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一百十二下考证

译《逢萌传》。逢萌字子庆，是北海都昌人【 ○刘攽说：考察“萌是北海人”，那么应当是“蓬”，不是“逢”。他的家境贫寒，在县中供职，任亭长。当时县尉巡视经过亭舍，王萌迎候拜谒。过后他扔掉盾牌，叹息说：“大丈夫怎么能受人役使呢？”【亭长负责捕盗，所以手持盾牌。】于是离开亭职，到长安求学，通晓《春秋经》。当时王莽杀死了自己的儿子王宇【《前书》说：王莽隔绝平帝的外家卫氏。王宇害怕皇帝的太后见怪，认为王莽不可劝谏而又喜好鬼神，便在夜里拿血洒在王莽宅第的门上，守门吏发觉了这件事。王莽逮捕王宇，送入狱中，王宇服药而死。】王萌对友人说：“君臣、夫妇、父子三纲已经断绝了【指君臣、夫妇、父子。】，我若不离开，灾祸将殃及自身。”随即解下帽子，挂在东都城门上【东都是汉宫的名称，东都门今名青门。《前书音义》说：长安东都城北端的第一座门。】，带着家属回去，乘船漂泊到辽东寄居。王萌素来通晓阴阳，知道王莽将要败亡。不久，他头顶瓦盆【盎就是盆。】在市中哭喊：“新啊，新啊！”【王莽曾封为新都侯，篡位后国号为“新室”，所以王萌为此哭泣。】于是暗中藏匿起来。光武帝即位后，他才前往琅邪劳山【在今山东莱州、即墨县东南，有大劳山、小劳山。】，修养志节，修行道术，众人都受到他的德行感化。北海太守素来听说他的高尚品德，派官吏带着名帖和礼物去拜访，王萌不答理。太守心怀愤怒，派人逮捕他。官吏叩头说：“王子庆是大贤人，天下人都听说过；他所居之处，人们像敬父亲一样敬重他。这次去一定抓不到，只会自取其辱。”太守大怒，把他收捕下狱，又派其他官吏前往。官吏到达劳山后，百姓果然相继拿着兵器和弓弩抵抗，官吏受伤流血，逃回来了。后来诏书征召王萌，他假托年老昏聩、迷失道路，东西不辨，并对使者说：“朝廷征召我，是因为认为我对政事有益；如今我连方向都还不知道，怎么能够挽救时局呢？”于是便驾车回去。朝廷接连征召，他都不肯应命，终于高寿而死。当初王萌和同郡的徐房、平原的李子云、王君公交好，他们都通晓阴阳。徐房和李子云各自收徒千人，王君公遭逢乱世却独自不肯离去，替人居间买卖牛只以隐藏自己【“侩”是替买卖双方公平撮合价格。】当时人们称赞他，说：“避世在墙东的王君公。”【嵇康《高士传》说：君公通晓《易经》，任郎官时多次上书议事而不被采用，于是故意玷污自己，与官婢私通，免官归乡；又假装疯癫，替人卖牛，买卖双方不另定价格。】○刘攽说：考察“人们称之为论”，完全不对，应当改作“人们称赞他，说”。《周党传》周党，字伯况，太原广武人。他家产千金，幼年丧父，被同宗族人收养，但对待他不合礼法。长大后，收养者又不归还他的财产。周党到乡、县衙门诉讼，主人这才把财产归还给他。随后他把财产分给宗族，全部释放并遣散奴婢，于是到长安游学。当初乡佐曾在众人中羞辱周党，周党长久记在心里【《续汉志》说：乡佐主管征收赋税。】后来他读《春秋》，听到复仇的道义【《春秋经》记载“纪侯大去其国”。《公羊传》说：“大去”是什么意思？就是灭亡。谁灭了它？齐国灭了它。为什么不说“齐灭之”？是为齐襄公避讳。齐襄公的九世祖齐哀公被周王烹杀，是纪侯进谗言造成的，所以齐襄公替纪国报仇，九世尚且可以复仇，何况百世呢？】便停止讲学，回乡同乡佐约定决斗日期。交战时，周党被乡佐刺伤，陷入困顿。乡佐佩服他的义气，用车把他送回去供养，几天后他才苏醒。醒来后便离去。从此他约束自身、修养志节，州里都称道他的高尚品格。王莽篡位后，他托病闭门不出。后来盗贼横行，郡县被残害殆尽，唯独到了广武，盗贼经过城门却不进入。建武年间，征召他为议郎；他因病离职，便带着妻子儿女居住在黾池。再次被征召时，他不得已穿着短粗布单衣、戴着谷树皮做的头巾，等候拜见尚书【用谷树皮制成头巾。谷皮头巾的解释见《向栩传》。】○刘攽说：注文“穿着这身衣服等候拜见”中，考察原文少了“前往拜见”三字中的“诣”字。光武帝召见周党时，周党伏地而不行拜谒，只陈述自己愿意守护平生志向，皇帝于是答应了他。博士范升上奏诋毁周党说：“臣听说，尧不需要许由、巢父，仍能建立名号、治理天下；周也不依靠伯夷、叔齐，王道仍然能够成就。臣伏见太原周党、东海王良、山阳王成等人蒙受厚恩，使者三次聘请才肯登车；到了宫阶下拜见皇帝时，周党不按礼仪屈身，伏地而不拜谒，傲慢骄横，同时离去。周党等人，文不能阐发义理，武不能为君主死难，却以垂钓、采药沽名钓誉，希望侥幸得到三公之位；他们愿意同我坐在云台之下，考察治理国家的道理。若不如臣所言，便甘愿承担虚妄之罪，却敢私自窃取虚名，向皇上夸耀以求高位，这都是大不敬。”奏书上报后，天子把它拿给公卿们看，下诏说：“自古以来，贤明的君王、圣明的君主必定有不肯入仕的士人。伯夷、叔齐不吃周朝的粮食，太原周党不接受我的俸禄，他们各自都有自己的志向。”赐给周党帛四十匹。周党于是隐居黾池，撰写上下两篇书，后来在当地终老。邑中人认为他贤德，为他立祠祭祀。当初周党与同郡的谭贤伯升、雁门的殷谟君长都坚守节操，不在王莽时期出仕；建武年间被征召，也都没有前往。《王霸传》王霸，字儒仲，太原广武人。年轻时就有清高的节操。王莽篡位后，他抛弃冠帽服饰，断绝与官场的交往。建武年间被征召，到了尚书台，拜见时只称自己的姓名，不称臣。有关官员问他原因，王霸说：“天子也有不以臣下相待的人，诸侯也有不与之交友的人。”【《礼记》说：“儒者，对上不以天子为臣，对下不侍奉诸侯。”】司徒侯霸想把职位让给王霸，阎阳诋毁他说：“太原人的风俗，使王儒仲很有这种风气。”于是任命之事停止【皇甫谧《高士传》说：阎阳原任梁县县令。《前书》说：太原多为晋国公族的子孙，他们凭借欺诈和武力互相倾轧，以夸耀功名、报仇为能事，行为往往超过正理。汉朝兴起后，认为那里难以教化，常选择严厉勇猛的将领治理，或任用善于杀伐的人树立威势。父兄被杀，子弟便心怀怨愤，甚至告发、刺杀刺史和二千石官员。】王霸因病回乡，隐居守志，住在茅屋蓬门中。朝廷多次征召，他都不去，终于高寿而死。

译《严光传》严光，字子陵，另名严遵，会稽余姚人。年轻时就有很高的声望，曾与光武帝一同游学。光武帝即位后，严光便改换姓名，隐居不肯露面。皇帝思念他的贤能，于是命人根据相貌寻找他【按照他的形貌寻找。】后来齐国上报说，有一个男子披着羊裘，在湖泽中钓鱼。皇帝怀疑就是严光，便准备安车和黑色、浅红色礼帛，派使者去聘请他，往返三次他才到京，住在北军，供应床褥，太官每天早晚进献膳食。司徒侯霸与严光一向交好，派使者送信【皇甫谧《高士传》说：侯霸派西曹属侯子道送信。严光不起身，盘腿坐在床上，抱膝而坐；读完信后问侯子道：“君房素来痴愚，如今做了三公，难道稍有改变吗？”子道说：“他的职位已经三公鼎足之一，不能说痴愚了。”严光说：“派你来有什么话？”子道传达侯霸的话。严光说：“你说他不痴，这难道不是痴话吗？天子征召我三次我才来，君主尚且不能亲自见我，难道反而应当去见臣下吗？”子道请求带回答复。严光说：“我的手不能写字，只能口授给你。”使者嫌答复太少，请求再增加一些。严光说：“这是买菜吗，还要求添一点？”】使者趁机对严光说：“先生听说您来了，我们只是想马上前来拜访，但受典掌事务所限，所以没能如愿；希望您能在傍晚亲自屈尊相见。”严光不回答，便把木简扔给使者，口授说：“君房足下，官位升到三公之一，很好；怀仁辅义，天下就会喜悦；阿谀奉承、顺从旨意，就会丧失性命。”侯霸得到信后，封好上奏皇帝。皇帝笑说：“这个狂奴还是老样子。”当天皇帝亲自到严光住处。严光躺着不起身，皇帝走到床边，抚摸他的腹部说：“唉，子陵，难道不能出来帮助我治理天下吗？”严光仍然闭眼不答。过了很久，他才睁眼凝视皇帝，说：“从前唐尧彰明德行，巢父洗耳，所以士人各有自己的志向，何必这样逼迫我呢？”皇帝说：“子陵，我终究不能使你降低身份来仕进吗？”于是登车，叹息着离去。后来又召严光入宫，和他谈论道义，叙说旧交，相对多日。皇帝从容问严光：“我和从前相比怎么样？”严光答道：“陛下比过去稍有增长。”于是两人一起仰卧，严光把脚放在皇帝腹上。第二天太史上奏说，客星侵犯帝座，非常紧迫。皇帝笑道：“只是我的老朋友严子陵和我一起睡罢了。”任命严光为谏议大夫，他不肯接受，便在富春山耕种【今为杭州富阳县。原为汉代富春县，因避晋简文帝郑太后名讳，改称富阳。】后人把他钓鱼的地方命名为严陵濑【顾野王《舆地志》说：七里滩在东阳江下游，与严陵濑相接；严山在桐庐县南，有严子陵捕鱼垂钓的地方。如今山边有一块平石，可坐十人，临水而立，名为严陵钓坛。】建武十七年，朝廷再次特意征召他，他仍未到，八十岁时死于家中。皇帝因哀伤惋惜他，下诏给郡县，赐钱一百万、谷物一千斛。《井丹传》井丹，字大春，扶风郿人。年轻时在太学求学，通晓五经，善于谈论，所以京师有谚语说：“五经广博，井大春。”【“纷纶”与“浩博”相同。】他性情清高，从来不投递名帖拜访别人。建武末年，沛王刘辅等五位诸侯王住在北宫，都喜好宾客，轮流派人邀请井丹，却不能请来。信阳侯阴就是光烈皇后的弟弟，凭借外戚身份尊贵显盛，便欺骗五王说，只要给他钱一千万，他就能请来井丹；同时另派人去拦截劫持井丹。井丹不得已到了以后，阴就故意给他摆设麦饭、葱叶这样的食物。井丹推开食物说：“因为君侯能够供给甘美的食物，所以我才来拜访；为什么这样菲薄呢？”阴就于是换上丰盛的饭菜，他才进食。等阴就起身，侍从进献车辇，井丹笑着说：“我听说夏桀让人驾车，难道就是这样吗？”【《帝王纪》说：夏桀曾让人给他驾车。】在座众人都变了脸色。阴就不得已命人把车辇撤走。从此井丹隐居闭门，不再过问世事，终于高寿而死。

译《梁鸿传》梁鸿，字伯鸾，扶风平陵人。他的父亲梁让在王莽时期任城门校尉，封脩远伯，奉命侍奉少昊的后代，寄居北地，后来死在那里【《前书》说：王莽把允吾改为脩远。少昊是金天氏的称号，地位次于黄帝。北地即今宁州。】梁鸿当时年幼，因遭逢乱世，便卷起席子埋葬父亲。后来到太学求学，家境贫寒却崇尚节操，博览群书，没有不通晓的；但不专门研究章句。学业完成后，他在上林苑中牧猪。曾有一次不慎失火，火势蔓延烧到别的房舍。梁鸿便寻找被烧毁的人家，询问损失了什么【“去”是损失、丧失的意思。】，把猪全部赔给他们。主人仍认为赔得太少，梁鸿说：“我没有其他财物，愿意留下来替您做工。”主人答应了。梁鸿于是勤劳做事，从早到晚毫不懈怠。邻家的老人见梁鸿不是寻常人，便一起责备主人，称赞梁鸿是长者。主人这才敬重并看重他，把猪全部还给他；梁鸿不肯接受，离开回到乡里。当地有势力的人仰慕他的高尚节操，多想把女儿嫁给他【把女儿嫁给别人叫“女”，音读为尼虑反。】，梁鸿一概拒绝，不肯娶妻。同县孟氏有个女儿，身材肥胖，相貌丑陋而且肤色黑，能举起石臼，选择婚配对象而不出嫁，直到三十岁。父母问她原因，女子说：“我想嫁给像梁伯鸾那样的贤人。”梁鸿听说后便聘娶了她。女子请求制作布衣、麻鞋、织筐和纺织工具，出嫁时才穿戴华丽的服饰进门。过了七天，梁鸿仍不理她。妻子于是跪在床前请罪说：“我私下听说夫子品德高尚，轻视并拒绝了许多女子【“斥”是拒绝、远离的意思。】，我也曾傲慢地拒绝过许多男子。如今既然被您挑选，又怎敢不来请罪？”梁鸿说：“我想要的是一个穿粗布衣、穿粗麻衣，能够和我一同隐居深山的人。如今你穿着绮罗丝绸，脸上搽粉涂黛，哪里是我梁鸿所希望的呢？”妻子说：“只是为了考察夫子的志向罢了。我自有隐居穿的衣服。”于是她换成椎髻，穿布衣，做着劳作走到梁鸿面前。梁鸿大喜说：“这才真正是梁鸿的妻子，能够侍奉我了。”给她取字德曜，名叫孟光。过了一段时间，妻子说：“我常听夫子想隐居避祸，如今为什么默默无言？难道是想低头屈服于世俗吗？”梁鸿说：“好。”于是两人一同进入霸陵山，以耕田织布为业，吟咏诗书、弹琴自娱，仰慕前代高士，为商山四皓以来的二十四人作颂。后来向东出关，经过京城，作《五噫之歌》说：“登上那北芒山啊，唉！回头观看帝王之都啊，唉！宫室高大巍峨啊，唉！百姓劳苦啊，唉！辽阔无边没有尽头啊，唉！”肃宗听到后不以为然，寻找梁鸿却找不到，于是梁鸿改姓运期，名燿，字侯光，和妻子儿女居住在齐鲁之间。不久又离开，准备前往吴地，临行作诗说：“离开旧邦啊，远行他方；将要远远聚居啊，东南之乡；心中忧伤啊，悲痛憔悴；志意飘忽啊，升沉不定。” “高低升沉没有定准。‘惙’音丁劣反，‘降’音下江反。诗说：‘我的心就此低落。’我想策马乘车，任意远行；痛恨我所处的风俗，竞相制造谗言；提拔邪曲之人，放置正直之士，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阿谀奉承【《论语》说：“提拔正直的人，废置邪曲的人，百姓就会服从；提拔邪曲的人，废置正直的人，百姓就不会服从。”“唌”音延，是谗言纷乱急迫的样子。】我本来无愧，却独自树立志节，希望异地仍然崇尚贤德【“建”是树立。意思是：我独自立身并不惭愧，所以前往吴地，是希望那里的人崇尚贤德。】暂且逍遥游乐，继承孔子的周游之志；倘若能够见到贤者，我就会高兴。于是舍弃车乘而改乘船【舍弃车乘，改乘舟船。】经过季札的故乡延陵，寻找鲁仲连于海边。虽然不能亲自看到他们的容貌【“光貌”是光彩仪容。意思是：虽然不能亲眼见到季札和鲁仲连，但希望他们的神灵能与自己共同享有美名。】，但幸愿神灵与我同样美好。正值暮春，花木茂盛，麦子颗粒饱满，正在抽穗。我悲哀时光茂盛而又不断流逝，怜惜芬芳之物每日走向衰败【茂是茂盛，臭是腐败。】悲叹我的心愿不能实现，长期郁结的怨恨又怎能穷尽【“委结”是怀恨郁结，“究”是穷尽。】口中喧嚣，尽是对我的毁谤；内心惶恐不安，又有谁肯留住我【“讪”是诽谤。《礼记》郑玄注说：“恇恇”是恐惧的样子。】于是到了吴地，依附当地大户皋伯通，住在他家的廊屋下【《说文》说：“庑”是堂下的周围屋舍；《释名》说：大屋叫庑。】，替人舂米为生。每次回来，妻子都为他准备饭食，不敢在梁鸿面前抬头仰视，举案时与眉毛齐平。皋伯通观察后感到奇异，说：“这个受雇劳作的人，竟能使妻子如此敬重他，必定不是寻常人。”于是把他们请到家中居住。梁鸿暗中闭门著书十多篇，后来病重困顿，告诉主人说：“从前延陵季子把儿子葬在嬴、博之间，没有把灵柩送回乡里。千万不要让我的儿子带着丧服把我送回去。”梁鸿死后，皋伯通等人在吴地寻找墓地，安排在要离墓旁。众人都说：“要离是刚烈之士，伯鸾是清高之人，可以让他们的墓相近。”【要离曾刺杀吴王僚的儿子庆忌，他的墓在今苏州吴县西；伯鸾墓在它的北面。】葬毕，妻子儿女回到扶风。当初梁鸿的友人、京兆人高恢年轻时喜好《老子》，隐居在华阴山中。梁鸿东游时思念高恢，作诗说：“鸟儿嘤嘤鸣叫啊，朋友约期相会【《毛诗》说：伐木声丁丁，鸟儿嘤嘤，从幽深山谷迁往高大树木，嘤嘤鸣叫，是在寻找朋友的声音。】思念高先生啊，我心中怀着深深的思念；想起高恢啊，于是来到这里。”两人最终没有再见面，高恢也一直保持高尚自守，终身不出仕【《高士传》说：高恢字伯通。】《高凤传》高凤，字文通，南阳叶人。年轻时是个读书人，家中以耕种为业，但他专心精读经书，昼夜不停。妻子曾到田里去，把麦子晒在庭院中，叫高凤看守鸡群。当时突然下起暴雨，高凤手持竹竿诵读经书，竟没有察觉积水把麦子冲走。妻子回来责怪询问，高凤这才醒悟。后来他成为著名儒者，在西唐山中教授学生【西唐山在今唐州湖阳县西北。郦道元《水经注》说，就是高凤隐居的西唐山。○刘攽说：正文“教授业”按文意看不成句，应当是“教授”，或保留“业”字而删去“教”字。乡里有争夺财产的人，拿着兵器相斗。高凤前去调解，不能制止，于是脱下头巾叩头，坚决请求说：“仁义、谦让怎么能抛弃呢？”争斗的人受到感动，丢下兵器认罪道歉。高凤年老后仍坚持志向，毫不懈怠，名声远扬。太守多次召请，担心不能避免出仕，便自称本是巫家子弟，不应任官；又假装与寡嫂争讼田地，因此终于没有出仕。建初年间，将作大匠任隗举荐高凤直言，他到公车署后托病逃回，把自己的财产全部给了孤弱的兄长之子，隐身以捕鱼垂钓为业，终于死在家中。论说：先父宣侯【沈约《宋书》说：范泰字伯伦，祖父范汪，父亲范宁。宋高祖受命后，任命范泰为金紫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兼领国子祭酒。他多有陈奏劝谏，博览典籍，喜爱写文章，爱护奖励后辈，勤勉不倦；死后谥宣侯，就是范晔的父亲。】曾在讲论经义之余，阅读逸士的传记；读到高文通的传记时停下来有所感触，认为他是隐士，于是记述他的事迹并评论说：古代以来，隐逸的风气由来已久。许由在颍阳洗耳，以听到尧要禅让为耻；伯夷、叔齐困饿于孤竹，羞于食用周朝粮食。有的人高居隐处来违背世俗行为，有的人憎恶世俗来矫饰自己的情怀；虽然行迹各不相同，但出仕或退隐的选择是一致的。像这些人，志向高过青云之上，身体却隐藏在泥污之下，连内心和名声尚且不愿显露，何况会留下怨恨牵累呢？这和投身深沙而死、临刑弹琴以观日影的人相比，不是相差很远吗【投身泉沙是说屈原怀抱沙石投水而死；弹琴观日是说嵇康临刑时回头看日影并弹琴。评论者用事迹相互说明，所以引用嵇康作比。】

译《台佟传》台佟，字孝威【“佟”音大冬反。】，魏郡邺人。他隐居在武安山【武安县境内的山。】，凿洞作为住所，采药供给自己。建初年间，州里征召他，他不肯前往。刺史巡视辖区时，便派从事官员送名帖拜访。台佟带病前往致谢，刺史于是拿着礼物去见他【嵇康《高士传》说：刺史带着枣栗作为见面礼前往。】，说：“孝威，你这样安身立命非常辛苦，为什么呢？”台佟说：“我幸而能够保全天性和性命，守护精神、调养和气；像明使君您这样奉行诏书，早晚忧惧、操劳各种事务，反而不是更辛苦吗？”说完便离去隐居，终身不再出仕。《韩康传》韩康，字伯休，另名恬休，京兆霸陵人。家族世代显贵。他常到名山采药，在长安市上出售，三十多年始终不改变价格。有一次，一个女子来向韩康买药，韩康坚持原价不变。女子恼怒地说：“您就是韩伯休吗？怎么连价格也不肯改变？”【“那”是语气余声，音读为乃贺反。】韩康叹息说：“我本来想避开名声，如今连小女子都知道有我了，我还采什么药呢？”于是逃入霸陵山中。博士和公车署接连征召他，他都不肯前往。桓帝于是备办黑色、浅红色礼帛，以安车聘请他。使者奉诏到韩康住所，韩康不得已答应，却辞谢安车，自己乘柴车，冒着清晨的寒露在使者之前出发。到了亭舍，亭长认为韩征君将要经过，便派人役使牛马修整道路桥梁。见到韩康乘柴车、戴幅巾，以为只是田间老翁，便夺走了他的牛。韩康当即解下车驾，把牛给了他。不久使者到来，那个被夺牛的老翁原来就是征君。使者想上奏杀掉亭长，韩康说：“这是我这个老人自己把牛给他的，亭长有什么罪？”使者于是作罢。韩康趁机沿路逃走隐遁，终于高寿而死。《乔慎传》乔慎，字仲彦【《风俗通》说：是晋国大夫乔父的后代。】，扶风茂陵人。他年轻时学习黄老之术，隐居山谷，凿洞作为住所，仰慕赤松子、王子乔导引养生的方术。他与马融、苏章同乡同时代；马融凭才学广博而显名，苏章以廉洁正直著称，但二人都推重乔慎为先。汝南人吴苍非常看重他，于是写信试探他的志向，说：“仲彦足下，您勤苦地处在隐约幽居之中，虽然一个乘云而行、一个在泥中栖息，居处不同，但每当刮起西风，我何尝不叹息呢【汝南在扶风以东。】我听说黄老之言，主张乘虚入微，藏身远遁；这些道理也可以用来治理国家、养育百姓，施行于政事。至于登山绝迹，使精神不显，凭借这一点来证明自己，而世人又看不见、无法验证，这样做就不如先生选择其中可行的道路，您意下如何？从前伊尹并没有怀抱大道而等待尧舜那样的君主【《孟子》说：商汤派人带着币帛聘请伊尹。伊尹说：“我为什么要接受商汤的币帛聘请呢？难道不如处在田野之中，以此来享受尧舜之道吗？难道不如使商汤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使这个人成为尧舜那样的人吗？”】○刘攽说：注文“与我岂若处畎亩之中”中，按原文多出了两个“岂若”二字。如今天下四海光明昌盛，门户开放，像巢父、许由那样的人已经无所作为，隐居箕山；像伯夷、叔齐那样的人也后悔进入首阳山。足下如果真能骑龙驾凤，在云间飞翔游乐【《列仙传》说：秦穆公时，萧史善于吹箫，穆公的女儿弄玉喜欢他，便把女儿嫁给他。萧史教弄玉吹出凤鸣声。过了几十年，凤凰飞来停在她的屋室，穆公为他们修筑凤台，夫妇住在台上。一天，两人都随凤凰飞去。又说：陶安公是六安的冶炼工匠，曾多次生火炼铁。一天，炉火忽然冒出紫色火焰直冲天空，不久一只红雀停在炉上，说：“安公，安公，炉火已与天相通。七月七日将用赤龙来迎接你。”到时，安公骑着赤龙离去。】，也不是狐狸、兔子、燕雀之类敢于谋划的事。乔慎不回答。乔慎七十多岁时，始终不肯娶妻。后来忽然回到家中，自称某日将死，到期果然去世。后来有人在敦煌见到乔慎，所以前代人认为这件事奇异，有人说他成了神仙。乔慎的同郡人马瑶隐居在汧山，以捕兔为业【“罝”是捕兔的网。《毛诗序》说：《兔罝》表现后妃的教化；关雎之化推行后，没有人不喜好德行，贤人众多，所以马瑶以此为业。】他所居之地受到风俗教化，百姓都称美他，号称“马牧先生”。《戴良传》戴良，字叔鸾，汝南慎阳人。他的曾祖父戴遵，字子高，平帝时任侍御史。王莽篡位后，戴遵称病回乡。家境富裕，喜欢施舍救济，崇尚侠义，门下食客常有三四百人。当时人们编歌谣说：“关东的大豪杰，戴子高。”戴良年轻时行为放纵不拘，母亲喜欢听驴叫【“憙”音虚记反。】，戴良曾学驴叫来逗母亲开心。母亲去世后，兄长伯鸾守丧居庐，喝粥，不合礼法的事一概不做；戴良却独自吃肉饮酒，悲哀时才哭泣，但兄弟二人都有面容憔悴的样子。有人问戴良：“您这样守丧合乎礼法吗？”戴良说：“合乎。礼是用来节制情感放纵的；如果情感本来没有放纵，又何必谈什么礼呢？因为吃东西觉得没有滋味，所以面容憔悴，这是守丧的实际情形；如果食物在口中仍有滋味，吃它也可以。”评论者无法驳倒他。戴良才华很高而且通达，议论却喜欢奇特，多使世俗惊骇。同郡人谢季孝问他：“您自认为天下人中谁可以和您相比？”戴良说：“如果我是孔仲尼，我就长久居住在东鲁；如果我是大禹，我就出生在西羌【《帝王纪》说：夏禹生于石纽，长于西羌，是西夷人。】天下独步，谁能和我匹敌？”被举为孝廉，他不肯赴任；两次被司空府征召，成年累月也不到。州郡逼迫他，他才假意辞让后前往府署【“遯”是退让。】，带着妻子儿女一起上路。走在路上便逃入江夏山中，悠然自得，不再出仕，终于高寿而死。当初戴良有五个女儿，都很贤能。每当有人来求婚，他就立即答应，给她们穿疏布衣、盖布被、用竹箱、穿木屐作为嫁妆送出。五个女儿都能遵守父亲的教诲，因此都有隐士的风范。《法真传》法真，字高卿【“高”一作“乔”。】，扶风郿人，是南郡太守法雄的儿子。他喜好学习，没有固定的居所，广泛通晓内外典籍和图书，是关西的大儒。弟子从远方来求学的，有陈留范冉等数百人。他性情恬静，欲望很少，不与世间事务交往。太守请求见他，法真便戴着幅巾前去拜谒。太守说：“从前鲁哀公虽然没有才德，孔仲尼尚且自称臣下。我的德行浅薄，却想以功曹之职委屈先生，使您光大辅佐本朝，怎么样？”法真说：“因为明府以礼相待，所以我才敢把自己当作宾客末席之人。如果想让我做官，那么我将在北山的北面、南山的南面了。”太守惊惧【“戄”音纪具反。】，不敢再说。公府征召、举荐贤良，他都不肯赴任。同郡田羽推荐法真说：“处士法真兼备四种学业【指诗、书、礼、乐。】，学问穷尽经典奥义，幽居恬淡，乐于忘忧，将要践行老子的高尚踪迹，不会被黑色、浅红色礼帛所屈服。臣希望圣朝亲自授予他衮职【《毛诗》说：“衮职有阙”，指三公。】，他一定能够唱诵《清庙》之歌，招来凤凰仪舞【《诗经·清庙》说：清美的宗庙庄严肃穆，显贵的辅臣恭敬相助，众多贤士济济一堂，秉承文王的德行。《尚书》说：《箫韶》九成，凤凰来仪。】。”适逢顺帝西巡，田羽又推荐法真。皇帝虚心想请他出仕，前后四次征召。法真说：“我既然不能隐遁形迹、远离尘世，难道还要去喝许由洗耳的颍水吗？”于是更加深自隐遁，始终不肯屈服。友人郭正称赞他说：“法真的名声可以听到，身体却难以见到；他逃避名声，名声却跟随他；他避开名声，名声却追赶他。真可以称为百代人的老师了。”于是共同刻石为他作颂，号称“玄德先生”。法真八十九岁时，于中平五年高寿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