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四十三宋宣城太守范煜撰唐章怀太子贤注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后汉书卷四十三宋宣城太守范煜撰唐章怀太子贤注
隗嚣公孙述列传第三
译《隗嚣、公孙述列传》第三。《隗嚣传》【嚣音五高反】。隗嚣,字季孟,是天水郡成纪县人(成纪是县名,旧城在今秦州陇城县西北)。年轻时曾在州郡任职。王莽任国师时,刘歆推荐隗嚣做士(王莽设置国师一职,位同上公;士是国师的属官。王莽设置九卿,分别隶属于三公;每个卿设置三名大夫,每名大夫设置三名元士)。刘歆死后,隗嚣回到乡里。他的叔父隗崔一向豪侠,能够聚集人众。听说更始帝即位,而王莽的军队接连失败,于是隗崔便和兄长隗义、上邽人杨广、冀县人周宗谋划起兵响应汉军。隗嚣劝阻他们说:“战争是凶险的事情(《史记》载范蠡说:兵器是凶器,战争是违背德行的行为)。宗族有什么罪过呢?”隗崔不听,便聚集数千人攻打平襄,杀死王莽任命的镇戎大尹(平襄是县名,属天水郡,旧城在今秦州伏羌县西北。王莽将天水郡改为镇戎郡,郡守改称大尹)。隗崔、杨广等认为起兵应当拥立一位主帅来统一众人的心意,大家都说隗嚣素来有名望,又喜好经书,于是共同推举他为上将军。隗嚣推辞谦让,实在推辞不过,便说:“诸位父老和贤者不顾念我年少,认为我能够采纳意见,我才敢接受任命。”众人都说:“好。”隗嚣即位后,派使者聘请平陵人方望担任军师(平陵是县名,属右扶风)。方望到后劝隗嚣说:“您想承受上天旨意、顺应百姓,辅佐汉室而起兵;如今虽然已经拥立主帅,但主帅在南阳,王莽还占据着长安。即使想以汉室的名义起兵,实际上却没有接受汉室任命,将凭什么取得众人的信任呢?应该赶快建立高祖庙,向高祖称臣并奉行祭祀,这就是所谓借助神道设教,以求得神灵和人的帮助(《易经·观卦》说:圣人借助神道设教,天下就会服从)。况且礼制有增有减,质朴与文饰没有固定不变的标准。可以削平土地,开辟兆域(即除去土地,开辟墓域),用茅草盖屋顶、用土筑台阶,以表示恭敬肃穆;即使祭祀器物还不完备,神明大概也不会舍弃我们。”隗嚣听从了他的话,于是在城邑东面建立庙宇,祭祀高祖、太宗、世宗。隗嚣等人都称臣执事,史官捧着玉璧祷告(史是祝史,即掌管祷告的官;玉璧是用来祭祀神灵的)。祝告完毕,有关官员在庭院中挖坑(《周礼》说,司盟掌管盟誓的制度。郑玄注说:载是盟辞,把盟辞写在册上,杀牲取血,在坑中埋牲,把盟辞放在牲上再埋掉)。牵来马匹,手持刀子,捧着盘和错置的匕匙,于是割牲歃血结盟(臣贤按:萧该引用《字诂》的音义说,鍉就是题,音徒启反。《方言》说,宋、楚之间称盆为题。根据下文“鍉不濡血”,可知它不是盆、盎一类的器物。《前书·匈奴传》说,汉派韩昌等人与单于及大臣一同登上诺水东山,杀白马,单于用径路刀,金留犁、挠酒应……) 劭说:“留犁是饭匙,挠是搅拌,用匙搅拌血并歃饮它。现在也是捧着盘子和放置的匙来歃血。由此看来,鍉就是‘匙’字,只是文字错置了;音七故反。”于是说:“凡是我们这些同盟者,共有三十一位将领,分属十六个姓氏,确实要承受天道,兴起并辅佐刘氏宗室。如果心怀奸诈,有别的念头,明神就会诛罚他(殛就是诛杀)。高祖、文皇帝、武皇帝,使他丧失帝王的命运;他的宗族遭受兵祸,同族的人灭亡。”有关官员捧着血匙上前歃血,军中主帅举手向各位将军作揖,说:“如果血匙不沾血,誓血不入口,就是欺骗神明。所受的惩罚应当依照盟誓。”随后埋下血和盟书,完全按照古礼办理。事情结束后,发布檄文告知各郡国:“汉复元年七月己酉朔己巳日,上将军隗嚣、白虎将军隗崔、左将军隗义、右将军杨广、明威将军王遵、云旗将军周宗等,告知州牧、部监、郡卒正、连率、大尹、尹尉、队大夫、属正、属令(王莽依据《周官》《王制》的文字设置卒正、连率、大尹等官职。大尹的职务如同太守;属令、属长的职务如同都尉。王莽设置州牧、部监共二十五人,礼仪待遇等同三公;部监的职位相当于上大夫,每人主管五郡。公氏任牧,侯氏任卒正,伯氏任连率,子氏任属令,男氏任属长,分别代行这些官职;没有爵位的人任尹。又设置六队,每队设置部大夫,职务如同太守)。刘攽说:“考察《本传》原文,‘大尹、尹尉、队大夫’这句,王莽设置六尉、六队,每郡各设置大夫,所以称作‘尉队大夫’。这里多了一个‘尹’字;注文说‘又设置六队,每队设置部大夫’,少了‘六尉’二字,而且‘部’应当作‘郡’。”原文接着说:“已故新都侯王莽,轻慢侮辱天地,违背道义和事理,毒死孝平皇帝,篡夺帝位,假托天命,伪造符书(王莽派五威将军王奇等把四十二篇符命颁布天下,宣扬应当取代汉室的意思),欺骗迷惑百姓,震怒上帝;他反常地粉饰文辞,把灾异说成祥瑞(大风毁坏王莽的玉辂堂,又拔起昭宁堂池边的大榆树,树粗达十围。王莽竟说:‘我想到紫阁仙图,这是天意让我立太子、正定名分。’于是立他的儿子王临为太子,并把这说成祥瑞)。他戏弄神灵,歌颂灾祸(所谓戏弄神灵,是指仙人掌旁出现白头公、青衣人,王莽说‘皇祖叔父子侨要来迎接我’;所谓歌颂灾祸,是指王莽撰写告天策,陈述自己的功劳一千多字,能背诵策文的人便任命为郎,共有五十多人)。刘攽说:“考察《本传》,这里应作‘五千人’。”楚地、越地的竹子也不够用来写尽他的罪恶(《前书》载朱光世说:南山的竹子也不够写尽我的罪行;隗嚣因为楚、越盛产竹子,所以引用这句话)。天下人都清楚地共同听到、看到这些事情。现在姑且举出大要来告谕官吏和百姓。天地就是父亲和母亲(《尚书》说,天地是万物的父母),祸福的报应各自随着事情降临。王莽明明知道这些,却昏昧无知,触犯天道,冒犯大忌而不顾,歪曲扰乱天理,援引史书传记来掩饰(王莽每逢灾祸,都引用史书传记加以文饰。前书载,符命侯崔发对王莽说:周礼和《春秋左氏传》说,国家有大灾祸就要哭泣来压制灾异,所以《周易》说先号哭而后欢笑;应当叹息呼告上天以求救援。王莽于是率领群臣到南郊,陈述自己的符命,大力捶胸痛哭)。从前秦始皇毁坏谥法,用一、二等数字计算年数,想传到万世(《史记》载,秦始皇兼并天下后颁诏说:上古有称号而没有谥号,中古有称号,死后根据行为定谥号;这样就是儿子议论父亲、臣子议论君主。从今以后废除谥法,朕称始皇帝,后世按世代数到万世,传之无穷),而王莽下令推算三万六千岁的历法,说自己应当享尽这个年数(王莽命太史推算三万六千年的历法,每六年改一次年号,向天下公布)。他沿袭灭亡的秦朝的道路,推求无穷的年数,这是他违背天道的大罪。分割郡国,断绝疆域的脉络(络如同经络,指王莽分割郡县、割断疆界);把田地称为王田,不许买卖(王莽把天下田地改称王田,不许买卖);企图封锁山林湖泽,夺去百姓赖以为生的产业(王莽规定名山大泽不得采捕);修建九座宗庙,把土木工程做到极端(王莽的九庙:一是黄帝太初祖庙,二是虞帝始祖昭庙,三是陈胡王统祖穆庙,四是齐敬王代祖昭庙,五是济北愍王王祖穆庙,六是济南伯王尊祢昭庙,七是元城孺子王尊祢穆庙,八是阳平顷王昭庙,九是新都显王穆庙。各庙殿堂都是重檐建筑;太祖庙东西南北各四十丈,高十七丈多,其余庙高为它的一半;用铜制斗拱,以金铜装饰,雕刻纹饰,穷尽各种工匠的技巧,工程耗费数百巨万,因劳作而死的徒役有数万人)。
隗嚣传【嚣音五髙反】隗嚣字季孟,天水成纪人也【成纪县名,故城在今秦州陇城县西北】少仕州郡,王莽国师刘歆引嚣为士【王莽置国师,位上公,士其属官也。莽置九卿,分属三公,每一卿置大夫三人,一大夫置元士三人】歆死,嚣归乡里。季父崔素豪侠,能得众。闻更始立,而莽兵连败,于是乃与兄义及上邽人杨广、冀人周宗谋起兵应汉。嚣止之曰:“夫兵凶事也【史记范蠡曰:兵者凶器,战者逆徳】宗族何辜?崔不聴,遂聚众数千人,攻平襄,杀莽镇戎大尹【平襄县名,属天水郡,故城在今秦州伏羌县西北。王莽改天水郡曰镇戎郡,守曰大尹】崔、广等以为举事宜立主,以一众心,咸谓嚣素有名,好经书,遂共推为上将军。嚣辞让,不得已曰:“诸父众贤,不量小子,必能用嚣言者,乃敢从命。”众皆曰:“诺。”嚣既立,遣使聘请平陵人方望以为军师【平陵县名,属右扶风也】望至,説嚣曰:“足下欲承天顺民,辅汉而起,今立者乃在南阳。王莽尚据长安,虽欲以汉为名,其实无所受命,将何以见信于众乎?宜急立髙庙,称臣奉祠,所谓神道设教,求助人神者也【易观卦曰:圣人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且礼有损益,质文无常,削地开兆【除地以开兆域】茅茨土阶以致其肃敬,虽未备物,神明其舎诸?嚣从其言,遂立庙邑东,祀髙祖、太宗、世宗。嚣等皆称臣执事,史奉璧而告【史祝史也,璧者所以祀神也】祝毕,有司穿坎于庭【周礼司盟掌盟载之法也,郑▯注曰:载盟辞也,书其辞于策,杀牲取血,坎其牲,加书于上而薶之】牵马操刀,奉盘错鍉,遂割牲而盟【臣贤按:萧该音引字诂,鍉即题,音徒启反。方言曰:宋楚之间谓盎为题。据下文云鍉不濡血,明非盆盎之类。前书匈奴传云:汉遣韩昌等与单于及大臣俱登诺水东山,刑白马,单于以径路刀金留犁挠酒应劭云:“留犂饭匕也,挠搅也。以匕搅血而防之。今亦奉盘措匙而防也。”以此而言,鍉即匙字错置也。音七,故反】曰:“凡我同盟三十一将,十有六姓,允承天道,兴辅刘宗。如怀奸虑,明神殛之【殛,诛也】髙祖文皇、武皇,俾坠厥命,厥宗受兵,族类灭亡。有司奉血鍉进防,军举手揖诸将军曰:“鍉不濡血,防不入口,是欺神明也。厥罚如盟。”既而薶血加书,一如古礼。事毕,移檄告郡国曰:“汉复元年七月己酉朔,己巳,上将军隗嚣、白虎将军隗崔、左将军隗义、右将军杨广、明威将军王遵、云旗将军周宗等,告州牧、部监、郡卒正、连率、大尹、尹尉、队大夫、属正、属令【莽以周官、王制之文置卒正、连率、大尹,大尹职如太守,属令、属长职如都尉。
置州牧、部监二十五人,见礼如三公,监位上大夫,各主五郡。公氏作牧,侯氏卒正,伯氏连率,子氏属令,男氏属长,皆代其官。其无爵者为尹。又置六队部,置大夫,职如太守○刘攽曰:大尹、尹尉、队大夫,案王莽置六尉、六队,郡各置大夫,故云尉、队大夫。此多一尹字。又注云:又置六队部,置大夫,少六尉二字。部又当作郡也】故新都侯王莽,慢侮天地,悖道逆理,鸩杀孝平皇帝,簒夺其位,矫托天命,伪作符书【莽遣五威将军王竒等班符命四十二篇于天下,言当代汉之意】欺惑众庶,震怒上帝,反戾饰文以为祥瑞【大风毁莽玉路堂,又拔其昭宁堂池柬榆树,大十围。莽乃曰:“念紫阁仙图,天意立大子,正其名。”乃立其子临为太子,以为祥应也】戏弄神祗,歌颂祸殃【戏弄神祗,谓仙人掌旁有白头公青衣,莽曰:“皇祖叔父子侨欲来迎我也。”歌颂祸殃,谓莽作告天策,自陈功劳千余言,能诵策文者除以为郎,至五十余人○刘攽曰:案本传作五千人】楚越之竹,不足以书其恶【前书朱光世曰:“南山之竹,不足以尽我词。”嚣以楚越多竹,故引以为言也】天下昭然,所共闻见,今略举大端,以喻吏民。盖天为父,地为母【尚书曰:惟天地万物父母】祸福之应,各以事降。莽明知之,而冥昧触冒,不顾大忌,诡乱天术,援引史传【王莽每有灾祸,皆引史传以文饰之。前书説符侯崔发言于莽曰:周礼及春秋左氏,国有大灾则哭以厌之。故周易称先号咷而后笑。宜乎嗟呼,告天以求救。莽乃率羣臣至南郊,陈其符命,因搏心大哭】昔秦始皇毁坏諡法,以一二数,欲至万世【史记曰:秦始皇初并天下,制曰:太古有号无諡,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諡。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自今以来,除諡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至于万世,传之无穷】而莽下三万六千嵗之歴,言身当尽此度【莽令太史推三万六千嵗歴纪,六嵗一改元,布告天下】循亡秦之轨,推无穷之数,是其逆天之大罪也。分裂郡国,断絶地络【络犹经络也,谓莽分坼郡县,断割疆界也】田为王田,卖买不得【莽更名天下田曰王田,不得卖买】规锢山泽,夺民本业【莽制名山大泽不得采取】造起九庙,穷极土作【莽九庙:一曰黄帝太初祖庙,二曰虞帝始祖昭庙,三曰陈胡王统祖穆庙,四曰齐敬王代祖昭庙,五曰济北愍王王祖穆庙,六曰济南伯王尊祢昭庙,七曰元城孺子王尊祢穆庙,八曰阳平顷王昭庙,九曰新都显王穆庙。殿皆重屋,太祖庙东西南北各四十丈,髙十七丈余,半之为铜欂栌,饰以金铜雕文,穷极百工之巧,功费数百钜万,卒徒死者万数也。○刘攽曰:穷极土作,案文“土”当作“工”,凡兴作不专在土也。
又注七曰元城孺子王,案本王翁孺,故称孺王,不当有子字】发冢河东,攻劫丘垄,此其逆地之大罪也。尊任残贼,信用奸佞,诛戮忠正,覆按口语,赤车奔驰【续汉志曰:小使车赤毂白葢赤帷从驺骑四十人】法冠晨夜寃系无辜【续汉志曰:法冠一曰柱后,髙五寸,侍御史服之】妄族众庶,行炮烙之刑,除顺时之法【莽作焚如之刑,烧杀陈良、终带等二十七人,莽又作不顺时之令,春夏斩人,此为不顺时之法】灌以醇醯,裂以五毒【莽以董忠反,収忠宗族,以醇醯毒药、白刃丛棘,并一坎而薶之】政令日变,官名月易【莽州郡官名改无常制,乃至嵗复变更,一郡至五易名而还复其故,吏人不能纪也】货币嵗改【时百姓便安汉五铢钱,以莽钱大小两行难知,皆私以五铢钱市买,莽患之,下书诸挟五铢钱者比非井田制,投四裔】吏民昏乱,不知所从,商旅穷窘,号泣市道,设为六管【管主也,莽设六管之令,谓酤酒、卖盐、铁器、铸钱、名山大泽,此谓六也,皆令县官主税収其利】増重赋敛,刻剥百姓,厚自奉养,苞苴流行,财入公辅【礼记曰:苞苴簟笥问人者,莽令七公六卿兼号将军,分镇大郡,皆使为奸于外,货贿为市,侵渔百姓】上下贪贿,莫相检考,民坐挟铜炭,没入钟官【莽时关东大饥蝗,人犯铸钱,伍人相坐没入为官奴婢,其男子槛车,儿女子步,以铁锁其颈,传诣钟官,八十万数到者,易其夫妇,愁苦死者什六七,钟官主铸钱之官也】徒▯殷积,数十万人工匠饥死,长安皆臭,既乱诸夏,狂心益悖,北攻强胡,南扰劲越【莽令十二部将同时十道并出,大击匈奴,莽改句町王为侯,其王邯怨怒不附,莽讽牂牁大尹周歆诈杀邯,邯弟承起兵攻杀歆】西侵羌戎,东摘濊貊【摘扰也,西羌厐恬、传幡等怨莽夺其地为西海郡,遂反攻西海太守陈永,莽又发髙句丽兵伐胡,不欲行郡,强迫之,皆亡出塞为寇】使四境之外并入为害,缘边之郡,江海之濒,涤地无类【濒涯也,涤荡也,荡地无遗类也】故攻战之所败苛。法之所陷,饥馑之所夭,疾疫之所及,以万万计。其死者则露尸不掩,生者则奔亡流散,幼孤妇女流离系虏。此其逆人之大罪也。是故上帝哀矜,降罚于莽。妻子颠殒,还自诛刈【颠踣也,殒絶也。莽杀其子宇临等,妻王氏以莽数杀其子,涕泣失明,病卒】大臣反据,亡形已成。大司马董忠,国师刘歆,衞将军王涉【涉,曲阳侯根之子也】皆结谋内溃。司命孔仁,纳言严尤,秩宗陈茂,举众外降【莽置五威司命孔仁败降更始,余并见光武纪】今山东之兵二百余万,已平齐楚,下蜀汉,定宛洛,据敖仓,守函谷,威命四布。
宣风中岳【中岳嵩髙也,谓更始至洛阳】兴灭继絶,封定万国,遵髙祖之旧制,修孝文之遗徳。有不从命,武军平之。驰使四夷,复其爵号【莽贬句町王为侯,西域尽改其王为侯,单于曰服于,髙句丽曰下句丽,今皆复其爵号】然后还师振旅,櫜弓卧鼓【周礼曰:出曰理兵,入曰振旅。诗周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櫜,韬也。卧,犹息也】申命百姓,各安其所,庶无负子之责【百姓襁负流亡,责在君上,既安其业,则无责也】嚣乃勒兵十万,击杀雍州牧陈庆,将攻安定。安定大尹王向,莽从弟平阿侯谭之子也,威风独能行其邦,内属县皆无叛者。嚣乃移书于向,喻以天命反覆,诲示终不从。于是进兵虏之以徇百姓,然后行戮。安定悉降,而长安中亦起兵诛王莽。嚣遂分遣诸将徇陇西、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皆下之。更始二年,遣使徴嚣及崔义等。嚣将行,方望以为更始未可知,固止之。嚣不聴,望以书辞谢而去,曰:「足下将建伊吕之业,▯不世之功【不世者,言非代之所常有也】而大事草创【草创谓始造也】英雄未集,以望异域之人,疵瑕未露【望,平陵人,以与嚣别郡,故言异域】欲先从郭隗,想望乐毅【新序云郭隗谓燕昭王曰:「王诚欲致士,请从隗始。隗且见事,况贤于隗者乎?」于是昭王为隗筑宫而师之。乐毅自魏往,驺衍自齐往,剧辛自赵往,士争赴燕】故钦承大防,顺风不让,将军以至徳尊贤,广其谋虑,动有功,发中权,基业已定,大勲方缉。今俊乂并防,羽翮比肩【管子曰:「桓公谓管仲曰:『寡人之有仲父,犹飞鸿之有羽翼耳】望无耆耉之徳,而猥托賔客之上【猥犹滥也】诚自愧也,虽懐介然之节,欲絜去就之分,诚终不背其本,贰其志也。何则?范蠡収责句践,乗偏舟于五湖【偏舟,特舟也。収责,谓収其罪责也。史记曰:「范蠡与句践灭吴,为书辞句践曰:『臣闻主忧臣劳,主辱臣死。昔者君王辱于防稽,所以不死为此事也。今既雪耻,臣请从防稽之诛。』乃装其轻寳珠玉,自与其私徒属乗舟浮海以行。计然云:「范蠡乗偏舟于江湖。」○刘攽曰:「偏舟,案史传皆作扁舟,扁特也,不当用偏字】咎犯谢罪,文公亦逡廵于河上【逡廵,不进也。左传曰:「晋公子重耳反国,及河,子犯以璧授公子曰:『臣负羁绁,从君廵于天下,臣之罪多矣,臣犹知之,而况君乎?请由此亡。』公子曰:『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夫以二子之贤,勒铭两国,犹削迹归愆,请命乞身,望之无劳,盖其宜也。望闻乌氏有龙池之山【乌氏,县名,属安定郡,故城在今泾州安定县东也】微径南通,与汉相属,其傍时有竒人,聊及闲暇,广求其真,愿将军勉之。
译刘攽说:“考察史书传记,都写作‘扁舟’;扁是独一、特小的意思,不应写作‘偏’。”咎犯向晋文公谢罪,晋文公也在黄河边徘徊不进(逡巡是不前进。《左传》载,晋公子重耳回国,到了黄河边,子犯把玉璧交给公子说:我背负着系马的缰绳跟随您周游天下,我的罪过很多,我自己还知道,何况您呢?请允许我从这里离开。公子说:如果我不和舅父同心,有如这黄河之水作证)。以这两人的贤能,刻铭于两个国家,尚且还要退避踪迹、归还过错,请求离职退隐;方望没有功劳,却被劳烦到这样的地位,实在是应该的。方望听说乌氏有龙池山(乌氏是县名,属安定郡,旧城在今泾州安定县东),有一条小路向南通行,与汉地相连;山旁不时有奇异之士出现。他姑且趁着闲暇,广泛寻求真正的贤才,希望将军努力而为。隗嚣等人于是到了长安,更始帝任命隗嚣为右将军,隗崔等仍沿用原来的称号。这年冬天,隗崔谋划想要叛变归附隗嚣,隗嚣害怕受到牵连,就把这件事告发了。隗崔被诛杀。更始帝感念隗嚣忠诚,任命他为御史大夫。第二年夏天,赤眉军进入函谷关,三辅地区发生骚乱。隗嚣秘密听说光武帝已经在河北即位,便劝更始帝归政于光武帝的叔父、国三老刘良。更始帝不听。各位将领想劫持更始帝向东返回,隗嚣也参与了密谋。事情被发现后,更始帝派使者召隗嚣,隗嚣称病不入朝,便会合宾客王遵、周宗等人,整顿军队自守。更始帝派执金吾邓晔(谢承《后汉书》说,邓晔是南阳郡南乡人,以强悍廉直闻名)带兵包围隗嚣。隗嚣闭门抵抗,到了黄昏时分,终于突围,带领数十名骑兵夜间斩断平城门的门关(《三辅黄图》说,长安城南面最西头的城门),逃回天水,重新招聚部众,占据旧地,自称西州上将军。更始帝失败后,三辅地区的父老、士大夫都逃来归附隗嚣。隗嚣一向谦恭爱士,屈身接纳他们,与平民交往。于是任命王莽时代的平河大尹、长安人谷恭(王莽把清河郡改为平河郡)为掌野大夫;任命平陵人范逡为师友;任命赵秉、苏衡、郑兴为祭酒(《前书音义》说,举行饮酒礼时一定先祭祀,以表示有先辈,所以称作祭酒;祭祀时只有年长者用酒洒地);任命申屠刚、杜林为持书(持书就是持书侍御史,秩禄六百石);任命杨广、王遵、周宗,以及平襄人行巡、阿阳人王匡、长陵人王元为大将军(《东观记》说,王元是杜陵人;阿阳是县名,属天水郡,本应作‘河阳’,作‘阿阳’是错误);又把杜陵人金丹等任为宾客。由此声名震动西州,传闻于山东。建武二年,大司徒邓禹向西攻打赤眉军,驻扎在云阳。邓禹的副将冯愔带兵背叛邓禹,向西进攻天水,隗嚣在高平迎击并击败他(高平是县名,今为原州高平县),缴获了全部军需物资。于是邓禹奉皇帝之命派使者持节,任命隗嚣为西州大将军,准许他专门处理凉州、朔方的事务。赤眉军离开长安,想向西进入陇地,隗嚣派将军杨广迎击并击败他们,又在乌氏、泾阳之间追击,再次击败他们(泾阳是县名,属安定郡,今原州平原县南面的泾阳故城就是其地)。隗嚣既然对汉室有功,又接受了邓禹授予的爵位和官署,他的亲信中很多人都劝他派使者与京师相通。建武三年,隗嚣于是上书并到宫阙拜见光武帝。光武帝平素听说过他的声望,便以特殊礼节接待他,称呼他的字,使用与敌国相交的礼仪,以此给他极为优厚的安慰和礼遇(慰是安慰,借是荐引、扶助,意思是安抚并扶持他,非常优厚)。〔此处“年”字前疑有缺文〕这一年,大司徒邓禹向西进攻赤眉军,驻扎在云阳。邓禹的副将冯愔带兵叛离邓禹,向西进军天水,隗嚣在高平迎击并击破了他〔高平县名,今为原州高平县〕,把他的军需辎重全部缴获。于是邓禹奉诏权宜之制,派使者持节任命隗嚣为西州大将军,允许他专门处理凉州、朔方的事务。赤眉军离开长安,准备向西进发时,隗嚣派将军杨广迎击,击败了他们;又在乌氏、泾阳之间追击并再次打败他们〔泾阳县名,属安定郡,今原州平原县南的泾阳故城就是此地〕。隗嚣既在汉朝立了功,又接受了邓禹授予的爵位,任用了许多亲信。议论此事的人大多劝他派使者与京师联络。三年后,隗嚣才上书,并到宫阙朝见。光武帝一向听说他的声望,便用特殊的礼遇答复他,称他的字而不直呼其名,采用对待敌国君主的礼仪,这是为了对他表示极其深厚的慰问和优待〔慰,是安慰;藉,是荐举、扶助,意思是安慰并大力扶助他〕。当时陈仓人吕鲔聚集数万人,与公孙述相通,在三辅地区作乱。隗嚣又派兵协助征西大将军冯异进攻吕鲔,吕鲔逃走。隗嚣派使者上报战况,光武帝亲笔写信答复说:“我仰慕并乐于行德义,希望同你结交。过去周文王即使拥有天下三分之二,仍然服事殷朝〔孔子说:周的德行可以说是最高的;它拥有天下三分之二,却仍服事殷〕。只是我像劣马,手中的铅刀也不锋利,不能勉强扶持使用〔《周礼》说,校人掌管六种马,驽马是最差的一种;《说文解字》说,铅是青色金属,像锡而颜色发青。贾谊说‘铅刀为铦’,意思是劣马和铅刀不能勉强扶持使用〕。我多次承蒙伯乐一顾,获得了相当高的评价〔《战国策》说,苏代替燕国游说齐国,尚未见到齐王,先游说淳于髡说:有人卖骏马,连续三天站在市场上,没人知道;他去见伯乐说,自己有骏马想卖,连续三天站在市场上,没人来问,希望伯乐回头看它一眼,离开时再回头看一眼,自己愿献上一天的价钱。伯乐照做后,马价一天之内提高了十倍〕。苍蝇飞不了几步,一旦托在骏马尾巴上,便能超过同类〔张敞书说,苍蝇飞不过十步,若托在骐骥尾上,就能飞越千里之路;这对骐骥没有损害,却能使苍蝇超过同类,见《张敞传》〕。我们被盗贼阻隔,彼此的音信不多;将军忠诚恳切,扶助危局、拯救危难,南面抵御公孙述的军队,北面防御羌人、胡人的祸乱。因此冯异向西征讨时,才能凭数千百人,在三辅地区徘徊支撑〔踯躅,就是踟蹰、徘徊〕。如果没有将军的援助,咸阳已经被别人擒取了。如今关东的寇贼往往屯聚,各自立志图谋长远之事,很多事情还顾不上,所以还不能在成都列阵,与子阳较量力量〔角力,就是争较力量〕。【此处原文起首疑有缺字】“如果让子阳来到汉中、三辅,我愿借助将军的兵马、旗鼓,与他势均力敌;倘若将军肯依从我的话,蒙受上天的福佑,这就是智士建立功业、割据土地的时机了。”【“秋”是一年中事情成功的时候,所以举此为言。】管仲说:“生我的是父母,成就我的是鲍叔牙。”【事见《史记》。】从今以后,请亲笔写信互通消息,不要听信旁人离间构陷的话。【“解构”犹如离间构陷。】从此以后,光武帝对隗嚣的恩遇和礼数更加深厚。后来公孙述多次出兵进攻汉中,派使者把大司空、扶安王的印绶授给隗嚣。隗嚣自认为与公孙述是敌国,耻于臣服于他,于是斩杀使者,出兵攻击公孙述,接连击破其军队。因此蜀地军队不再向北出兵。当时关中的将帅多次上书,说明可以进攻蜀地的情形,光武帝把这些奏书给隗嚣看,因而命他讨伐蜀地,以验证他的忠信。隗嚣于是派长史上书,大力声称三辅空虚弱小,刘文伯正在边境上【文伯是卢芳的字。】,现在不宜谋划攻蜀。光武帝知道隗嚣想要两面观望、不愿天下统一,于是逐渐降低对他的礼遇,确立君臣之间的礼仪。当初隗嚣与来歙、马援关系友善,所以光武帝多次派来歙、马援奉使命往来,劝隗嚣入朝,答应授予他高位厚禄。隗嚣不愿东行,接连派使者极力陈说谦逊之辞,说自己没有功德,必须等四方平定后,退居乡里。建武五年,光武帝再次派来歙劝说隗嚣,让他派儿子入朝侍奉。隗嚣听说刘永、彭宠都已被攻破消灭,便派长子隗恂随来歙到朝廷,任命为胡骑校尉,封镌羌侯。【胡骑校尉为汉武帝所置,秩禄二千石。“镌”有雕凿之意。】隗嚣的将领王元、王防常认为天下的成败还无法预知,不愿一心奉行入朝之事。王元于是劝隗嚣说:“从前更始帝西都长安,四方纷纷响应,天下人众口一词地把他称为太平之世。【“喁喁”是众口向上的样子。】一旦失败崩坏,大王恐怕就无处安身。如今南边有子阳,北边有文伯,江、湖、海、岱之间有十多个王公【指张步占据齐地,董宪起兵于东海,李宪据守舒县,刘纡居于垂惠,佼彊、周建、秦丰等各自占据州郡。】,您却想受儒生之说牵制,放弃千乘之国的根基【儒生指马援劝隗嚣归附光武帝。】,寄居在危国中求取万全,这正是沿着翻车的旧轨道行进,是不可取的计策。如今天水富足完备,士卒和战马最为强盛;向北收取西河、上郡,向东收取三辅之地,依照秦国旧日的形势,外有山、内有河,山河互为表里【秦国外有山,内有河。《左传》说“表里山河”。】。请允许我用一丸泥替大王封闭函谷关,这可是万世难逢的时机。如果这个计策来不及实行,那么姑且蓄养士卒和马匹,占据险要自行防守,拖延时日,等待四方形势变化。即使图谋称王不能成功,其弊端也还足以使我们成为霸主。”
嚣等遂至长安,更始以为右将军,崔义皆即旧号。其冬,崔义谋欲叛归,嚣惧并祸,即以事告之,崔义诛死。更始感嚣忠,以为御史大夫。明年夏,赤眉入关,三辅扰乱,流闻光武即位河北,嚣即説更始归政于光武叔父国三老良,更始不聴。诸将欲劫更始东归,嚣亦与通谋,事发觉,更始使使者召嚣,嚣称疾不入,因防客王遵、周宗等勒兵自守,更始使执。金吾邓晔【谢承书曰:晔,南阳南乡人,以劲悍亷直为名】将兵围嚣,嚣闭门拒守,至昏时遂溃围,与数十骑夜斩平城门关【三辅黄图曰:长安城南面西头门】亡归天水,复招聚其众,据故地,自称西州上将军。及更始败,三辅耆老士大夫皆奔归嚣。嚣素谦恭爱士,倾身引接,为布衣交。以前王莽平河大尹长安谷恭【莽改清河为平河】为掌野大夫,平陵范逡为师友,赵秉、苏衡、郑兴为祭酒【前书音义曰:礼饮酒必祭,示有先也,故称祭酒,祭祀时唯长者以酒沃酹】申屠刚、杜林为持书【持书即持书侍御史,秩六百石】杨广、王遵、周宗及平襄人行廵阿阳人王防、长陵人王元为大将军【东观记曰:元,杜陵人,阿阳县名属天水郡,本为河阳者误也】杜陵金丹之属为賔客,由此名震西川,闻于山东。建武二年,大司徒邓禹西击赤眉,屯云阳,禹禆将冯愔引兵叛禹,西向天水,嚣逆击破之于髙平【县名,今原州髙平县】尽获辎重。于是禹承制遣使持节命嚣为西州大将军,得专制凉州、朔方事。及赤眉去长安,欲西上陇,嚣遣将军杨广迎击破之,又追败之于乌氏泾阳间【泾阳县名属安定郡,今原州平原县南泾阳故城是也】嚣既有功于汉,又受邓禹爵署,其腹心议者多劝通使京师。三年,嚣乃上书诣阙,光武素闻其风声,报以殊礼,言称字用敌国之仪,所以慰藉之良厚【慰安也,借荐也,言安慰而荐借之良甚也】时陈仓人吕鲔拥众数万,与公孙述通寇三辅,嚣复遣兵佐征西大将军冯异击之,走鲔。遣使上状,帝报以手书曰:「慕乐徳义,思相结纳。昔文王三分,犹服事殷【孔子曰:周之徳可谓至徳,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但驽马鈆刀,不可强扶【周礼校人掌六马,驽马最下者也。説文鈆,青金也,似锡而色青,贾谊云鈆刀为铦,言驽马鈆刀不可强扶持而用也】数蒙伯乐一顾之价【战国策曰:苏代为燕説齐,未见齐王,先説淳于髠曰:人有卖骏马者,比三旦立市,市人莫之知,往见伯乐曰:臣有骏马欲卖之,比三旦立于市,市人莫与言,愿子还而视之,去而顾之,臣请献一朝之价。伯乐如其言,一旦而价十倍也】而苍蝇之飞不过数步,即托骥尾得以絶羣【张敞书曰:苍蝇之飞不过十步,自托骐骥之尾,乃腾千里之路,然无损于骐骥,得使苍蝇絶羣也。
(见敞传】隔于盗贼,声问不数,将军操执款款,扶倾救危,南距公孙之兵,北御羌胡之乱,是以冯异西征,得以数千百人踯躅三辅【踯躅犹踟蹰也】微将军之助,则咸阳已为他人禽矣。今关东寇贼往往屯聚,志务广逺,多所不暇,未能观兵成都,与子阳角力【角力犹争力也】如令子阳到汉中、三辅,愿因将军兵马旗鼓相当,傥肯如言,蒙天之福,即智士计功割地之秋也【秋一嵗中成功之时,故举以为言】管仲曰:生我者父母,成我者鲍子【事见史记】自今以后,手书相闻,勿用傍人解构之言【解构犹间构也】自是恩礼愈笃,其后公孙述数出兵汉中,遣使以大司空扶安王印绶授嚣,嚣自以与述敌国,耻为所臣,乃斩其使,出兵击之,连破述军,以故蜀兵不复北出。时关中将帅数上书言蜀可击之状,帝以示嚣,因使讨蜀以效其信,嚣乃遣长史上书,盛言三辅单弱,刘文伯在边【文伯卢芳字也】未宜谋蜀。帝知嚣欲持两端,不愿天下统一,于是稍黜其礼,正君臣之仪。初,嚣与来歙、马援相善,故帝数使歙、援奉使往来,劝令入朝,许以重爵,嚣不欲东连,遣使深持谦辞,言无功徳,须四方平定,退伏闾里。五年复遣来歙説嚣,遣子入侍,嚣闻刘永、彭宠皆已破灭,乃遣长子恂随歙诣阙,以为胡。骑校尉封镌羌侯【胡骑校尉,武帝置,秩二千石也。镌犹镌凿也】而嚣将王元、王防常以为天下成败未可知,不愿专心内事。元遂説嚣曰:“昔更始西都,四方响应,天下喁喁,谓之太平【喁喁,众口向上也】一旦败坏,大王防无所厝。今南有子阳,北有文伯,江湖海岱,王公十数【谓张步据齐,董宪起东海,李宪守舒,刘纡居垂,惠佼彊,周建,秦丰等各据州郡】而欲牵儒生之説,弃千乗之基【儒生谓马援説嚣归光武】羇旅危国,以求万全,此循覆车之轨,计之不可者也。今天水完富,士马最彊,北収西河、上郡,东収三辅之地,案秦旧迹,表里山河【秦外山而内河,左传曰表里山河】元请以一丸泥为大王东封函谷关,此万世一时也。若计不及此,且畜养士马,据隘自守,旷日持久,以待四方之变,图王不成,其弊犹足以霸【前书徐乐曰图王不成,其弊足以霸也】要之,鱼不可脱于渊【老子曰鱼不可脱于泉,脱失也,失泉则涸矣】神龙失埶,即还与蚯蚓同【慎子曰腾蛇防雾,飞龙乗云,云罢雾除,与蚯蚓同,失其所乗故也】嚣心然,元计虽遣子入质,犹负其险阸,欲专方面。于是防士长者稍稍去之【东观记曰杜林先去,余稍稍相随,东诣京师】六年,关东悉平,帝积苦兵间,以嚣子内侍,公孙述逺据边垂,乃谓诸将曰:“且当置此两子于度外耳。
译【《前书》徐乐说:“图谋称王不能成功,其弊端也足以使人称霸。”】总之,鱼不能脱离深渊。【《老子》说:“鱼不可脱于泉。”脱,是失去的意思;失去水泉就会干涸。】神龙一旦失去凭借的势力,就会反过来同蚯蚓一样。【《慎子》说:“腾蛇借助云雾,飞龙乘着云彩;云散雾消,便与蚯蚓相同。”这是因为失去了所凭借的东西。】隗嚣内心认为王元的计策是对的,虽然派儿子入朝作为人质,仍依仗险要地势,想独自掌管一方。于是贤士和长者渐渐离开了他。【《东观记》说:“杜林先离去,其余人陆续跟随,向东到京师。”】建武六年,关东全部平定。光武帝久苦于战争之间,因为隗嚣的儿子在朝中侍奉,而公孙述又远据边疆,于是对诸将说:“姑且把这两个人置之度外吧。”因而多次传发文书给陇、蜀,告知他们祸福。【《说文》说,“腾”是传递。】隗嚣的宾客、掾史大多是有文学修养的人,每次上奏的事情,当时的士大夫都能背诵,因此光武帝有所答复时,尤其加以留意。隗嚣又派使者周防到朝廷去,周防先到冯异的军营,却被仇家杀死。光武帝派卫尉铫期带着珍宝、缯帛赐给隗嚣,铫期到郑县时被盗【郑县即今华州县。】,财物丢失。光武帝一向称隗嚣为长者,竭力想招抚他,听说此事后叹息说:“我同隗嚣共事,正想使事情和谐,没想到派去的人反而被杀,所赐财物又在路上丢失了。”公孙述派兵进犯南郡【南郡即今荆州。】,于是光武帝诏令隗嚣应当从天水出兵伐蜀,借此想使他的心腹溃散。隗嚣又上书说,白水道路险阻,栈阁断绝毁坏【白水县有关隘隶属广汉郡;所谓栈阁,是在悬险山路上以木材架成的阁道。】,又设置许多阻碍【支柱和障碍。】。光武帝知道他始终不会听命,便想讨伐他【“叵”犹如“遂”。】于是西行到长安,派建威大将军耿弇等七位将军从陇道伐蜀。先派来歙奉持玺书晓谕隗嚣,隗嚣疑惧,立即整顿军队,派王元据守陇坻【坻是山坡。郭仲产《秦州记》说,陇山东西长一百八十里,在陇州汧源县以西。】,砍伐树木堵塞道路,并谋划杀害来歙。来歙得以逃脱返回。诸将与隗嚣交战,大败,各自退兵。隗嚣于是派王元巡行侵扰三辅,征西大将军冯异、征虏将军祭遵等将其击破。隗嚣便上疏谢罪说:“官吏百姓听说大军突然到来,惊恐之下只想自救。我隗嚣不能禁止他们;军队已经大举行动,我不敢废弃臣子的节义,亲自追赶并召回他们。从前虞舜侍奉父亲,父亲用大杖打他便逃走,用小杖打他便承受。【《孔子家语》记载,这是孔子对曾子的说法。】我虽然不聪敏,敢于仰望这种道义。如今臣所奉行的事情,取决于本朝;赐我死,我就死;加以刑罚 我就受刑。如果最终蒙受恩德,得以洗心革面,即使死后尸骨也不会朽坏。”有关官员认为隗嚣言辞傲慢,请求诛杀他的儿子隗恂,光武帝不忍心,又派来歙到汧县【汧是水名,因而作为县名,属右扶风;故城在今陇州汧源县南。】,赐给隗嚣一封信说:“从前柴将军给韩信写信【柴将军是柴武,韩信是韩王信。韩王信反叛后进入匈奴,与汉军交战,所以柴武写信给他。】,说:‘陛下宽厚仁慈,诸侯即使有逃亡反叛的,后来归来,也总是恢复原有爵号,不加诛杀。’因为知道你是文吏,明白义理,所以再次给你写信。话说得深了,似乎显得不逊;说得简略了,事情又无法决定。如今如果你束手归降,再派隗恂的弟弟回到朝廷,那么爵禄可以保全,还能获得浩大的福分。【“浩”也是大的意思。】我年近四十,在军队中已经十年,厌恶浮夸的言语和虚假的辞令。如果你不愿意,就不要答复。”隗嚣知道光武帝已经看穿他的欺诈,于是派使者向公孙述称臣。第二年,公孙述任命隗嚣为朔宁王【意在让他安定北方边境。】,派兵往来,为他增援造势。这年秋天,隗嚣率步兵、骑兵三万人侵入安定,到了阴槃【阴槃是县名,属安定郡,即今泾州县。】。冯异率诸将抵御他;隗嚣又命别将向陇道进攻祭遵,军队都没有获胜,于是退回。光武帝便令来歙写信招降王遵,王遵于是带着家属向东到京师,被授为太中大夫,封向义侯【《续汉书》说,王遵投降后改封上雒侯。】。王遵字子春,是霸陵人。他的父亲任上郡太守。王遵年轻时豪侠,有才智和辩才,虽然曾随隗嚣起兵,却常有归附汉朝的心意。他曾在天水私下对来歙说:“我之所以竭尽力量、不避弓箭和砾石,难道是为了求取爵位吗?只是因为百姓思念旧主,先君承受汉朝厚恩,我想报效万分之一罢了。”他又多次劝隗嚣派儿子入朝侍奉,前后所作的辞说和劝谏都十分恳切。隗嚣不听,所以王遵离开了他。建武八年春,来歙从山路袭击,攻取略阳城。隗嚣出乎意料,害怕还有大军到来,于是派王元据守陇坻,巡守番须口【番须口与回中相近,都在汧县附近。】,王孟堵塞鸡头道【鸡头山的道路。鸡头有的版本作“笄头”,又名崆峒山,在今原州以西。】,牛邯驻军瓦亭【安定郡乌支县有瓦亭故关,又有瓦亭川水,在今原州以西。】。隗嚣亲自率领全部军队包围来歙。公孙述也派将领李育、田弇帮助隗嚣攻打略阳,连续数月不能攻下。光武帝于是率诸将西征,分几路登上陇山,派王遵持节监督大司马吴汉留驻长安。王遵知道隗嚣必败灭亡,又因为与牛邯过去交好,知道他有归顺的意思,便写信晓谕他说:“我王遵与隗王结盟,为汉朝出生入死,经历虎口、踏入死地,已经十多次了。当时周地、洛地以西【周、洛指东都洛阳。】没有统一的统属,所以我替大王谋划,想向东收取关中,向北夺取上郡;进可以奉行上天和人民的意愿,退可以惩治外族的叛乱。希望几年之间圣汉得以复兴,那时应当带领河、陇之地,奉送旧都,归附本朝。自有人类以来,臣下所处的形势,没有比这时更有利的了。然而大王的将领和官吏,都是群居穴处、见识狭窄之人【“穴处”是说他们所见所识不远。】,人人拍掌【《说文》说“抵”是侧击。《战国策》说苏秦与李兑拍掌交谈。】叫嚷着要制定不善的计策。我和孺卿日夜争论,涉及祸害国家以及自身的事情,难道只有一件吗?从前的计策被压制断绝,后来的策略又不被采用,因此我长叹、握腕,流着眼泪登车【“抗”有持、握之意。《史记》说“天下的士人没有不握腕来谈论这件事的”。】。幸而蒙受封爵任官,得以继续参与议论【王遵任太中大夫,职掌议论。】。每当谈及西州的事情,我从来不敢忘记孺卿的话。如今皇帝的车驾和大军已经在道路上,吴汉、耿弇这样的勇将云集四境,而孺卿却率领离散的士卒,扼守要害,处在敌军冲击的正面,看看这种形势怎么样呢?智者看见危险便思考变化,贤者身处污泥而不被污染【身在泥滞之中而不被污秽。】。因此管夷吾最终申明了功名,谋划也得以实现;他曾被束缚,却后来辅佐齐桓公【《新序》说,桓公与管仲、鲍叔、宁戚饮酒,桓公让鲍叔为自己祝酒。鲍叔举杯起身祝道:愿我们的君主不要忘记逃出莒国的经历,愿管仲不要忘记从鲁国被捆绑而来,愿宁戚不要忘记曾在车下喂牛。】;黥布手持宝剑归附汉朝【黥布原为楚国淮南王,高祖派随何游说他,于是他手持宝剑归附汉王。】。舍弃愚昧而趋向正义,功名都得以显扬。如今孺卿正处于成败关头,面对严整军队的锋芒,实在令人恐惧战栗;应当在内心作出决断,并同有见识的人参酌。”牛邯得到信后,沉思了十多天,便向部众辞谢,归顺汉朝,前往洛阳,被授为太中大夫。于是隗嚣的大将十三人、属县十六个,部众十多万人全都投降。王元进入蜀地求救,隗嚣带着妻子儿女逃到西城,跟随杨广【西城县名,属汉阳郡,又名始昌城,在今秦州上邽县西南。】,田弇、李育据守上邽。光武帝下诏告诉隗嚣说:“如果你束手归降,亲自来朝,就能父子相见,保证没有其他祸患。高皇帝说过:田横来归,大的封王,小的封侯【田横是齐王,天下平定后,田横与五百名宾客居住在海岛上。高祖派人召他,说:‘田横来归,大的封王,小的封侯。’此事见《前书》。】。如果你一定要做黥布那样的人,也由你自己承担后果。”
”因数腾书陇蜀【説文曰腾传也】告示祸福。嚣賔客掾史多文学生,每所上事,当世士大夫皆讽诵之,故帝有所辞答,尤加意焉。嚣复遣使周防诣阙,先到冯异营,防为仇家所杀。帝遣衞尉铫期持珍寳缯帛赐嚣,期至郑被盗【郑今华州县是也】亡失财物,帝常称嚣长者,务欲招之,闻而叹曰:“吾与隗嚣事欲不谐,使来见杀,得赐道亡。”防公孙述遣兵寇南郡【南郡今荆州也】乃诏嚣当从。天水伐蜀,因此欲以溃其心腹。嚣复上言:“白水险阻,栈阁絶败【白水县有关属广汉郡,栈阁者山路悬险,栈木为阁道】又多设支阂【支柱障阂】帝知其终不为用,叵欲讨之【叵犹遂也】遂西幸长安,遣建威大将军耿弇等七将军从陇道伐蜀。先使来歙奉玺书喻防。嚣疑惧,即勒兵使王元据陇坻【坻,坂也。郭仲产《秦州记》曰:“陇山东西百八十里,在陇州汧源县西】伐木塞道,谋欲杀歙。歙得亡归。诸将与嚣战,大败,各引退。嚣因使王元行廵侵三辅。征西大将军冯异、征虏将军祭遵等击破之。嚣乃上疏谢曰:“吏人闻大兵卒至,惊恐自救。臣嚣不能禁止,兵有大利,不敢废臣子之节,亲自追还。昔虞舜事父,大杖则走,小杖则受【家语》孔子谓曽子之词也】臣虽不敏,敢望斯义。今臣之事在于本朝,赐死则死,加刑则刑。如遂蒙恩,更得洗心,死骨不朽。”有司以嚣言慢,请诛其子恂。帝不忍,复使来歙至汧【汧,水名,因以为县,属右扶风,故城在今陇州汧源县南】赐嚣书曰:“昔柴将军与韩信书【柴将军,柴武也;韩信,韩王信也。信反入匈奴,与汉战,故武与之书也】云‘陛下寛仁,诸侯虽有亡叛而后归,輙复位号,不诛也。’以嚣文吏晓义理,故复赐书,深言则似不逊,略言则事不决。今若束手,复遣恂弟归阙庭者,则爵禄获全,有浩大之福矣【浩,亦大也】吾年垂四十,在兵中十嵗,厌浮语虚辞,即不欲,勿报。嚣知帝审其诈,遂遣使称臣于公孙述。明年,述以嚣为朔宁王【欲其宁静北边也】遣兵往来,为之援埶。秋,嚣将步骑三万侵安定,至阴槃【阴槃,县名,属安定郡,今泾州县】冯异率诸将拒之。嚣又令别将下陇,攻祭遵于汧,兵并无利,乃引还。帝因令来歙以书招王遵,遵乃与家属东诣京师,拜为太中大夫,封向义侯【续汉书》云遵降】。封上雒侯】遵字子春,霸陵人也。父为上郡太守。遵少豪侠,有才辩。虽与嚣举兵,而常有归汉意。曽于天水,私于来歙曰:「吾所以勠力不避矢石者,岂要爵位哉?徒以人思旧主,先君蒙汉厚恩,思効万分耳。」又数劝嚣遣子入侍,前后辞谏切甚,嚣不从,故去焉。八年春,来歙从山道袭得略阳城。
嚣出不意,惧更有大兵,乃使王元拒陇坻,行廵守番须口【番须口与回中相近,并在汧】王孟塞鸡头道【鸡头山道也,鸡或作笄,一名崆峒山,在今原州西】牛邯军瓦亭【安定乌支县有瓦亭故关,有瓦亭川,水在今原州西】嚣自悉其大众,围来歙。公孙述亦遣其将李育、田弇助嚣,攻略阳,连月不下。帝乃率诸将西征之,数道上陇,使王遵持节监大司马吴汉,留屯于长安。遵知嚣必败灭,而与牛邯旧故,知其有归义意,以书喻之曰:「遵与隗王防盟为汉,自经歴虎口,践履死地已十数矣。于时周洛以西【周洛谓东都也】无所统壹,故为王策,欲东収关中,北取上郡,进以奉天人之用,退以惩外夷之乱。数年之间,冀圣汉复存,当挈河陇奉旧都以归本朝。生民以来,臣人之埶未有便于此时者也。而王之将吏,羣居穴处之徒【穴处言所识不逺也】人人抵掌【説文抵侧击也,战国策曰苏秦与李兑抵掌而谈也】欲为不善之计。遵与孺卿日夜所争,害防及身者岂一事哉?前计抑絶,后策不从,所以吟啸防腕,垂涕登车【防持也,史记云天下之士莫不防腕以言之】幸防封拜,得延论议【遵为太中大夫,在论议之职】每及西州之事,未尝敢忘孺卿之言。今车驾大众已在道路,吴、耿骁将云集四境,而孺卿以奔离之卒,拒要防当军冲,视其形埶何如哉?夫智者覩危思变,贤者泥而不滓【在泥滞之中而不滓汚也】是以功名终申,策画复得。故夷吾束缚而相齐【新序曰:桓公与管仲、鲍叔、甯戚饮。桓公谓鲍叔曰:「姑为寡人祝乎?」鲍叔奉酒而起,祝曰:「吾君无忘出莒也,使管子无忘束缚从鲁也,使甯戚无忘其饭牛于车下也】黥布杖劒以归汉【黥布为楚淮南王,髙祖使随何説布,乃杖劒归汉王也】去愚就义,功名并着。今孺卿当成败之际,遇严兵之锋,可为怖栗,宜断之心胷,参之有识。邯得书,沈吟十余日,乃谢士众,归命洛阳,拜为太中大夫。于是嚣大将十三人,属县十六,众十余万,皆降。王元入蜀求救,嚣将妻子奔西城,从杨广【西城县名,属汉阳郡,一名始昌城,在今秦州上邽县西南】而田弇、李育保上邽,诏告嚣曰:「若束手自诣,父子相见,保无佗也。」髙皇帝云:「横来,大者王,小者侯【田横为齐王,天下既定,横与賔客五百人居海岛,髙祖使召之曰:「横来,大者王,小者侯。」事见前书】若遂欲为黥布者,亦自任也【必不归降,遂如黥布云,欲为帝亦任之也】嚣终不降,于是诛其子恂,使吴汉与征南大将军岑彭围西城,耿弇与虎牙大将军盖延围上邽。车驾东归【颍川贼起,故东归】月余,杨广死,嚣穷困,其大将王防别在戎丘,登城呼汉军曰:「为隗王城守者,皆必死无二心愿诸军亟罢【亟音纪力反】请自杀以明之。
译隗嚣最终没有投降。于是诛杀他的儿子隗恂,派吴汉与征南大将军岑彭包围西城,耿弇与虎牙大将军盖延包围上邽,皇帝的车驾向东返回【因颍川盗贼兴起,所以东归。】。一个多月后,杨广去世,隗嚣陷入穷困。他的大将王防另在戎丘,登城向汉军喊道:“替隗王守城的人都必定战死,没有二心。希望诸军赶快停止进攻【“亟”音纪力反。】,请让我自杀来表明这一点。”于是割颈自杀而死【何休《公羊传》说,“刎”是割。】。几个月后,王元巡行而来,周宗率领蜀地五千多名援兵,乘高地突然到达,击鼓喧噪,大声喊道:“百万大军正在到来!”汉军大为惊慌,还来不及列成阵势,王元等人便拼死突围,终于得以进入城中,把隗嚣接回冀县。吴汉等人的粮食吃尽,只得退去。于是安定、北地、天水、陇西又反叛归附隗嚣。建武九年春,隗嚣病重又饥饿,出城吃粗米干粮【郑康成注《周礼》说,糗是炒熟的大豆和米;《说文》说,糒是干饭。】,因愤恨而死【《续汉志》说,王莽末年天水有童谣:“走出吴门向远处望,只见一个跛脚人,说想要登上天;假如天可以登上,地上哪里还能安置人?”隗嚣起初在天水起兵,后来野心渐渐扩大,想做天子,最终失败灭亡。隗嚣从小患有跛疾。吴门是冀县的城门名,那里有缇群山。】。王元、周宗拥立隗嚣的小儿子隗纯为王。第二年,来歙、耿弇、盖延等攻破落门【落门是聚落名,有落门谷水,在今秦州伏羌县以西。】。周宗、行巡、苟宇、赵恢等率领隗纯投降。周宗、赵恢以及隗氏诸人分批迁徙到京师以东;隗纯与行巡、苟宇迁往弘农。只有王元留下来担任蜀地将领。及至辅威将军臧宫击破延岑,王元率领部众到臧宫处投降。王元字惠孟,起初任上蔡县令,后来升为东平国相,因垦田数目不实获罪,被下狱处死【《决录》说:“平陵的王惠孟气势昂扬,隗嚣、公孙述被困于东平。”】。牛邯字孺卿,是狄道人,有勇力和才气,在边疆一带最为雄强。投降后,大司空司直杜林【此处官职有疑。刘攽说:考察司空府没有“司直”,应作“司徒”;《杜林传》也可证明。】、太中大夫马援一起推荐他,任命为护羌校尉,与来歙平定陇右。建武十八年,隗纯带着几十名宾客骑马逃入胡地,到武威时被捕获并诛杀。○刘攽说:考察此处,司空一职没有“司直”,应当是“司徒”字,《杜林传》中也可以看到这一点。太中大夫马援一同推荐他,让他担任防羌校尉,和来歙一起平定陇右。十八年,纯带着几十名宾客逃入胡地,到了武威,被捕获后处死。评论说:隗嚣举起旗帜,聚集党徒(援,是举起;糺,是收聚),借助并建立明神的祭祀制度(指建立高祖、孝文等人的庙宇并加以祭祀)。考察他最初谋划、首先起事的情形,就可以看出他的气概了。最终他孤立于一隅,处在大国之间(东面受到汉的逼迫,南面被蜀阻拒。《左传》说“处在两个大国之间”)。陇坻虽然险隘,却并没有秦地那种“二人抵挡诸侯百万人”的形势(“百二”是说秦地险固,二万人可以抵挡诸侯百万人。《前书》说田肯祝贺高祖:秦地可以取得“百二”的优势)。区区两个郡(指陇西、天水),却要抵御堂堂大军的锋芒(说的是光武帝亲自出征。《魏武兵书》说不要攻击阵势严整强盛的军队)。以至于谋略用尽,又加上征发徭役,自己死去,众人离散,这才把他平定。由此可知,他的道路有值得怀念之处,所以四方的杰出之士都来归附他(四方的雄杰之士都聚集并归属于他),甚至有人甘愿自杀而死也不后悔(亢是喉咙,指王匡自刎)。功业成就,声誉就显扬;事业失败,祸衅就产生。把成败扭转过来并据此议论的人,或许还没有听说过(成丧就是成败。意思是事情的成败在于天命,并非人力能够扭转;能作这种议论的人很少,所以没有听说过这种说法)。假如隗嚣的命运能够符合符瑞,而对手的气运并非来自上天的力量,那么即使只是坐在那里谈论周文王,又怎么会受到很多嘲笑呢(天力,是说光武帝为上天所授予的力量。意思是,如果不是以光武帝为敌,就不能与周文王相比;嗤,是嘲笑)。
」遂自刎颈死【何休公羊传云:刎,割也】数月,王元行廵周宗将蜀救兵五千余人,乗髙卒至,鼓噪大呼:「曰百万之众方至!」汉军大惊,未及成陈,元等决围殊死战,遂得入城,迎嚣归冀。防吴汉等食尽退去,于是安定、北地、天水、陇西复反。为嚣九年春,嚣病且饿,出城餐糗糒【郑康成注周礼曰:糗,熬大豆与米也。説文曰:糒,干饭也】恚愤而死【续汉志曰:王莽末,天水童謡曰:「出吴门,望缇羣,见一蹇人,言欲上天。令天可上,地上安得人?」时嚣初起兵于天水,后意稍广,欲为天子,遂破灭嚣少病蹇。吴门、冀都门名也。有缇羣山】王元、周宗立嚣少子纯为王。明年来歙、耿弇、盖延等攻破落门【落门聚名也。有落门谷水,在今秦州伏羌县西】周宗、行廵茍宇、赵恢等将纯降。宗、恢及诸隗分徙京师以东。纯与廵宇徙▯农。唯王元留为蜀将。及辅威将军臧宫破延岑,元举众诣宫降。元字惠孟,初拜上蔡令,迁东平相,坐垦田不实下狱死【决录曰:平陵之王惠孟,锵锵激昻嚣述困于东平也】牛邯字孺卿,狄道人,有勇力,才气雄于边垂。及降大司空司直杜林【○刘攽曰:案司空无司直,当作徒字。杜林传亦可见】太中大夫马援并荐之,以为防羌校尉,与来歙平陇右。十八年,纯与賔客数十▯亡入胡,至武威捕得诛之。论曰:隗嚣援旗糺族【援引也,糺収也】假制明神【谓立髙祖、孝文等庙而祭之也】迹夫创图首事,有以识其风矣。终于▯立一隅,介于大国【东逼于汉,南拒于蜀,左传曰:介于二大国之间】陇坻虽隘,非有百二之埶【百二者,以秦地险固,二万人当诸侯百万人,前书曰:田肯贺髙祖,秦得百二焉】区区两郡【陇西、天水也】以御堂堂之锋【言光武亲征之也,魏武兵书云:无击堂堂之阵】至使穷庙策及征徭,身殁众解,然后定之。则知其道有足怀者。所以栖有四方之桀【四方雄桀者皆栖集而有之】士至投死,絶亢而不悔者矣【亢,喉咙也,谓王防自刎也】夫功全则誉显,业谢则衅生,回成丧而为其议者,或未闻焉【成丧犹成败也,言事之成败在于天命,不由人力,能回为此议者寡,故未之闻也】若嚣命防符运,敌非天力,虽坐论西伯,岂多嗤乎【天力谓光武天所授也,言不遇光武为敌,则不谢西伯也,嗤笑也】
公孙述传公孙述字子阳,扶风茂陵人也【东观记曰:其先武帝时以吏二千石自无盐徙焉】哀帝时以父任为郎【任,保任也。东观记曰:成帝末,述父仁为侍御史,任为太子舎人,稍増秩为郎焉】后父仁为河南都尉【秦置郡尉,典兵禁捕盗贼,景帝更名都尉,秩比二千石也】而述补清水长【清水,县名,属天水郡,今秦州县】仁以述年少,遣门下掾随之官【州郡有掾,皆自辟除之,常居门下,故以为号】月余,掾辞归,白仁曰:「述非待教者也。」后太守以其能使,兼摄五县,政事修理,奸盗不发,郡中谓有▯神【言明察也】王莽天凤中为导江卒正,居临卭【王莽改蜀郡曰导江,太守曰卒正,临卭今卭州县也】复有能名。及更始立,豪杰各起其县以应汉。南阳人宗成自称虎牙将军,入略汉中。又商人王岑亦起兵于雒县【商,今商州商雒县也。雒县属广汉郡,今益州县也】自称定汉将军,杀王莽庸部牧以应成【王莽改益州为庸部,其牧宋遵也】众合数万人。述闻之,遣使迎成等。成等至成都,虏掠▯横。述意恶之,召县中豪杰谓曰:「天下同苦新室,思刘氏久矣。故闻汉将军到,驰迎道路。今百姓无辜而妇子系获,室屋烧燔,此寇贼非义兵也。吾欲保郡自守,以待真主。诸卿欲并力者即留,不欲者便去。」豪杰皆叩头曰:「愿效死。」述于是使人诈称汉使者自东方来,假述辅汉将军、蜀郡太守兼益州牧印绶,乃选精兵千余人西击成等。比至成都,众数千人,遂攻城,大破之。成将垣副杀成,以其众降【风俗通曰:垣,秦邑也,因以为姓。秦始皇有将垣齮。东观记曰:初,副以汉中亭长聚众降成,自称辅汉将军】二年秋,更始遣柱功侯李寳、益州刺史张忠将兵万余人徇蜀汉。述恃其地险众附,有自立志,乃使其弟恢【恢本或作惔】于绵竹击寳忠。大破走之【绵竹县名属广汉郡今益州县也故城今在县东】由是威震益部。功曹李熊説述曰:“方今四海波荡,匹夫横议,将军割据千里,地什汤武【枚乗谏吴王曰汤武之土不过百里】若奋威徳以投天隙【天时之间隙也】霸王之业成矣。宜改名号以镇百姓。”述曰:“吾亦虑之,公言起我意。”于是自立为蜀王,都成都。蜀地肥饶,兵力精强,逺方士庶多往归之。卭笮君长【卭笮皆西南夷国名,笮音昨,见西南夷传】皆来贡献。李熊复説述曰:“今山东饥馑,人庶相食,兵所屠灭,城邑丘墟。蜀地沃野千里,土壤膏腴【无块曰壤】果实所生,无谷而饱【左思蜀都赋曰户有橘柚之园,又曰▯畴芋区,前书卓王孙曰吾闻防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鸱至死不饥】女工之业,覆衣天下【左思蜀都赋曰百室离房,机杼相和,衣音于既反】名材竹榦,器械之饶,不可胜用【竹榦竹箭也,内盛曰器,外盛曰械】又有鱼盐铜银之利【丙穴出嘉鱼,在汉中,蜀有盐井,又有铜陵山,其朱提界出银,朱音上朱反,提音上移反】浮水转漕之便,北据汉中杜裦斜之险,东守巴郡拒扞关之口【史记曰楚肃王为扞关以拒蜀,故基在今硖州巴山县】地方数千里,战士不下百万,见利则出兵而略地,无利则坚守而力农。
译《公孙述传》公孙述,字子阳,是扶风茂陵人。【《东观记》说,他的先祖在汉武帝时因官至二千石,便从无盐迁来。】哀帝时,因父亲任职而得到荫任,做了郎官【“任”是保任、荫任。《东观记》说,成帝末年,公孙述的父亲公孙仁任侍御史,因父亲的保任,他做了太子舍人,后来逐渐增加秩禄,升为郎官。】。后来他的父亲公孙仁任河南都尉【秦朝设置郡尉,掌管兵事和禁捕盗贼;汉景帝改称都尉,秩禄相当于二千石。】,公孙仁因为公孙述年少,派门下掾随他赴任【州郡的掾属都由长官自行征辟任用,平时居于长官门下,所以称为门下掾。】。过了一个多月,门下掾辞职回去,对公孙仁说:“公孙述不是需要别人教导的人。”后来太守因为公孙述有才能,让他兼摄五县政务,政事得到整治,奸人盗贼不敢出现,郡中人说他明察如有鬼神相助【意思是说他明察。】。王莽天凤年间,公孙述任导江卒正,驻守临卭【王莽把蜀郡改名为导江,把太守改名为卒正;临卭即今邛州县。】。他又因才能获得声名。到更始帝即位时,豪杰各自在本县起兵响应汉朝。南阳人宗成自称虎牙将军,进入汉中掠夺;商地人王岑也在雒县起兵【商地即今商州商雒县;雒县属广汉郡,即今益州县。】,自称定汉将军,杀死王莽任命的庸部牧宋遵,以响应宗成【王莽把益州改为庸部,牧守是宋遵。】。他们聚集数万人。公孙述听说后,派使者迎接宗成等人。宗成等到了成都,大肆抢掠,暴虐横行。公孙述心中厌恶,召集县中的豪杰,对他们说:“天下人共同苦于新朝,思念刘氏已经很久了,所以听说汉将军到来,便奔驰在道路上迎接。如今百姓无罪,却被拘捕,妇女和孩子也被掳获,房屋被烧毁;这是一群寇贼,不是义兵。我想保守本郡,自行防守,等待真正的君主。各位愿意合力的就留下,不愿意的便请离开。”豪杰们都叩头说:“愿意效死。”公孙述于是派人假称汉朝使者从东方来,假借汉朝授予他的辅汉将军、蜀郡太守兼益州牧的印绶。于是选精兵一千多人,向西攻打宗成等人。等到军队抵达成都时,聚众已有数千人,于是攻城,将宗成等人大败。宗成的部将垣副杀死宗成,带领其部众投降【《风俗通》说,垣是秦地邑名,因而成为姓氏;秦始皇时有将领垣齮。《东观记》说,起初垣副以汉中亭长身份聚集部众,投降宗成,自称辅汉将军。】。更始二年秋,更始帝派柱功侯李宝、益州刺史张忠率领一万多人巡行蜀、汉地区。公孙述倚仗地势险要、众人归附,已经有自立的打算,于是派他的弟弟公孙恢【“恢”有的版本作“惔”。】在绵竹攻击李宝、张忠,将他们大败。公孙述逃走了。【绵竹是县名,属广汉郡,今为益州的县;旧城今在县东。】因此他的威势震动益部。功曹李熊劝说公孙述道:“如今四海动荡,平民也横加议论。将军若割据方圆千里的土地,十倍于商汤、周武王【枚乘劝吴王书说,汤、武的土地不过百里】,趁势奋扬威德,利用天时的空隙【指天时出现的机会】,霸王事业就可以成就了。应当改定名号,以镇服百姓。”公孙述说:“我也正在考虑这件事。您的话启发了我的想法。”于是自立为蜀王,定都成都。蜀地土地肥沃,兵力精强,远方的士人和百姓大多前来归附。卭、笮的君长【卭、笮都是西南夷的国名;笮音“昨”,见《后汉书·西南夷传》】也都来进贡。李熊又劝说公孙述道:“如今崤山以东发生饥荒,百姓相互吞食,战争所屠杀之处,城邑都成了废墟。蜀地沃野千里,土壤肥美【没有土块的叫‘壤’】;这里出产各种果实,即使没有粮食也能吃饱【左思《蜀都赋》说,家家都有橘柚园;又说瓜田、芋地相连。《前汉书》中卓王孙说,我听说岷山下有沃野,地下生有蹲鸱,至死不会饥饿】。女子纺织业发达,衣物可以供给天下【左思《蜀都赋》说,百家房屋相连,织机声彼此应和;‘衣’音‘于既反’】;名贵木材、竹子、器物和兵械丰富,怎么使用也用不完【竹干就是竹箭;盛放在内部的叫器,盛放在外部的叫械】;又有鱼、盐、铜、银的利益【丙穴出产好鱼,在汉中;蜀地有盐井,又有铜陵山,其朱提地区出产白银;朱音‘上朱反’,提音‘上移反’】。水运和转运粮食便利,北面凭借汉中,扼守杜袌、斜谷的险要;东面守住巴郡,把守扞关关口【《史记》说楚肃王设置扞关来阻挡蜀人,所以旧址在今硖州巴山县】。土地方圆数千里,战士不下百万;有利时便出兵攻取土地,无利时便坚守并努力务农。向东沿汉水而下,可以窥伺秦地;向南顺江水而下,可以震慑荆州、扬州。这正是凭借天时、利用地利以成就功业的资本。如今君王的声名传遍天下,但名号还没有确定,有志之士都在疑惑。应当立即登上王位,使远方的人有所依归。”公孙述说:“帝王都有天命,我怎么能够担当呢?”李熊说:“天命并不固定,百姓拥戴有才能的人【《诗经》说天命没有常定,《周易》说百姓拥戴有才能者】。有才能的人就应当承受天命,大王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公孙述梦见有人对他说:“八厶子系,十二为期【《说文解字》说,‘厶’音‘私’,‘系’音‘系’,胡计反】。”醒来后,他对妻子说:“即使尊贵但福禄短促,那又怎么办呢?”妻子回答:“早晨听到道理,即使晚上死去也可以,何况还有十二年呢?”不久有龙出现在他的府第殿堂中,夜里发出光芒。公孙述认为这是祥瑞,就刻 了掌纹文字,写道:“公孙帝,建武元年四月。”于是自立为天子,国号成家【因为在成都起兵,所以称成家】;崇尚白色,改年号为龙兴元年。任命李熊为大司徒,任命他的弟弟公孙光为大司马、公孙恢为大司空;把益州改为司隶校尉,把蜀郡改为成都尹【汉代以京师地区为司隶校尉部,设置京兆尹;东汉中兴后以洛阳为司隶校尉部,设置河南尹,所以公孙述仿效这种制度】。越巂的任贵也杀死王莽任命的大尹,占据郡地,向公孙述投降。公孙述于是派将军侯丹打开白水关【在汉阳西县,《梁州记》说,关城西南有白水关】,向北守卫南郑【今梁州县,旧城在今县东北】。将军任满从阆中沿江而下到江州【阆中、江州都是县名,都属巴郡;阆中今为隆州县,江州旧城在今渝州巴县西】;向东占据扞关。这样便完全拥有了益州的土地。自更始帝失败以后,光武帝正在经营崤山以东,无暇向西征伐。关中的豪杰吕鲔等人,往往拥兵数万人,不知归属谁,很多人前来归附公孙述【当时延岑占据蓝田,王歆占据下邽,各自称将军拥兵,事见《冯异传》】。公孙述都任命他们为将军,于是大规模修筑营垒,排列车骑,训练战车、骑兵、战斗和射箭,聚集兵甲数十万人,储积粮食,在汉中修筑宫殿,在南郑又建造十层高的赤楼和帛兰船【大概是用帛装饰船的栏杆】;还大量刻制天下州牧、郡守的印章,预先设置公卿百官。派将军李育、程乌率领数万军队从陈仓出兵,与吕鲔一起巡行三辅。建武三年,征西将军冯异在陈仓攻打吕鲔、李育,将他们大败;吕鲔、李育逃回汉中。建武五年,延岑、田戎被汉军击败,都逃入蜀地。延岑字叔牙,是南阳人【《东观记》说是筑阳县人】。他起初在汉中起兵,后来又在关西拥兵;关西各地的势力逐渐被击破离散【
东下汉水以窥秦地,南顺江流以震荆扬,所谓用天因地,成功之资。今君王之声闻于天下,而名号未定,志士狐疑,宜即大位,使逺人有所依归。”述曰:“帝王有命,吾何足以当之?”熊曰:“天命无常,百姓与能【诗云天命靡常,易曰百姓与能】能者当之,王何疑焉?”述梦有人语之曰:“八厶子系,十二为期【説文云厶音私,系音系胡计反】觉谓其妻曰:“虽贵而祚短,若何?”妻对曰:“朝闻道,夕死尚可,况十二乎?”防有龙出其府殿,中夜有光耀,述以为符瑞。因刻其掌文曰「公孙帝」,建武元年四月,遂自立为天子,号成家【以起成都,故号成家】色尚白,建元曰「龙兴元年」。以李熊为大司徒,以其弟光为大司马,恢为大司空。改益州为司▯校尉,蜀郡为成都尹【汉以京师为司▯校尉部,置京兆尹;中兴以洛阳为司▯校尉部,置河南尹,故述斆焉】越巂任贵亦杀王莽大尹,而据郡降述。遂使将军侯丹开白水关【在汉阳西县,《梁州记》曰:「关城西南有白水关也】北守南郑【今梁州县也,故城在今县东北也】将军任满从阆中下江州【阆中、江州皆县名,并属巴郡;阆中今隆州县也,江州故城在渝州巴县西】东据扞关,于是尽有益州之地。自更始败后,光武方事山东,未遑西伐。关中豪桀吕鲔等,往往拥众以万数,莫知所属,多往归述【时延岑据蓝田,王歆据下邽,各称将军,拥兵事见冯异传】皆拜为将军,遂大作营垒,陈车骑,肄习战射,防聚兵甲数十万人,积粮汉中,筑宫南郑,又造十层赤楼帛兰舩【盖以帛饰其兰槛也】多刻天下牧守印章,备置公卿百官,使将军李育、程乌将数万众出陈仓,与吕鲔徇三辅。三年,征西将军冯异击鲔、育于陈仓,大败之,鲔、育奔汉中。五年,延岑、田戎为汉兵所败,皆亡入蜀。岑字叔牙,南阳人【东观记》曰:「筑阳县人】始起据汉中,又拥兵关西,关西所在破散【○刘攽曰:「案文多两『关西』字】走至南阳,略有数县。戎,汝南人,初起兵夷陵,转寇郡县,众数万人。岑、戎并与秦丰合,丰俱以女妻之。及丰败,故二人皆降于述。述以岑为大司马,封汝宁王,戎翼江王。六年,述遣戎与将军任满出江关,下临沮、夷陵间【华阳国志》曰:「巴楚相攻,故置江关,旧在赤甲城,后移在江州南岸对白帝城,故基在今防州复县南。临沮,县名,侯国属南郡,故城在今荆州当阳县西北」】。夷陵县名属南郡,今硖州县也,故城在今县西北。○刘攽曰:注今▯州复县,案文少一鱼字】招其故众,因欲取荆州诸郡,竟不能尅。是时述废铜钱,置铁官钱【置铁官以铸钱】百姓货币不行。
译刘攽说:“考察本文,‘关西’二字重复。”延岑逃到南阳,攻取了几个县。田戎是汝南人,起初在夷陵起兵,后来转而侵扰各郡县,部众有数万人。延岑、田戎都与秦丰联合,秦丰把女儿嫁给延岑。秦丰失败后,两人都向公孙述投降。公孙述任延岑为大司马,封汝宁王;任田戎为翼江王。建武六年,公孙述派田戎和将军任满从江关出兵,进攻临沮、夷陵之间【 刘攽说:“注释中说‘今硖州复县’,考察本文少了‘鱼’字。”他们招集旧部,想夺取荆州各郡,最终却不能取胜。这时公孙述废除铜钱,设置铁官钱【设置铁官来铸钱】,百姓的货币流通不起来。蜀中童谣说:“黄牛白腹,五铢当复。”好事者私下解释说,王莽自称“黄”,公孙述自称“白”;五铢钱是汉朝的货币,这句话是说天下最终应当重新归还刘氏。公孙述又喜欢制造符命、鬼神、祥瑞之事,妄自引用谶记,认为孔子作《春秋》是为了制定赤色制度,并在十二位诸侯处断绝编年【《尚书考灵耀》说,孔子为了制定赤色制度而作《春秋》;赤色代表汉朝施行的德运,‘断十二公’是象征汉朝十二位皇帝】;又说明汉朝到平帝共十二代,历数已经终尽【按汉朝十一位皇帝计算,说十二代,是把吕后也算在内】,同一姓氏不能再次接受天命。他又引用《录运法》说:“废昌帝,立公孙。”《括地象》说:“黄帝轩辕接受天命,公孙氏掌握它。”【《录运法》《括地象》以及《河图》都是谶纬书名】《援神契》说:“西太守乙卯金。”意思是西方的太守能断绝“乙卯金”【‘乙’有弯曲、扭断之意;公孙述说西方太守能够扭断、断绝‘卯金’】。五德相生的运转中,黄色承接赤色,白色承接黄色;黄金居于西方,属于白德,可以取代王氏,取得正当的次序。他又说自己手掌上有奇异纹理,并且得到龙兴的祥瑞,多次给中原发文书,希望以此感动众人的心。光武帝对此忧虑,便给公孙述写信说:“图谶说的公孙,就是宣帝;取代汉朝的应当是‘当涂高’,难道是姓高的人吗?【《东观记》说,光武帝写信给公孙述说,承接赤德的是黄德;姓当涂,名高】你又拿掌纹来作祥瑞,王莽的做法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呢【王莽曾伪造铁契、石龟、文圭、玄印等作为祥瑞,这里说不值得仿效】?你不是我的贼臣、乱臣,只是仓促时势中的人都想来做君王罢了,有什么值得责数的呢【数,责备】?你的年华已经逝去,妻子儿女又弱小,应当早作安排,便可以不忧虑天下。天下这个神圣之器,是不能靠强力争夺的【《老子》说天下是神圣之器,不可强为】。应当留下来反复思量。”署名为“公孙皇帝”。公孙述没有回答。第二年,隗嚣向公孙述称臣。公孙述的骑都尉、平陵人荆邯见东方汉军即将平定各地并向西进军,便劝公孙述说:“兵力是帝王的大器,是古今都不能废弃的【《左传》中宋国子罕说,上天生出金、木、水、火、土五种材料,废掉其中一种都不行;谁能废弃兵力?圣人因兵而兴,乱人因兵而亡,国家兴废存亡的办法,都由兵力决定】。从前秦朝失去统治,豪杰同时兴起,汉高祖没有祖先留下的事业,也没有立锥之地【说汉高祖起于平民,没有公刘、太王那样的基业;枚乘劝吴王的书说,舜没有立锥之地却拥有天下】他从行伍之中起兵,亲自奋战,军队被击破、本人陷入困境,多次如此;但军队失败后又重新聚合,伤口痊愈后又重新作战【军队失败,指在睢水上作战时被楚军击破,后来得到韩信的军队才重新振作;伤口痊愈,指在成皋一带项羽射伤汉高祖胸部,后来又再次作战】。为什么呢?因为先冒死作战,最终取得成功,胜过退缩而走向灭亡【 ○刘攽说:考察这段文字,“下于”字应当作“下而”,因为从文势看不可能连续使用两个“于”字。隗嚣遭逢时运,割据拥有雍州,兵力强盛,士众归附,威势扩展到崤山以东。【陇西、天水都是雍州的地方,所以说“割据拥有”。隗嚣传中说“名声震动西州,流传到崤山以东”,这就是所谓“威势扩展”。】适逢更始政局混乱,又丧失了天下,百姓伸长脖颈盼望,四方像瓦片一样纷纷崩解。【《淮南子》说:“周武王讨伐纣王,左手拿着黄钺,右手握着白旄,挥动它们,军队便瓦解奔逃。”】隗嚣没有趁这个时机推倒危局、乘胜争夺天命,反而退而想做周西伯的事业,尊崇经师,讲习章句,礼待宾客,结交处士。【“章句”指郑兴等人;“处士”指方望等人。】停止使用武力,休息兵戈,以谦卑的言辞侍奉汉朝,长叹着自以为周文王再次出现了。这样就会使汉帝放下对关中、陇西一带的忧虑。【因为隗嚣居于西方,没有向东进取的意图,所以把他置之度外,不以此为忧。】汉帝便可以专心致志地向东征伐,分割天下而拥有其中三份,使西州的豪杰全都归心于崤山以东,并派遣间使召回那些怀有二心的人。【“间使”指来歙、马援等人;“携贰”指王遵、郑兴、杜林、牛邯等人,他们相继归附光武帝。】这样就能五分天下而拥有其中四份;如果发兵攻取天水,那里必定会溃败;天水平定后,便能九分天下而拥有其中八份。陛下凭梁州的土地,对内供奉万乘之主,对外供给三军,百姓忧愁困苦,不能承受皇上的命令,将领中又有王氏自行崩溃的变故。【王氏就是王莽。】臣的愚见认为,应当趁天下人的希望还没有断绝、豪杰还可以招诱的时候,赶快在这个时机调发国内精兵,命令田戎占据江陵,控制长江以南的险要,凭借巫山的险固。【巫山在今夔州巫山县东面。】修筑营垒,坚守阵地,向吴、楚以及长沙以南传发檄文,那里一定会随风倒伏;命令延岑从汉中出兵,平定三辅;天水、陇西也会拱手归服。这样一来,天下震动,就有希望取得大胜。公孙述把这番话拿去询问群臣,博士吴柱说:“从前周武王讨伐殷,先在孟津检阅军队,八百诸侯虽未相约却一同发言响应,然而武王仍然收兵,等待天命。没有听说在没有左右援助的情况下,却想出兵千里之外来扩张疆土的。牛邯说:‘如今东帝没有一尺土地的权柄,只驱使乌合之众【邹阳说,周武王利用乌合之众而成就王业。】,跨马冲入敌阵,所向之处总能平定;如果不赶紧乘时与他分取功劳,却坐着谈论周武王的道理,这是在效法隗嚣,想做西伯啊!’公孙述认为牛邯说得对,准备把北军屯驻的士卒以及崤山以东来的客兵全部调发,命令延岑、田戎分别从两条道路出兵,与汉中的诸将合兵,合并声势。蜀地人以及他的弟弟公孙光认为不应当把全国兵力调到千里之外,在千里之外决一胜负,
蜀中童謡言曰:「黄牛白腹,五铢当复。」好事者窃言王莽称黄,述自号白,五铢钱汉货也,言天下当并还刘氏述。亦好为符命鬼神瑞应之事,妄引防记以为孔子作春秋为赤制,而断十二公【尚书考灵耀曰:孔子为赤制,故作春秋,赤者汉行也,言孔子作春秋断十二公,象汉十二帝】明汉至平帝十二代歴数尽也【据汉十一帝言十二代者,并数吕后】一姓不得再受命,又引录运法曰:「废昌帝,立公孙。」括地象曰:「帝轩辕受命,公孙氏握【录运法、括地象并河图名也】援神契曰:「西太守乙卯金,谓西方太守而乙絶卯金也【乙轧也,述言西方太守能轧絶卯金也】五徳之运,黄承赤而白继黄,金据西方为白徳,而代王氏得其正序。又自言手文有竒,及得龙兴之瑞,数移书中国,冀以感动众心。帝患之,乃与述书曰:「图防言公孙即宣帝也,代汉者当涂髙君,岂髙之身邪【东观记曰:光武与述书曰:「承赤者黄也,姓当涂,其名髙也】乃复以掌文为瑞,王莽何足效乎【王莽诈以铁契、石龟、文圭、▯印等为符瑞,言不足仿效也】君非吾贼臣乱子,仓卒时人皆欲为君事耳,何足数也【数,责也】君日月已逝,妻子弱小,当早为定计,可以无忧。天下神器不可力争【老子云:天下神器不可为也】宜留三思。」署曰:「公孙皇帝。」述不答。明年,隗嚣称臣于述,述骑都尉平陵人荆邯见东方将平,兵且西向,説述曰:「兵者帝王之大器,古今所不能废也【左传宋子罕曰:『天生五材,废一不可,谁能去兵?圣人以兴,乱人以废。废兴存亡之术,皆兵之由也】昔秦失其守,豪桀并起,汉祖无前人之迹,立锥之地【言汉祖起自布衣,无公刘太王之业也。枚乗谏吴王书曰:「舜无立锥之地,以有天下】起于行阵之中,躬自奋击,兵破身困者数矣,然军败复合,创愈复战【军败谓战于睢水上,为楚所破,后得韩信,军复大振也。创愈谓在于成臯间,项羽射伤汉王胷,后复战】何则,前死而成功逾于却就于灭亡也【○刘攽曰:案文下「于」字当作「而」,在文势不可并用两「于」字也】隗嚣遭遇,运防割有雍州,兵强士附,威加山东【陇西、天水皆雍州之地,故言割有也。嚣传云「名震西州,流闻山东」是威加也】遇更始政乱,复失天下,众庶引领,四方瓦解【淮南子曰:「武王伐纣,左操黄钺,右秉白旄而麾之,则瓦解而走】嚣不及此时推危乗胜以争天命,而退欲为西伯之事,尊师章句,賔友处士【章句谓郑兴等也,处士谓方望等也】偃武息戈,卑辞事汉,喟然自以文王复出也,令汉帝释关陇之忧【以嚣居西,无东之意,故置之度外而不为忧】专精东伐,四分天下而有其三,使西州豪桀咸归心于山东,发间使召擕贰【间使谓来歙、马援等也,擕贰谓王遵、郑兴、杜林、牛邯等相次而归光武】则五分而有其四,若举兵天水,必至沮溃,天水既定,则九分而有其八,陛下以梁州之地,内奉万乗,外给三军,百姓愁困,不堪上命,将有王氏自溃之变【王氏即王莽也】臣之愚计,以为宜及天下之望未絶,豪桀尚可招诱,急以此时发国内精兵,令田戎据江陵,临江南之防,倚巫山之固【巫山在今防州巫山县东也】筑垒坚守,传檄吴楚,长沙以南必随风而靡,令延岑出汉中,定三辅,天水、陇西拱手自服,如此海内震揺,冀有大利。
述以问羣臣,博士吴柱曰:「昔武王伐殷,先观兵孟津,八百诸侯不期同辞,然犹还师以待天命未闻无左右之助,而欲出师千里之外,以广封彊者也。邯曰:今东帝无尺土之柄,驱乌合之众【邹阳云:周用乌集而王】跨马陷敌,所向輙平。不亟乗时与之分功,而坐谈武王之説,是效隗嚣欲为西伯也。述然邯言,欲悉发北军屯士及山东客兵,使延岑、田戎分出两道,与汉中诸将合兵并埶。蜀人及其弟光以为不宜空国千里之外,决成败于一举,固争之。述乃止。延岑、田戎亦数请兵立功,终疑不聴。述性苛细,察于小事,敢诛杀而不见大体,好改易郡县官名。然少为郎,习汉家制度,出入法驾【法驾属车三十六乗,公卿不在卤簿中,侍中骖乗,奉车都尉御前驱九斿云防凤皇闟防皮轩】銮旗旄骑【旄头之骑也】陈置陛防,然后辇出房闼。又立其两子为王,食犍为、广汉各数县。羣臣多谏,以为成败未可知,戎士暴露而遽王皇子,示无大志,伤战士心。述不聴。唯公孙氏得任事,由此大臣皆怨。八年,帝使诸将攻隗嚣,述遣李育将万余人救嚣,嚣败,并没其军。蜀地闻之,恐动。述惧,欲安众心。成都郭外有秦时旧仓,述改名白帝仓【述以色尚白故改之】自王莽以来常空,述即诈使人言白帝仓出谷如山林,百姓空市里往观之。述乃大防羣臣,问曰:「白帝仓竟出谷乎?」皆对言无。述曰:「讹言不可信,道隗王破者复如此矣。」俄而嚣将王元降,述以为将军。明年使元与领军环安拒河池【河池今凤州县也】又遣田戎及大司徒任满、南郡太守程泛将兵下江关,破虏将军冯骏等拔巫及夷陵、夷道【夷道县名,属南郡,故城在今硖州宜都县西】因据荆门【荆门山名,也在今硖州宜都县西北,今犹有故城基趾在山上】十一年,征南大将军岑彭攻之,满等大败,述将王政斩满首,降于彭。田戎走保江州【江州县名,属巴郡,故城今渝州巴县】城邑皆开门降,彭遂长驱至武阳【武阳县名,故城在今眉州】帝乃与述书,陈言祸福,以明丹青之信【杨雄法言曰:王者之言,炳若丹青】述省书叹息,以示所亲太常常少,光禄勲张隆。隆少皆劝降,述曰:「废兴命也,岂有降天子哉!」左右莫敢复言。中郎将来歙急攻王元环,安安使刺客杀歙。述复令刺杀岑彭。十二年,述弟恢及子壻史兴,并为大司马吴汉、辅威将军臧宫所破,战死。自是将帅恐惧,日夜离叛。述虽诛灭其家,犹不能禁。帝必欲降之,乃下诏喻述曰:「往年诏书比下【比,频也】开示恩信,勿以来歙、岑彭受害自疑。今以时自诣,则家族完全。若迷惑不喻,委肉虎口,痛哉!奈何?」将帅疲倦,吏士思归,不乐久相屯守。
译一旦出兵,固然应当争取速胜。公孙述于是停止了这项计划,延岑、田戎也多次请求出兵立功,但他始终疑虑而不答应。公孙述性情苛刻琐细,只察看小事,敢于诛杀,却看不到大局;喜欢改换郡县官名。不过,他年轻时曾任郎官,学习过汉朝制度,出入时乘坐法驾【法驾有属车三十六辆,公卿不在仪仗队中;侍中陪乘,奉车都尉驾车,前面有前驱、九斿、云罕、凤凰闟戟、皮轩等仪仗】。銮旗、旄骑【即旄头骑兵】排列在宫阶和门屏之间,然后乘辇走出宫门。他又封自己的两个儿子为王,分别以犍为、广汉各数县为封地。群臣多次劝谏,认为胜败尚未可知,士卒还在野外劳苦,便仓促封皇子为王,会显示没有远大志向,伤害战士的心。公孙述不听,只有公孙氏的人能够参与政事,因此大臣们都怨恨。建武八年,光武帝派诸将攻打隗嚣,公孙述派李育率领一万多人援救隗嚣;隗嚣失败,李育连同军队也覆没。蜀地听说后,人人恐慌动摇。公孙述害怕了,想安定众心。成都城外有秦朝旧仓,公孙述改名为白帝仓【公孙述崇尚白色,所以改名】。自王莽以来,这座仓一直空着,公孙述却假使人宣称白帝仓中粮食堆积如山。百姓倾空街市前去观看,公孙述于是召集群臣问:“白帝仓最终真的出粮了吗?”群臣都回答说没有。公孙述说:“讹传不可信,说隗王被击败的传言也会这样。”不久,隗嚣部将王元投降公孙述,公孙述任命他为将军。第二年,派王元和领军环安抵御汉军于河池【河池今为凤州县】;又派田戎、大司徒任满、南郡太守程泛率军从江关顺江而下,破虏将军冯骏等攻取巫、夷陵、夷道【夷道为县名,属南郡,旧城在今硖州宜都县西】,于是占据荆门【荆门是山名,在今硖州宜都县西北,现仍有旧城遗址在山上】。建武十一年,征南大将军岑彭攻打他们,任满等大败;公孙述部将王政斩任满首级,投降岑彭;田戎逃走,退守江州【江州为县名,属巴郡,旧城今在渝州巴县】。各城都开门投降,岑彭于是长驱直入到武阳【武阳为县名,旧城在今眉州】。光武帝便写信给公孙述,陈述祸福,说明自己的话像丹青一样明确可信【扬雄《法言》说,君王的话鲜明如丹青】。公孙述读信后叹息,拿给亲近的人太常常少、光禄勋张隆看。常少、张隆都劝他投降。公孙述说:“兴废都是天命,难道有向天子投降的道理吗?”左右没有人敢再说话。中郎将来歙急攻王元,环安派刺客杀死来歙;公孙述又派人刺杀岑彭。建武十二年,公孙述的弟弟公孙恢和女婿史兴都被 大司马吴汉、辅威将军臧宫击败,战死。从此将领们恐惧,日夜有人离开、叛变。公孙述虽然诛灭他们的家族,仍不能禁止叛乱。光武帝一定要使他投降,于是下诏劝告公孙述说:“往年诏书屡次下达【比,频繁】,开诚布公地表明恩德和信义;不要因为来歙、岑彭遇害而怀疑自己。如今趁早亲自前来,家族就可以保全;如果迷惑不明,像把肉丢进虎口一样,实在令人痛惜,怎么办呢?将帅疲惫,官吏士卒思念归乡,不愿长期驻守。这样的亲笔诏书,不是经常可以得到的。我不会食言。”公孙述始终没有投降的意思。九月,吴汉又击败并斩杀公孙述的大司徒谢丰,俘获执金吾袁吉;汉军于是驻守成都。公孙述对延岑说:“事情该怎么办?”延岑说:“男子汉应当在死地中求生,难道可以坐着困死吗?钱财容易聚集,不应当吝惜。”公孙述于是把金帛全部散发出去,招募敢死之士五千多人,交给延岑指挥,在市桥【市桥就是七星桥中的一座;李膺《益州记》说,冲星桥旧名市桥,在今成都县西南四里】。他们假意竖起旗帜【帜是旗帜;帜音昌忌反,又音式志反】,击鼓挑战,却暗中派奇兵从吴汉军后方出击,击败吴汉。吴汉落入水中,攀着马尾才得以逃出。十一月,臧宫军队抵达咸门【成都北面有两座城门,西边的一座叫咸门】。公孙述查看占书,见上面说“敌人死在城下”,非常高兴,认为说的就是吴汉等人。于是亲自率数万人攻打吴汉,又派延岑抵御臧宫。延岑交战三合,三次取胜,从早晨战到中午,士兵都没有吃饭,已经疲惫不堪;吴汉趁机命壮士突击,公孙述军队大乱。公孙述被刺穿胸部,坠下马来【《吴汉传》说,护军高午冲入敌阵,刺杀公孙述】。左右把他抬入城中,公孙述把军队交给延岑,当夜死去。第二天早晨,延岑向吴汉投降。吴汉于是诛灭公孙述的妻子儿女,公孙氏全族也被灭,并放纵军队大肆抢掠、焚烧公孙述的宫室。光武帝听说后大怒,责备吴汉;又责备吴汉的副将刘尚说:“城池投降三天,官吏百姓都已顺服,婴儿、老人、母亲数以万计,却一旦纵兵放火。听说这种事,怎能不令人心酸?刘尚是宗室子孙,曾经任过官职,怎么忍心做出这种事?抬头看天,低头看地,再看看放走幼鹿和喝尽骨肉之羹这两件事,哪一种更仁慈【《韩非子》说,孟孙打猎得到一只小鹿,让秦西巴带走,鹿母跟随呼叫,秦西巴不忍心,便把小鹿还给它的母亲。《战国策》说,乐羊任魏国将领攻打中山,他的儿子在中山;中山君把他的儿子煮了,送给乐羊肉羹,乐羊把一杯羹全喝下,然后攻克中山】?这实在丧失了斩将、吊民的道义【良,犹言甚、实在】。”起初,常少、张隆劝公孙述投降,他不听,两人都因忧虑而死。光武帝下诏,追赠常少为太常,张隆为光禄勋,并按礼制改葬他们;那些忠贞有节、志向高尚、重义之士,也都得到表彰显扬【指李业、谯玄等人,见《独行传》】。程乌、李育因为有才干,都得到提拔任用。于是西方土地上的人全都喜悦,没有不归心于光武帝的。论曰:从前赵佗在番禺自立为王【赵佗是真定人,因汉初天下未定而自立为南越王;番禺为县名,属南海郡,旧城在今广州西南;《越志》说因有番山、禺山而得名】,公孙述也在蜀地窃取帝位。汉朝推究他们没有别的功劳,却后来都灭亡,难道是因为地处边远,不在王化首先施行的地方吗?公孙述虽然做过汉朝官吏,却没有凭借汉朝的资历,只是以文辞和习俗自我夸耀;因此能够聚集他的志向和谋划,但道术不足而意气有余,不能利用机会建立功业、应对时局变化,反而只坐着修饰表面【边幅,犹言有边界,以此自我矜持】,以高深自守。这正是吴起使魏武侯惭愧的地方【《史记》说,魏武侯泛舟西河顺流而下,回头说山河险固多么美,这是魏国的宝物;吴起回答,国家在于德,不在于险】。等到他辞别臣属时才明白国家兴废有命,那与后来叩头、反绑、口衔玉璧投降的人相比,已是后话了【干宝《晋纪》说,吴王孙皓将儿子孙瑾等人叩头、反绑,向王濬投降;《左传》说许男反绑自己、口衔玉璧来见楚王;璧是玉制成的】赞曰:公孙述熟悉汉朝吏治,隗王得到贤士;汉朝的天命已经回归,东西两方势力暂时并立;天数既已背离,江山险固也难以凭恃。《后汉书》卷四十三。《后汉书》卷四十三考证。《后汉书·隗嚣传》:“刘文伯在边地。”注释说,文伯是卢芳的字。【臣承苍】考察:卢芳假称自己是汉武帝的曾孙,刘文伯。因此当时的人只知道他是刘文伯,不知道他是卢芳;文伯不是卢芳的字。卢芳字君期,见本传。《后汉书》卷四十三考证。钦定《四库全书》。《后汉书》卷四十四。宋代宣城太守范晔撰写,唐代章怀太子贤作注。宗室四王三侯列传第四。
诏书手记,不可数得。朕不食言,述终无降意。九月,吴汉又破斩其大司徒谢丰,执金吾袁吉。汉兵遂守成都。述谓延岑曰:「事当奈何?」岑曰:「男儿当死中求生,可坐穷乎?财物易聚耳,不宜有爱。」述乃悉散金帛,募敢死士五千余人,以配岑于市桥【市桥即七星之一桥也,李膺益州记曰:冲星桥旧市桥也,在今成都县西南四里】伪建旗帜【帜,幡也。帜音昌忌反,又式志反】鸣鼔挑战,而潜遣竒兵出吴汉军后,袭击破汉,汉堕水,缘马尾得出。十一月,臧宫军至咸门【成都北面有二门,其西者名咸门】述视占书云:「虏死城下」,大喜,谓汉等当之,乃自将数万人攻汉,使延岑拒宫,大战岑三合三胜,自旦及日中,军士不得食,并疲。汉因令壮士突之,述兵大乱,被刺洞胷,堕马【吴汉传云:防军髙午奔阵刺述杀之】左右舆入城,述以兵属延岑。其夜死,明旦岑降。吴汉乃夷述妻子,尽灭公孙氏,并族。延岑遂放兵大掠,焚述宫室。帝闻之怒,以谴汉,又让汉副将刘尚曰:「城降三日,吏人从服,孩儿老母口以万数,一旦放兵纵火,闻之可为酸鼻。」尚宗室子孙,尝更吏职,何忍行此?仰视天,俯视地,观放麑啜羮,二者孰仁【韩子曰:孟孙猎得麑,使秦西巴持之,其母随而呼,秦西巴不忍而与其母。《战国策》曰:乐羊为魏将而攻中山,其子在中山,中山君烹其子而遗之羮,乐羊啜之尽一杯而攻拔中山】良失斩将吊人之义也【良犹甚也】初,常少、张隆劝述降,不从,并以忧死。帝下诏追赠少为太常,隆为光禄勲,以礼改▯之。其忠节志义之士,并▯旌显【谓李业、谯▯等,见《独行传】程乌、李育以有才干,皆擢用之。于是西土咸悦,莫不归心焉。论曰:昔赵佗自王番禺【赵佗真定人,因汉初天下未定,自立为南越王,畨禺县属南海郡,故城在今广州西南。《越志》曰:有畨山、禺山,因以为名】公孙亦窃帝蜀汉,推其无他功能,而至于后亡者,将以地边处逺,非王化之所先乎?述虽为汉吏,无所冯资,徒以文俗自熹,遂能集其志计,道未足而意有余,不能因隙立功,以防时变,方乃坐饰边幅【边幅犹有边缘,以自矜持】以髙深自安。昔吴起所以慙魏侯也【史记》曰:魏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而顾曰:“美哉乎河山之固,此魏之寳也。”吴起对曰:“在徳不在险】及其谢臣属,审废兴之命,与夫泥首衔玉者异日谈也【干寳《晋记》曰:吴王孙皓将其子瑾等泥首面缚降王濬。《左传》曰:许男面缚衔璧以见楚子,璧玉也】赞曰:公孙习吏,隗王得士。汉命已还,二隅方跱。天数有违,江山难恃【违,犹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