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御制读刘昆传刘昆列儒林善政人称美,因致虎渡河。斯事吾疑矣。所谓儒者,何守正弗竒诡?虎负子避去,竒诡失正轨。而况人与物各有其类耳,相感必以类。虎岂人类比?尹不能格桀,比干諌纣死,然犹臣与君,其势为难耳。尧之与丹朱,舜则商均,是二岂非父乎?并不能格子。桀纣丹朱均恶,较虎差已。而圣父贤臣犹不能格,彼顾谓一县令善政,方百里格恶兽之虎,应必无是理。
译御制《读刘昆传》《后汉书》把刘昆列入《儒林传》,称赞他的善政,世人也都赞美他,并因此附会说老虎渡河时都背着幼虎过去。这件事我对此很怀疑。所谓儒者,应该是守正而不行奇诡之事;老虎背着幼虎避走,实在是奇诡而失去正道,何况人与万物各有自己的类别,彼此感应也必定要以同类为凭。老虎怎么会同人类相类呢?伊尹不能使桀改恶,比干劝谏纣王而死,但他们毕竟是臣子,而君臣之间的形势本来就很困难。尧的儿子是丹朱,舜的儿子是商均,这两人难道不是父亲的儿子吗?他们都不能使自己的儿子改恶;桀、纣、丹朱、商均的恶行,比老虎更为严重。圣明的父亲和贤能的臣子尚且不能改变他们,反倒说一个县令的善政,方圆百里之内就能使凶恶的老虎应声离去,必定没有这样的道理。御制《读后汉书明德马后传》我读《明德马后传》,赞赏她不肯给外戚封爵,却不明白肃宗为什么一定要给外戚封爵,并把这说成是尽孝,这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明白,既然封侯确实是旧有的典制,那么不过是加给他们爵禄,完全可以不让他们干预朝政;而马后却一次又一次苦苦推辞,好像一天也不能忍受似的,这又是什么意思?等读到皇帝最终还是给舅舅封爵,而马后说“我本以为年老时的心愿又不能实现,等到万年之后,必将长久遗恨”,我不禁放下书长叹,叹息范晔只知道彰显马后的贤德,却不考虑肃宗将把自己置于何种境地。马后说这话如果出于真诚,那么儿子为了给舅舅封爵而求取母亲欢心,怎么忍心说出这种话?如果出于不真诚,那么此前的两道诏书也都不可信了。况且肃宗给舅舅封爵,固然只是孝道中的小节,但也不过是想使亲人高兴罢了;假如因亲人死去而使她带着遗恨,这才是不孝中的大过。肃宗又有什么过错,竟忍心把“不孝”的名声加给他?宫闱中的话,外面的人本来可以传闻到;这实在是范晔不懂大义,只是一味迎合自己的偏好,不知不觉使言论过分而违背事理。再说,马后身穿大练衣,节俭已经很明显了;可是传中又说,她赏赐各位贵人白越布各三千端、杂帛二千匹、黄金十斤,赏赐广平王、钜鹿王、乐成王各钱五百万,这些赏赐又是从哪里来的?节俭的人难道会这样吗?难道只知道自己穿粗衣、吃粗粮,却可以任意挥霍,就能称为节俭吗?外戚之家车多得像流水,马多得像游龙,这些话本来就是马后自己说的;她的家族过了多久,也能早早这样吗?孟子说:“完全相信书,不如没有书。”周代尚且如此,何况人心一天天浇薄,逐渐发展到两汉、六朝呢?御制《读荀彧传》我读范晔的《荀彧传》,感叹范晔有写史的才华,却没有识史的见识。写史的才华并不难得,识史的见识才难得;自司马迁、班固以来,就已经不能免除这个毛病了,又有什么可怪范晔的呢?只是司马迁、班固的过失,在于议论驳杂,却从没有混淆黑白、任意褒贬;像范晔称赞荀彧“归正成仁”,那与称誉盗跖为义士、赞美桓温有匡扶君主的忠心,又有什么不同呢?刘友益评论荀彧说得好:“身为汉臣,却替曹操谋划,帮助他成就事业;事业既已成功,才用正义的言论为自己辩解,可知这种辩解没有益处。”葛衣和裘衣相差很远,但必定没有今天穿葛衣、明天突然穿裘衣的道理,都是逐渐变化而成的。曹操移汉为魏的阴谋秘策,都有荀彧参与辅佐;他阻止董昭的建议,难道不是内心惭愧于樊稠、郭汜,外则畏惧孙权、刘备,想要徘徊观望、稍作等待吗?可是曹操已经不能平静。至于发掘伏完的书信,采取欺诈诡谲的计谋,灾祸由此产生,最终到了饮鸩自尽的地步;他所作所为进退失据,祸根本来就是自己造成的。范晔却认为这是“崇尚圣明君王的谋略,使人们在仓促之间得到宽解”。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鲁仲连投东海而死,难道也可以说他不通达时务吗?荀彧侍奉曹操的事实并不难了解,却有人像范晔这样颠倒是非。由此我感叹,史识实在难以得到,而把个人好恶作为取舍褒贬标准的人,大概也不在少数。御制《读刘昆传》《后汉书·儒林传》记载,刘昆任弘农太守时,仁德教化大为推行;崤山驿道过去老虎很多,老虎都背着幼虎渡河,等等。老虎是凶猛的野兽,藏在山林草莽中,追逐鹿和猪来养活自己;老虎的知觉也只限于此,其他事情并不知道。太守的仁政只能施加于百姓,百姓难道能向老虎告诉这件事吗?老虎又怎么能向百姓打听而了解此事,并且进一步体会太守不伤害百姓的意旨,于是离开那里,而且一只只背着幼虎同行?这大概是范晔记载此事,不过是想发扬刘昆的美名罢了。没有见识的人或许信以为真,有见识的人必定斥责它荒谬,甚至连刘昆的善政也怀疑是阿谀偏爱、过分颂扬;这样想要彰显他的美德,反而会损害事实。可是范晔这样写,也并非毫无依据。他看见《礼记》中孔子经过泰山时所说“苛刻的政治比老虎还凶猛”,于是创作了这种新奇的言语来褒扬刘昆,却没有察觉其中的荒谬。《礼记》出自汉代儒生之手,其中多有杂乱驳杂之处,未必全是孔子的话;即使所说“苛政猛于虎”,也只是借物喻政,仍然不失为正理。但说老虎知道太守的仁政,纷纷背着幼虎渡河离去,则必定没有这样的事情。大概人口聚集,土地就会得到开辟;土地开辟,野兽就会远离,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如今泰山、崤山、黾地一带,哪一个地方没有一只老虎,简直就是这样。天下郡县中有老虎的,不过百里、千里中占一处罢了,其余地方都没有老虎,难道是因为那些地方的守土官员全都像刘昆一样贤能,所以老虎都避开了吗?这又不必多费口舌争辩,便可以证明范晔记载有误。御制《读严光传》我读《东汉逸民传》到严光的部分,读到他回答光武帝以及把脚放在皇帝腹部、太史令奏报客星侵犯帝座等内容,不禁欣然失笑,说道:“范晔荒诞得太过分了!”光武帝喜爱贤才,严光品行高尚,他们各自都尽到了自己的道义,足以成为千古的表率。即使严光所说的话,也可以称得上无愧于“视富贵如泥土、轩冕如尘”的志向;至于把脚放在皇帝身上,则可以断定绝无此事。孟子不是说过吗:“居处会改变人的气质,奉养会改变人的形体。”光武帝既然已经做了皇帝,亲近故友,与他谈论道理数日,已经足够了,怎么会同他一起仰卧?即使偶然仰卧,又怎么会把脚放在皇帝腹部?假使确有此事,又怎么会惊动星象?这不用辩论就知道是诬妄。况且建武年间,朱浮、许淑等人都上书说历法不正确,应当改换;当时主管历法的,不就是太史令吗?连晦朔这样可以考察的事情都弄错了,又怎么能知道星象那些幽微幻妙的变化呢?我的意思是,即使偶然有类似的事,也一定是太史令偶然知道了此事,便粉饰奏报,说星象为之变动,以神化自己精于推测的本领;这种风气流传下去,就成了谶纬之说。光武帝本来就喜欢谶纬,于是不知不觉落入了这种伎俩之中。不过,做皇帝的人应当以礼法约束自己。即使重视严光,用安车把他接回山中,也是合乎礼的;命有关官员按时慰问他,也是合乎礼的;赏赐他金帛,也是合乎礼的。至于同严光一起仰卧,就不合乎礼了。归根到底,还是范晔喜欢奇异荒诞,胡乱记载所致。钦定《四库全书》 史部第一 《后汉书》目录 正史类 宋代宣城太守范晔撰写 梁代剡县令刘昭补撰《志》;唐代章怀太子贤作注。《帝后纪》十二卷 《志》三十卷,共一百三十卷 《列传》八十八卷 帝纪、后纪 《后汉书》卷一上 《帝纪》第一上 光武帝【刘秀】《后汉书》卷一下 《帝纪》第一下 光武帝下 《后汉书》卷二 《帝纪》第二 明帝【刘庄】《后汉书》卷三 《帝纪》第三 章帝【刘炟】《后汉书》卷四 《帝纪》第四 和帝【刘肇】殇帝【刘隆】《后汉书》卷五 《帝纪》第五 安帝【刘祜】《后汉书》卷六 《帝纪》第六 顺帝【刘保】冲帝【刘炳】质帝【刘缵】《后汉书》卷七 《帝纪》第七 桓帝【刘志】《后汉书》卷八 《帝纪》第八 灵帝【刘宏】《后汉书》卷九
御制读后汉书眀徳马后传予读《明德马后传》,嘉其不肯封外戚,而不解肃宗之必▯封外戚,以为尽孝之,何谓?又不解封侯诚旧典,则不过加一爵禄,尽可不令干预朝政,而马后之一再苦辞,若有不可终日者,之何谓?及读帝终封舅,而马后云何?意老志复不従万年之日,长恨矣!不觉废书长叹,叹范煜之但知章马后之贤,而不计肃宗之将置身扵何地也。夫马后之为此言,出扵诚耶?则子以封舅求悦,何忍出此言?出扵不诚耶?则前此之二诏皆不可信矣。且肃宗封舅,诚孝之小莭,然亦欲悦其亲而已耳。使其亲死而赍恨,不孝之大者,肃宗亦何过而忍被之?以此名防宫闱之语,外间可由传之,此实煜不知大义,阿所好而不觉其言之过当背理耳。又马后身衣大练,莭俭尚矣。传中所称赐诸贵人各白越三千端,杂帛二千匹,黄金十斤;赐广平、钜鹿、乐成王各钱五百万。此又何来?莭俭者固如是乎?岂但知一身之麤衣粝食,而挥霍自如,遂得谓之莭俭乎?外家车如流水,马如逰龙,后固自言之。其家防时,亦能早如是乎?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周已然而,况人心日漓,寖淫而至扵两汉六朝乎?
御制读荀彧传予读范煜《荀彧传》,而叹煜之有史材而无史识也。夫史材非难,史识为难。自迁、固即已不免此病,而何恠乎煜哉?葢迁、固之失,失以驳而未甞混黑白、妄褒贬。若煜之称彧以归正成仁,则何异乎誉盗跖为义,而美桓温以匡主之忠耶?善乎刘友益之论彧云:「身为汉臣,为操谋画,以赞其业,业已成矣。甫以正论自诡,其无益可知。」今夫葛之与裘,其相去逺矣。然必无今日葛而明日顿裘之理,以渐使之然也。操之移汉成魏,其阴谋秘策,皆彧有以佐之。即其沮董昭之议,毋亦内慙樊、郭,外怯孙、刘,思欲徘徊少待乎?而操已不能平,至于发伏完之书,为狙诈之计,祸生空器,卒至饮酖。所为进退无据,孽由自作耳。而煜乃以为崇明王畧,纾人于仓卒。审如是,则仲连之蹈东海,頋乃谓不逹时务可乎?彧之事人,不难知而已有颠倒是非如煜者,吾于是叹史识之难得,而任好恶为予夺者,葢亦不少矣。
御制读刘昆传后汉书·儒林传》载刘昆为▯农太守,仁化大行,崤驿道向多虎,皆负子渡河云云。夫虎,猛兽也,藏林薮,逐鹿豕以飬其生,虎之知止于此而已,余非所知也。太守仁政,只能施之民,而民岂能向虎告之?虎又岂能防于民以悉之?而又推太守之意,不伤民而去之,且一一负其子以行防。盖范煜纪此,不过▯扬刘昆之美耳。无识者或信以为实,有识者必斥其非,将并刘昆之善政亦疑为阿好过颂。是欲扬其美,反致伤其实矣。然范煜之为此,盖亦有本,彼见《礼记》孔子过泰山有“苛政猛于虎”之言,故创为新竒之语以褒昆,而不自觉其谬。《礼记》出汉儒,语多桩驳,未必尽皆孔子之言,即所云“苛政猛于虎”,尚为指物喻政,不失为正;而虎知太守仁政,相率负子渡河而去,则必无其事也。盖人聚则地辟,地辟则兽逺此不易之理。今之泰岱、崤黾,何并无一虎?不啻此也。天下郡县,其有虎者千百之一耳,余尽无虎,岂为其地守土之人皆如刘昆之贤,而虎皆避去?防是又不必絮辩,而可证范煜之譌者。
御制读严光传予读《东汉逸民传》,至严光所以对光武,及以足加帝腹,太史奏“客星犯帝座”云云,不觉欣然失笑,曰:“甚矣,范煜之诞也!夫光武之好贤,与光之髙尚,所为各尽其道,足以风励千古矣。即光所对,尚可谓不愧泥涂轩冕之志。至于以足加帝,则可信其必无。孟子不云乎:‘居移气,飬移体。’光武既为帝矣,亲近故人,论道累日,已足矣,何至共相偃卧?即偶尔偃卧,亦何至以足加帝腹?假使诚有其事,又何至动星象?此不待辩而可知其诬也。且建武时,朱浮、许淑等皆上书言厯不正当改更,尔时治厯者非太史氏乎?以晦朔可考之事,尚至扵舛,又何能知星象之幻眇?防吾意即偶有之,必太史氏者防知其事,饰奏动星象,以神已之精于推测之甚,流而为防纬。光武固好防纬者也,遂不觉堕其术中耳。虽然,为帝者当以礼自律,即重光安车,赐还山中,礼也;命有司嵗时存问,礼也;赉以金帛,礼也。至于与光共偃卧,则非礼也。究以范煜好竒诞妄,记为是。”钦定四库全书 史部一后汉书目録 正史类宋 宣 城 太 守范 煜 撰梁剡令刘昭补志唐章懐太子贤注帝后纪一十二志三十 共一百三十卷列传八十八帝后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