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第六十二神宗皇帝
苏轼诗狱治平三年二月乙酉,殿中丞苏轼直史馆。上在藩邸,闻轼名,欲以唐故事召入翰林,便授知制诰。韩琦曰:『苏轼远大之器,他日自当为天下用,在朝廷培养之,使天下之士莫不畏慕降服,然后取而用之,则人人无复异词。今骤用之,恐天下之士,未必皆以为然,适足累之也。』上曰:『知制诰既未可,与修起居注,可乎?』琦曰:『记注与制诰为邻,未可遽授,不若于馆阁中择近上贴职与之,且近例当召试。』上曰:『因未知其人能否,故试。如苏轼,有不能耶?』琦言不可,乃试而命之。他日,欧阳修具以告轼,轼曰:『韩公所以待轼之意,乃古所谓君子爱人以德者也。』六月壬辰,赠故霸州文安县主簿、太常礼院编纂礼书苏洵光禄寺丞。所修书方奏,未报而洵卒,赐其家银绢各百两疋,其子殿中丞、直史馆轼辞所赐,求赠官。既从之,又时敕有司具舟,载其丧归于蜀。熙宁二年五月,群臣准诏议学校贡举,力欲变改旧法,独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苏轼奏云云。上得轼议,喜曰:『吾固疑此,得苏轼议,释然矣。』即召见,问:『何以助朕?』轼对曰:『陛下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愿陛下安静以待物之来,然后应之。』上悚然听受,曰:『卿三言,朕当详思之。』它日,上问王安石以轼为人何如,安石知轼素与已异,疑上亟用之也,因问上曰:『陛下何以召见轼?』上曰:『见轼议学校贡举异于诸人,故召见之。』且道轼对语曰:『「陛下何以召见臣?」朕为言:「见卿议事有所未喻,故召问卿。」轼曰:「陛下如此则错矣。人臣以得召见为荣,今陛下实未知臣,何如但以臣言即召见,恐人争为利以进。」又谓朕与人官太速,后或无状,不能始终。此说何如?』安石曰:『陛下与人官,患在不考实。虽与官速,不害。』上曰:『轼又言兵先动者为客,后动者为主。主常胜客,客常不胜。治天下亦然。人主不欲先动,当用静以应之于后,乃能胜天下之事。此说何如?』安石曰:『轼言亦是,然此道之经也,非所谓道之变。圣人之于天下,感而后应,则轼之言有合于此理。然事变无常,固有举世不知出此,而圣人力之倡发者。譬之用兵,岂尽须后动然后能胜敌?顾其时与势之所宜而已。』上曰:『卿言如此,极精。』又言:『轼宜以小事试之,如何?』安石曰:『臣已屡奏试人当以事,此言诚是也。』安石因极称吕惠卿。其后上复谓曾公亮曰:『苏轼奏对明敏,可试也。』公亮曰:『京师无可试者。』王安石曰:『轼亦非久当作府推。』上曰:『欲用轼修中书条例。』安石曰:『轼与臣所学及议论皆异,别试以事可也。』又曰:『陛下欲修中书条例,大臣所不欲,小臣又不欲。今轼非肯违众以济此事者也。恐却故为异论,沮坏此事。兼陛下用人,须是再三考察,实可用乃用之。今陛下但见轼之言,其言又未见可用,恐不宜轻用也。』八月庚戊,制置三司条例司检详文字苏辙言:『每于本司商量公事,动皆不合。臣已有状申本司,具述所议不同事。乞除一合入差遣。』诏依所乞。上阅辙状,问:『辙与轼如何?观其学问,颇相类。』王安石曰:『臣已尝论奏,轼兄弟大抵以飞箝捭阖为事。』上曰:『如此则宜合时事,何以反为异论?』十一月己巳,司封员外郎直史馆蔡延庆、右正言直集贤院孙觉并同修起居注。上初欲用苏轼及孙觉,王安石曰:『轼岂是可奖之人?』上曰:『轼有文学,朕见似为人平静,司马光、韩维、王存俱称之。』安石曰:『邪险之人,臣非苟言之,皆有事状。作《贾谊论》,言优游浸渍,深交绛、灌,以取天下之权。欲丽附欧阳修。修作《正统论》,章望之非之,乃作论排章望之。其论都无理。非但如此,遭父丧,韩琦等送金帛不受,却贩数船苏木入川。此事人所共知。司马光言吕惠卿受钱,反言苏轼平静,斯为厚诬。陛下欲变风俗,息邪说,骤用此人,则士何由知陛下好恶所在?此人非无才智,以人望言诚不可废。若省府推判官有阙,亦宜用,但方是通判资序,岂可使令修注?』上乃罢轼不用。十二月,有中旨下开封府,减价买浙灯四千余枝。权推官、殿中丞、直史馆苏轼言:『陛下游心经术,动法尧舜。穷天下之嗜欲,不足以易其乐;尽天下之玩好,不足以解其忧。而岂以灯为悦哉?此不过以奉二宫之欢耳。且卖灯皆细民,安可贱酬其直?愿亟罢之。』上纳其言。轼因奏书献上,言曰:『愿陛下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书凡七千余言。轼素不为王安石所喜,使权开封府推官,欲以多事困之也。而轼决断精敏,声问益远,论事益不休。
译苏轼诗狱 治平三年二月乙酉,殿中丞苏轼任直史馆。皇帝还在藩王府时,听说苏轼的名声,想按照唐代旧例召他进入翰林,立即授予知制诰。韩琦说:“苏轼是远大的栋梁之才,将来应当为天下所用。应在朝廷培养他,使天下士人无不敬畏、仰慕而归服,然后再取用他,这样人人就不会再有异议。如今突然任用他,恐怕天下士人未必都认为合适,反而足以连累他。”皇帝说:“知制诰既然还不可以,任修起居注,可以吗?”韩琦说:“记注与制诰相近,也不能突然授予。不如在馆阁中选择接近上等的贴职授给他,而且按近来的惯例应当召试。”皇帝说:“因为还不知道他的才能如何,所以才要考试。像苏轼这样的人,难道会有不能胜任的吗?”韩琦仍说不可,于是先考试再任命。后来欧阳修把这件事全部告诉苏轼,苏轼说:“韩公这样对待我的用意,正是古人所说君子用德行爱护人的做法。” 六月壬辰,追赠已故霸州文安县主簿、太常礼院编纂礼书苏洵为光禄寺丞。苏洵所修的书正要上奏,尚未得到答复便去世了,皇帝赐给他家白银、绢帛各一百两匹;他的儿子殿中丞、直史馆苏轼辞谢所赐,请求追赠官职。皇帝答应后,又一时下令有关部门准备船只,载着苏洵的灵柩回蜀。熙宁二年五月,群臣奉诏议论学校和贡举制度,竭力想要变更旧法,只有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苏轼上奏如此如此。皇帝看到苏轼的意见,高兴地说:“我本来就怀疑这件事,得到苏轼的意见后,完全释然了。”随即召见苏轼,问:“你怎样帮助朕?”苏轼回答:“陛下求治太急,听取言论太广,进用人才太快。希望陛下安静地等待事物到来,然后再应对它。”皇帝惊惧地听取并接受了,说:“爱卿这三句话,朕应当详细思考。”后来皇帝问王安石苏轼为人怎样,王安石知道苏轼一向同自己意见不同,怀疑皇帝要急于任用他,于是反问皇帝:“陛下为什么召见苏轼?”皇帝说:“看到苏轼议论学校、贡举不同于众人,所以召见他。”并且把苏轼的回答告诉王安石:“他问‘陛下为什么召见臣?’朕告诉他:‘看到你的议论有些地方还没有明白,所以召来询问你。’苏轼说:‘陛下这样就错了。人臣把得到召见看作荣耀,如今陛下其实还不了解臣,若只因臣的言论便召见臣,恐怕人人都会争相用取利禄的言论来进身。’他又说朕授人官职太快,后来有的人或许没有实际才能,不能善始善终。这种说法怎么样?”王安石说:“陛下授人官职,问题在于没有考察实际情况。即使授官太快,也没有妨害。” 皇帝说:“苏轼又说,军队先行动的是客军,后行动的是主军。主军常常战胜客军,客军常常不能取胜。治理天下也是这样。君主不想先行动,应当采取安静的方式,在后来应对事情,这样才能胜任天下的事务。这种说法怎么样?”王安石说:“苏轼说的也有道理,但这只是治理之道的常理,不是治理之道的变化。圣人治理天下,受到感应后才应对,那么苏轼的话符合这个道理。但事势变化没有常规,本来就有整个世人都不知道从这种方式出发,而圣人却努力首先倡导发动的情况。譬如用兵,难道都必须后行动才能战胜敌人吗?只是要看当时的时机和形势是否适宜而已。”皇帝说:“爱卿说得很对,极其精辟。”又说:“应当让苏轼先从小事上试用,怎么样?”王安石说:“臣已经多次上奏,试用人才应当让他处理具体事务,这话确实正确。”王安石于是极力称赞吕惠卿。后来皇帝又对曾公亮说:“苏轼奏对明白敏捷,可以试用。”曾公亮说:“京师没有可以让他试任的职务。”王安石说:“苏轼也不会长久,应当任府推官。”皇帝说:“想任用苏轼修订中书条例。”王安石说:“苏轼与臣所学和议论都不同,另行让他在事务上试用即可。” 又说:“陛下想修订中书条例,大臣们不想,小臣也不想。如今苏轼不是肯违背众人来促成这件事的人,恐怕反而故意提出异论,阻挠破坏这件事。况且陛下任用人,必须反复考察,确实可以任用后才任用。如今陛下只看到苏轼的言论,而他的言论又还没有显示出可以任用,恐怕不应当轻率任用。” 八月庚戊,制置三司条例司检详文字苏辙说:“臣每次在本司商议政事,往往都不合意。臣已经上状申报本司,详细说明所议不同的事情。请授给臣一个合适的差遣。”皇帝下诏依从他的请求。皇帝阅览苏辙的奏状,问:“苏辙和苏轼怎么样?看他们的学问,很相近。”王安石说:“臣已经曾经论奏过,苏轼兄弟大体上把飞箝、捭阖当作办事手段。”皇帝说:“这样就应当合于时务,为什么反而成为异论?” 十一月己巳,司封员外郎、直史馆蔡延庆,右正言、直集贤院孙觉,一并同修起居注。皇帝起初想任用苏轼和孙觉,王安石说:“苏轼难道是可以奖用的人吗?”皇帝说:“苏轼有文学才华,我见他似乎为人平静,司马光、韩维、王存都称赞他。”王安石说:“他是个邪僻险诈的人,我不是随便这样说,都是有事实根据的。他作《贾谊论》,说贾谊以优游渐进的方式,深交绛侯、灌婴,以取得天下的权力;又想趋附欧阳修。欧阳修作《正统论》,章望之非难它,于是又作文章排斥章望之。他的论说全无道理。不仅如此,他遭逢父丧时,韩琦等人送给他金帛,他不接受,却贩运数船苏木进入四川。这件事众所周知。司马光说吕惠卿收受钱财,反而说苏轼为人平静,这实在是严重的诬陷。陛下想改变风俗、止息邪说,如果骤然任用此人,那么士人怎么知道陛下的好恶所在?此人并非没有才智,但从声望来说,确实不能废弃。若省府推判官有缺,也可以任用他;但他现在只是通判资序,怎么能让他修起居注呢?”皇帝于是停止任用苏轼。十二月,开封府接到中旨,要求减价购买浙灯四千多枝。权知开封府推官、殿中丞、直史馆苏轼说:“陛下留心经术,举动都以尧舜为法。即使穷尽天下人的嗜好欲望,也不足以交换陛下从经术中得到的快乐;即使穷尽天下的玩物珍品,也不足以解除陛下的忧虑。陛下难道会把灯当作快乐吗?这不过是为了奉承二宫、使她们欢喜罢了。况且卖灯的都是贫苦百姓,怎么可以用低价偿付他们的货值?希望立即停止这件事。”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苏轼又因此上奏献书,说:“希望陛下结聚人心,厚重风俗,保存纪纲。”这篇奏书共七千多字。苏轼一向不为王安石所喜爱,王安石让他权任开封府推官,是想用繁杂事务困住他。但苏轼处理决断精明敏捷,声望越来越远播,议论政事也越来越不停止。
三年三月壬子,上御集英赐进士第,叶祖洽以阿时置第一。轼奏欲别定等第,上不许(详见《科举》)。初,轼为国子监考试官,时二年八月也。安石既得政,每赞上以独断,上专信任之。轼发策云:『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威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灭。事同功异,何也?』安石见之不悦。上数欲用轼,安石必沮毁之。轼又尝上疏曰:『陛下自去岁以来,所行新政,皆不与治世同道。』又作《拟进士对御试策》。上以轼所对策示王安石,安石曰:『轼材亦高,但所学不正,今又以不得逞之故,其言遂佚荡至此,请黜之。』曾公亮曰:『轼但异论耳,无可罪者。』它日,安石又白上曰:『陛下何以不黜轼?岂为其材可惜乎?譬如调恶马,须减刍秣,加箠朴,使其贴服,乃可用。如轼者,不困之使自悔,而绌其不逞之心,安肯为陛下用?且如轼辈,其才为世用甚少,为世患甚大,陛下不可不察也!』七月,侍御史知杂事谢景温言:『应受诏特举官者,发奏日具所举官姓名报台,以凭审察。』(详见《御史门》)林希《野史》云:王安石恨怒苏轼,欲害之,未有以发。会诏近侍举谏官,谢景温建言:凡被举官移台考核,所举非其人,即坐举者。人固疑其意有所在也。范镇荐苏轼,景温即劾轼向丁父忧归蜀,往还多束舟载物、货卖私盐等事。安石大喜,以三年八月五日奏上,六日,事下八路,按问水行及陆行所历州县,令具所差借兵及梢工讯问卖盐,卒无其实。眉州兵夫乃迎候新守,因送轼至京。既无以治轼,会轼请外,例当作州,折其资以为杭倅,卒不能害轼。士论无不薄景温云。八月乙丑,司马光上殿,乞知许州,言迕王安石者如苏轼辈,皆毁其素履,中以危法(详见《论青苗法下》)。元丰二年七月己巳,御史中丞李定言:『知湖州苏轼初无学术,滥得时名,偶中异科,遂叨儒馆。有可废之罪四。』御史舒亶言:『轼近上谢表,颇有讥切时事之言,流俗翕然争相传诵,志义之士,无不愤惋。盖陛下发钱本以业贫民,则曰「贏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陛下明法以课试群吏,则曰「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知无术」;陛下兴水利,则曰「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陛下谨盐禁,则曰「岂是闻韶解忘味,尔来三月食无盐」。其他触物即事,应口所言,无一不以诋谤为主,小则镂板,大则刻石,传播中外,自以为能。』并上轼印行诗三卷。御史何正臣亦言;『轼愚弄朝廷,妄自尊大。』诏知谏院张璪、御史中丞李定推治以闻。时定乞选官参治,乃罢轼湖州,差职员追摄。既而上批,令御史台选牒朝臣一员乘驿追摄,又责不管别致疏虞状,其罢湖州朝旨,令差去官赍往。十二月己未[1],祠部员外郎、直史馆苏轼责受检校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令御史台差人转押前去。驸马都尉王诜追两官勒停,苏辙监筠州酒税务,正字王巩监宾州盐酒务[2],令开封府差人押出门趣赴任。太子少师致仕张方平、知制诰李清臣罚铜三十斤,端明殿学士司马光、工部侍郎致仕范镇、知开封府钱藻、知审官东院陈襄、京东转运使刘攽、淮南西路提点刑狱李常、知福州孙觉、知亳州曾华、知河中府王汾、知宗正丞刘挚、著作佐郎黄庭坚、卫尉寺丞戚秉道、正字吴琯、知考城县盛侨[3]、知滕县王安上、乐清县令周攽、监仁和县盐税杜子方[4]、监澶州酒税颜复、选人陈珪[5]、钱世雄各罚铜二十斤。初,御史台既以轼具狱上法寺,当徒二年。会赦当原,于是中丞李定言:『轼起于草野,垢贱之余,朝廷待以郎官、馆职,不为不厚。而乃怨未显用,张意纵言,讥讽时政。自熙宁以来,陛下所造法度悉以为非。古之议令者,独有死而无赦,况轼所著文字讪上惑众,岂徒议令之比?乞特行废绝,以释天下之惑。』御史舒亶又言:『驸马都尉王诜收受轼讥讽朝政文字,原情议罪,实不容诛。王诜、王巩、李清臣外,张方平而下凡二十二人,如盛侨,盖皆略能诵说先王之言,辱在公卿士大夫之列,顾可置而不诛乎?』疏奏,轼等皆特责。狱事起,诜尝属辙密报轼,而辙不以告官,亦降黜焉。轼初下狱,方平及镇皆上书救之,不报。朱本改墨本云:轼坐久不得进怨望,凡上所施为,皆作诗诋讪,无所不至。
译三年三月壬子,皇帝到集英殿赐进士及第,叶祖洽因为迎合时势而被置于第一名。苏轼上奏请求另行确定等第,皇帝不许(详见《科举》)。起初,苏轼任国子监考试官,当时是二年八月。王安石执政以后,常常称赞皇帝能够独断,皇帝专门信任他。苏轼出题说:“晋武帝平定吴国,凭独断而成功;苻坚讨伐晋国,凭独断而灭亡。齐威王专任管仲而称霸,燕王哙专任子之而灭亡。同样的事情,功效却不同,为什么?”王安石看到后很不高兴。皇帝多次想任用苏轼,王安石总是诋毁阻止他。苏轼又曾上疏说:“陛下自去年以来所实行的新政,都与治理天下的正道不相同。”他又作《拟进士对御试策》。皇帝把苏轼所答的策文给王安石看,王安石说:“苏轼的才华也很高,只是所学不正,如今又因为不能得志,所以言论放纵到了这种地步,请把他黜退。”曾公亮说:“苏轼只是持有不同的论见,没有可以治罪的地方。”另一天,王安石又对皇帝说:“陛下为什么不黜退苏轼?难道是因为可惜他的才华吗?譬如调教劣马,必须减少它的草料,加重鞭打,使它贴服,然后才可以使用。像苏轼这样的人,如果不使他困顿而自我悔悟,不挫折他不得志的心,他怎么肯为陛下所用?况且像苏轼这一类人,他们的才华对世间所能发挥的作用很少,对世间造成的祸患却很大,陛下不能不明察啊!” 七月,侍御史知杂事谢景温说:“凡是接受诏令而特别荐举官员的,应在发出奏章当天把所荐官员的姓名报送御史台,以凭审查。”(详见《御史门》) 林希《野史》说:王安石怨恨恼怒苏轼,想加害他,却没有机会发作。适逢诏令近侍荐举谏官,谢景温建议:凡是被荐举的官员,都移送御史台考核;所荐不是合适的人,就治荐举者的罪。人们本来就怀疑他的意图另有所指。范镇推荐苏轼,谢景温立即弹劾苏轼,说他过去因父亲服丧回四川,往返时有多艘船装载货物,并贩卖私盐等事。王安石大喜,在三年八月五日奏报皇帝,六日,事情下达到八路,查问水路、陆路经过的州县,命令把所差借的士兵和梢工召来审问是否卖盐,最终没有查到事实。眉州的兵夫本来是去迎接新任知州,因而护送苏轼到京城。既然没有办法治苏轼的罪,适逢苏轼请求到外地任职,按惯例应当任州官,王安石便降低他的资序改任杭州倅,最终仍不能加害苏轼。士人舆论无不鄙薄谢景温。八月乙丑,司马光入殿,请求出知许州,说凡是像苏轼一类触犯王安石的人,王安石都诋毁他们平素的操行,并援引危险的法律陷害他们(详见《论青苗法下》)。元丰二年七月己巳,御史中丞李定说:“知湖州苏轼本来没有学术,虚妄地取得当时的声名,偶然考中异科,便冒充进入儒馆。”他列举苏轼有四项可以废黜的罪行。御史舒亶说:“苏轼近来上谢表,其中颇有讥刺切责时事的话,流俗之人一致争相传诵,有志守义的人无不愤怒叹惋。陛下发放钱财,本来是为了使贫民有业,他却说‘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陛下彰明法令以考核群吏,他却说‘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知无术’;陛下兴修水利,他却说‘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陛下严谨盐禁,他却说‘岂是闻韶解忘味,尔来三月食无盐’。其他触及事物、遇到事情,随口所说的,没有一句不是以诋毁讥谤为主的,小的就刻印在木板上,大的就刻在石碑上,传播到内外,还自以为有才能。”舒亶一并呈上苏轼刊印流传的诗三卷。御史何正臣也说:“苏轼愚弄朝廷,狂妄自大。”诏令知谏院张璪、御史中丞李定推问治罪后上报。当时李定请求选派官员参与审治,于是罢免苏轼的湖州职任,派职员追捕拘押他。不久皇帝批示,命御史台选派一名朝臣乘驿车追捕拘押,并责问有关官员为何不管而造成疏漏;罢免苏轼湖州职任的朝旨,命派去的官员携带前往。十二月己未[1],祠部员外郎、直史馆苏轼责授检校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安置在黄州本州,不得签署处理公事,命御史台派人押送前往。驸马都尉王诜追削两官并勒令停职,苏辙监筠州酒税务,正字王巩监宾州盐酒务[2],命开封府派人押出城门,催促他们赴任。太子少师致仕张方平、知制诰李清臣各罚铜三十斤;端明殿学士司马光、工部侍郎致仕范镇、知开封府钱藻、知审官东院陈襄、京东转运使刘攽、淮南西路提点刑狱李常、知福州孙觉、知亳州曾华、知河中府王汾、知宗正丞刘挚、著作佐郎黄庭坚、卫尉寺丞戚秉道、正字吴琯、知考城县盛侨[3]、知滕县王安上、乐清县令周攽、监仁和县盐税杜子方[4]、监澶州酒税颜复、选人陈珪[5]、钱世雄各罚铜二十斤。起初,御史台已经把苏轼的狱案具文上报大理寺,按法应判徒刑二年。适逢大赦,本应免罪,于是中丞李定说:“苏轼出身民间,不过是污浊卑贱之余,朝廷却以郎官、馆职相待,不能说不厚待他。” “然而他竟因没有得到显要任用而怨恨不满,放纵心意任意发言,讥刺时政。自熙宁以来,陛下所制定的法令制度,他全都认为不对。古代议论法令的人,只有死罪而没有赦免,何况苏轼所写的文字诋毁皇上、蛊惑众人,难道只是议论法令可以相比的吗?请求特别实行废绝之刑,以消除天下人的疑惑。”御史舒亶又说:“驸马都尉王诜收受苏轼讥刺朝政的文字,推究情由、议定罪行,实在不容诛杀。王诜、王巩、李清臣之外,从张方平以下共二十二人,像盛侨这样的人,大概都只是略能背诵、讲说先王的言论,却辱列于公卿士大夫之中,难道可以放置不杀吗?”奏疏上奏后,苏轼等人都被特别责罚。案件发生时,王诜曾嘱托苏辙秘密通知苏轼,但苏辙没有把这件事告知官府,也被降职黜退。苏轼最初下狱时,张方平和范镇都上书营救,皇帝没有答复。朱本改墨本说:苏轼因长期不能升进而产生怨望,凡是皇帝所施行的事情,他都作诗加以诋毁讥讪,无所不至。
轼既下狱,众危之,莫敢正言者。直舍人院王安礼乘间进曰:『自古大度之君,不以语言谪人。按:轼文士,本以才自奋,谓位可立取。顾碌碌如此,其中不能无觖望。今一旦致于法,恕后世谓不能容才。愿陛下无庸竟其狱。』上曰:『朕固不深谴,特欲伸言者路耳。行为卿贳之。』既而戒安礼曰:『第去,勿漏言。轼前贾怨于众,恐言者缘轼以害卿也。』始,安礼在殿庐见御史中丞李定,问轼安否状。定曰:『轼与金陵相公论事不合,公幸毋营解,人将以为党。』至是归舍人院,遇谏官张璪,忿然作色曰:『公果救轼耶,何为诏趣其狱?』安礼不答。其后狱果缓,卒薄得其罪。三年三月庚寅,御史满中行言:『近论奏乞追寝翰林学士李清臣新命,未蒙施行。案:清臣前任京东提点刑狱,苏轼在部中,亲见轼辈悖慢怨谤,附下讪上,而不能制举,则清臣失职之罪已在可诛,矧复与之更唱迭和,相与朋比,而怨怼讥谤之辞又特过之,固治世之刑所不宜赦也。』不听。四月辛亥,前绛州团练使、驸马都尉王诜复庆州刺史,听朝参。诜前坐苏轼夺官,蜀国长公主久病,上欲慰主心,故特有是命。及上视主疾,问所欲,主但谢复诜官而已。七年正月辛酉,责授黄州团练副使苏轼移汝州。轼言汝州无田产,乞居常州。从之。元丰中,轼系御史狱。上本无意深罪之,宰臣王珪进呈,忽言:『苏轼于陛下有不臣意。』上改容曰:『轼固有罪,然于朕不应至是,卿何以知之?』珪因举轼《桧》诗『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之句对曰:『陛下飞龙在天,轼以为不知,已而求之地下之蛰龙,非不臣而何?』上曰:『诗人之词,安可如此论?彼自咏桧,何预朕事?』珪语塞,章惇亦从旁解之曰:『龙者非独人君,人臣俱可以言龙也。』上曰:『自古称龙者多矣,如荀氏八龙、孔明卧龙,岂人君也?』遂薄其罪,以黄州团练副使安置。然上每记怜,一日,语执政曰:『国史大事,朕意欲俾苏轼成之。』执政有难色。上曰:『非轼则用曾巩。』巩亦不能副上意,上复有旨,起轼以本官知江州。中书蔡确、张璪受命,王震当词头。明日,改承议郎、江州太平观。又明日,命格不下,于是卒出手批,徙轼汝州。有『苏轼黜居思咎,阅岁滋深,人材实难,不忍终弃』之语。轼即上表谢。前此,京师盛传轼已白日仙去,上对左丞蒲宗孟嗟惜久之,故轼此表有『疾病连年,人皆相传为已死;饥寒并日,臣亦自厌其余生』之句也。此据李丙《丁未录》增入,不知丙得之何书。八年五月六日,起知登州。朱胜非《秀水闲居录》云:苏轼既贬黄州,神考每记怜。一日,宣谕曰:『国史大事,朕欲用苏轼成之。』执政有难色。帝曰:『轼不可用,则用曾巩。』巩亦不能副帝意。又有旨:轼以本官知江州。蔡持正、张粹明皆禀命,而王禹玉以为不可。又令与江州太平观,禹玉亦以为不可。其后禹玉作相,帝语及轼,复欲用之。禹玉曰:『轼有诗云:此心惟有蛰龙知。方陛下飞龙在天,而不知轼何求蛰龙乎?』章子厚曰:『自古言龙,非独人君之称,人臣亦有称龙者。』帝曰:『然。如荀氏八龙、孔明卧龙是也。』既退,子厚谓禹玉曰:『相公乃欲覆人家族耶?』禹玉曰:『此舒亶语耳。』子厚曰:『亶之唾亦可食乎?』胜非所录比丙差不同。如王珪独不可江州及太平观再命,并章惇所言『珪云云』,当并考。
校勘记
[1]己未 原本无此二字,据《长编》卷三○一补。
[2]盐酒务 原本无『盐』字,据《长编》卷三○一补。
[3]考城 原本作『孝城』,据《长编》卷三○一、《宋史·地理志》一改。
[4]盐税 原本无『盐』字,据《长编》卷三○一补。
[5]陈珪 原本无此二字,据《长编》卷三○一补。
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第六十三
神宗皇帝
译苏轼下狱以后,众人都为他感到危险,没有人敢正面进言。直舍人院王安礼乘机进言:“自古以来宽宏大度的君主,不会因为言语而贬谪人。按:苏轼是文士,本来凭才华自我奋发,以为职位可以立即取得。只是如今竟如此碌碌无为,他内心不能没有不满。现在如果一旦把他置于法网之中,恐怕后世会说陛下不能容纳有才之人。希望陛下不必把他的狱案追究到底。”皇帝说:“朕本来就不想深深责罚他,只是想让进言的道路得到伸张。朕将依从你的意见赦免他。”随后又告诫王安礼说:“只管离去,不要泄露这番话。苏轼以前已经招致众人的怨恨,恐怕进言的人会借苏轼来加害你。”起初,王安礼在殿庐见到御史中丞李定,询问苏轼是否平安。李定说:“苏轼与金陵相公议论政事不合,您幸好不要营救解脱他,人们将会把您视为朋党。”到了这时,王安礼回到舍人院,遇见谏官张璪,张璪怒形于色说:“您果真要救苏轼吗?为什么诏令催促审理他的案件?”王安礼没有回答。后来案件果然缓办,最终只轻轻治了他的罪。三年三月庚寅,御史满中行说:“近来论奏请求追还、寝止翰林学士李清臣的新任命,没有得到施行。按:李清臣以前任京东提点刑狱,苏轼在他的辖区内,他亲眼见到苏轼等人悖逆傲慢、怨恨诽谤、附和下属而诋毁上级,却不能加以制止和举发,那么李清臣失职的罪已经到了可以诛杀的程度,何况又和他们一唱一和、互相勾结,而怨恨讥谤的话又特别过分,本来就是太平治世的刑法所不应赦免的。”皇帝没有听从。不采纳。四月辛亥,前绛州团练使、驸马都尉王诜恢复为庆州刺史,允许入朝参见。王诜以前因苏轼一案被削夺官职,蜀国长公主长期患病,皇帝想安慰公主的心,所以特意下了这道任命。后来皇帝探视公主的病情,问她想要什么,公主只是感谢皇帝恢复王诜的官职而已。七年正月辛酉,责授黄州团练副使苏轼改移汝州。苏轼说汝州没有田产,请求居住常州,皇帝同意了。元丰年间,苏轼被关在御史台狱中。皇帝本来无意深罪他,宰臣王珪进呈奏文,忽然说:“苏轼对陛下怀有不臣之意。”皇帝变了脸色说:“苏轼固然有罪,但对朕不应达到这种程度,你是怎么知道的?”王珪于是举出苏轼《桧》诗中“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的句子回答说:“陛下如飞龙在天,苏轼却认为陛下不知道,后来又到地下寻找蛰伏的龙,这不是不臣又是什么?”皇帝说:“诗人的词句,怎么可以这样解释?他只是吟咏桧树,和朕有什么关系?”王珪无言以对,章惇也在旁边替苏轼解释说:“龙不只是君主的称谓,人臣也可以称龙。”皇帝说:“自古以来称龙的人多了,例如荀氏八龙、孔明卧龙,难道都是君主吗?”于是减轻了苏轼的罪,把他以黄州团练副使的身份安置。可是皇帝常常记着怜惜他。一天,皇帝对执政大臣说:“国史中的大事,朕想让苏轼来完成。”执政大臣面有难色。皇帝说:“如果不用苏轼,就用曾巩。”曾巩也不能符合皇帝的心意,皇帝又下诏起用苏轼,以原官知江州。中书蔡确、张璪接受命令,王震负责起草词头。第二天,改授苏轼承议郎、江州太平观。又过一天,任命因格式不合没有下达,于是皇帝最终亲自批示,把苏轼迁往汝州。批语中有“苏轼被贬居住而思考过错,时间越久越深;人才实在难得,不忍心始终弃置不顾”的话。苏轼立即上表谢恩。此前,京城盛传苏轼已经在白日飞升成仙,皇帝对左丞蒲宗孟长久叹惜此事,所以苏轼这篇谢表中有“疾病连年,人人都传说我已经死了;饥寒接连不断,臣自己也厌弃余生”的句子。此条据李丙《丁未录》增入,不知道李丙是从哪部书得到的。八年五月六日,起用苏轼知登州。朱胜非《秀水闲居录》说:苏轼被贬黄州后,神考常常记着怜惜他。一天,神考宣布说:“国史中的大事,朕想用苏轼来完成。”执政大臣面有难色。皇帝说:“不能用苏轼,就用曾巩。”曾巩也不能符合皇帝的心意。又下诏说:“让苏轼以原官知江州。”蔡持正、张粹明都接受诏命,而王禹玉认为不可。又命苏轼兼任江州太平观,王禹玉也认为不可。后来王禹玉任宰相,皇帝谈到苏轼,又想任用他。王禹玉说:“苏轼有诗说:‘此心惟有蛰龙知。’正当陛下飞龙在天,他不知道陛下,却要去求地下的蛰龙知道,这还不是有不臣之心吗?”章子厚说:“自古以来说龙,不只是君主的称号,人臣也有称龙的。”皇帝说:“是这样。如荀氏八龙、孔明卧龙就是。”退朝后,章子厚对王禹玉说:“相公难道想覆灭人家的家族吗?”王禹玉说:“这是舒亶的话罢了。”章子厚说:“舒亶的唾沫也可以吃吗?”朱胜非所记载的与李丙所记载的略有不同。例如王珪两次都反对任江州和任江州太平观,以及章惇所说的“王珪说了某某话”,都应当一并考察。校勘记 [1]“己未”:原本没有这两个字,据《长编》卷三○一补入。○一补。[2]“盐酒务”:原本没有“盐”字,据《长编》卷三○一补入。○一补。[3]“考城”:原本作“孝城”,据《长编》卷三○一、《宋史·地理志》一改。○一、《宋史·地理志》一改。[4]“盐税”:原本没有“盐”字,据《长编》卷三○一补入。○一补。[5]“陈珪”:原本没有这两个字,据《长编》卷三○一补入。○一补。《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第六十三卷 神宗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