路,遽自陈告。瓘以所不知弃子之恩,而指其为妄,则情所不忍;挟私情以符合其说,又义所不为。况不欺不贰,平昔所以事君教子,岂于利害之际有所贪畏,自违其言乎?蔡京奸邪,必为国祸,瓘固尝论于谏省,亦不待今日语言间也。』时内侍黄经臣监勘,闻所对,失声叹息,谓瓘曰:『主上正欲知实状,右司第依此置对。』其后狱具,竟坐正汇以所言过实,流窜海岛,而瓘亦有通州安置之命。瓘之谢表曰:『脱死幽缧,置身善地,上恩曲逮,孤泣横流。伏念臣投窜之余,年龄已暮,皆有自诒之戚,天实谴之,灾非无妄,而来人谁矜者?议律难道于常究,原情独赖于清衷。积感弥深,论报无所,此盖伏遏皇帝陛下则尧之大,用舜之中,宥罪每发于深慈,施刑宁失于过厚。不遗疏远,咸与并包。臣敢不上体宽仁,静思愆咎,终于屏迹,益坚爱主之诚?死而有知,尚图结草之报。』瓘留通久之,至是,方许其自便。瓘谢表曰:『恩由独断,泽被孤忠。刑部之执守虽坚,天子之福威无壅。乃公朝之盛事,岂小己之私荣?恭叙感悰,仰渎高听。伏念臣昨蒙善贷,赐以生还,萍迹孤踪,久寄食于异县,荜门干蛊,常委事于长男。所营不足以藩身,其出每缘于糊口。去庭闱者累月,闻道路之一言。耳受而辄行,亲危而不顾。缘帅司深疾其多事,故传者多指为病狂,万口嗷嗷,两路汹汹。狐突教子,素存不贰之风;曾参杀人,宁免至三之惑?事既匿而难晓,时寝久而并疑。制所深严,就逮于重江之外,狱辞平允,阅实于片言之中。矜其无罪之可书,许以还家而自使。出阛扉而涕感,瞻魏阙而神留。寻沐宽恩,移置近地。海岛万里,不如无予之无忧;淮壖一身,弥觉有身之有患。擢发不足以数臣之罪,沥血不足以写臣之心。羔羊之性自公,犬马之情爱主。忘身殉国,初无悔吝之私;抱疾呼天,惟恃精诚之格。忽因诏谕,特免拘维。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尧大并容,舜明洞照,人人皆使之得所,事事惟恐其太偏。继志用神考之心,应天以格王之实。旧弊若冰之将释,新庆如川之方流。家国平康,内外交泰,遂使赦无留令,昔阻隔而今行;士有宿愆,始弃置而终宥。全家荷德,无路酬恩。蝼蚁之力至微,但知恭顺;蒲柳之身已老,尚可縻捐。望天虽隔于戴盆,向日敢忘于倾藿!』正汇告变,已见三月十一日,更须考详,存一去一。瓘、正汇事,通州安置在大观四年三月,其放自使在十月。附传乃于羁管台州后云:『寻放自便,归江州。』误也。政和元年十月责台州,复官自便盖在五年后。既复官自便,乃还寓通州。六年秋,始至江州。七年,除太平观,寻居住南康军。移楚州,卒。瓘《南窗颂》云:『自崇宁壬午流窜,丙申闰月之九江,始有南窗。』政和元年正月,诏明州取陈瓘《尊尧集》送编修政典局,从张商英建请也。五月,再下通州,取陈瓘《尊尧集》送编修政典局。九月辛巳,诏:『陈瓘自撰《尊尧集》,语言无绪,并系诋诬,合行毁弃。送与张商英,意要行用,特勒停、送台州羁管,令本州当职官常切觉察,不得放出州城。月具存在申尚书省。』公谪台州,朝旨不下司,行移峻急。所过州县,皆令兵甲防送,不得稽留。至台久之,莫敢以居屋借赁者,暂馆僧舍,而郡守以十日之法,每遣厢巡起遣,故十日必为之迁一寺。时未有郡守,通判朱兴忠摄郡事。朱与公有先世之契,观望特甚。人为公不平,处之淡然,不以介意。公到台数月,朝廷起迁人石悈知州事。二十五日,悈知台州,且令赴阙之官。士论汹汹,咸谓将有处分于公也。悈至,果扬言怖公。视事次日,即遣兵官突来约束,不得令出入,取责邻人防守状,又置逻卒数铺,前后巡察,抄录宾客书问之往还者,虽亲戚家书,殆至隔绝。未几,复令兵官突入所居搜检行李。摄公至郡庭,垂帘如制狱,其实只是朝旨取索公《尊尧集》副本,悈于旨外施行,意在迫胁。继又出公于僧舍,使小吏监守,对榻坐卧,窘辱百端。
译此事据《丁未录》。大观四年十一月戊寅,诏令通州安置的陈瓘与家人自便。起初,陈瓘从合浦被放回,居住在四明。他的儿子陈正汇到余姚办事,恰好听说蔡崇盛惊叹蔡京有动摇东宫的言论,正汇当天便到杭州向杭州帅蔡薿自首。蔡薿当时正与蔡京结为死党,于是拘捕正汇,押送京师,并飞书告知蔡京,使他预先谋划。此事交付开封制狱审理,开封府尹李孝称是个酷吏,便同时下令明州逮捕陈瓘。士人百姓哭泣着为他送行,陈瓘不为所动。入狱后,他回头看着儿子,笑着说:『不肖之子,竟劳烦我走这一趟!』李孝称威胁陈瓘,让他证明正汇所说是妄言。陈瓘说:『正汇听说蔡京将对国家不利,便把这话传在道路之间,立即自首告发。我若因为不知道这件事而抛弃父子之恩,指称他是妄言,感情上不能忍受;若挟带私人感情来迎合你的说法,又是义理上不允许的。何况不欺骗、不二心,向来是我事奉君主、教导儿子的原则,难道到了利害关头,竟会有所贪求畏惧,自己违背平日的教诲吗?蔡京奸邪,必将成为国家的祸患;我本来就曾在谏院论列此事,也不是直到今天才在言语间说起。』当时内侍黄经臣负责监审,听到他的答复,失声叹息,对陈瓘说:『皇上正想知道实情,右司只管依照这些话供答。』 后来案件审结,最终以正汇所说超过事实定罪,把他流放到海岛;陈瓘也接到通州安置的命令。陈瓘的谢表说:『从幽暗的牢狱中脱离死罪,得以安置在善地;皇上的恩德曲意施及于我这个孤臣,使我泪流满面。我想到自己在流放之后,年岁已经老了,这一切都是自己招来的忧患,实在是上天对我的谴责,灾祸并非无缘无故;可是来到这里后,又有谁怜悯我呢?议论法律,难以按照通常的审理穷究;推原情实,只能仰赖圣明的内心裁断。感激日益深重,却无从报答;这大概是因为皇帝陛下有尧那样广大宽厚的胸怀,采用舜那样适中的原则,宽宥罪过常常出于深厚的慈悲,施刑宁可失之过于宽厚,也不遗弃疏远之臣,全部加以包容。臣怎敢不体察皇上的宽仁,静心思考自己的过错,终于屏迹自守,更加坚定爱主之诚?死后若有知觉,也还希望结草衔环来报答。』陈瓘在通州滞留了很久,到这时才获准自便。陈瓘谢表说:『恩典出自皇上独断,恩泽施及我这个孤忠之臣。刑部坚持法守虽然坚决,天子的福威却没有阻塞。这是朝廷的盛事,哪里是我个人的私荣?恭敬地陈述感激之情,仰请上达圣听。我想到自己昨天蒙受宽贷,获赐生还,像浮萍一样孤单的踪迹,久居异乡,靠寄食度日;简陋的门户中,治家劳务长期都由长子承担。经营的产业不足以保护自身,出门奔走往往只是为了糊口。离开父母庭闱已经数月,听到道路上的一句话,耳朵听到便立即行动,亲人处境危急也顾不得了。由于帅司非常憎恨他多管闲事,所以传话的人多指称他患有狂病,众口喧嚷,两路震动。狐突教导儿子,向来保存不二心的风气;曾参杀人的谣言,难道能避免传到三个人便使人相信吗?事情既然被隐瞒而难以明白,时间拖久了,便一并受到怀疑。制狱的禁令十分严厉,把我逮捕到重重江河之外;狱辞公平允当,从只言片语中核实了实情。怜悯我没有可以记罪的事实,准许我还家自便。走出城门,感动得流泪;遥望宫阙,精神仍然留恋。不久又蒙受宽恩,改置到近处。海岛相距万里,不如不予安置,反而没有忧虑;如今一身处在淮河岸边,更觉得有形之身便有形之患。拔尽头发也不足以数说我的罪过,流尽鲜血也不足以写尽我的心情。羔羊般的本性在于公正,犬马般的感情在于爱主。忘却自身、殉身报国,起初没有后悔吝惜个人的私情;抱病呼天,只仰仗精诚能够感格上天。忽然因为诏书晓谕,特别免除拘禁。这大概是蒙遇皇帝陛下像尧一样广大而能包容,像舜一样明察而洞照,使人人都能各得其所,凡事只怕过于偏颇。继承神考的心志,以感格上天的实际行动来回应天命。旧日弊端像冰将要消融,新近的庆泽如河流正在涌来。家国安宁,内外交泰,于是使赦令不再停留,过去受阻隔的事情如今得以实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士人过去有积久的过错,起初被弃置,最终得到宽宥。全家承受恩德,却没有途径报答。蝼蚁般的力量极其微小,只知道恭敬顺从;蒲柳般的身体已经衰老,仍然可以任凭驱使。仰望天空虽被头顶盆子所隔,面向太阳又怎敢忘记倾心向日?』正汇告发变故一事,已经见于三月十一日,还须详细考订,保留一处,删去一处。陈瓘、正汇的事情,通州安置在大观四年三月,他们获准自便在十月。附传却说在羁管台州之后:『不久放令自便,回到江州。』这是错误的。政和元年十月责罚安置台州,后来恢复官职并准许自便,大概是在五年之后。恢复官职并准许自便后,才返回寄居通州。六年秋,才到江州。七年,授太平观,随后居住南康军。后来移居楚州,去世。陈瓘《南窗颂》说:『自崇宁壬午年流窜,到丙申年闰月抵达九江,才有了南窗。』 政和元年正月,诏令明州取来陈瓘的《尊尧集》,送交编修政典局,这是听从张商英的建议请求。五月,再次下令到通州取陈瓘的《尊尧集》,送交编修政典局。九月辛巳,诏令:『陈瓘亲自编撰的《尊尧集》,语言没有条理,而且都属于诋毁诬陷,应当销毁抛弃。把它送给张商英,原意是要加以采用,现特令停职,送台州羁管;令本州主管官员经常严密察看,不得放他出州城。每月详细报告其保存情况,申报尚书省。』 陈公被贬往台州,朝廷旨意没有下达到有关机构,行文命令严厉而紧急。经过的州县,都命令派兵甲护送,不得停留。到了台州很久,没有人敢把房屋租给他,他暂时住在僧舍;郡守又依照十日之法,每隔十天就派厢巡催促他迁出,所以他每十天必定要迁往一座寺院。当时还没有郡守,由通判朱兴忠代理郡事。朱兴忠与陈公有先世交情,观望得尤其厉害。人们替陈公感到不平,他却处之淡然,并不介意。陈公到台州几个月后,朝廷起用迁调人石悈主持州事。二十五日,石悈到任台州,并且下令让赴阙的官员前往朝廷。士人舆论汹涌,都说将要对陈公处分。石悈到任后,果然扬言恐吓陈公。处理政务的第二天,就派兵官突然前来约束,不许陈公出入;又索取邻居的防守证明,设置几处巡逻岗哨,前后巡察,抄录宾客书信往来,即使是亲戚的家书,也几乎隔绝。不久,又命兵官突然闯入住所搜查行李。把陈公带到郡庭,垂下帘子,仿佛制狱;其实只是朝廷旨意要索取陈公《尊尧集》的副本,石悈却在旨意之外施行,意在逼迫威胁。接着又把陈公迁出僧舍,派小吏监守,与他对榻而坐卧,使他受到各种窘辱。
人情忧怖,虑有不测。公誓以死报国,而义不为儿女态,故安之不以为挠,悈亦不敢挠犯。技术寝穷,终不能为公害。公谪台州于法合,进谢表,台州不为发递。表未得达,而石悈之来,声势甚异,料其必受蔡薿风旨,意在得其所秘书,必将搜索及行李,于是为封事,缴连谢表。封缄于箧,题以臣名。悈至,固如所料,而以缄题之故,不敢辄开,遂以奏御。薿与何执中皆怒之,未几,罢悈台州,而公自此始免他虞。或问公:『何以审其如此?』公曰:『吾与薿,初无他故,故薿怀遗书之愧,而其党未必知结党相招,实自为计。今显其迹,则胁使之术有行也。』石悈摄公至郡也,欲以刑狱怖公,公见州庭狱具罗列,知其意,遽发问曰:『今日之事,岂被旨耶?』悈非所料,失措而应曰:『有尚书省札子。』卷帘出示公札子所行,盖取《尊尧集》副本,以为系诋诬蔑之书,合申缴毁弃也。公曰:『然则朝廷指挥取《尊尧集》耳。追某至此,复欲何为?』因问之曰:『君知《尊尧》所以立名乎?盖以神考为尧,而以主上为舜也。助舜尊尧,何诋毁诬?何相学术浅短,名分之义未甚讲求,故为人所劫,使请治《尊尧》之罪,将以结党固宠也。君所得于彼者几何?乃亦不畏公议,干犯名分乎?请具申某此语,某将显就诛戳,不必以刑狱相恐。』悈不待公言毕,屡揖公退。寻语人曰:『不敢引其说尚自如此,良可畏也!』瓘表及封事,具十二月十七日。十二月乙卯,臣僚上言:『陈瓘所撰《尊尧集》十卷,大纲取《日录》之事,解释成文。有论及王安石事。臣虽不见《尊尧集》全文,但瓘建中靖国间,尝以安石《日历》为不然。昨来大臣领政典局,知瓘素有异论,欲助成非谋,故下瓘家取索。欲望圣慈特降睿旨,严赐禁约,不得传习。如有已曾传录之家,并乞立限缴纳,仍乞下瓘家取索藁本,一切焚毁。』诏依奏。『其《尊尧集》,仍令知台州石悈于陈瓘、衡州于张商英处取,及元降付张商英御批真本,并缴进闻奏。』五年八月丙寅[4],陈瓘特叙承事郎,许自便。瓘自政和元年九月送台州羁管,凡五年,始降旨叙官自便。叙官自便,盖缘立太子赦五年三月十七日指挥。《丁未录》云以郊霈沾恩,误也。瓘初以宣德郎被谪,而叙官乃承事郎,镌降也。被命之后,忽得州牒,备坐省札云:『奉御批叙复数內,陈瓘叙复未当,合于见存官外叙一官,仍取旨与差遣。符州告示本官知委。』陈瓘既供知委,还寓通州。数月,又有省札下通州,令瓘具家状陈乞差遣。人皆贺瓘,以为起废有渐。瓘曰:『此庙堂欺君玩世之术耳。若与差遣,岂应见问?上闻吾叙官,不当见于御批,诸公不敢,但已为此迁□之说,以塞上旨。家状虽当供,差遣其可乞耶?彼谓吾不堪贫困,必乞怜耳。』乃报以『家状昨因削籍,毁弃无凭』,供具事果不行。瓘既寓通州,而盛章与石悈有隙,取密旨编置通州,扬言为瓘报仇。瓘闻而叹曰:『此岂盛世所宜有耶?』因谋徒避,遂望家,至九江卜居焉。六年闰月,乃至江州。今因石悈编置通州在五年八月十四日,即附著此。七年十二月,宣德郎、管勾太平观陈瓘自江州移南康军居住。瓘始自通州徙江州,杜门不出,谒而来者不拒。逾年忽有旨,不许出城,月申存在。又更易守臣,日降不下司文移[5],以俟新守之到。人俱叵测,为之震惧,交游间至有索平时往还书问者,有碎瓘所书碑刻者。瓘亦自期以死。刘安世闻之,以书抵瓘曰:『此乃鹤相恐胁,濮上之策,技止此尔。』阅数日,方知王寀得罪,而谗者以谓瓘来居王寀之乡,因以危言陷瓘,赖上察之,止令于南康居住云。宣和二年十二月丙申。是岁,南康军居住、宣德郎、管勾太平观陈瓘移居楚州。始,王寀得罪,瓘自江州移南康。及方寇作,或又为飞语云:『瓘女婿已为寇所劫。』欲加中伤。然上讫保全,故卞、京党人莫能害也。六年二月辛丑,承事郎、管勾太平观陈瓘卒。
译人心忧虑恐惧,担心发生意外。陈公发誓以死报国,却不肯作儿女之态,所以安然处之,不被扰乱,石悈也不敢进一步侵犯。石悈的手段渐渐穷尽,最终不能加害陈公。陈公被贬到台州,按法应当上谢表,但台州不替他发递。谢表还没有送达,石悈到来时声势非常异常,陈公料想他必定接受了蔡薿的旨意,意在得到自己收藏的书籍,必将搜查行李,于是写了一份封事,把谢表一并封缄。封缄放在箱子里,题写臣的姓名。石悈到来,果然如陈公所料;但因为封缄上题有姓名,不敢擅自拆开,于是把它上奏御览。蔡薿和何执中都对此大怒。不久,罢免石悈的台州职务,而陈公从此才免除其他忧患。有人问陈公:『您怎么能判断得这样准确?』陈公说:『我与蔡薿起初没有别的旧怨,所以蔡薿怀有遗失书籍的惭愧,而他的党羽未必知道结党相互招引,实际上是在替自己谋划。现在显露出他的踪迹,那么胁迫人的办法就能施行了。』石悈把陈公带到郡庭时,想用刑狱器具恐吓他。陈公看见州庭中陈列着各种狱具,知道他的用意,立即发问:『今天这件事,难道是奉了诏旨吗?』石悈没有料到,慌乱地回答:『有尚书省的札子。』他卷起帘子,出来给陈公看札子所规定的事项,原来是要取《尊尧集》的副本,认为这是诋毁诬蔑之书,应当申报缴进并销毁。陈公说:『既然如此,朝廷的指挥只是要取《尊尧集》罢了。把我追捕到这里,又想做什么?』于是问他说:『你知道《尊尧》为什么用这个名称吗?是因为把神考比作尧,把当今皇上比作舜。帮助舜尊崇尧,怎么能说是诋毁诬陷?只是你学术浅陋,不能充分讲求名分的义理,所以被人劫持利用,请求治《尊尧》的罪,想借此结党固宠。你从他们那里得到的好处有多少?竟也不怕公议,触犯名分吗?请把我的这些话完整申报上去,我将公开接受诛杀,不必用刑狱来恐吓我。』石悈不等陈公说完,便多次作揖请他退下。不久,他对人说:『我不敢引用他的说法,他尚且如此,实在令人害怕!』陈瓘的谢表和封事,具载于十二月十七日。十二月乙卯,臣僚上言:『陈瓘所撰《尊尧集》十卷,大纲取自《日录》的记事,解释编成文章。其中有论及王安石的事情。臣虽然没有看过《尊尧集》全文,但陈瓘在建中靖国年间,曾经认为王安石的《日历》不正确。近来大臣主持政典局,知道陈瓘一向有异议,想帮助成就不正当的谋划,所以派人到陈瓘家索取。希望圣上特别降下睿旨,严加禁止,不得传习。如果已有传抄记录的人家,也请限定期限缴纳;仍请下令到陈瓘家索取稿本,一概焚毁。』诏令依照奏请办理。『《尊尧集》仍令知台州石悈从陈瓘处取,从衡州张商英处取,并将原先下付张商英的御批真本一并缴进,听候奏闻。』 五年八月丙寅[4],陈瓘特意升叙为承事郎,准许自便。陈瓘自政和元年九月被送往台州羁管,共五年,才降旨升叙官职并准许自便。升叙官职并准许自便,大概是因为立太子后五年三月十七日的指挥。《丁未录》说是因郊祀恩典而受到恩赐,这是错误的。陈瓘起初以宣德郎身份被贬,而升叙时却是承事郎,是降级升叙。接到命令后,忽然收到州牒,详细引用省札说:『奉御批,升复官职数内,陈瓘升复不当,应在现有官职之外再升一官,并仍须取旨授予差遣。发文给州,告示本官知悉。』陈瓘既然供报知悉,便返回寄居通州。几个月后,又有省札下达到通州,命令陈瓘填写家状,请求授予差遣。人人都向陈瓘道贺,以为起用废置之人已有征兆。陈瓘说:『这只是朝廷欺骗君主、玩弄世人的手段罢了。如果要授予差遣,怎么会还来询问?皇上已经知道我的升叙不当,这件事应当见于御批,诸公不敢这样做,却已经编造了这个迁□之说,用来堵塞皇上的旨意。家状虽然应当供上,差遣难道可以请求吗?他们说我不能忍受贫困,必定会乞求怜悯。』于是回复说:『家状昨天因为削除官籍已经毁弃,没有凭据。』供报以后,这件事果然没有实行。陈瓘寄居通州时,盛章与石悈有嫌隙,便取得密旨,把陈瓘编置通州,还扬言是替陈瓘报仇。陈瓘听说后叹息道:『这难道是盛世所应有的事情吗?』于是谋划迁徙躲避,便向着家乡而去,到九江选择居处。六年闰月,才到江州。现在因为石悈编置通州在五年八月十四日,所以附记于此。七年十二月,宣德郎、管勾太平观陈瓘从江州迁往南康军居住。陈瓘起初从通州迁到江州,闭门不出,但有人来拜访也不拒绝。过了一年,忽然有诏旨不许他出城,每月申报其在处情况。又更换守臣,日常下发的司文移却迟迟不下,等待新守臣到任。人人都感到不可测度,因而震惊恐惧,交游之间甚至有人索取平时往来的书信,有人砸毁陈瓘所书写的碑刻。陈瓘也自料将死。刘安世听说后,写信给陈瓘说:『这不过是鹤相的恐吓胁迫,是濮上的计策,他的本领也就到此为止了。』过了几天,才知道王寀获罪,而进谗言的人说陈瓘来到王寀的乡里居住,便用危言陷害陈瓘;幸赖皇上察知实情,只令他在南康居住。宣和二年十二月丙申。这一年,居住南康军的宣德郎、管勾太平观陈瓘迁居楚州。起初,王寀获罪,陈瓘从江州迁到南康。等到方腊作乱时,又有人散布流言说:『陈瓘的女婿已经被盗寇劫持。』想借此进一步中伤他。然而皇上最终保全了陈瓘,所以卞、京两党的党人不能加害他。六年二月辛丑,承事郎、管勾太平观陈瓘去世。
邹浩贬逐崇宁元年三月辛酉,兵部侍郎邹浩为宝文阁待制、知江宁府,浩乞补外也(已上见《复用元祐党》)。四月癸卯,宝文阁待制、新知江宁府邹浩知杭州。闰六月丙寅[6],宝文阁待制、知杭州邹浩知越州。辛未,诏曰:『朕仰惟哲宗皇帝严恭寅畏,克勤祗德,元符之末,是生越王。奸人造言,谓非后出。比阅臣寮旧疏,适见椒房诉章,载加考详,咸有显证。其时两宫亲临抚视,嫔御、执事在旁,缘何外人得入宫禁,杀母取子?实为不根。为人之弟,继体承祧,岂使沽名之贼臣,重害友恭之大义,诋诬欺罔,罪莫大焉。其邹浩可重行黜责,以戒为臣之不忠者,庶称朕昭显前人之意。如更有言及者,仍依此令,进奏院遍牒施行,仍检会邹浩元奏札子,并元符皇后诉章,宣示中外。』邹浩札子:『臣闻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邦国无流离之患,边境无征伐之苦,黎民繁庶,万国咸宁。当是时,可以嬉游后宫,非焦心劳力之秋也。而谓宰相寇准曰:「朕观自古乱天下、败国家者,未尝不因女子。是以褒姒灭周,妲己亡商。朕之后宫女子巧媚百生,朕未尝顾盼焉。」然则仁祖之意,岂不欲垂裕后昆邪?奈何陛下遽忘其业乎[7],臣观陛下之所为,愈于桀纣而甚于幽王也。杀卓氏而夺之子,欺人可也,讵可欺天乎?卓氏何辜哉?得不愈于桀纣者也?废孟氏而立刘氏,快陛下之志也。刘氏何德哉?得不甚于幽王也?臣观祖宗有唐虞尧舜之德,而陛下有桀纣幽王之行,不识陛下寝餗安乎?顷年彗星出于西方,灾谴为大。陛下避正殿以塞天变,减常膳以销天谴[8]。宰相章惇谓陛下曰:「未足损陛下盛德。』又闻江西敷奏累年饥馑,陛下责以宰臣燮理之功。宰相章惇谓陛下曰:「天灾流行,无世无之。』且以尧九年水、汤七年旱为解。惇为辅弼,忍发此言!今闻陛下以立刘氏,惇之策也。臣今谏陛下去废后之丑行,行复后之大德。听臣之直谏,而出惇之奸言,使天下之人,共仰首以见日月之光,盛大之世。不然,祖宗百有余年基业,将颠覆于陛下之手矣!昔唐褚遂良谏高宗立武昭仪,不听,叩头流血,以笏置殿阶曰:「还陛下此笏,乞归田里。」今臣谏陛下不听,愿归田里,力农园,为乱世之民。愿脍臣心以献惇,斩惇首以谢天下!』元符三年五月,元符皇后上皇太后表:『臣妾窃以臣僚数有章疏,今言妾生故越王事非有实,不言中外,谤莫能止。在妾之分,寝处难安。重念朽质,不能殒灭,至使上累哲宗皇帝。况降旨之日,亲承两宫玉音,一旦几成虚诞之文,若宫掖尚行欺罔之议,则何以取信天下?窃以其时大臣及掌事之人,即今尽存,伏望圣慈降下臣寮章疏,付与有司,明行鞫问。傥有实状,岂不知过?若系虚妄,亦乞严行惩戒,以绝反覆兴谤之例。如默而不言,虑玷哲宗皇帝于方册,曷可传之万世?妾伏睹绍圣之间,元祐皇后亲被睿旨,放逐一尼。后来通说事端,差官制勘,有雷公式图画之迹。御史录验,备载案牍,迁徙道宫,众所共知,岂缘他人?乃今新进之人不究其理,谓妾遭遇哲宗皇帝,欲快人情,务摅前忿。岂存内外轻重之理,祗报先朝未用之怨。众口铄金,可不惧哉!欲乞特降睿旨,检取元祐皇后制院一宗公案,及推勘官吏付有司,再行讯治,以示中外。如妾稍有干涉用情,不敢拱手而居后位之列。若不沥诚详具奏闻,安能辩雪?伏望皇太后陛下悯怜哲宗至孝至仁,照鉴妾之负冤无告,出自宸断,特赐矜察。』于是贬通直郎、宝文阁待制、新知越州邹浩为杭州别驾、永州安置。元符后刘氏上表称谢言:『伏睹诏书,布告中外,责邹浩诬罔故邓王非妾所生等事,以正朝廷之风化,以叶泰陵之圣德,衔冤上诉,俟明命于三年;颁诏亟行,示信恩于四海。下以称在廷之公议,上以慰哲庙之神灵。仰荷睿明,惟知感泣。伏以妾奉京辇良家之子,玷先朝侍御之联,雨露既及于凡材,草木焉知其帝力?属邓王载诞之后,适长秋虚位之时,被两宫之玉音,及群臣之佥议,旋加册命,进掌后宫。
译邹浩被贬逐 崇宁元年三月辛酉,兵部侍郎邹浩任宝文阁待制、知江宁府,这是邹浩请求出任外官的结果(以上见《复用元祐党》)。四月癸卯,宝文阁待制、新任知江宁府邹浩改任知杭州。闰六月丙寅[6],宝文阁待制、知杭州邹浩改任知越州。辛未,诏令:『朕仰念哲宗皇帝严肃恭敬、谨慎畏惧,能够勤勉恭行德政;元符末年,越王出生。奸人制造言论,说他不是皇后所生。近来阅览臣僚过去的奏疏,恰好看到椒房的诉章,再加考察详究,完全有明显证据。当时两宫亲自临视抚养,嫔妃、侍从都在旁边,外人怎么能够进入宫禁,杀死母亲而夺取儿子?实在是没有根据。作为皇帝的弟弟,继承帝位、承奉宗庙,难道能让沽名的贼臣重伤友爱恭敬的大义吗?诋毁诬陷、欺骗蒙蔽,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邹浩应当重新加以黜降责罚,以警戒那些作为臣子却不忠的人,或许才符合朕彰明前人的本意。如果再有言及此事的人,仍依照这个命令办理;令进奏院遍行牒文施行,并检取邹浩原来的奏札和元符皇后的诉章,向中外宣示。』邹浩的奏札说:『臣听说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国家没有流离的祸患,边境没有征伐的苦难,百姓繁盛,各国安宁。在那种时候,才可以游乐后宫,并不是焦心劳力的时候。然而他却对宰相寇准说:「朕观察自古以来使天下动乱、使国家败亡的事情,没有不是因女子而起的。因此褒姒使周灭亡,妲己使商灭亡。朕后宫中的女子,巧媚百般,朕却从未对她们顾盼。」既然如此,仁宗祖先的心意,难道不是想把福泽留给后代吗?为什么陛下却突然忘记了他的事业呢[7]?臣看陛下的所作所为,比桀纣还过分,比幽王更加严重。杀死卓氏而夺取她的儿子,欺骗人还可以,难道可以欺骗上天吗?卓氏有什么罪过?这难道不是比桀纣还过分吗?废黜孟氏而立刘氏,虽然满足了陛下的心意,刘氏有什么德行?这难道不是比幽王更加严重吗?臣看祖宗有唐虞尧舜的德行,而陛下有桀纣幽王的行为,不知陛下睡觉饮食能够安宁吗?近年彗星出现在西方,灾异谴责十分重大。陛下避居正殿以弥补天变,减少平常膳食以消除天谴[8]。宰相章惇却对陛下说:「这还不足以损害陛下的盛德。」又听说江西连年上奏饥荒,陛下责问宰臣调和治理的功效。宰相章惇对陛下说:「天灾流行,没有哪个时代不存在。」并且拿尧九年水灾、汤七年旱灾来作解释。章惇身为辅弼大臣,怎么忍心说出这种话!如今听说陛下立刘氏,是章惇的计策。臣现在劝谏陛下去除废后的丑行,施行复后的大德。听从臣下直率的劝谏,斥退章惇的奸邪言论,使天下人共同仰首看见日月的光明,成就盛大的时代。否则,祖宗一百多年建立的基业,将要在陛下手中倾覆了!从前唐代褚遂良劝谏高宗立武昭仪,高宗不听,他叩头流血,把笏板放在殿阶上说:『把这块笏板还给陛下,请求归还田里。』如今臣劝谏陛下而不被听从,愿意归还田里,努力耕作,做乱世的百姓。愿意把臣的心剖出献给章惇,把章惇的首级斩下以向天下谢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七年〕 元符三年五月,元符皇后向皇太后上表说:『臣妾私下听说臣僚多次上奏,如今说妾所生的故越王一事并无事实;这种说法传遍内外,诽谤没有人能够制止。按妾的身份,寝居都难以安宁。再想到自己衰朽的身体,不能自我毁灭,以至于使哲宗皇帝也受到牵累。何况降旨的那一天,妾亲自听到两宫的玉音;一旦几乎变成虚妄的文书,如果宫中还在进行欺骗蒙蔽的议论,那么凭什么取信于天下?妾私下认为,当时的大臣和掌事之人如今都还在,希望圣慈把臣僚的奏疏下发,交给有关部门,公开审讯查问。假如确有实情,难道还不知道过错吗?如果属于虚妄,也请严加惩戒,以断绝反复兴起诽谤的先例。如果沉默不言,恐怕会使哲宗皇帝在史册上蒙受玷辱,怎么可以流传万世?妾看到绍圣年间,元祐皇后亲自承受睿旨,放逐一名尼姑。后来有人通报说有事端,便派官员制勘,发现有雷公式图画的痕迹。御史记录查验,完整载入案牍,迁徙到道宫,众人都知道,难道是因为别人吗?如今新近进用的人不追究其中道理,说妾侍奉哲宗皇帝,是为了快意人情,务必要发泄从前的怨愤。难道还顾及内外轻重的道理吗?不过是要报复先朝没有采用他们的怨恨。』 元符三年五月,元符皇后向皇太后上表说:“臣妾私下想到,臣僚屡次上奏章,如今却说臣妾生下故越王之事并无事实,不论宫内宫外,这种诽谤都无法止息。按照臣妾的身份处境,实在寝食难安。再想到臣妾年老衰朽,不能自行殒灭,以至于还要使哲宗皇帝受到牵累。何况在降旨的那一天,臣妾亲自听到两宫的圣谕;如今一旦几乎要变成虚妄荒诞的文字,如果宫中还在议论欺骗蒙蔽之事,又凭什么取信于天下呢?臣妾私下认为,当时的大臣和掌管此事的人,如今都还在世,恳请圣慈将臣僚们的章疏发下来,交付有关官署,公开进行审问查究。如果确有事实,臣妾难道会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吗?如果属于虚妄,也请严加惩戒,以断绝反复制造诽谤的先例。倘若对此默不作声,臣妾担心会使哲宗皇帝蒙受玷污,记载于史册之中,这怎么可以流传万世呢?臣妾恭敬地看到,绍圣年间,元祐皇后亲自受到睿旨,放逐了一名尼姑。后来有人把事情始末详尽说明,朝廷派官员审查勘问,发现有‘雷公式图画’的痕迹。御史记录并查验此事,案牍中都有完备记载,后来将那名尼姑迁徙到道宫,这是众所共知的,怎么会是因为别人呢?如今新近进用的人不探究其中的道理,却说臣妾曾蒙哲宗皇帝恩遇,只是想迎合人情,竭力发泄过去的怨愤。这哪里还顾及宫内宫外、轻重缓急的道理,不过是在报复先朝未曾得到伸张的怨恨罢了。” 众口可以熔化金属,难道不可畏惧吗?希望特降睿旨,检取元祐皇后制院的一宗公案,以及推勘官吏,将它们交给有关部门,再行审讯治办,以向内外表明。如果妾稍有牵涉其中而徇私用情,便不敢安然居于皇后之位。若不是把诚意详尽陈奏,怎么能够申辩洗雪?伏望皇太后陛下怜悯哲宗至孝至仁,明察妾负冤无告之情,出自圣上裁断,特别赐予怜察。』于是贬通直郎、宝文阁待制、新任知越州邹浩为杭州别驾,安置永州。元符皇后刘氏上表称谢说:『恭敬地看到诏书,向内外布告,斥责邹浩诬陷欺罔、说故邓王不是妾所生等事情,以端正朝廷的风化,以符合泰陵的圣德;含冤上诉,三年之间等待明白的诏命;诏书迅速颁行,向四海显示恩德和信用。对下可以符合在朝廷上公正的议论,对上可以慰藉哲宗的神灵。仰赖皇上的明察,唯有感动流泪。伏念妾是京城良家之女,得以列于先朝侍御之中;雨露既然施及凡材,草木哪里知道帝王之力?正值邓王出生之后,恰逢长秋宫空缺之时,承受两宫的玉音以及群臣的一致议论,很快加以册立,进入并掌管后宫。
非天克相以谁为?在妾何缘而自致?奸邪横逆,指爱子作他人;中外动摇,视诏词为诳语。以妾身而敢恨,顾先帝以何如?亦当自反其所言,信出不根之私语。且以元佑皇后因逐一尼,遂倡事端,逮从制勘,禁书图画之备露,御史录案之甚明。自取之刑,俄闻废命。案牍固存于朝论,推原岂本于妾身?方群小之肆诬,实众尤之难辨。当陛下承祧之始,属钦圣垂帘之间,泣血书辞,呼天雪愤,庶几中外,备见终始。岂期元祐之朋邪,竞蓄前朝之怨憾。喜闻人过,岂验是非?增饰烦言,更加伤害。方且拟议以深斥,尚何封章之可行!妾所痛者,虑伤先帝之明恩;妾所重者,恐乱后世之信史。惟大事之若是,曷小己之足论?终期群枉之冰销,果赖至仁之洞察。奋英谋而独断,绍列圣以御图。邪正剖分,黑白昭著。奸言伪说,难逃圣览之明;巧诋深冤,灼见沽名之贼。曲文平悃,昭示四方,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尧舜相承,文武善继,上追兄弟友恭之义,下怜母子孤露之情,辩百年疑似之非,正万世昭明之典。妾殒身何报,没齿知荣,生当竭节,以答圣恩;死亦无憾,而见哲庙。』诏并送史官。浩之本章,绍圣间即焚之。今所降者,蔡京使其党伪为浩疏也。此据汪藻所编诏旨。今《徽宗实录》乃削去,但于《邹浩传》载浩本章及诏耳。《哲宗实录》于元符二年闰九月二十六日乙未,越王薨,因载崇宁元年闰六月十八日手诏,并元符皇后谢表。新录辨诬曰:初,元符皇后之立,邹浩上疏极论,坐贬新州。太上皇帝即位,遂复召用。时蔡京寝用事,忌浩,因求浩旧疏不得,乃使其党作为疏,曰『臣闻仁宗皇帝垂拱四十二年』,至『斩惇之首以谢天下』。此疏盛行,而实非浩疏也。继而京执政,故有是札子,及皇后刘氏上表。按:《实录》止合载当年之事,以事系日。以上三项,系事在三年之后,见合删修入《徽宗实录》。今去全文一千三十七字,然旧初不载邹浩伪疏。又今所修《徽宗实录》既削去崇宁诏书,又削刘后谢表,但于《邹浩传》载浩本疏及诏书耳。今史院诏旨改元符皇后诉皇太后表,只作《上皇帝》,比旧所传诏旨,已自不同。又不载刘氏谢表,不知何也,当考。要是此段并非实事,邹浩疏、元符皇后《上皇太后表》及《谢徽宗表》,皆蔡京为之也。《丁未录》云:『上欲再贬浩,而三省求浩元疏不获,下浩取稿。浩奏以元稿不存。陈瓘闻而叹曰:「若后日有撰恶语以进者,将何以自明?」已而章惇果伪撰浩疏,袖以进。』按:惇元符三年九月八日已罢相,伪邹浩者,乃蔡京也。甲戌,知枢密院蒋之奇言:『近上札子,为元符二年内,送简子与邹浩,见般出观音院待罪,乞重行黜责。伏蒙圣恩,特降中使宣押,仍封还札子者。窃以邹浩上章狂妄不根,王法所弃。臣于是时,身为从官,不能详审,乃缘乡闬之故,猥以尺牍通问,罪应窜斥。哲宗皇帝隆宽善贷,止解近职,出守便郡。到官未几,复移帅府。天地之施,死且不报。伏遇皇帝陛下应天宝命,绍履尊极,臣旋被宠擢,召还禁直。继蒙简拔,擢贰枢管。甫及期年,擢冠右府。望轻德厚,粉骨难酬。惟夙夜戮力尽瘁,庶以少答万分。今邹浩旧章发露,降散官闲置。臣备位大臣,前日之事,不敢蔽欺不言,以幸苟免。伏望圣慈下臣章有司,俾详议臣罪,特从贬降。』诏不许收留,仍封还札子。戊寅,起居舍人范致虚言:『伏睹诏旨,邹浩狂悖诋诬先朝之罪,已复正典刑。按:浩所为如此,臣子之义,所宜共弃。而昨于邹浩未得罪之时,趋往相见,因此罣于吏议,自太学博士冲替。昨蒙登极大霈。除落过名,依旧复充太学博士。因缘召对,遂叨近侍。虽荷陛下宽恕,弃瑕收录,未赐谴责,在臣于义,自难安处。伏望早赐指挥,正臣罪辜。臣见在家待罪,不敢更供职事。』诏令供职(余见《党籍》)。
校勘记
[1]事发 原本二字作墨丁,据《长编拾补》卷十六补。
[2]更为 原本二字作墨丁,据《长编拾补》卷十六补。
[3]海陵 原本作『海宁』,《长编拾补》卷十八同。《元丰九域志》卷五:『泰州,海陵郡,军事。治海陵县。』兹据改。
[4]五年八月丙寅 按:《长编拾补》卷三十四漏揖此条及以下注文。
[5]不下 原本『不』字作墨丁,据《长编拾补》卷三十六补。
[6]闰六月丙寅 原本『闰』字上衍『辛未』二字,据《长编拾补》卷十九删。
[7]其业 原本『业』字作墨丁,据《长编拾补》卷十九补。
[8]常膳 原本作『尝膳』,据文意改。
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第一百三十
徽宗皇帝
译若不是上天保佑,谁能成就此事?对于妾来说,又有什么缘由能够自己造成这样的局面?奸邪之人横暴悖逆,竟指称爱子是他人所生;内外人心动摇,把诏书上的话看作欺骗。以妾自身而言,怎么敢怀恨;回顾先帝,又将如何自处?也应当反省自己所说的话,确实出自没有根据的私下传言。况且元祐皇后因为放逐一名尼姑,便引起事端,后来拘捕交付制勘,禁书、图画等证据全部暴露,御史记录的案卷十分清楚。因自己的行为招致刑罚,不久便听说废后的命令被下。案牍本来就保存于朝廷议论之中,推究根源难道出自妾身吗?正当群小肆意诬陷时,实在是众多罪责难以辨明。陛下刚开始承继宗庙,在钦圣太后垂帘听政期间,妾泣血书写奏辞,呼天申雪愤懑,希望内外之人都能看见事情的始末。哪里料到元祐的朋党奸邪,竟然积蓄着前朝的怨恨。他们幸灾乐祸地听闻人的过失,哪里是在验证是非?增添烦琐言辞,进一步加以伤害。如今又打算议定罪名严加斥责,哪里还有封章能够施行?妾所痛惜的,是担心伤害先帝的明恩;妾所看重的,是恐怕扰乱后世可信的史实。既然大事如此,哪里还值得谈论个人得失?最终希望群多的冤枉如冰消融,果然依赖皇上的至仁明察。振奋英明谋略而独自裁断,继承列圣而统御天下。邪正得到区分,黑白昭然显著。奸言伪说,难以逃脱圣上明察;巧言诋毁深重的冤屈,清楚显现出沽名之贼。曲折的文辞平息真诚的心意,向四方昭示事实。这大概是蒙遇皇帝陛下承继尧舜,善于继承文武,上则追承兄弟友爱恭敬的义理,下则怜悯母子孤苦无依的情状,辨明百年疑似之事的是非,端正万世昭明的典章。妾即使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终身都知道这是荣耀;活着一定竭尽节操来报答圣恩,死了也没有遗憾,还能去见哲宗。』诏令一并送交史官。邹浩的原奏章在绍圣年间就已经焚毁。现在降下的这篇文字,是蔡京让他的党羽伪造邹浩奏疏而成的。此事据汪藻编纂的诏旨。如今《徽宗实录》却删去了这些内容,只在《邹浩传》中记载邹浩的原奏章和诏书。《哲宗实录》在元符二年闰九月二十六日乙未记载越王去世,因而又记载崇宁元年闰六月十八日的手诏以及元符皇后的谢表。《新录辨诬》说:起初,元符皇后被立时,邹浩上疏极力论列,因此获罪贬为新州。太上皇帝即位后,便重新征召任用他。当时蔡京渐渐掌权,忌恨邹浩;于是想寻找邹浩过去的奏疏,却没有找到,便让他的党羽伪造奏疏,开头说『臣听说仁宗皇帝垂拱四十二年』,直到『斩惇之首以谢天下』。这篇奏疏广泛流传,实际上并不是邹浩所写。后来蔡京执政,所以有这份札子,以及皇后刘氏的上表。考察《实录》只应当记载当年的事情,按日期系事。以上三项,是三年以后发生的事,应该删去,修入《徽宗实录》。如今删去全文一千三十七字,但旧本起初并没有记载邹浩的伪疏。现在修成的《徽宗实录》既删去崇宁诏书,又删去刘皇后的谢表,只在《邹浩传》中记载邹浩的原疏和诏书。如今史院把诏旨中的元符皇后诉皇太后表改成只作《上皇帝》,与旧时流传的诏旨相比,已经不同了。又不记载刘氏的谢表,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应当考察。总之,这一段并非实事,邹浩的奏疏、元符皇后《上皇太后表》和《谢徽宗表》,都是蔡京伪造的。《丁未录》说:『皇上想再次贬黜邹浩,而三省没有找到邹浩原来的奏疏,便下令到邹浩处取稿。邹浩奏报说原稿已经不存在。陈瓘听说后叹息道:「如果以后有人撰写恶语进呈,将凭什么为自己辩明?」不久章惇果然伪造邹浩奏疏,藏在衣袖中进呈。』考察可知,章惇在元符三年九月八日已经罢相;伪造邹浩奏疏的,实际上是蔡京。甲戌,知枢密院蒋之奇说:『近来上札子,是因为元符二年内曾把简子送给邹浩,看见他从观音院出来待罪,请求重新加以黜降责罚。蒙受圣恩,特意降下命令派中使宣押,并且把札子封还。臣私下认为,邹浩上章狂妄而没有根据,是王法所应弃绝的。臣当时身为从官,不能详细审察,只因乡里关系,冒昧写信与他通问,罪应当流窜斥逐。哲宗皇帝宽厚而善于宽贷,只解除臣的近职,出任便郡长官。到任不久,又调往帅府。天地施恩,臣即使死了也难以报答。恭逢皇帝陛下顺应天命、承受宝命,继承尊位,臣很快受到宠擢,召回任禁直。后来又蒙受选拔,提升为枢密副使。刚满一年,又升任右府之首。臣的名望轻微而恩德深厚,即使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只有日夜尽力、竭尽劳瘁,希望稍微报答万分之一。如今邹浩旧日奏章被揭露,已降为散官闲置。臣身居大臣之位,对于前日的事情,不敢隐瞒欺骗、不发一言来侥幸苟免。希望圣慈把臣的奏章下交有关部门,使他们详细议论臣的罪过,特别准许贬降。』诏令不许收留,仍把札子封还。戊寅,起居舍人范致虚说:『恭敬地看到诏旨,邹浩狂悖诋毁先朝的罪行,已经恢复正典刑。考察邹浩所作所为,按照臣子的义理,本来应当共同弃绝他。然而昨天在邹浩尚未获罪时,我前去与他相见,因此受到官吏议论牵连,从太学博士一职降职替换。昨天蒙受登极大赦,除去过去的污名,仍旧恢复充任太学博士;又因机缘获得召对,于是承蒙任用为近侍。虽然承受陛下宽恕、弃除瑕疵而收录,未赐谴责,但对臣来说,按义理实在难以安心。希望早日赐下指挥,正定臣的罪过。臣如今在家待罪,不敢再供职。』诏令他照常供职(其余见《党籍》)。校勘记 [1]“事发”:原本两字作墨丁,据《长编拾补》卷十六补入。[2]“更为”:原本两字作墨丁,据《长编拾补》卷十六补入。[3]“海陵”:原本作“海宁”,《长编拾补》卷十八也作“海宁”。《元丰九域志》卷五说:“泰州,海陵郡,军事。治海陵县。”现据此改正。[4]“五年八月丙寅”:考察《长编拾补》卷三十四,漏辑了这一条及以下注文。[5]“不下”:原本“不”字作墨丁,据《长编拾补》卷三十六补入。[6]“闰六月丙寅”:原本“闰”字上衍有“辛未”二字,据《长编拾补》卷十九删去。[7]“其业”:原本“业”字作墨丁,据《长编拾补》卷十九补入。[8]“常膳”:原本作“尝膳”,据文意改正。《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第一百三十 徽宗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