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七十三宋宣城太守范煜撰唐章怀太子贤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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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卷七十三宋宣城太守范煜撰唐章怀太子贤注
朱乐何列传第三十三
译《朱乐何列传》第三十三。《朱晖传》【孙穆】。朱晖,字文季,是南阳郡宛县人【《东观记》说,他的祖先是宋微子的后代,因以国名为姓。周朝衰微时,诸侯灭亡宋国,他逃奔砀地,改姓朱,后来迁居宛县】。朱晖家世代为仕宦之家。朱晖幼年丧父,富有气节和决断力。十三岁时,王莽败亡,天下混乱,他跟随母亲一族的家属从田野逃入宛城【《东观记》说,朱晖的外祖父孔休以德行闻名于当时】。路上遇到一群盗贼,盗贼拿着刀剑劫持妇女,抢夺衣物。兄弟和宾客都惊恐地伏在地上,没有人敢动。朱晖拔剑上前说:“财物都可以拿走,诸位母亲的衣服却不能拿。今天就是我朱晖死去的日子!”盗贼见他年幼却勇壮,赞赏他的志气,笑着说:“小孩子竟敢在怀里藏刀!”于是放过他离去。当初光武帝和朱晖的父亲朱岑一同在长安求学,彼此有旧交。光武帝即位后,寻找并询问朱岑,但朱岑当时已经去世,于是召见朱晖,任命他为郎。朱晖不久因病离职,完成了太学学业。他性情庄重严肃,进退举止必合礼法,儒生们都称赞他的品行高尚。永平初年,显宗的舅父新阳侯阴就仰慕朱晖的贤能,亲自前去拜访,朱晖避而不见。阴就又派家丞送礼,朱晖便闭门不接受【《续汉志》说,诸侯的家丞秩禄为三百石】。阴就听说后叹息道:“真是有志之士,不要夺取他的操守。”后来朱晖任郡吏,太守阮况曾想买朱晖的婢女,朱晖没有答应【《东观记》说,朱晖任督邮时,阮况应当把女儿嫁出去,想买朱晖的婢女,朱晖不敢答应。后来阮况去世,朱晖送给他家黄金三斤】。阮况去世后,朱晖却厚重地赠送财物给他的家人,有人讥讽他。朱晖说:“先前阮府君向我有所求,所以我不敢听从他的命令;实在是担心用财物玷污了府君。如今赠送财物,是为了说明我并不是吝惜婢女。”骠骑将军、东平王刘苍听说后,征召朱晖,对他非常礼敬。正月初一早晨,刘苍按规定应当入朝祝贺,旧例由少府供应璧玉。当时阴就任少府卿,身份尊贵而骄横,属吏也傲慢不奉法。刘苍坐在朝堂上,时间将尽,索要璧玉却始终得不到,便回头问属官:“这可怎么办?”朱晖望见少府主簿拿着璧玉,立即前去欺骗他说【“绐”是欺骗的意思】:“我多次听说璧玉,却从来没有见过,请让我看看。”主簿把璧玉交给朱晖,朱晖回头叫令史把它送给刘苍【把璧玉奉给刘苍】。主簿大惊,连忙把这件事告诉阴就。阴就说:“朱掾是义士,不要再追究,另拿一块璧玉上朝。”刘苍退朝后召见朱晖,对他说:“刚才你自认为同蔺相如相比,怎么样?”【“属”是刚才的意思,“与”相当于“如”。《史记》说,蔺相如是赵国人。赵惠文王时得到楚国的和氏璧,秦昭王想用十五座城交换它。赵王派蔺相如带璧入秦。秦王非常高兴,却没有偿付赵国城池的意思。蔺相如于是上前说璧上有瑕疵,请允许指给秦王看。随即拿着璧退后站立,倚着柱子,怒发冲冠】“我看大王没有诚意偿还赵国城池,所以又把璧取回来。大王如果一定要逼迫我,我现在就把头和璧一起撞碎在柱子上!”蔺相如拿着璧斜视柱子,想要撞柱。秦王害怕璧被撞破,便向他道歉】。皇帝听说后,认为朱晖壮烈有气概。皇帝将要巡幸长安时,想加强宫廷宿卫,于是任命朱晖为卫士令,后来两次升迁为临淮太守。朱晖喜好气节,凡是提拔任用的人,都要求他们严格奉行正道。对于那些因报私怨而犯法的人,他大多都依据义理为他们寻求公正,许多人因此得以生还;对于那些不应被判罪的囚犯,则立即将其释放【“僵”是仰倒,“仆”是跌倒】。官吏百姓又敬畏又爱戴他,为他作歌说:“刚强正直而能坚持己志,南阳朱季;官吏害怕他的威严,百姓怀念他的恩惠。”【《东观记》说,建武十六年四方牛群发生大疫,只有临淮没有受邻郡影响,邻郡人多把牛牵入临淮境内】几年后,朱晖因犯法被免官【《东观记》说,他因审讯长史,致使囚犯死在狱中,州府上奏请求免去他的官职】。○刘攽说:考察可知,临淮郡没有长史。既然说囚犯死在狱中,应当是“吏”字;令、长、丞、尉都属于长吏。朱晖刚强执拗地办理政务,被上级忌恨,任职之处常常遭到弹劾。他离开临淮后,隐居在野泽之间,穿布衣,吃粗食,不与乡里往来,乡党讥笑他的孤僻【“介”是独特,意思是不与众人相同】。建初年间,南阳发生严重饥荒,一石米贵到一千多钱。朱晖把家产全部散发出去,分给宗族乡里中贫困瘦弱的人,乡亲族人都归附他。当初朱晖同县人张堪一向很有声望,曾在太学见到朱晖,非常器重他,以朋友之道相待,便握着朱晖的手说:“我想把妻子儿女托付给朱先生。”朱晖因为张堪是前辈,只举手行礼,不敢回答。此后两人再未相见。张堪去世后,朱晖听说他的妻子儿女贫困,便亲自前去探望,厚加赈济。朱晖的小儿子朱颉感到奇怪,问道:“父亲并没有和张堪交朋友,平生也从未互通音问,子孙私下都觉得奇怪。”朱晖说:“张堪曾经说过知己相托的话,我已经把它记在心里了。”【因为张堪先把妻子儿女托付给他,他心中已经答应,所以说“记在心里”】朱晖又同郡人陈揖交情深厚。陈揖早死,留下一个遗腹子陈友,朱晖常为此悲伤。后来司徒桓虞任南阳太守,征召朱晖的儿子朱骈为吏,朱晖推辞不让朱骈任职,反而推荐陈友。桓虞叹息,于是召用陈友。朱晖的义烈就是如此。元和年间,肃宗巡行郡国,召见南阳太守,询问朱晖的起居,召拜他为尚书仆射;当年之内又升任太山太守。朱晖上疏请求留任,皇帝下诏答应了。他趁机上奏有利于国事的建议,陈述机密事务,深受皇帝赞赏并采纳。皇帝下诏答复说:“补救国家职事上的缺失【《诗经》说‘王职有缺,仲山甫补之’】,又不损害你一向清白的操守,这正是善良美好之士。世俗官吏只求苟且迎合,阿谀顺从,当进取时没有直言进谏的志向,退处时也没有反省补过的念头【《易经》蹇卦:艮下坎上,艮为山、坎为水,山上有水,是艰难之象。六二爻向上应和九五,九五为君位,六二本应为臣。在处于险难之时,居位恰当,却不因君主处于困境而只顾自身、远离祸害,所以说‘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孝经》说‘退而思过’;‘謇’与‘蹇’相通】,这是我长期忧虑的事。只有你的话正合我的心意。你要努力啊!”【此处原文“惟令”疑为“惟今”】○刘攽说:考察原文,当时朱晖还没有任尚书令,可知这里的“令”字应是“今”字。那时谷价昂贵,国家经常性开支不足【“经”是经常的意思】。朝廷为此忧虑。尚书张林上奏说,谷价之所以昂贵,是因为钱币贬值;可以全部封存钱币,只收取布帛作为租税,以使天下流通使用。盐又是生活急需之物,即使贵人也不能不需要,官府可以自行贩卖【《前书》说,依靠官府器具煮盐;音义说“鬻”是古“煮”字】。又应当趁交阯、益州的计吏往来之际,买卖珍宝、收取利润,这就是汉武帝时所说的均输法【汉武帝制定均输法:州郡所交租赋连同雇佣运输的费用,都由官府统一收取;再把当地出产的物品由官府转运到京城,称为均输】。于是皇帝下诏,让各位尚书共同讨论。朱晖依据张林的意见上奏,认为此事不可实行,事情便搁置了。后来陈述此事的人又重新说明张林先前的建议,认为对国家确实有利,皇帝认为是这样,下诏实行。朱晖又独自上奏说:“按照王制,天子不谈财货有无,诸侯不谈财物多少,食禄之家不应同百姓争利。如今均输法与商贩没有区别;盐利归于官府,百姓就会困穷怨恨;以布帛作为租税,官吏便会多行奸盗。这实在不是明主应当实行的政策。”
朱晖传【孙穆】朱晖字文季,南阳宛人也【东观记曰:其先宋微子之后也,以国氏姓,周衰诸侯灭宋犇砀,易姓爲朱,后徙于宛也】家世衣冠,晖早孤,有气决,年十三,王莽败,天下乱,与外氏家属从田间奔入宛城【东观记曰:晖外祖父孔休以德行称于代也】道遇羣贼,白刃劫诸妇女,略夺衣物,昆弟宾客皆惶廹伏地,莫敢动。晖拔劒前曰:「财物皆可取耳,诸母衣不可得,今日朱晖死日也。」贼见其小壮其志,笑曰:「童子内刀。」遂舍之而去。初,光武与晖父岑俱学长安,有旧故,及卽位,求问岑,时已卒,乃召晖拜为郎。晖寻以病去,卒业于太学。性矜严,进止必以礼,诸儒称其高。永平初,显宗舅新阳侯隂就慕晖贤,自往候之,晖避不见,复遣家丞致礼【续汉志曰:诸侯家丞秩三百石】晖遂闭门不受。就闻叹曰:「志士也,勿夺其节。」后为郡吏,太守阮况尝欲市晖婢,晖不从【东观记曰:晖为督邮,况当归女欲买晖婢,晖不敢与,后况卒,晖送其家金三斤】及况卒,晖乃厚赠送其家人,或讥焉。晖曰:「前阮府君有求于我,所以不敢闻命,诚恐以财货汚君,今而相送,眀吾非有爱也。」骠骑将军东平王苍闻而辟之,甚礼敬焉。正月朔旦,苍当入贺,故事少府给璧。是时阴就为府卿,贵骄吏慠不奉法。苍坐朝堂,漏且尽而求璧不可得,顾谓掾属曰:「若之何?」晖望见少府主簿持璧,即往绐之曰【绐,欺也】我数闻璧而未尝见,试请观之。」主簿以授晖,晖顾召令史奉之【奉之于苍】主簿大惊,遽以白就。就曰:「朱掾义士,勿复求,更以它璧。」朝苍旣罢,召晖谓曰:「属者掾自视孰与蔺相如【属,向也。与,犹如也。史记曰:蔺相如,赵人也。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欲以十五城易之。赵王使相如奉璧入秦,秦王大喜,无意偿赵城。相如乃前曰:璧有瑕,愿指视王。相如乃持璧却立,倚柱。怒髪上冲冠,曰:「臣观大王无意偿赵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今头与璧俱碎于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秦王恐其璧破,乃谢之】帝闻壮之。及当幸长安,欲严宿卫,故以晖为卫士令,再迁临淮太守。晖好节槩,有所拔用,皆厉行士。其诸报怨以义犯,率皆爲求其理,多得生济其不义之囚,即时僵仆【僵偃仆踣也】吏人畏爱,爲之歌曰:「彊直自遂,南阳朱季,吏畏其威,人怀其惠【东观记曰:建武十六年,四方牛大疫,临淮独不邻郡人多牵牛入界】数年坐法免【东观记曰:坐考长史囚死狱中,州奏免官○刘攽曰:案临淮郡无长史,既言囚死狱中,当是吏字。令长丞尉皆长吏也】晖刚于爲吏,见忌于上,所在多被劾,自去临淮,屏居野泽,布衣蔬食,不与邑里通。
乡党讥其介【介,特也,言不与众同】建初中,南阳大饥,米石千余,晖尽散其家资,以分宗里故旧之贫羸者,乡族皆归焉。初,晖同县张堪素有名称,尝于太学见晖,甚重之,接以友道,乃把晖臂曰:「欲以妻子托朱生。」晖以堪先达,举手未敢对,自后不复相见。堪卒,晖闻其妻子贫困,乃自往候视,厚赈赡之。晖少子颉怪而问曰:「大人不与堪爲友,平生未曾相闻,子孙窃怪之。」晖曰:「堪尝有知己之言,吾以信于心也【以堪先托妻子,心已许之,故言信于心也】晖又与同郡陈揖交善,揖早卒,有遗腹子友,晖常哀之。及司徒桓虞爲南阳太守,召晖子骈为吏,晖辞骈而荐友。虞叹息,遂召之。其义烈若此。元和中,肃宗巡狩,召南阳太守,问晖起居,召拜为尚书仆射,嵗中迁太山太守。晖上疏乞留中,诏许之,因上便宜,陈宻事,深见嘉纳。诏报曰:「补公家之阙【诗曰:衮职有阙,仲山甫补之】不累清白之素,斯善美之士也。俗吏茍合,阿意面从,进无謇謇之志,郤无退思之念【易蹇卦艮下坎上。艮为山,坎为水。山上有水,蹇难之象也。六二爻上应于五,五为君位,二宜为臣也。居险难之时,履当其位,不以五在难私身远害,故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孝经》曰「退思补过」,謇与蹇通】患之甚久,惟令所言,适我愿也,生其勉之【○刘攽曰:惟令所言,案时晖未为尚书令,明此「令」字是今字】是时谷贵,县官经用不足【经常也】朝廷忧之。尚书张林上言:「谷所以贵,由钱贱故也。可尽封钱,一取布帛为租,以通天下之用。又盐食之急者,虽贵人不得不须官,可自鬻【前书曰:因官器作鬻,盐音义曰:鬻古煑字】又宜因交阯、益州上计吏往来市珍宝,收采其利。武帝时所谓均输者也【武帝作均输法,谓州郡所出租赋并雇运之直,官总取之,市其土地所出之物,官自转输于京,谓之均输】于是诏诸尚书通议,晖奏据林言不可施行,事遂寝。后陈事者复重述林前议,以为于国诚便,帝然之,有诏施行。晖复独奏曰:「王制,天子不言有无,诸侯不言多少,食禄之家不与百姓争利。今均输之法与贾贩无异,盐利归官则下人穷怨,布帛为租则吏多奸盗,诚非明主所当宜行【○刘攽曰:案文当与「宜不须」并存,合去「当」字】帝卒以林等言为然,得晖重议,因发怒切责诸尚书,晖等皆自繋狱三日,诏勑出之,曰:「国家乐闻駮议,黄髪无愆,诏书过耳【黄髪,老称谓,朱晖也】何故自系?」晖因称病笃,不肯复署议。尚书令以下惶怖,谓晖曰:「今临得谴让,奈何称病,其祸不细。」晖曰:「行年八十,防恩得在机宻,当以死报。
译○刘攽说:考察文意,“当”字和“宜”字不应同时存在,应删去“当”字。皇帝最终认为张林等人的意见正确,因朱晖再次反对而发怒,严厉责备各位尚书。朱晖等人都自我拘系入狱三天。皇帝下诏命令放出他们,说:“国家乐于听取不同意见,朱晖年老而无过,诏书不过从耳边经过,为什么要自行拘系?朱晖于是称病严重,不肯再署名同意这项议论。尚书令以下的官员都惶恐不安,对朱晖说:‘如今将要受到责罚,怎么办?你却称病,这祸患可不小。’朱晖说:‘我已经活到八十岁,幸蒙恩典得以参与机密政务,应当以死报国。如果心里明知不可行,却顺从诏意、随声附和,就是辜负臣子的义务。如今我耳目所见所闻都不能接受,只能伏地等待死命。’于是闭口不再说话。各位尚书不知如何是好,便共同弹劾朱晖。皇帝怒意消解,搁置了这件事。几天后,皇帝派直事郎询问朱晖起居【直事郎,是任职当班的郎官】,又派太医诊病,太官赐给饮食。朱晖才起身谢恩。皇帝又赐钱十万、布一百匹、衣服十领。后来朱晖升任尚书令,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皇帝任命他为骑都尉,赐钱二十万。和帝即位后,窦宪北征匈奴,朱晖又上疏劝谏。不久病逝【《华峤书》说,朱晖五十岁时丧妻,兄弟想为他续娶,他叹息说:世俗之中很少有不因后妻败家的,于是不再娶妻】。他的儿子朱颉研究儒术,安帝时官至陈国相。朱颉的儿子是朱穆。朱穆,字公叔,五岁时就以孝顺闻名。父母生病,他便不吃不喝;父母病愈后才恢复正常。长大后沉迷于学习,专心讲诵,有时思考入神,竟不知道自己丢失了衣帽,跌入坑岸。他的父亲常认为他过于专心而近于愚钝,几乎连马有几只脚都不知道【“几”音近衣反。《前书》说,石庆任太仆,皇帝问车中有几匹马,石庆用鞭子数完马,举手说有六匹。这里说朱穆用心专一而显得愚钝,比石庆更甚】。朱穆反而更加精勤专一。起初他被举荐为孝廉【《谢承书》说,朱穆少年时就有卓越才华,通晓五经,性情严肃,憎恶邪恶,不与异类交往。二十岁任郡督邮,迎接新太守。太守见他年轻便任督邮,问他是否凭借宗族势力而有美德。朱穆回答说:郡中众人仰望明府,如同仰望仲尼;若不是颜回,我不敢以迎接孔子的身份自居。太守又询问风俗人物,十分惊异,说:我不是仲尼,督邮却可以说是颜回。于是历任辅佐官职,被举为孝廉】。顺帝末年,江淮盗贼群起,州郡不能禁止。有人对大将军梁冀说:“朱公叔文武兼备,是海内奇士;如果任用他做谋主,盗贼不难平定。”梁冀也一向听说朱穆的名声,于是征召他,让他掌管军事,非常亲近信任。桓帝即位后,顺烈太后临朝,朱穆认为梁冀权势显赫、地位亲重,希望借此扶助王室,便推论灾异,写信劝戒梁冀说:“我想到明年丁亥年,刑星和德星都合于干位【历法说,太岁在丁、壬之年,岁德在北宫;太岁在亥、卯、未之年,岁刑也在北宫,所以说合于干位】,这符合《易经》中龙相战的征兆。卦辞说‘龙战于野’,是说阴道已经穷尽【这是《易经》坤卦上六的象辞。坤爻居于上六,所以说阴道穷尽。王弼注说,阴的道理在于卑下顺从、不违逆,才能保全其美;但阴盛不止,与阳处在同一领域,是阳所不能容忍的,所以在野外交战】。意思是阳道将要胜利,阴道将要失败。今年九月天气郁结昏暗,五位四候接连失去正常状态,这正互相印证。善道属于阳,恶道属于阴;如果修行正道、守持阳道,摧折恶人,福气就会随之而来。我做每件事都赶不上你的爱好,所喜好的只有学习,从老师那里接受学问,时时想把所学付诸实践。希望将军稍加察考,重新采纳儒生的意见【“申”是重申】,亲近忠正之人,断绝对苟且求安者的宽容【“姑”是姑且,“息”是安息;小人的行径是苟且求安。《礼记》说,君子爱人以德,小人爱人以姑息】;专心于朝廷公事,割除私欲,广泛寻求贤能,斥退远离奸佞。君主不能不学习,应当以天地顺应正道的道理逐渐浸润心灵。应为皇帝选择并设置老师,让负责授课和侍讲的人都由谨慎、忠诚、笃厚、通晓礼法的士人担任。将军同他们一起入朝,参与劝勉、讲授。老师贤能,效法古人,这就如同倚靠南山、坐在平原上,谁能倾覆它呢?今年夏季房星出现月晕,明年应当有小灾,应立即诛杀天下人所怨恨的奸臣,以堵塞灾祸。议郎、大夫的职位,本来是用来安排儒术高尚、品行卓异的士人的,如今其中很多并非合适人选;九卿之中也有不称职的,只希望将军察看。我还推荐种暠、栾巴等人。第二年,严鲔谋划拥立清河王刘蒜,又有两条黄龙出现在沛国,梁冀没有学问,便认为这应验了朱穆关于龙战的说法。于是请种暠任从事中郎,推荐栾巴为议郎,举荐朱穆为高第,任侍御史【《续汉书》说,朱穆被举为高第,任侍御史。桓帝在辟雍举行礼仪,礼毕,公卿出宫,虎贲把弓放在台阶上;公卿下阶时都避开弓。朱穆经过,呵斥虎贲说:手持天子的器物,为什么把它扔在地上?虎贲害怕,立即收起弓。朱穆弹劾虎贲,依法治罪。公卿都惭愧地说:朱御史可说是遇事不迷惑的人】。当时同郡人赵康,字叔盛,隐居武当山,清静自守,不出仕,以经传教授学生。朱穆当时五十岁,却奉上书信自称弟子。赵康去世后,他像服侍老师一样为他服丧。他尊重道德、看重学问,当时人都佩服他。他常感慨时俗浇薄,仰慕崇尚敦厚笃实,于是写《崇厚论》,其中说:‘世俗的浅薄由来已久,所以孔子感叹说:“大道流行的时候我没有赶上。”【《礼记》说,孔子叹道:大道流行、三代英杰当政时,我孔丘没有赶上,但心中仍有志向。郑玄注说,大道指三皇五帝时代】这正是为此伤感。大道,是把天下看作一体;对别人如此,对自己也如此。因此行为违背大道,心中便产生惭愧,并不是害怕义理;事情违背道理,内心便感到负疚,并不是害怕礼法。所以顺着本性去做,叫作道【顺着就是遵循;子思说,天所赋予的叫作性,顺着本性叫作道,修明道叫作教】;不失去天性,叫作德【天所赋予人的叫作性,不失天性就是德】。德性丧失以后,才看重仁义【道德本性丧失,仁义的外在形式才显现】;因此仁义兴起而道德衰退【迁是迁徙、转移】;礼法兴起而淳朴离散。所以以仁义相比道德是浅薄,以礼法相比淳朴是祸害【《老子》说:失去道以后才有德,失去德以后才有仁,失去仁以后才有义,失去义以后才有礼;礼,是忠信浅薄的表现,也是祸乱的开端】。中世所推崇的敦厚,在上古看来已经浅薄【中世指五帝时代】,何况比现在还要浅薄吗?因此’
若心知不可而顺防雷同,负臣子之义。今耳目无所闻见,伏待死命,遂闭口不复言。」诸尚书不知所为,乃共劾奏晖。帝意解,寝其事。后数日,诏使直事郎问晖起居【直事郎,谓署郎当次直者】太医视疾,太官赐食。晖乃起谢,复赐钱十万,布。百匹衣十领,后迁为尚书令,以老病乞身,拜骑都尉,赐钱二十万。和帝即位,窦宪北征匈奴,晖复上疏谏。顷之病卒【华峤书曰:晖年五十失妻,昆弟欲为继室,晖叹曰:「时俗希不以后妻败家者,遂不复娶也】子颉,修儒术,安帝时至陈相。颉子穆。穆字公叔,年五岁,便有孝称,父母有病,辄不饮食,差乃复常。及壮,躭学,锐意讲诵,或时思至,不自知亡失衣冠,颠队阬岸。其父常以为专愚,几不知数马足【几音近衣反,前书曰石庆为太仆,上问车中几马,庆以防数马毕,举手曰六马,言穆用心专愚更甚也】穆愈更精笃,初举孝亷【谢承书曰穆少有英才,学明五经,性矜严,疾恶不交非类,年二十为郡督邮,迎新太守,见穆曰:「君年少为督邮,因族埶为有令徳。」穆答曰:「郡中瞻望,明府如仲尼,谓非顔回,不敢以迎孔子。」更问风俗人物,太守甚奇之,曰:「仆非仲尼,督邮可谓顔回也。」遂歴职股肱,举孝亷也】顺帝末,江淮盗贼羣起,州郡不能禁。或说大将军梁冀曰:「朱公叔兼资文武,海内奇士,若以为谋主,贼不足平也。」冀亦素闻穆名,乃辟之,使典兵事,甚见亲任。及桓帝即位,顺烈太后临朝,穆以冀埶地亲重,望有以扶持王室,因推灾异奏记以劝戒冀曰:「穆伏念明年丁亥之岁,刑德合于干位【厯法太岁在丁壬岁,徳在北宫,太岁在亥卯未岁,刑亦在北宫,故合于干位也】易经》龙战之防,其文曰:「龙战于野,其道穷也【易》坤卦上六象词也,坤爻居上六,故云其道穷也。王弼注云:阴之为道,卑顺不逆,乃全其美盛而不已,同阳之地,阳所不堪,故战于野】谓阳道将胜而阴道负也。今年九月,天气鬰冐,五位四候连失正气,此互相明也。夫善道属阳,恶道属阴,若修正守阳,摧折恶类,则福从之矣。」穆每事不逮所好,唯学传受于师,时有可试,愿将军少察愚言,申纳诸儒【申重也】而亲其忠正,絶其姑息【姑且也,息安也,小人之道,茍且取安也,《礼记》曰: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专心公朝,割除私欲,广求贤能,斥远佞恶。夫人君不可不学,当以天地顺道,渐渍其心,宜为皇帝选置师傅及侍讲者,得小心忠笃敦礼之士,将军与之俱入,参劝讲授,师贤法古,此犹倚南山,坐平原也,谁能倾之?今年夏月晕房星,明年当有小戹,宜急诛奸臣为天下所怨毒者,以塞灾咎。
议郎大夫之位,本以式序儒术高行之士,今多非其人。九卿之中,亦有乖其任者,惟将军察焉。又荐种暠、栾巴等,而明年严鲔谋立清河王蒜,又黄龙二见,沛国冀无术学,遂以穆龙战之言为应。于是请暠为从事中郎,荐巴为议郎,举穆高第为侍御史【续汉书曰:穆举高第,拜侍御史。桓帝临辟雍,行礼毕,公卿出,虎贲置弓阶上,公卿下阶,皆避弓。穆过,呵虎贲曰:“执天子器,何故投于地?”虎贲怖,即摄弓。穆劾奏虎贲抵罪,公卿皆慙曰:“朱御史可谓临事不惑者也】时同郡赵康叔盛者,隐于武当山,清静不仕,以经传教授。穆时年五十,乃奉书称弟子,及康殁,丧之如师。其尊德重道,为当时所服。常感时浇薄,慕尚敦笃,乃作《崇厚论》,其辞曰:“夫俗之薄也,有自来矣,故仲尼叹曰:‘大道之行也,而丘不与焉【礼记曰:仲尼叹曰:‘大道之行,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郑▯注曰:‘大道谓三皇五帝时也】盖伤之也。夫道者,以天下为一,在彼犹在已也,故行违于道,则愧生于心,非畏义也;事违于理,则负结于意,非惮礼也。故率性而行,谓之道【率循也,子思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也】得其天性,谓之德【天之所命之谓性,不失天性是谓德】德性失,然后贵仁义【道德之性失,仁义之迹彰】是以仁义起,而道徳迁【迁徙也】礼法兴,而淳朴散,故道德以仁义为薄,淳朴以礼法为贼也【老子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夫中世之所敦,已为上世之所薄【中世谓五帝时】况又薄于此?乎故夫天不崇大则覆帱不广地不深厚则载物不博【帱亦覆左传曰如天之无不焘如地之无不载帱与焘同】人不敦厖则道数不远【敦厖厚大也左传曰人生敦厖数犹理也言人不敦厚不能入道之精理也】昔在仲尼不失旧于原壤【原壤孔子之旧也礼记曰原壤之母死孔子助之沐椁原壤登木而歌曰貍首之斑然执女手之卷然从者曰子未可以已乎夫子曰亲者无失其为亲故者无失其为故】楚严不忍章于絶缨【説苑曰楚庄王赐羣臣酒日暮烛灭乃有人引美人之衣者美人援絶其冠缨告王趣火来上视絶缨者王曰赐人酒使醉失礼柰何欲显妇人之节而辱士乎乃命左右曰与寡人饮不絶冠缨者不懽羣臣百余人皆絶去其冠缨乃上火也】由此观之圣贤之德敦矣老氏之经曰大丈夫处其厚不处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此老子道徳经之词顾欢注曰道德为厚礼法为薄清虚为实声色为华去彼华薄取此厚实】夫时有薄而厚施行有失而惠用【俗之凋薄以厚御之行之有失以惠待之即上孔子楚庄是也】故覆人之过者敦之道也救人之失者厚之行也往者马援深昭此道可以为徳诫其兄子曰吾欲汝曹闻人之过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得言斯言要矣远则圣贤履之上世【履践也言敦厚之道孔子楚庄已践履之】近则邴吉张子孺行之汉廷【宣帝时邴吉为丞相不案吏曰夫以三公府案吏吾窃陋之子孺为车骑将军匿名远权隐人过失】故能振英声于百世播不灭之遗风不亦美哉然而时俗或异风化不敦而尚相诽谤【○刘攽曰案下文有而字则然字下不宜更用而字】谓之臧否记短则兼折其长贬恶则并伐其善悠悠者皆是其可称乎【悠悠多也,称举也】凡此之类,岂徒乖为君子之道哉?
译‘天如果不高大,覆盖滋养就不会广阔;地如果不深厚,承载万物就不会广大【“帱”也是覆盖;《左传》说,像天一样没有什么不覆盖,像地一样没有什么不承载;“帱”与“焘”相同】;人如果不敦厚宽大,道的精理就不能传布长远【敦厖是厚重广大;《左传》说人生而敦厚。“数”相当于道理,意思是人不厚道,就不能深入道的精微道理】。从前孔子不因原壤而丧失旧交【原壤是孔子的旧友。《礼记》说,原壤的母亲去世,孔子帮助他洗椁;原壤爬上椁木唱歌。随从说:先生还不制止他吗?孔子说:亲人不可失去亲人的关系,故交不可失去故交的关系】;楚庄王不忍心因断缨之事彰显过错【《说苑》说,楚庄王赐群臣饮酒,天黑烛灭,有人拉美人的衣服,美人扯断了那人的帽缨,告诉楚王。楚王命人先不要点火,说:赐人饮酒使其醉后失礼,难道要显扬妇人的节操而羞辱士人吗?于是命左右说,今天同寡人饮酒而不摘断帽缨的,就不能尽兴。群臣一百多人都摘掉帽缨,楚王才命人点火】。由此看来,圣贤的德行是敦厚的。老子的经书说:大丈夫立身于厚重,不处于浅薄;安居于真实,不居于浮华,所以舍弃那一边而选择这一边【这是《老子·道德经》的话。顾欢注说,道德是厚,礼法是薄;清静虚无是真实,声色是浮华;舍弃浮华浅薄,取厚重真实】。时代有时浅薄,却应当以厚道施行;行为有时失误,却应以宽惠对待【世俗凋敝浅薄,就用厚道来抵御;行为有失误,就用宽惠来对待,这就是上文孔子和楚庄王的做法】。因此,替人遮掩过错,是敦厚的道理;挽救人的过失,是厚道的行为。过去马援深明这个道理,可以作为道德训诫。他告诫兄弟的儿子说:‘我希望你们听到别人的过错,就像听到父母的名讳一样;耳朵可以听见,嘴巴不可说出。’这句话十分重要。远的有圣贤在上古践行它【履是践行,意思是敦厚之道,孔子和楚庄王已经在上古践行过】;近的有邴吉、张子孺在汉廷实行它【宣帝时,邴吉任丞相,不追究属吏,说:以三公府的名义查办属吏,我私下认为这是浅陋的。张子孺任车骑将军,隐瞒权贵、遮掩人的过失】。所以他们能在百代之后振扬英名,传播不灭的遗风,难道不是美好的吗?然而当时的风俗却相反,教化不敦厚,反而崇尚互相诽谤。’ ○刘攽说:考察下文既有“而”字,那么“然”字下面不应再有“而”字。‘把人称作善恶,记录他的短处时又一并折损他的长处;贬低恶行时,又连带攻讦他的善处。这样的人到处都是,难道值得称道吗?【悠悠是众多,称是称举】这类事情,难道只是违背君子之道而已吗?还会招来危害自身、牵累家族的祸患。可悲啊!这样做的人不知道忧虑其后果,所以祸害兴起时,没有人能及时避免。既然如此,还有更奇怪的:人人都看见这种情形,却不能自行改变。为什么呢?谋求进取的人只顾向前,不回头看;荣华尊贵的人自负自满,不肯顾及别人;有才智的人不接济愚笨者;富有的人不救济贫穷者;贞洁之士孤独,却无人怜恤;贤能的人困厄,也无人保存。因此田蚡凭借尊贵显赫的地位,得到韩安国的金钱【田蚡是汉武帝王皇后的同母弟,任太尉,因亲贵而掌权。韩安国任梁王太傅,因犯法丢官,送给田蚡五百金;田蚡替他说话,太后便召他任北地都尉】;淳于长凭借尊贵权势,得到翟方进的称誉【翟方进在成帝时任丞相。淳于长是元后的外甥,封定陵侯,凭借善于谋议而任九卿、掌握权力;翟方进独与他交好并称赞推荐他】。韩安国和翟方进的操守,都是汉朝著名的宰相【《前书》说,天子认为韩安国是国家的栋梁,任命为御史大夫;又说翟方进才智有余,天子非常器重他,所以称为名宰】;然而他们尚且不能振济一个贫困贤者,推荐一个孤苦之士,更何况地位在他们之下的人呢?这就是禽息、史鱼在前代独享名声,而后世无人继承的原因【《韩诗外传》说,秦大夫禽息推荐百里奚,没有被采纳;秦穆公出行时,禽息挡住车,用头撞车轭,脑浆流出,说自己活着不能补益国家,不如死去。穆公醒悟而任用百里奚,秦国因此大治。《韩子》说,卫大夫史鱼临死时把棺材停在后寝,卫君吊唁并询问原因,他以尸体进谏,责备自己不能进用蘧伯玉、斥退弥子瑕】。因此,时代敦厚、风俗美善时,小人也能守正,利益不能诱惑他们;时代衰败、风俗浅薄时,即使君子做邪事,义理也不能制止他们【都是受到时代影响】。为什么呢?先进的人已经离去而不再回来,后来的人又沿袭世俗而追随它。因此虚浮华饰盛行,忠信衰微;刻薄的人多,纯厚的人少。这大概就是《谷风》有“弃我”的叹息,以及《伐木》有鸟鸣求友的悲哀。’ 唉!世上的士人如果真能亲身效法孔圣所崇尚的道理,赞美楚庄王的美好行为,仰慕老子的高雅教诲,思考马援所推重的道德,鄙弃两位宰相的失度行为,赞美韩棱的刚直守正,尊重丙吉、张子孺的宽弘厚重,鄙弃当时社会的诽谤风气,那么道德就会充实,功绩就会盛大,声名就会显扬,个人就会荣耀,并且留下不可磨灭的德行,传播不灭的声誉。这样就会知道浅薄之人没有什么值得增加,厚道之人则有无穷的余裕。’ ○刘攽说:考察此文,“然”字下面不能缺少“后”字,显然是脱漏了。】那个人将和草木一起腐朽【“彼”指轻薄】,这一个却要同金石一样长存【“此”指厚重。老子说:“高下相倾。”】,怎么能相提并论、同日而语呢?朱穆又撰写《绝交论》,也是一篇矫正时弊的文章【朱穆文集所载此论,大意说:有人问:“您断绝了对人的问候,不接见来客,也不答复书信,为什么?”他说:“古人进退和从事,不以私交相往来;见面是在朝廷上以公事相见,宴享会聚依照礼法;否则不过是朋友之间互相学习罢了。”问:“人们将会憎恨您,怎么办?”答:“我宁可承受憎恨。”问:“承受憎恨可以吗?”答:“世人致力于交游已经很久了。他们厚待拥有千乘封国的人,不顾忌得罪君主;冒犯礼法去追随权势,背弃公义去依附私交。较轻的,是像小孩子一样的亲爱;严重的,则是设法掩饰过错、窃取声誉来供养私事,废弃义理、退让公事,轻视公义而重视私情,安居享乐而厌恶听取意见;甚至有人在道路上寻求私利以自我供养。因此这种风气一旦形成,便一去不返,没有人敢于阻止,就像河流沟渠一同决口而无人敢堵塞,游荡的猪践踏庄稼而无人禁止。《诗经》说:‘威仪盛美,不能再选择改正。’后世之人还能凭什么有所述说?我不才,哪里能够匡正这种风气?实在是哀悼世上没有操行的人。为人之道有许多缺失,臣事君主也有许多过失。我想重新擦拭白圭,反复考订古人的言论,以补救过去的过错。时世没有孔子那样的圣贤之堂,思想兼容并蓄反而会停滞;并不是要废弃一切,而是也无从兴起。因此我才敢于承受憎恨,不也可以吗?”《文士传》说:世间没有真正断绝交往的人。朱穆又写信、作诗同刘伯宗绝交。信中说:“从前我任丰县令时,您不是遭逢母亲丧事吗?您亲自脱下丧服,来到丰县官署。后来我任侍书御史时,您又亲自来到了御史台。如今您做了二千石的长官,我只是郎官,您却反而借计吏来拜见我。您和我是丞、尉一类的人吗?我难道是您的属官吗?您想借这次拜见来取得荣宠吗?唉,刘伯宗,您对于仁义之道何其浅薄啊!”诗说:“北山有鸱鸟,不洁净自己的翅膀;飞翔不向正处,栖息不安定;饥饿时就攀取树木,吃饱时就伏在泥中。贪食污秽,以腐臭为食;填满肚肠,胀满嗉囊;嗜欲没有尽头。长声鸣叫呼唤凤凰,说凤凰没有德行。凤凰所趋向的地方,和你处在不同的境域。从今以后永远诀别,各自努力吧。”大概就是因为这件事,朱穆才写了《绝交论》。
将有危身累家之祸焉!悲夫,行之者不知,忧其然故,害兴而莫之及也。斯既然矣,又有异焉。人皆见之,而不能自迁。何则?务进者趋前而不顾后,荣贵者矜已而不待人,智不接愚,富不赈贫,贞士孤而不恤,贤者戹而不存。故田蚡以尊显,致安国之金【田蚡,武帝王皇后同产弟,为太尉,亲贵用事。韩安国为梁王太传,坐法失官,安国以五百金遗蚡,蚡为言太后,即召以为北地都尉也】淳于以贵埶,引方进之言【翟方进,成帝时为丞相。淳于长,元后姊子,封定陵侯,以能谋议为九卿用事,方进独与长交称荐之也】夫以韩翟之操,为汉之名宰【前书曰:天子以韩安国为国器,拜御史大夫。又曰:翟方进智能有余,天子甚重之,故言名宰也】然犹不能振一贫贤,荐一孤士,又况其下者乎?此禽息史鱼所以专名于前,而莫继于后者也【韩诗外传曰:禽息,秦大夫,荐百里奚,不见纳。缪公出,当车以头撃闑,脑乃精出曰:「臣生无补于国,不如死也。」缪公感寤而用百里奚,秦以大化。礼大夫殡于正室,士于适室。韩子曰:史鱼,卫大夫,卒委柩后寝,卫君吊而问之曰:「不能进蘧伯玉,退弥子瑕,以尸谏也】故时敦俗美,则小人守正,利不能诱也;时否俗薄,虽君子为邪,义不能止也【皆牵于时也】何则?先进者既往而不反,后来者复习俗而追之,是以虚华盛而忠信微,刻薄稠而纯笃稀。斯盖谷风有弃予之叹【诗小雅曰:习习谷风,维风及雨。将恐将惧,维予与女。将安将乐,女转弃予】伐木有鸟鸣之悲矣【诗小雅曰: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也】嗟乎!世士诚躬师孔圣之崇,则嘉楚严之美行,希李老之雅诲,思马援之所尚,鄙二宰之失度,美韩棱之抗正【事具韩棱传】贵丙张之▯裕,贱时俗之诽谤,则道丰绩盛,名显身荣,载不刋之德【刋,削也】播不灭之声。然知薄者之不足,厚者之有余也【○刘攽曰:案文“然”字下不可少“后”字,“眀脱之】彼与草木俱朽【彼谓薄也】此与金石相倾【此谓厚也,《老子》曰“高下之相倾】岂得同年而语,并日而谈哉?穆又着《絶交论》,亦矫时之作【穆集载论,其略曰:“或曰:‘子絶存问,不见客,亦不答也,何故?’曰:‘古者进退趋业,无私游之交,相见以公朝,享防以礼,纪否则朋徒受习而已。’曰:‘人将疾子如何?’曰:‘寜受疾。’曰:‘受疾可乎?’曰:‘世之务交游也久矣,敦千乘不忌于君,犯礼以追之,背公以从之。其愈者则孺子之爱也,其甚者则求蔽过、窃誉以赡其私,事替义退,公轻私重,居劳于听也,或于道而求其私赡矣。
是故遂往不反,而莫敢止焉。是川渎并决,而莫敢之塞,游豮蹂稼,而莫之禁也。《诗》云:‘威仪棣棣,不可选也。’后生将复何述?而吾不才,焉能规此?实悼无行,子道多阙,臣事多尤,思复白圭,重考古言,以补往过。时无孔堂,思兼则滞,匪有废也,则亦焉兴?是以敢受疾也不亦可乎?”《文士传》曰:“世无絶交。”又与刘伯宗絶交书及诗曰:“昔我为丰令,足下不遭母忧乎?亲觧缞绖来入丰寺。及我为侍书御史,足下亲来入台。足下今为二千石,我下为郎,乃反因计吏以谒。相与,足下岂丞尉之徒?我岂足下部?欲以此谒为荣宠乎?”咄!刘伯宗于仁义道何其薄哉!其诗曰:“北山有鸱,不洁其翼,飞不正向,寝不定息。饥则木揽,饱则泥伏,饕餮贪污,臭腐是食,填膓满嗉,嗜欲无极。长鸣呼凤,谓凤无徳,凤之所趋,与子异域。永从此诀,各自努力。”盖因此而著论也。○刘攽曰:注“我岂足下部欲以此谒为荣宠乎”,案文“部”字下少一“民”字】梁冀骄暴不悛,朝野嗟毒。穆以故吏,惧其衅积招祸,复奏记諌曰:古之明君必有辅徳之臣规諌之官下至器物铭书成败以防遗失【黄帝作巾机之法孔甲有盘盂之诫太公隂谋曰武王衣之铭曰桑蚕苦女工难得新捐故后必寒镜铭曰以镜自照者见形容以人自照者见吉凶觞铭曰乐极则悲沈湎致非社稷为危也】故君有正道臣有正路【説苑君道篇曰人君之道清净无为务在博爱趋在任贤广开耳目以察万方不固溺于流俗不拘系于左右臣术篇曰人臣之术顺从复命无所敢専义不茍合位不茍尊必有益于国必有补于君也】从之如升堂违之如赴壑今明将军地有申伯之尊【申国之伯周宣王之元舅】位为羣公之首【冀絶席于三公】一日行善天下归仁【论语曰一日克已复礼天下归仁焉】终朝为恶四海倾覆顷者官人俱匮加以水虫为害【水灾及蝗虫也】京师诸官费用增多诏书发调或至十倍各言官无见财皆当出民搒掠割剥彊令充足公赋既重私敛又深牧守长吏多非德选贪聚无猒遇人如虏或絶命于棰楚之下或自贼于迫切之求【贼杀也】又掠夺百姓皆托之尊府遂令将军结怨天下吏人酸毒道路叹嗟昔秦政烦苛百姓土崩陈胜奋臂一呼天下鼎沸【前书淮南王谓伍被曰陈胜吴广起于大泽奋臂大呼天下响应也】而面防之臣犹言安耳【秦胡亥时山东兵大起叔孙通谓胡亥曰防窃狗盗郡县逐捕之不足忧诸生曰何先生言之防也】讳恶不悛卒至亡灭昔永和之末纲纪少弛颇失人望四五岁耳而财空户散下有离心马免之徒乘敝而起荆▯之间几成大患【质帝时九江贼马免称黄帝歴阳贼华孟称黑帝并九江都尉滕抚讨斩之九江歴阳是荆扬之间也】幸頼顺烈皇后初政清静内外同力仅乃讨定今百姓戚戚困于永和内,非仁爱之心可得容忍,外非守国之计所冝久安也。
夫将相大臣,均体元首,共舆而驰,同舟而济,舆倾舟覆,患实共之,岂可以去明即昧,履危自安【即就也】主孤时困,而莫之防乎?宜时易宰守非其人者,减省第宅园池之费,拒絶郡国诸所奉送,内以自明,外解人惑,使挟奸之吏无所依托,司察之臣得尽耳目,宪度既张,远迩清一,则将军身尊事显,徳燿无穷。天道明察,无言不信,惟▯省览,冀不纳而纵放日滋,遂复赂遗左右,交通宦者,任其子弟宾客以为州郡要职。穆又奏记极谏,冀终不悟,报书云:“如此仆亦无一可邪?”穆言虽切,然亦不甚罪也。永兴元年,河溢漂害,人庶数十万户,百姓荒馑流移道路,冀州盗贼尤多,故擢穆为冀州刺史。州人有宦者三人,为中常侍,并以檄谒穆,穆疾之,辞不相见。冀部令长闻穆济河,解印绶去者四十余人。及到,奏劾诸部,至有自杀者,以威略权宜,尽诛贼渠帅,举劾权贵,或乃死狱中。有宦者赵忠丧父归塟安平【安平郡冀州所部】僭为璵璠玉匣偶人【玉匣长尺,广二寸半,衣死者自腰以下至足,连以金缕,天子之制也。左传曰:“阳虎将以璵璠敛”,杜预注云:“美玉名,君所佩也。”偶人明器之属也】穆闻之下郡案验,吏畏其严明,遂发墓剖棺,陈尸出之,而收其家属。帝闻大怒,徴穆诣廷尉【谢承书曰:“穆临当就道,冀州从亊欲为画像置防事上,穆留板书曰:‘勿画吾形,以为重负。忠义之未显,何形像之足纪也】输作左校【左校署名,属将作,掌左工徒】太学书生刘陶等数千人诣阙上书讼穆曰:“伏见施刑徒朱穆,处公忧国,拜州之日,志清奸恶,诚以常侍贵宠,父兄子弟布在州郡,竞为虎狼,噬食小人,故穆张理天网,补缀漏目,罗取残祸,以塞天意。由是内官咸共恚疾,谤讟烦兴,谗隙仍。作极其刑,谴输作左校。天下有识,皆以穆同勤禹稷,而被共鲧之戾。若死者有知,则唐帝怒于崇山,重华忿于苍墓矣【尚书曰:放驩兠于崇山。孔安国注曰:崇山南裔也。《山海经》曰:有驩头之国,帝尧塟焉。郭璞注云:驩头,驩兠也。《礼记》曰:舜塟苍梧之野】当今中官近习【郑▯注《礼记》云:近习,天子所亲幸者也】窃持国柄【周礼》以八柄诏王驭羣臣,谓爵禄予置、生夺、废诛也】手握王爵,口含天宪。运赏则使饿隶富于季孙【运行也。《论语》曰:季氏富于周公】呼噏则令伊顔化为桀跖【呼噏,吐纳也。伊尹、顔回、夏桀、盗跖也】而穆独亢然不顾身害,非恶荣而好辱,恶生而好死也,徒感王纲之不摄【摄,持也】惧天网之久失,故竭心怀忧,为上深计。臣愿黥首繋趾【黥首,谓凿额▯墨也。繋趾,谓釱其足也。
以铁着足曰釱也】代穆校作。帝览其奏,乃赦之。穆居家数年,在朝诸公多有相推荐者,于是徴拜尚书。穆既深疾宦官,及在台阁,旦夕共事,志欲除之,乃上疏曰:案汉故事,中常侍参选士人,建武以后乃悉用宦者。自延平以来,浸益贵盛,假貂珰之饰,处常伯之任【珰以金为之,当冠前,附以金蝉也。《汉官仪》曰:中常侍,秦官也。汉兴或用士人,银珰左貂。光武以后专任宦者,右貂金珰,常伯侍中】天朝政事一更其手,权倾海内,宠贵无极。子弟亲戚并荷荣任,故放滥骄溢,莫能禁御。凶狡无行之徒,媚以求官;恃埶怙宠之軰,渔食百姓,穷破天下,空竭小人。愚臣以为可悉罢省,遵复往初,率由旧章,更选海内清淳之士,明逹国体者,以补其处。即陛下可为尧舜之君,众僚皆为稷契之臣,兆庶黎民蒙被圣化矣。帝不纳。后穆因进见,口复陈曰:臣闻汉家旧典,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省尚书事【省览也】黄门侍郎一人,传发书奏【传通也】皆用姓族【引用士人有族望者】自和熹太后以女主称制,不接公卿,乃以阉人为常侍、小黄门,通命两宫。自此以来,权倾人主,穷困天下,宜皆罢遣,博选耆儒宿德,与参政事。帝怒,不应。穆伏不肯起,左右传出【传声令出】良久乃趋而去。自此中官数因事称诏诋毁之。穆素刚,不得意,居无几,愤懑发疽【疽痈也】延熹六年卒,时年六十四。禄仕数十年,蔬食布衣,家无余财。公卿共表穆立节忠清,防恭机宻,守死善道,宜防旌宠。防诏襃述,追赠益州太守。所著论、防、奏、敎、书、诗、记、嘲凡二十篇【袁山松书曰:穆著论甚美,蔡邕尝至其家自写之】穆前在冀州所辟用,皆清徳长者,多至公卿州郡。子野少有名节,仕至河南尹【野字子辽,见荀爽荐文】初穆父卒,穆与诸儒考依古义諡曰贞宣先生【諡法曰:清白守节曰贞,善闻周达曰宣】及穆卒,蔡邕复与门人共述其体行諡为文忠先生【袁山松书曰:蔡邕议曰:鲁季文子君子以为忠而諡曰文子,又传曰忠文之实也,忠以为实,文以彰之,遂共諡穆。荀爽闻而非之,故张璠论曰:夫諡者上之所赠,非下之所造,故顔闵至徳不闻有諡,朱蔡各以衰世臧否不立,故私议之】论曰:朱穆见比周伤义,偏党毁俗【左传曰:顽嚚不友,是为比周。杜预注:比,近也;周,宻也】志抑朋游之私,遂着絶交之论。蔡邕以为穆贞而孤,又作正交而广其志焉【邕论略曰:闻之前训曰:君子以朋友讲习,而正人无有滛朋。是以古之交者,其义敦以正,其誓信以固。逮夫周徳始衰,颂声既寝,伐木有鸟鸣之刺,谷风有弃予之怨。其所由来,政之缺也。
译意见没有被采纳。后来朱穆因进宫见皇帝,又当面陈述说:“臣听说汉家旧典,设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负责省阅尚书事务【“省”是省览、阅看的意思】;设置黄门侍郎一人,负责传达、发出诏书奏章【“传”是传达、沟通的意思】;这些职位都任用有姓族声望的人【指任用士人中有门第声望的人】。自从和熹太后以女主身份临朝称制,不与公卿接见,才任用宦人为常侍、小黄门,替两宫传达命令。从此以来,他们的权力压倒君主,使天下困穷,应该全部罢免遣散,广泛选拔年高有德的儒者,让他们参与政事。”皇帝大怒,没有回应。朱穆伏在地上不肯起身,身边的人传声叫他出去【“传出”是传声命令他出去】,过了很久,他才快步离去。从此以后,宦官多次借事声称奉诏诋毁他。朱穆平素刚直,仕途不得意,过了不久便因愤懑生了毒疮【“疽”就是痈】。延熹六年去世,时年六十四岁。他做官数十年,吃蔬食、穿布衣,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公卿共同上表称颂朱穆,说他立节守正、忠诚清廉、谦恭谨慎,身居机密而至死坚守善道,应当加以旌表宠荣。皇帝下诏褒奖称述,追赠他为益州太守。他所著的论、策、奏、教书、诗、记、嘲等,共二十篇【袁山松《后汉书》说:朱穆所作的论非常优美,蔡邕曾到他家亲自抄写。】朱穆先前在冀州任职时,所征辟任用的都是清廉有德的长者,其中很多后来官至公卿。州郡官员中,子野年少时便有名望和节操,官至河南尹【子野字子辽,见《荀爽荐文》】。起初朱穆的父亲去世,朱穆和诸儒依据古义考订,给父亲谥为“贞宣先生”【谥法说:清白守节叫“贞”,善于闻达、周遍通晓叫“宣”】。朱穆去世后,蔡邕又和门人共同追述他的品行,将他谥为“文忠先生”【袁山松《后汉书》说:蔡邕议论道,鲁国季文子,君子认为他忠诚,谥为“文子”;又有传文说:“忠,是文的实际;以忠为实,以文来彰显。”于是共同给朱穆定谥。荀爽听说后认为不对,因此张璠评论说:谥号是上级所赐,不是下级所能自行创制的;所以颜回、闵子骞具有最高德行,也没有听说有谥号。朱穆、蔡邕都因为衰乱时代褒贬不立,便私下议定谥号。】评论说:朱穆看见结党营私损伤义理、偏袒朋党败坏风俗【《左传》说:“顽劣愚昧而不友爱,这就叫结党营私。”杜预注:“比”是亲近,“周”是秘密结交】,于是立志抑制私人交游的风气,便写了《绝交论》。蔡邕认为朱穆守正而孤立,又作《正交论》,使他的志向更加广大【蔡邕《正交论》大意说:我从前人的训诫中听说,君子以朋友之间讲习学问来互相匡正,正直的人不会有淫乱的朋党。因此古人交往,情义敦厚而正当,誓言信实而坚定。等到周朝德政开始衰败,歌颂之声已经停止,《伐木》有鸟鸣的讽刺,《谷风》有被遗弃的怨恨;这种情形的由来,是政治有缺失。从此以后,风气越来越衰败,有的交往有始无终,有的强行结党营私。因此士大夫忧虑这种情形,议论者也反复劝说。有人厌恶浅薄、离心离德,有人憎恨朋党而断绝交游。他们谈论交友说:富贵时人们争相趋附,贫贱时人们争相离弃。所以君子选择别人同自己交往时很慎重,考察自己同别人交往的方式;富贵时没有突然聚集的宾客,贫贱时也没有抛弃旧交的宾客。考察交往为何开始,就知道它为何结束;看见交往怎样开始,就能明白它怎样终结。那些守正的人,贫贱时不等待富贵,富贵时也不因贫贱而骄傲,所以值得尊贵。朋友之道,有义便结合,无义便离散;善良的人能够长久守约而不改变平生的诺言;对方有过错,就忠实劝告、善意教诲;如果不听,就停止劝说,不使自己受辱。因此君子不做足以被人抛弃的事,也不忧虑别人遗弃自己;相信自己有值得归附的德行,也不因别人远离自己而忧伤。不幸事情果真如此,就亲自严格要求自己而宽待别人;怨恨就会少了。遇到怨恨少、责难少的关键,全在于自身,没有什么外力能够改变它。子夏的门人向子张询问交友之道,两个学生从孔子那里听到的教诲各不相同;既然如此,可见孔子是根据人的情况来教诲的。卜商性情宽厚,所以孔子告诉他要拒绝不正当的人;颛孙师性情狭隘,所以孔子教导他要容纳众人。孔子分别针对他们的行为加以纠正。至于仲尼的正道,则是广泛地爱护众人而亲近仁德之人;不是善人就不喜爱,不是仁人就不亲近。交友要合乎正道,结交朋友要依据文德,这样便没有什么可贬责的。谷梁子也说:心意志趣已经相通,却没有声誉传闻,是朋友的过错。如今想要忧虑枝流泛滥而堵塞源头,忧虑末端败坏而砍除根本,难道不如选择正当的交往、排斥邪僻的交往吗?即使农田都种黍而只有一块种稷,黍也是神农称许的嘉谷,同稷一样都是祭祀用的谷物。假如交友可以废弃,那么黍也就有过错了。概括这两篇论说,便是:讥刺浅薄交往的人,主张交友广博而融洽;朱穆则主张交友守正而孤立。孤独自守,有《羔羊》所赞美的节操;与其不得已而矫正时俗,我将要追随这种孤独自守的人。” ○刘攽说:注文“否则止”。考察可知,“否”字应作“不可”。孔子说过:“同上交往不可谄媚,同下交往不可亵慢。”(语见《易·系辞》。)又说:“晏平仲善于同人交往。”子夏的门人也曾向子张询问交友之道(均见《论语》)。所以《易》阐明了同心协力、其利可断金的道理(《易·系辞》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诗经》记载了结交朋友的歌谣(《诗·小雅·伐木序》说:“会友朋故旧。”诗中又说:“砍伐木头声霍霍,滤酒清醇味道好。”酾读作所宜反,藇读作序)。至于以文章学问结交朋友、以朋友辅助仁德,以及正直、诚信、博闻的朋友,常常能使交友者得到益处(《论语》说:“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又说:“有益的朋友有三种:正直的朋友、诚信的朋友、博学多闻的朋友,同他们交友就有益了”);像以纻衣相赠、停车交谈、弹冠相庆、结绶相交的人,于是更加深厚了友谊(《左传》说,吴国季札把白绢带赠给子产,子产便献上纻衣;《孔丛子》说,孔子与程子在路上相遇,停车交盖交谈;“倾盖”指停车使车盖相接。《前书》说,王阳与贡禹相互为友,朱博与萧育相互为友,当时称为“萧朱结绶”“王贡弹冠”,意思是他们志趣取舍相同,互相荐举通达)。这些确实是交友的准则(“方”就是道理)。至于田蚡、窦婴、卫青、霍去病门下的宾客(窦婴是孝文皇后的堂兄弟,封魏其侯,游士宾客争相归附;武帝时田蚡为丞相,是武帝皇后的同母弟,任太尉,因太后而受到亲幸,屡次议论政事多有应验,于是趋附权势利益的士人和官吏都离开窦婴而归附田蚡。卫青任大将军,卫青姐姐的儿子霍去病任骠骑将军,两人都任大司马;霍去病的俸禄同大将军相等。从此卫青日益衰落,霍去病更加显贵,卫青过去的朋友和门客多离去而侍奉霍去病,往往因此得到官爵);廉颇、翟公门下的宾客(《史记》说,廉颇是赵国人,封信平君,代理相国。长平之战免职归来时,旧日宾客全都离去;后来重新任用为将,宾客又纷纷到来。廉颇说:“宾客们请回吧。”宾客说:“唉,您见识得多么晚啊!按市场之道交往,您有权势我就跟随您,您没有权势我就离去,这是道理,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下邽人翟公任廷尉时,宾客挤满门庭;失势后,门外冷落得可以张设捕鸟网。后来又任廷尉,宾客想去拜访,翟公在门上大字写道:“一死一生,才知道交情;一贫一富,才知道交态;一贵一贱,交情才显现”),进身时因权势相合,退处时因势衰而关系不同,又有专诸、荆轲因感激知遇而献身(《史记》说,专诸是堂邑人。吴国公子光因嫡长继承人的身份没有得到确立,请专诸刺杀吴王僚。专诸说:“王僚可以杀,但我的母亲年老,儿子年幼,这是我的牵挂。”公子光于是置酒请王僚,酒喝到兴浓时,专诸把匕首藏在鱼炙中,借进献鱼炙刺杀王僚,王僚当场死亡。又说,荆轲是卫国人,燕太子丹作为人质在秦国,秦王政对他不好,太子丹怨恨而逃回燕国,同荆轲结交,尊他为上卿,所以称荆卿。荆轲进入秦国刺杀秦始皇,未能成功而死)。侯嬴、豫让投身报恩(《史记》说,侯嬴是魏国隐士,任大梁夷门的守门人。魏公子无忌请他为上客。秦国围攻邯郸时,侯嬴教公子窃取兵符,向北援救赵国,随后自刎。又说,豫让是晋国人,赵襄子灭了智伯,豫让说:“士人应为知己者死。”于是改名换姓,想刺杀赵襄子;赵襄子命人捉住他后,豫让伏剑而死)。他们为了恩情而死,为了义气而轻视生命,却都因利害而改变心意,把受恩转化为节义;如果不是交友相照的根本,就不能谈论交友得失的根源。穆徒只是因为朋友情分很少能够保全,便断绝了求取同道之友的愿望,使结党行侠产生弊端,却忘记了交得朋友的道理(《易》说:“在西南方得到朋友”)。蔡氏所谓“贞正而孤立”的话,确实是这样的。古代善于交友的人,记载得很详细。汉朝兴起后,著名的有王阳、贡禹、陈遵、张竦(《前书》说,陈遵字孟公,杜陵人;张竦字伯松,博学通达,以廉洁节俭自守。陈遵放纵不拘,操行虽与张竦不同,但二人互相亲爱友善)。中世又有廉范、庆鸿、陈重、雷义;后来还有云、乐恢。
自此以降,弥以陵迟,或阙其始终,或彊其比周。是以搢绅患其然而论者谆谆如也。疾浅薄而携贰者有之,恶朋党而絶交游者有之。其论交也曰:富贵则人争趣之,贫贱则人争去之。是以君子慎人所以交,已审已所以交人。富贵则无暴集之客,贫贱则无弃旧之賔矣。故原其所以来,则知其所以去;见其所以始,则覩其所以终。彼贞士者,贫贱不待夫冨贵,冨贵不骄乎贫贱,故可贵也。盖朋友之道,有义则合,无义则离;善则久要,不防平生之言;恶则忠告善诲之,否则止,无自辱焉。故君子不为可弃之行,不患人之遗己也;信有可归之徳,不病人之远己也。不幸或然,则躬自厚而薄责于人,怨其逺矣。求诸己而不求诸人,咎其稀矣。夫逺怨稀咎之机,咸在乎躬,莫之能改也。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而二子各有闻乎夫子,然则以交诲也。商也寛,故告之以拒人;师也褊,故训之以容众。各从其行而矫之。至于仲尼之正教,则泛爱众而亲仁,故非善不喜,非仁不亲。交防以方,防友以文,可无贬也。谷梁子亦曰:心志既通,名誉不闻,友之罪也。今将患其流而塞其源,病其末而刈其本,无乃未若择其正而黜其邪,与其彼农皆黍而独稷焉。夫黍亦神农之嘉谷,与稷并为粢盛也。使交而可废,则黍其愆矣。括二论而言之,则刺薄者博而洽,防交者贞而孤。孤有羔羊之节,与其不获已而矫时也,走将从夫孤。焉○刘攽曰:注否则止。案否字当作不可】盖孔子称上交不谄,下交不黩【易系辞之言也】又曰:晏平仲善与人交,子夏之门人亦问交于子张【并见论语】故易明防金之义【易系辞曰:二人同心,其利防金】诗载防朋之谣【诗小雅伐木序云:防友朋故旧也。其诗曰:伐木浒浒,酾酒有藇。酾音所宜反,藇音序】若夫文防辅仁,直谅多闻之友,时济其益【论语曰:君子以文防友,以友辅仁。又曰: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纻衣倾盖,弹冠结绶之夫,遂隆其好【左传曰:吴季札以缟带赠子产,子产献纻衣焉。孔丛子曰:孔子与程子相遇于途,倾盖而语。倾盖谓驻车交盖也。前书曰:王阳贡禹相与为友,朱博与萧育为友,时称萧朱结绶,王贡弹冠,言其趣舍同,相荐逹】斯固交者之方焉【方道也】至乃田窦卫霍之游客【窦婴孝文皇后从兄子,封魏其侯,游士宾客争归之。武帝时为丞相田蚡,武帝王皇后同产弟为太尉蚡,以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士吏趋埶利者皆去婴而归蚡。卫青拜大将军,青姊子霍去病为骠骑将军,皆为大司马。去病秩禄与大将军等,自是后青日衰,而去病益贵。青故人门下多去事去病,輙得官爵也】亷颇翟公之门宾【史记曰:亷颇赵人,封为信平君,假相国。
长平之免归也,故客尽去。及复用为将,客又至。亷颇曰:客退矣。客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以市道交,君有埶我即从君,无埶即去,此其理也,又何怨焉。下邽翟公为廷尉,宾亦填门。及废,门外可设爵罗。后复为廷尉,宾客欲往。翟公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也】进由埶合,退由衰异。又专诸荆卿之感激【史记曰:专诸堂邑人,吴公子光以嫡嗣未得立,请专诸刺吴王僚。诸曰:王僚可杀也,母老子弱,是其无如我何。光乃置酒请王僚。酒酣,专诸置▯首鱼炙之中,以刺王僚,立死。又曰:荆轲,卫人也。燕太子丹质于秦,秦王政遇之不善,丹怨亡归,与轲交结,乃尊为上卿,故谓之荆卿。轲入秦刺始皇,不遂而死也】侯生豫子之投身【史记曰:侯嬴,魏隐士,为大梁夷门监者。魏公子无忌请为上客。秦围邯郸,嬴教公子窃兵符北救赵,乃自刭。又曰:豫譲,晋人。赵防子灭智伯,让曰:「士为知已者死。」乃变名姓,欲刺防子,防子令执之,伏剑而死】情为恩死,命縁义轻,皆以利害移心,懐徳成节,非夫交照之本,未可语失得之原也。穆徒以友分少全,因絶同志之求,党侠生敝而忘得朋之义【易曰:西南得朋】蔡氏贞孤之言,其为然也。古之善交者详矣。汉兴称王阳、贡禹、陈遵、张竦【前书曰:陈遵字孟公,杜陵人也。张竦字伯松,竦博学通达,以亷俭自守,而遵放纵不拘,操行虽异,然相亲友也】中世有亷范、庆鸿、陈重、靁义、云。
译云乐恢传 《乐恢传》乐恢字伯奇,是京兆长陵人。他的父亲亲为县吏,得罪了县令,被捕将要处死。乐恢当时十一岁,常常俯伏在官署门前,日夜号哭。县令听说后怜悯他,便释放了他的父亲。乐恢长大后喜好经学,跟从博士焦永学习。焦永任河东太守,乐恢随他到任,闭门专心诵读,不与任何人交往。后来焦永因事被审查,他的弟子们都因与他有交往而被捕系狱(“通关”是指交往牵连)。只有乐恢清白明朗,不受法律玷污(“曒”是明白的意思,读公鸟反;有的本子从“白”作“皎”,读音也相同),于是专心致志,成为著名儒者。他性情廉洁正直,独立自守(“介”是特立独行的意思);凡是行为志趣不合自己的人,即使地位尊贵也不与之交往。信阳侯阴就多次送礼请他,他始终不予答复。后来他出仕为本郡属吏,太守因犯法被处死(《东观记》说,京兆尹张恂征召乐恢,署任户曹史)。旧友没有人敢去奔丧,只有乐恢前往服丧,因此获罪抵刑。回乡后又任功曹,选拔举荐人才不向请托低头,不容许任何私情。同郡杨政多次当众诋毁乐恢,后来乐恢却举荐杨政的儿子为孝廉,因此乡里人都归附他。司空牟融征召他到府中任职,蜀郡太守第五伦接替牟融任司空,乐恢因为与第五伦同郡,不肯留下,便荐举颍川人杜安而退职。公卿们多称许他的行为,接连征召他,他都不肯应命(《华峤书》说,杜安被提升为宛县县令,因病离职。章帝巡行经过颍川,杜安上书,皇帝召他任御史,后升至巴郡太守。乐恢在家时,杜安写信问候,乐恢让属吏代为致谢,并责让他说:“任宛令不合志趣,因病离职,可以;求见皇帝而怀有窥伺之心,不可以。这违背了平生的操守,所以不予答复。”杜安也是有节操的人。他十三岁进入太学,被称为奇童。洛阳令周纡亲自去拜访,杜安推辞不见。京师的贵戚仰慕他的品行,有人送信给他,他不拆阅,全都藏在墙中。后来捕查贵戚宾客时,杜安拆墙取出书信,信封和印章都完好如初。)后来朝廷征召他,授任议郎。恰逢车骑将军窦宪出征匈奴,乐恢多次上书劝谏争辩,朝廷称赞他的忠诚(《东观记》记载他上书劝谏说:“《春秋》的义理认为,君王不应治理夷狄;取得他们的土地也不能开垦,取得他们的人也无益于政事。因此明王对夷狄只加以羁縻而已。孔子说:‘远方的人不归服,就修明文德来使他们归附。’以汉朝的强盛,却不致力于修习舜、禹、周公的德行,反而无故发动战争、动用兵革,去求取没有用处的东西,臣实在对此感到困惑。”)入朝任尚书仆射。当时河南尹王调、洛阳令李阜与窦宪交情深厚,放纵行事而无所顾忌。乐恢弹劾王调、李阜,并牵连弹劾司隶校尉,凡属监察举劾的事情都不回避。贵戚因此厌恶他(《决录注》说,王调字叔和,任河南尹。永和二年,因购买洛阳令同郡人任棱的竹田,并且上奏停止城东漕渠,获罪免官)。和帝时,乐恢任河南尹。永和二年,因购买洛阳令、同郡人任棱的竹田,又在上级停止修筑城东漕渠之后仍继续此事,被免官。宪的弟弟夏阳侯窦瓌想去拜访恢,恢推辞不肯与他交往。窦宪兄弟放纵,并因恢不依附自己而恼怒;恢的妻子常劝他说:“古人尚且知道容身避祸,何必因言语招来怨恨呢?”恢叹息说:“我怎么忍心白吃俸禄,站在朝廷任职呢?”于是上疏劝谏说:“臣听说,历代君王的过失,都是因为权力转移到臣下;大臣掌握国政,通常以势力过盛为祸。臣私下想到,先帝圣德未能长久,早早舍弃天下;陛下年纪尚轻,继承大业(‘春秋’指年岁;意思是年少而余年尚多,所以称为‘富于春秋’)。几位舅舅不应干预王室的政事,以此向天下显示私心。《经》说:天地失和,万物夭折;君臣失序,万人受祸。政治有失而不加挽救,后果就不可测量。如今最适当的做法,是君上按照义理自我克制,臣下按照谦逊主动退让。这样,四位舅舅可以长久保有爵位封土的荣誉(四舅指窦宪的弟弟窦笃、窦景、窦瓌),皇太后也永远不会有愧对宗庙的忧虑,这实在是从根本上防患的办法。”奏疏呈上后,皇帝没有采纳。当时窦太后临朝听政,和帝还没有亲自处理全部政务,乐恢因自己的意见无法施行,便称病请求辞官归养。诏令赐钱,并派太医诊视他的疾病。乐恢推荐任城人郭均、成阳人高凤,后来皇帝任命窦笃为骑都尉,乐恢上书辞谢说:“我接连承受厚恩,却没有办法报答效力。政权掌握在大夫手中,是孔子所痛恨的(《论语》说:天下有道,政权不在大夫手中);世代担任卿大夫而掌握权力,《春秋》把它作为戒鉴(《左传》记齐国崔氏出奔卫国;《公羊传》说:‘崔氏’是什么?是齐国大夫。为什么贬称为崔氏?因为讥刺世代为卿)。圣人恳切悲悯地说这些话,并不是空言。近世外戚富贵之后,必然有骄横过度而失败的祸患。如今陛下思念山陵中的先帝,还来不及处理政事,几位舅舅宠幸过盛,权势遍行四方;如果他们不能自行削减权力,诛罚必然会加到他们身上。臣的寿命将尽,临死前竭尽愚忠,只希望陛下留意。”皇帝下诏接受他的印绶,他便回到乡里。窦宪因此借机指使州郡,逼迫乐恢,乐恢于是服药自杀。弟子们穿着丧服为他牵引灵柩的有数百人(‘挽’就是牵引灵柩),平民百姓都为之悲痛。后来窦氏被诛杀,和帝才开始亲自处理政事。乐恢的门生何融等人上书陈述乐恢的忠贞节操,朝廷任命他的儿子乐已为郎中(三辅《决录》的注说:乐已字伯文,任郎中并非他的志愿,后来辞官)。
乐恢传乐恢字伯竒,京兆长陵人也。父亲为县吏,得罪于令,收将杀之。恢年十一,常俯伏寺门,昼夜号泣。令闻而矜之,即解出亲。恢长好经学,事博士焦永。永为河东太守,恢随之官,闭庐精诵,不交人物。后永以事被考,诸弟子皆以通闗被系【为交通闗渉也】恢独曒然不汚于法【曒明也,音公鸟反,或从白作皎,音亦同】遂笃志为名儒,性亷直介立【介特也】行不合已者,虽贵不与交。信阳侯隂就数致礼请恢,恢絶不答。后仕本郡吏,太守坐法诛【东观记:京兆尹张恂召恢署戸曹史】故人莫敢往,恢独奔丧行服,坐以抵罪。归复为功曹,选举不阿,请托无所容。同郡杨政数众毁恢,后举政子为孝亷,由是乡里归之。辟司空牟融府,防蜀郡太守第五伦代融为司空,恢以与伦同郡,不肯留,荐颍川杜安而退。诸公多其行,连辟之,遂皆不应【华峤书曰:安擢为宛令,以病去。章帝行过颍川,安上书召拜御史,迁至巴郡太守。而恢在家,安与恢书通问,恢告吏口谢,且让之曰:“为宛令不合志,病去可也。干人主以闚觎,非也。违平生操,故不报。”安亦节士也。年十三入太学,号奇童。洛阳令周纡自往候安,安谢不见。京师贵戚慕其行,或遗之书,安不发,悉壁藏之。及后捕案贵戚宾客,安开壁出书,印封如故】后徴拜议郎,防车骑将军窦宪出征匈奴,恢数上书諌争,朝廷称其忠【东观记载上书諌曰:“春秋之义,王者不理夷狄,得其地不可垦发,得其人无益于政,故明王之于夷狄,覉縻而已。孔子曰:‘逺人不服,则修文徳以来之。’以汉之盛,不务脩舜禹周公之徳,而无故兴干戈,动兵革,以求无用之物,臣诚惑之】入为尚书仆射。是时河南尹王调,洛阳令李阜,与窦宪厚善,纵舍自由,恢劾奏调、阜,并及司隷校尉,诸所刺举,无所回避。贵戚恶之【决録注曰:调字叔和,为河南尹。永和二年,坐买洛阳令同郡任棱竹田,及上罢城东漕渠,免官】宪弟夏阳侯瓌欲往候恢,恢谢不与通。宪兄弟放纵,而忿其不附已。妻每谏恢曰:“昔人有容身避害,何必以言取怨?”恢叹曰:“吾何忍素餐立人之朝乎?”遂上疏谏曰:“臣闻百王之失,皆由权移于下。大臣持国,常以埶盛为咎。伏念先帝圣徳未永,早弃万国。陛下富于春秋,纂承大业【春秋谓年也,言年少,春秋尚多,故称富】诸舅不宜干正王室,以示天下之私。经曰:‘天地乖互,众物夭伤,君臣失序,万人受殃。’政失不救,其极不测。方今之宜,上以义自割,下以谦自引。四舅可长保爵土之荣【四舅谓窦宪弟笃、景、瓌也】皇太后永无慙负宗庙之忧,诚防之上者也。”书奏不省。时窦太后临朝,和帝未亲万机,恢以意不得行,乃称疾乞骸骨。诏赐钱,太医视疾。恢荐任城郭均、成阳髙凤,而遂称笃。拜骑都尉,上书辞谢曰:“仍受厚恩,无以报效。夫政在大夫,孔子所疾【论语,孔子曰:“天下有道,政不在大夫】世卿持权,春秋以戒【左传曰:“齐崔氏出奔卫。”公羊传曰:“崔氏者何?齐大夫。称崔氏者何?贬。曷为贬?讥世卿也】圣人恳恻,不虚言也。近世外戚富贵,必有骄溢之败。今陛下思慕山陵,未遑政事。诸舅宠盛,权行四方。若不能自损,诛罚必加。臣寿命垂尽,临死竭愚,惟蒙留神。诏听上印绶,乃归乡里。窦宪因是风厉州郡,廹胁恢,遂饮药死。弟子缞绖,挽者数百人【挽引柩也】庻众痛伤。之后窦氏诛,帝始亲事。恢门生何融等上书陈恢忠节,除子已为郎中【三辅决录注曰:已字伯文,为郎非其好也,去官】
何敞传何敞字文髙,扶风平陵人也。其先家于汝隂。六世祖比干,学尚书于晁错【何氏家传云:六世祖父比干,字少卿,经明行修,兼通法律,为汝隂县狱吏决曹掾,平活数千人。后为丹阳都尉,狱无寃囚,淮汝号曰何公。征和三年三月辛亥,天大隂雨,比干在家日中梦贵客车骑满门,觉以语妻,语未已而门有老妪,可八十余,头白,求寄避雨。雨甚而衣履不霑渍,雨止送出门,乃谓比干曰:「公有隂德,今天锡君防,以广公之子孙。」因出懐中符防,状如简,长九寸,凡九百九十枚,以授比干。子孙佩印绶者当如此算。比干年五十八,有六男,又生三子。本始元年,自汝隂徙平陵,代为名族】武帝时为廷尉正,与张汤同时。汤持法深,而比干务仁恕,数与汤争,虽不能尽得,然所济活者以千数。后迁丹阳都尉,因徙居平陵。敞父宠,建武中为千乘都尉,以病免,遂隐居不仕。敞性公正,自以趣舍不合时务,每请召常称疾不应。元和中,辟太尉宋由府,由待以殊礼。敞论议高,常引大体,多所匡正。司徒袁安亦深敬重之。是时京师及四方累有奇异鸟兽草木言事者,以为祥瑞。敞通经传,能为天官,意甚恶之,乃言于二公曰:「夫瑞应依徳而至,灾异缘政而生。故鸜鹆来巢,昭公有干侯之戹【春秋有鸜鹆来巢,左氏传鲁大夫师已曰:「文武之世童谣有之曰:鸜鹆之羽,公在外野,往馈之马。鸜鹆跦跦,公在干侯。」季平子逐昭公,公逊于干侯。杜预注干侯在魏郡斥丘县晋境内邑也】西狩获麟,孔子有两楹之殡【公羊传曰:「西狩获麟,有以告孔子者曰:有麏而角者何?」孔子曰:「孰为来哉?孰为来哉?」反▯拭靣,涕下沾袍曰:「吾道穷矣。」何氏注曰:「麟者太平之符,圣人之类,时得麟而死,此亦天告夫子将没之徴也。」礼记孔子谓子贡曰:「予畴昔夜梦坐奠于两楹之间焉。」殷人殡于两楹。之间丘即殷人也,予殆将死也,遂寝疾七日而死】海鸟避风,臧文祀之,君子讥焉【国语曰:海鸟爰居,止于鲁东门之外三日,臧文仲使国人祭之,展禽讥焉。因曰:今兹海其有风乎?广川之鸟恒知避风,是嵗海多大风,冬暖。文仲闻之曰:吾过矣】今异鸟翔于殿屋,怪草生于庭际,不可不察。由安惧然不敢答【惧音纪具反】居无何而肃宗崩,时窦氏专政,外戚奢侈,赏赐过制,仓帑为虚【帑音它朗反】敞奏记由曰:敞闻事君之义,进思尽忠,退思补过。歴观世主时臣,无不各欲为化垂之无穷。然而平和之政,万无一者,盖以圣主贤臣不能相遭故也。今国家秉聪明之▯道,明公履晏晏之纯徳【晏晏,温和也】君臣相合,天下翕然,治平之化有望于今。
译《何敞传》何敞字文高,是扶风平陵人。他的先祖世代居住在汝阴,六世祖何比干曾向晁错学习《尚书》(《何氏家传》说,六世祖何比干字少卿,经学精通,品行修明,又通晓法律,任汝阴县狱吏、决曹掾,判决案件使数千人得以保全性命;后来任丹阳都尉,狱中没有冤囚,淮、汝一带称他为“何公”。征和三年三月辛亥日,天色阴沉下大雨,何比干在家中午时梦见贵客车骑挤满门庭。醒来后把梦告诉妻子,话还没说完,门外便有一位八十多岁的白发老妇请求进来避雨。雨很大,但她的衣服鞋子没有沾湿。雨停后,何比干送她出门,她对何比干说:“您有阴德,如今天赐给您符命,用来使您的子孙广大。”说完从怀中取出一件像简牍的符命,长九寸,共九百九十枚,交给何比干,并说何家子孙佩带印绶的数量应当像这些符命一样多。何比干五十八岁时有六个儿子,后来又生三个儿子。本始元年,他从汝阴迁居平陵,何氏世代成为名门)。武帝时,何比干任廷尉正,与张汤同时任职。张汤执法严酷,而何比干致力于仁慈宽恕,多次与张汤争辩;虽然不能完全改变张汤,但他救活的人数以千计。后来升任丹阳都尉,因而迁居平陵。何敞的父亲何宠,建武年间任千乘都尉,因病免官,于是隐居不仕。何敞性情公正,认为自己的取舍志趣不合时俗,所以每逢征召都称病不应。元和年间,被征入太尉宋由府中任职。宋由以特别的礼遇对待他。何敞的议论高明,常常援引大体,多有匡正;司徒袁安也十分敬重他。当时京师和四方屡有奇异的鸟兽草木,有人上书谈论,认为这是祥瑞。何敞通晓经传,又懂天官之学,对此非常厌恶,便对袁安、宋由二位公卿说:“祥瑞因德而来,灾异因政而生。所以鸜鹆来筑巢,昭公便有逃到干侯的灾难(《春秋》有‘鸜鹆来巢’之事。《左传》记鲁国大夫师已说:文王、武王时代有童谣说:‘鸜鹆的羽毛,公在野外;送去马匹。鸜鹆跳跃,公在干侯。’季平子驱逐昭公,昭公退居干侯。杜预注说,干侯在魏郡斥丘县,是晋国境内的城邑)。周王向西狩猎捕获麒麟,孔子却有在两楹之间停灵的预兆(《公羊传》说,西狩获麟后,有人告诉孔子:‘有一种像獐而头上有角的动物,这是什么?’孔子说:‘谁让它来的?谁让它来的?’说完返回,擦拭面部,眼泪流下沾湿衣襟,说:‘我的道已经穷尽了。’何氏注说,麒麟是太平的祥瑞,是圣人的同类;当时麒麟被捕获而死,也是上天告知孔子将要去世的征兆。《礼记》说,孔子对子贡说:‘我从前夜里梦见坐在两楹之间接受祭奠。’殷人死后停灵于两楹之间,孔子是殷人后裔,所以说自己大概要死了。”不久他便卧病,七天后去世)。丘就是殷人。我恐怕将要死了。”于是卧病七日而死。海鸟来避风,臧文仲却祭祀它,君子对此加以讥刺。【《国语》说:海鸟爰居停在鲁国东门外,三天后臧文仲派国人祭祀它,展禽讥刺此事,并说:“今年海上恐怕有大风吧?宽广水域的鸟总是懂得躲避风。”这一年海上果然多大风,冬天也很温暖。臧文仲听说后说:“这是我的过错。”】如今有奇异的鸟飞翔在殿屋上,怪异的草生长在庭院边,不可不察看其中缘由。由安感到恐惧,不敢回答。【“惧”音纪具反。】过了不久,肃宗驾崩。当时窦氏专擅朝政,外戚奢侈,赏赐超过制度,国库因而空虚。何敞给由安写信说:“我听说侍奉君主的道义,是在朝廷任职时想着竭尽忠诚,退居以后想着弥补过失。历观世代君主和当时臣子,没有不想施行教化、使其流传无穷的;然而平和的政治万不见一,大概是因为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臣子不能相遇。如今国家秉持聪明宏大的治道,明公践行温和纯厚的德行,【晏晏,温和的样子。】君臣相合,天下和谐,太平教化正有希望在今日实现。孔子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三年就会有所成就。’如今明公处理政务,出入任职已经再朞,应当克制自己,以报答天下人的期望。《礼记》说,一年歉收、谷物不能成熟,就减少服饰,撤除膳食中的牲肺。【《礼记》说:年岁凶荒、谷物不能成熟,君主的膳食不祭肺,减少服饰,削减服用器物。】天下的不足,应该视为自己的不足。可是近年水旱灾害不断,百姓没有收成;凉州边境各家都遭受灾害,【当时西羌侵犯边境,造成祸害。】男子疲于战阵,妻子儿女劳于转运,老弱孤寡相互依靠叹息;中州内郡,公私财力也都枯竭。这正是减少膳食、节省费用的时候。国家恩德广被四方,赏赐却超过限度,只听说腊日赏赐,从郎官以上、公卿王侯以下,直到把府库耗空、国用减少。追究国家的费用,都是百姓的力量。明君的赏赐应当有等级制度,忠臣接受赏赐也应当有一定限度。【腊日赏赐:大将军、三公各钱二十万、牛肉二百斤、粳米二百斛;特进、侯十五万;卿十万;校尉五万;尚书三万;侍中、将、大夫各二万;千石、六百石各七千;虎贲、羽林郎二人共三千,用作祭祀门户的费用。见《汉官仪》。】因此,夏禹接受玄圭,周公接受束帛。【《尚书》说:召公出去取币,进来赐给周公。】如今明公地位尊贵、责任重大,向上应当匡正纲纪,向下应当救济安抚百姓,难道只是空泛地不违逆而已吗?应当先端正自己,以率领群臣;退还所得赏赐,同时陈述政事的得失,上奏请求让王侯就…… ……节省不必要的开支,赈济贫穷孤弱的人,那么恩泽就会向下通达,百姓欢悦,上天明察,也一定会立即有所回应,使百姓歌颂,史官记载功德;难道只是像子文逃避俸禄、公仪休退食那样吗(《国语》说,从前楚国的斗子文三次任令尹,却没有一天的积蓄。成王听说他早晨所得的俸禄还不够维持到晚上,于是每次上朝都给他准备肉干七束、干粮一筐。成王每次发放斗子文的俸禄,他都逃避;成王停止发放后,他才回来。有人问他:“人活着都求富足,您为什么躲避呢?”他回答:“从政是为了庇护人民。很多人还没有得到安置,我却取得财富,这是使百姓劳苦来肥厚自己。我死期不远了,我逃避的是死亡,不是财富。”)又怎么能同公仪休那种退食相比呢(《史记》说,公仪休任鲁国相,吃到蔬菜味美,便拔掉自家园中的葵菜;看到织布好看,便把妻子赶出家门,烧掉织机,说:“想让农夫和女工安居,怎么能夺取他们的货物呢?”“比”读作庇)。○刘攽说:注文“怎么能夺取他们的货物呢?”考察文意,“夺”应作“售”,“得”应作“所”。宋由不能采纳。此时齐殇王的儿子都乡侯刘畅前来吊唁国忧,上书却没有得到答复(当时章帝去世;殇王名刘石,是齐武王刘縯的孙子)。
孔子曰:如有用我者,三年有成。今明公视事出入再朞,宜当克己以醻四海之心。礼一谷不升则损服彻膳【礼记曰:歳凶年谷不登,君膳不祭肺,损服减损服御】天下不足,若已使然而比年水旱,人不收获,凉州縁邉家被凶害【时西羌犯邉为害也】男子疲于战陈,妻女劳于转运,老幼孤寡叹息相依,又中州内郡公私屈竭,此实损膳节用之时。国恩覆载,赏赉过度,但闻腊赐自郎官以上,公卿王侯以下至于空竭帑藏,损耗国资。寻公家之用皆百姓之力,明君赐赉宜有品制,忠臣受赏亦应有度【腊赐大将军三公钱各二十万,牛肉二百斤,粳米二百斛;特进侯十五万,卿十万,校尉五万,尚书三万,侍中将大夫各二万,千石六百石各七千,虎贲羽林郎二人共三千,以为祀门戸直见汉官仪也】是以夏禹▯圭,周公束帛【尚书曰:召公出取币入锡周公】今明公位尊任重,责深负大,上当匡正纲纪,下当济安元元,岂但空空无违而已哉?宜先正已以率羣下,还所得赐,因陈得失,奏王。侯就国,除苑囿之禁,节省浮费,赈防穷孤,则恩泽下畅,黎庻悦豫,上天聪明,必有立应,使百姓歌诵,史官纪徳,岂但子文逃禄【国语:昔楚鬭子文三登令尹,无一日之积。成王闻子文朝不及夕也,于是乎每朝设脯七束,糗一筐,以羞子文。成王每出,子文之禄必逃,王止而后复。人谓子文曰:“人生求富,子逃之何也?”对曰:“从政者以庇人也。人多旷者,而我取富焉,是勤人以自封也。死无日矣,我逃死,非逃富也】公仪退食之比哉【史记:公仪休相鲁,食茹而美,防园葵而弃之。见布好而逐出其家妇,燔其机,云:“欲令农士女工安得夺其货乎?”比音庇。○刘攽曰:注“安得夺其货乎”,案文“夺”当作“售”,“得”当作“所”也】由不能用,时齐殇王子都乡侯畅奔吊国忧,上书未报【时章帝崩也。殇王名石,齐武王縯之孙也。○刘攽曰:案“殇”字当作“▯”字,説在本传】侍中窦宪遂令人刺杀畅于城门屯卫之中【畅得幸窦太后,故刺杀之】而主名不立,敞又説由曰:“刘畅宗室肺府,茅土藩臣,来吊大忧,上书湏报【湏,待也】亲在武卫,致此残酷,奉宪之吏,莫适讨捕【适音的,谓无指的讨捕也】踪迹不显,主名不立。敞偹数股肱,职典贼曹【股肱谓手臂也,公府有贼曹,主知盗贼也】故欲亲至,发所以紏其变,而二府以为故事,三公不与贼盗【敞在太尉府,二府谓司徒、司空,邴吉为丞相不案事,遂为故事,见马防传也】昔陈平生于征战之世,犹知宰相之分。云:“外镇四夷,内抚诸侯,使卿大夫各得其宜【陈平为左丞相,对文帝曰:“宰相者,佐天子理隂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也】今二府执事,不深惟大义,惑于所闻,公纵奸慝,莫以为咎。
惟明公运独见之明,昭然勿疑。敞不胜所见,请独奏案,由乃许焉。二府闻。敞行皆遣主者随之【主者谓主知盗贼之曹也】于是推举具得事实,京师称其正。以髙第拜侍御史。时遂以窦宪为车骑将军,大发军撃匈奴,而诏使者为宪弟笃、景并起邸第,兴造劳役,百姓愁苦。敞上疏谏曰:「臣闻匈奴之为桀逆久矣,平城之围,嫚书之耻【匈奴冒顿以精兵三十万骑围髙帝于白登七日,案白登在平城东南十余里,髙后时冒顿遗高后书曰:『陛下独立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娱,愿以所有易其所无。』孤偾冒顿自谓】此二辱者,臣子所为捐躯而必死。髙祖吕后忍怒还忿,舍而不诛。伏惟皇太后秉文母之操【文母,文王之妻太姒也,诗曰:『既右烈考,亦右文母也】陛下履晏晏之姿,匈奴无逆节之罪,汉朝无可慙之耻,而盛春东作【嵗起于东,人始就耕,故曰东作】兴动大役,元元怨恨,咸懐不悦。而猥复为卫尉笃、奉车都尉景缮脩舘第,弥街絶里。臣虽斗筲之人【郑氏注论语:筲,竹器,容斗二升】诚窃懐怪。以为笃、景亲近贵臣,当为百僚表仪。今众军在道,朝廷焦唇,百姓愁苦,县官无用,而遽起大第,崇饰玩好,非所以垂令徳,示无穷也。宜且罢工匠,专忧北邉,恤人之困。」书奏不省。后拜为尚书,复上封事曰:「夫忠臣忧世,犯主严顔,讥刺贵臣,至以杀身灭家而犹为之者,何邪?君臣义重,有不得已也。臣伏见往事,国之危乱,家之将凶,皆有所由,较然易知【较,明也】昔郑武姜之幸叔段【左传:郑武姜爱少子叔叚,庄公立,武姜请以京封叔叚,谓之京城太叔。后武姜引以袭郑】卫庄公之宠州吁【左传:卫庄公宠庶子州吁,州吁好兵,公不禁,大夫石碏谏曰:『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荘公不从,及卒,适子桓公立,州吁乃杀桓公而簒其位】爱而不教,终至凶戾。由是观之,爱子若此,犹饥而食之以毒,适所以害。」之也【史记·苏秦曰:饥人之所以饥而不食乌喙者,为其愈充腹而与饿死同患也】伏见大将军窦宪始遭大忧,公卿比奏欲令典干国事【比,频也;干,主也】宪深执谦退,固辞盛位,恳恳勤勤,言之深至,天下闻之,莫不悦喜。今逾年无几,大礼未终,卒然中改。兄弟专朝,宪秉三军之重,笃景总宫卫之权,而虐用百姓,奢侈僭偪,诛戮无罪,肆心自快。今者论议汹汹,咸谓叔段、州吁复生于汉。臣观公卿懐持两端,不肯极言者,以为宪等若有匪懈之志,则已受吉甫襃申伯之功【申伯,周宣王元舅也,有令徳,故尹吉甫作颂以美之,其诗曰: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申伯之德,柔恵且直,揉此万邦,闻于四国】如宪等陷于罪辜,则自取陈平、周勃顺吕后之权【吕后欲封吕禄、吕产为王,王陵谏不许,陈平、周勃顺防而封之,吕后崩,平、勃合谋,卒诛产、禄也】终不以宪等吉凶为忧也。
臣敞区区,诚欲计防两安,絶其绵绵,塞其涓涓【周金人铭曰:涓涓不壅,终为江河;绵绵不絶,或成网罗也】上不欲令皇太后损文母之号,陛下有誓泉之讥【左传·郑武姜引太叔叚袭荘公,荘公寘姜氏于城颍,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下使宪等得长保其福祐。然臧获之谋,上安主父,下存主母,犹不免于严怒【方言:臧获,奴婢贱称也;史记曰:苏秦谓燕王曰:客有远为吏,其妻私人,其夫将来,私者忧之。妻曰:勿忧,吾已为作药酒待之矣。居三日,其夫果至,妻使妾举药酒而进之。妾欲言酒之药乎,则恐逐其主母也;欲勿言邪,则恐杀其主父。于是佯僵而弃酒。主父怒笞之。故妾僵而覆酒,上存主父,下存主母,然终不免于笞】臣伏惟累祖蒙恩,至臣八世【东观记曰:何修生成为汉胶东相,成生果为大中大夫,果生比干为丹阳都尉,比干生夀蜀郡太守,夀生显京辅都尉显生鄢,光禄大夫鄢生宠,济南都尉宠生敞,八世也】复以愚陋,旬年之间歴显位,备机近。每念厚徳,忽然▯生,虽知言必夷灭,而冒死自尽者,诚不忍目见其祸而懐黙苟全。驸马都尉瓌虽在弱冠,有不隐之忠,比请退身,愿抑家权,可与参谋,听顺其意,诚宗庙至计,窦氏之福。敞数切谏言,诸窦罪过,宪等深怨之。时济南王康尊贵骄甚【康光武少子也】宪乃白出敞为济南太傅。敞至国辅康,以道义数引法度谏正之,康敬礼焉。歳余迁汝南太守。敞疾文俗吏以苛刻求当时名誉,故在职以寛和为政。立春日常召督邮还府【督邮主司察愆过,立春阳气发生,故召归】分遣儒术大吏案行属县,显孝悌有义行者,及举寃狱以春秋义断之,是以郡中无怨声,百姓化其恩礼。其出居者皆归养其父母,追行丧服【出居谓与父母别居者,其亲先亡者自恨防礼不足,追行防制也】推财相譲者二百许人【东观记曰髙谭等百八十五人推财相让】置立礼官,不任文吏,又脩理鲖阳旧渠,百姓頼其利【鲖阳县属汝南郡,故城在今豫州新蔡县北,水经注云葛陂东出为鲖水,俗谓之三丈陂】垦田增三万余顷,吏人共刻石颂敞功德。及窦氏败,有司奏敞子与夏阳侯瓌厚善,坐免官。永元十二年复徴,三迁五官中郎将,常忿疾中常侍蔡伦,伦深憾之。元兴元年,敞以祠庙严肃,微疾不斋,后邓皇后上太傅禹冡,敞起随百官防,伦因奏敞诈病,坐抵罪,卒于家。论曰:永元之际,天子幼弱,太后临朝,窦氏冯盛戚之权,将有吕霍之变【吕禄、吕产也,霍光之子禹】幸汉徳未衰,大臣方忠,袁、任二公正色立朝【袁安、任隗也】乐、何之徒抗议柱下【汉官仪曰:侍御史,周官也,为柱下史,冠法冠。
译他们的亲人去世后,追行丧服礼制(“出居”指与父母分开居住;如果父母先去世,子女自恨当初丧礼不足,便追补实行丧制),推让财产的有二百多人(《东观记》说,像高谭这样的人共有一百八十五人互相推让财产)。何敞设置礼官,不任用只知文法的官吏;又修治鲖阳旧渠,百姓依靠它获得水利(鲖阳县属汝南郡,故城在今豫州新蔡县北。《水经注》说,葛陂向东流出成为鲖水,俗称三丈陂)。开垦田地增加三万余顷,官吏和百姓共同刻石称颂何敞的功德。窦氏败亡后,有关官吏上奏说,何敞的儿子与夏阳侯窦瓌交情深厚,因此获罪免官。永元十二年,何敞又被征召,三次升迁任五官中郎将。他一向痛恨中常侍蔡伦,蔡伦对他怀恨很深。元兴元年,何敞因祭祀宗庙时礼仪严肃,患了轻微疾病,没有斋戒。后来邓皇后前往太傅邓禹的坟墓,何敞起身随百官会集,蔡伦趁机上奏说何敞装病,使他获罪被判刑,最终死在家中。史臣评论说:永元年间,天子年幼柔弱,太后临朝听政,窦氏凭借外戚的权势日益强盛,几乎要发生吕氏、霍氏那样的变乱(吕氏指吕禄、吕产;霍氏指霍光的儿子霍禹)。幸而汉朝的德运还没有衰败,大臣们正直忠诚,袁安、任隗二人在朝廷上神色严正地立身(袁安、任隗二人);乐恢、何敞等人在御史台直言抗争(《汉官仪》说,侍御史是周代官职,称柱下史,戴法冠;据《礼图》注,法冠是执法者所戴。乐恢任司隶,何敞任御史,都是弹劾、纠察的官员),所以才能挟持幼主,断绝、消除奸邪势力的逼迫(“勦”是断绝)。刘攽说:“‘故能挟防主断案文’这句话,按文字来看,‘断案’二字之上少了一个‘之’字。”不然,国家就危险了。窦氏专权期间,只有何敞可以免除祸患,却偏偏因为儿子与人交往而获罪,被废黜,不能居于显要职位,实在可惜,过错也太大了!赞曰:朱晖接受托付,确实没有违背义理;公叔拒绝梁国的征召,任凭明白地指责;断绝交往,却面对面结交朋友;崇尚厚道,反对浮华虚伪(扬雄《法言》说,成为朋友却没有真心,是当面之友;成为友朋却没有真心,也是当面之友;对于浮华虚伪的人,应当劝导他崇尚厚道)。乐恢推举诽谤自己的人,何敞反对祥瑞之说;长久念及国家受到逼迫,甘愿面对强横奸佞之人(“诐”是谄佞。窦宪兄弟奢侈僭越、逼迫君上,何敞冒死恳切进谏,就是甘愿面对强横奸佞的人)。《后汉书》卷七十三。《后汉书》卷七十三考证。《朱晖传》:朱晖是南阳郡宛县人。注说,以国名作为姓氏。刘攽说:“‘氏’字疑当作‘为’字。” 《后汉书》卷七十三考证。钦定《四库全书》。《后汉书》卷七十四。宋代宣城太守范晔撰写,唐代章怀太子李贤作注。《邓张徐张胡列传》第三十四。《邓彪传》。邓彪字智伯,是南阳郡新野县人(《续汉书》说,他的祖先是楚国人邓况,最初居住在新野,子孙以耕田种桑为业)。他是太傅邓禹同宗的族人。父亲邓邯在东汉中兴初年因功被封为鄳侯(“鄳”音莫庚反切)。邓邯官至渤海太守。邓彪年轻时砥砺志向,修养孝行;父亲死后,他把封国让给异母弟邓荆、邓鳯(有的版本没有“荆”字)。显宗认为他的节操高尚,下诏许可。后来他在州郡任职,又被公府征召(《东观记》说,邓彪与同郡的宗武伯、翟敬伯、陈绥伯、张弟伯志趣相同、交情友好并齐名,南阳人称他们为“五伯”)。他五次升迁,任桂阳太守。永平十七年,被征召入朝任太仆。几年后,因继母去世,他称病请求辞官;诏令让他以光禄大夫身份服丧。服丧期满后,任奉车都尉,升任大司农。数月后,代替鲍昱任太尉。邓彪在位时清廉正直,是百官的表率。任职四年后因病请求退休。元和元年,皇帝赐给他策书,准许罢职,赠钱三十万;又按二千石官员的俸禄标准,让他终身在家享受供养,并诏令太常四时送来宗庙祭肉(祭肉就是祭祀宗庙所用的肉。按礼制,异姓参加祭祀后应带回祭肉,同姓则留在宗庙设宴;邓彪没有参加祭祀却获赐祭肉,是对他的特别尊重)。河南尹派遣属丞前往慰问,每年八月初一送给他羊和酒(《东观记》说,赐羊一头、酒二石)。和帝即位后,任命邓彪为太傅,录尚书事,赐爵关中侯。刘攽说:“考察汉代制度,并没有‘关中侯’,‘中’字应当作‘内’字。”永元初年,窦氏专擅权力、骄横放纵,朝廷中多有进谏争辩,而邓彪身居其位只知道修养自身,不能有所匡正;又曾上奏免去御史中丞周纡的职务。周纡过去曾得罪窦氏,因此邓彪颇因这件事受到讥议。不过,当时的人仍尊崇他的礼让。窦氏被诛杀后,他因年老多病,上还掌管机要的职务,诏令赐给他牛和酒以供养老,他接受了。永元五年春,邓彪在任职期间去世,天子亲自前往临吊。
案礼图注云:法冠,执法者服之。乐恢为司隶,何敞为御史,并弹射紏察之官也】故能挟幼主,断勦奸囘之偪【勦,絶也。○刘攽曰:故能挟防主,断案文断字,上少一之字】不然,国家危矣。夫窦氏之间,唯何敞可以免,而特以子失交之故,废黜不显大位,惜乎,过矣哉。赞曰:朱生受寄,诚不愆义;公叔辟梁,允纳明刺;絶交靣朋,崇厚浮伪【▯雄法言曰:朋而不心,靣朋也;友而不心,靣友也;浮伪者,劝之以崇厚也】恢举谤已,敞非祥瑞;永言国偪,甘心彊诐【诐佞謟也;窦宪兄弟奢僭,上偪敞冒死切谏,是甘心于彊诐之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