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九十二宋宣城太守范煜撰唐章懐太子贤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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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卷九十二宋宣城太守范煜撰唐章懐太子贤注
荀韩钟陈列传第五十二
译《荀韩钟陈列传》第五十二。《荀淑传》【儿子:荀爽;孙子:荀恱】。荀淑字季和,是颍川郡颍阴县人,荀卿的第十一代孙。注文说:荀卿名况,是赵国人,曾任楚国兰陵令,著有二十二篇书,号称荀卿子;因避宣帝讳,所以改称“孙”。荀淑年轻时就有高尚品行,学问广博,却不喜欢章句训诂,常被世俗儒生非难,而州里却称赞他善于识别人物。安帝时,征召授任郎中;后来两次升迁,任当涂长。离职后回到乡里,当时的名贤李固、李膺等人都以他为师,尊奉他。梁太后临朝时,发生日食、地震等灾异,皇帝下诏让公卿举荐贤良方正。光禄勲杜乔、少府房植举荐荀淑,让他回答策问;他在答策中讥刺贵幸之人,因此被大将军梁冀忌恨,出任朗陵侯相。注文说:《续汉书》称,荀淑在答策中讥刺梁氏,所以被外放。荀淑处理政事明察有条理,被称为“神君”。不久他弃官归隐,闲居养志;产业每有增加,便拿来供养宗族和知友。六十七岁时,建和三年去世。李膺当时任尚书,亲自上表请求服师丧。二县都为他建立祠堂。他有八个儿子:俭、绲、靖、焘、汪、爽、肃、专,都有声名,当时人称为“八龙”。绲读作“昆”,焘读作“道”,汪读作“乌光反”。《说文解字》说“汪”是深广的意思;俗本改作“注”,是不对的;“专”字有的版本作“敷”。起初荀氏旧居所在的里名叫西豪。颍阴令、渤海人苑康认为,从前高阳氏有八位才子,如今荀氏也有八个儿子,于是把这个里改名为高阳里。荀靖有极高的品行,不肯出仕,五十岁时去世,号称“玄行先生”。皇甫谧《高士传》说:荀靖字叔慈,年轻时就有卓越才华,举止都合乎礼法;荀靖的弟弟荀爽也凭才干显名于当时。有人问汝南人许章:“荀爽和荀靖谁更贤能?”许章说:“都是美玉。慈明外表明朗,叔慈内心温润。”荀靖去世后,学士们都为之惋惜。为荀靖作诔文的有二十六人,颍阴令丘祯追赠荀靖为“玄行先生”。荀淑的哥哥的儿子荀昱字伯条,荀昙字元智;荀昱任沛国相,荀昙任广陵太守。兄弟二人都端正自身、痛恨邪恶,立志铲除宦官;他们的宗族党羽和宾客有在这两个郡的,即使罪行细小也必定诛杀。荀昱后来与大将军窦武共同谋划诛杀宦官,和李膺一同被杀;荀昙也终身被禁锢。荀爽字慈明,又名谞。谞读作“息汝反”。他幼年好学,十二岁时就能通晓《春秋》《论语》。太尉杜乔见到他,称赞说:“可以做人之师。”荀爽于是专心钻研经书,庆贺、吊丧等礼事都不参加,征召任命也不接受。颍川人为此传说道:“荀氏八龙,慈明无双。”延熹元年,太常赵典举荐荀爽,他被授为郎中。荀爽回答策问,陈述便宜之政说:“臣从老师那里听说:汉朝属火德,火生于木,木盛于火,所以汉朝的德性表现为孝。火是木的子,夏季属于火,木到了夏季茂盛,所以说是孝。这个象征在《周易》的离卦中。火在地上,太阳在天上;在天上的发挥它的精气,在地上的发挥它的形体。夏季火旺,它的精气在天上,温暖的气息滋养万木,这就是孝;冬季则废弃它在地上的形体,酷烈的气息焚烧山林,这就是不孝。因此汉朝制度规定,让天下人诵读《孝经》,选拔官吏时察举孝廉。亲丧时尽情哀痛,是孝道的终极。如今公卿以及二千石官员,父母去世,三年丧期内却不能立即离职,这恐怕不是增崇孝道、真正符合火德的办法。过去孝文帝谦下勤劳,行为超过了节俭,所以遗诏规定以日代月服丧。这只是适合当时的措施,不可以贯彻到万世。古今制度虽有损益变化,但居丧默哀的礼制从未改变,用来向天下表示不要遗忘父母。如今公卿群臣都是天下政治教化所瞻仰的人,父母去世却不能奔赴服丧。仁义的实行应当从上层开始,敦厚的风俗才能在下层相应。《左传》说:上面怎样做,百姓就归向怎样做。上面不这样做,百姓却有人这样做,所以要加以刑罚;如果上面这样做,百姓也这样做,又有什么可责罚的呢?从前翟方进认为自己身为宰相,便不敢逾越制度,直到遭逢母亲丧事,服丧三十六日便除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篇〕 刘攽说:考察文意,“以自”应当作“自以”。礼制失坏的源头,是从上层开始的。古代遭逢大丧,三年之内不呼唤孝子家的门,这是为了尊崇国家、使风俗敦厚、笃行教化的道理。事情失当,就应当纠正过错,不要害怕改正。“天下通丧”可以按照旧礼实行。《礼记》说:“三年之丧,是天下共同的丧礼。”臣听说,有夫妇关系,然后才有父子关系;有父子关系,然后才有君臣关系;有君臣关系,然后才有上下之分;有上下之分,然后才有礼义。礼义完备,人们就知道应当如何安置自己的行为。夫妇是人伦的开始,也是王道教化的端绪。因此周文王创作《易经》时,上经以乾、坤为首,下经以咸、恒为首。孔子说:“天尊贵,地卑下,乾坤的位置便确定了。”夫妇之道,所说的就是顺从。尧典说:“把两个女儿下嫁给妫水边的虞舜,使她们成为虞舜的妻子。”所谓“降”,就是下嫁;所谓“嫔”,就是妇人。意思是,即使是帝尧的女儿,下嫁给虞舜时也要屈身谦下,勤勉修习妇道。《易经》说:“帝乙嫁出妹妹,因而获得福祉,大吉。”妇人称出嫁为“归”,意思是商汤按照婚娶礼仪把妹妹嫁给诸侯。《春秋》的义理是,周天子的女儿嫁给齐国,要让鲁国主持婚礼,不能凭天子的尊贵身份凌驾于诸侯之上。如今汉朝承袭秦朝的法令,设置公主下嫁的仪式,以妻子的身份制约丈夫,以卑下的身份临驾尊贵,违背乾坤之道,失去了阳倡阴和的道理。孔子说:“从前圣人创作《易经》,抬头观察天上的象,低头考察地上的法则,看见鸟兽的纹理和大地的适宜;近处取法于自身,远处取法于万物,以贯通神明的德性,类推万物的情状。”如今观察并取法于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六日〕
荀淑传【子爽 孙恱】荀淑字季和,颍川颍隂人也。荀卿十一世孙也【卿名况,赵人也,为楚兰陵令,著书二十二篇,号荀卿子,避宣帝讳,故改曰孙也】少有髙行,博学而不好章句,多为俗儒所非,而州里称其知人。安帝时徴拜郎中,后再迁当涂长【当涂县名,故城在今宣州】去职还乡里,当世名贤李固、李膺等皆师宗之。及梁太后临朝,有日食地震之变,诏公卿举贤良方正,光禄勲杜乔、少府房植举淑,对防讥刺贵幸,为大将军梁冀所忌,出补朗陵侯相【续汉书曰淑对防刺梁氏,故出也】莅事明理,称为神君。顷之弃官归,闲居养志,产业每增,辄以赡宗族。知友年六十七,建和三年卒。李膺时为尚书,自表师丧【礼记曰事师无犯无隠,左右就养无方,服勤至死,心丧三年】二县皆为立祠。有子八人,俭、绲、靖、焘、汪、爽、肃、专,并有名称,时人谓八龙【绲音昆,焘音道,汪音乌光反,说文云汪深广也,俗本改作注非,专本或作敷】初荀氏旧里名西豪【今许州城内西南有荀淑故宅,相传云即旧西豪里也】颍隂令渤海苑康以为昔髙阳氏有才子八人【左传曰昔髙阳氏有才子八人,苍舒、隤敳、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逹】今荀氏亦有八子,故改其里曰髙阳里。靖有至行,不仕,年五十而终,号曰▯行先生【皇甫谧髙士传曰靖字叔慈,少有俊才,动止以礼,靖弟爽亦以才显于当时。或问汝南许章曰爽与靖孰贤,章曰皆玉也,慈明外朗,叔慈内润。及卒,学士惜之,诔靖者二十六人。颍隂令丘祯追号靖曰▯行先生也】淑兄子昱字伯条,昙字元智。昱为沛相,昙为广陵太守,兄弟皆正身疾恶,志除阉官。其支党賔客有在二郡者,纎罪必诛。昱后共大将军窦武谋诛中官,与李膺俱死。昙亦禁锢终身。爽字慈明,一名谞【音息汝反】幼而好学,年十二能通《春秋》《论语》。太尉杜乔见而称之曰:“可为人师。”爽遂耽思经书,庆吊不行,徴命不应。颍川为之语曰:“荀氏八龙,慈明无防延熹元年,太常赵典举爽至孝,拜郎中。对防陈便宜曰:“臣闻之于师曰:‘汉为火徳,火生于木,木盛于火,故其徳为孝【火木之子,夏火之位,木至夏而盛,故为孝】其象在《周易》之离。夫在地为火,在天为日【易》说卦曰:‘离为火为日也】在天者用其精,在地者用其形。夏则火王,其精在天,温暖之气,养生百木,是其孝也。冬时则废其形,在地酷烈之气,焚烧山林,是其不孝也。故汉制使天下诵《孝经》,选吏举孝廉【平帝时王莽作书八篇,戒子孙令学官以教授,吏能诵者比《孝经》音义云:‘言用之得选举之也】夫丧亲自尽孝之终也【尽谓尽其哀戚也】今之公卿及二千石三年之丧不得即去,殆非所以增崇孝道而克称火徳者也。
徃者孝文劳谦,行过乎俭【易》谦卦九三爻“劳谦君子有终吉】故其遗诏以日易月,此当时之宜,不可贯之万世。古今之制虽有损益,而谅闇之礼未尝改移,以示天下莫遗其亲【遗忘也】今公卿羣寮皆政教所瞻,而父母之丧不得奔赴。夫仁义之行自上而始,敦厚之俗以应乎下。传曰:“丧祭之礼阙,则人臣之恩薄,背死忘生者众矣。”曾子曰:“人未有自致者,必也亲丧乎【事见《论语》,“致”犹尽也,极也】春秋》传曰:“上之所为,民之归也【左氏传臧武仲之言】夫上所不为而民或为之,故加刑罚。若上之所为,民亦为之,又何诛焉?昔翟方进以自备宰相而不敢逾制【○刘攽曰案文“以自”当作“自以】至遭母忧三十六日而除【前书翟方进为丞相,遭后母忧,行服三十六日,起视事曰:“不敢逾国制也】夫失礼之源自上而始,古者大丧三年不呼其门【公羊传之文也。何休注云:重夺孝子之恩】所以崇国厚俗笃化之道也。事失宜正,过勿惮改【惮,难也】天下通丧,可如旧礼【礼记曰: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臣闻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有礼义。礼义备,则人知所厝矣【语见易序卦也】夫妇人伦之始,王化之端,故文王作易,上经首乾坤,下经首咸恒【易乾坤至离为上经,咸恒至未济为下经】孔子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易系辞也】夫妇之道,所谓顺也。尧典曰: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降者下也,嫔者妇也。言虽帝尧之女,下嫁于虞,犹屈体降下,勤脩妇道。易曰:帝乙归妹,以祉元吉【易泰卦六五爻辞也。王辅嗣注云:妇人谓嫁曰归。泰者,隂阳交通之时,五处尊位,履中居顺,降身应二。帝乙归妹,诚合斯义也。案史记,纣父名帝乙,此文以帝乙为汤,汤名天乙也】妇人谓嫁曰归,言汤以娶礼归其妹于诸侯也。春秋之义,王姬嫁齐,使鲁主之,不以天子之尊加于诸侯也【公羊传曰:夏,单伯逆王姬。单伯者何?吾大夫之命于天子者何以不称使?天子召而使逆之。逆之者何?使我主之也。曷为使我主之?天子嫁女于诸侯,必使同姓诸侯主之。何休注云:不自为主,尊卑不敌也】今汉承秦法,设尚主之仪,以妻制夫,以卑临尊,违乾坤之道,失阳唱之义【易纬曰:阳唱而隂和也】孔子曰:昔圣人之作易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察法于地,覩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逺取诸物,以通神明之徳,以类万物之情【皆易系之文也】今观法于天,则北极至尊,四星妃后【北极,北辰也。轩辕四星,女主之象也】察法于地,则昆山象夫,卑泽象妻【昆,犹髙也。
译观察北极星为至尊,旁有四星,象征妃后【北极就是北辰;轩辕四星,是女主的象征】;考察大地上的法则,昆山象征丈夫,卑泽象征妻子【昆同“高”;《易经》艮下兑上为咸卦,艮为山,是丈夫的象征,兑为泽,是妻子的象征。“咸”是感应,山泽之气相通,正如夫妻彼此感应】。观察鸟兽的纹理:鸟中雄鸟鸣叫求偶,雌鸟能够顺从;兽中雄兽发出号召,雌兽便跟随。近取人体作比,乾卦象征人的头,坤卦象征人的腹【这是《易经·说卦传》的文字】;远取万物作比,树木的果实属于天,根和芽属于地【荄音该】。阳尊阴卑,大概是天地的本性;而且《诗经》开篇首先是《关雎》,礼制也是先冠礼而后婚礼,以此端正夫妻关系【《仪礼》以士冠礼为开始,士婚礼次之】。天地与六经,其中的旨趣是一致的。应当改革尚主的制度,以符合乾坤尊卑的本性,遵循尧、汤的法则,效法周公、孔子【式,就是法】。这样与天地相合而不谬误,拿去质问鬼神也无可疑;人事若能如此,嘉瑞就会从天而降,吉祥的征兆就会从地上出现,五种祥瑞全部具备,各自按照应有的次序出现【“韪”是“是”的意思。《史记》说:休征是肃,及时降雨;乂,及时放晴;哲,及时温暖;谋,及时寒冷;圣,及时起风。五种“是”都具备,各按次序出现】。从前圣人建立天地间的中正之道,把它称为礼。礼,是兴起福祥的根本,也是止息祸乱的源头。人若能克制私欲而遵从礼,福就归于他;顺着情欲而废弃礼,祸就归于他。推究祸福应验的原因,就能知道兴废的由来了。各种礼制之中,婚礼最为重要,所以天子娶十二位妻妾,这是取法天的十二个月之数;诸侯以下各有等级差别,这是事务逐级降低的规定【《白虎通》说:天子娶十二女,是取法天有十二个月,万物都能生长;又说诸侯娶九女】。阳的性质纯一而能施予,阴的形体柔顺而能化育;用礼来辅助乐,以节制和调和阴阳之气【《左传》说:从前晋侯有病,医和诊视后说:“病不可治了,这是接近女色造成的。病如蛊惑,不是鬼神作祟,也不是饮食所致,而是被女色迷惑以至丧失心志。”晋侯问:“女色不可接近吗?”医和答:“应当节制。先王的乐,是用来节制百事的。天有六气,过度就会成为灾害,所以要节制、调和这些气”】因此,能够使子孙兴旺的祥瑞增多,获得长寿的福分。到了夏、商、周三代末期,淫逸而没有节制,修建瑶台和倾宫,陈列数百名姬妾【《列女传》说:夏桀建造璇室、瑶台来临视云雨;纣王建造倾宫,事见《后汉书·桓帝纪》】。阳气在上面耗尽,阴气在下面闭塞,所以周公告诫说:“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不听闻小民的劳苦,只知道沉溺享乐,这样也没有谁能够长寿。”这是明白的警戒【事见《尚书·无逸篇》,文字与这里略有不同】。后世的人喜爱福,却不致力于福的根本;厌恶祸,却不改变招致祸患的旧路。《传》说:“截断脚趾来适合鞋子,谁说这种做法愚蠢?与这些人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呢?竟追逐欲望而丧失性命,实在令人痛惜。”【适,就是顺从;说丧身的愚蠢比截趾更加严重】。臣私下听说,后宫采女有五六千人,跟随的官员和供其使唤的人又在这个数字之外;她们冬夏的衣服、早晚的粮食供应,耗费缣帛,使府库空竭,征调增加了一倍以上。用“什一而税”这样的赋税,耗尽无辜百姓的财物,来供养这些没有用处的女子。百姓在外困穷,阴阳之气在内隔绝,所以和气受到感动而灾异屡次降临。臣愚昧地认为,凡是没有经过正式礼聘、皇帝也从未临幸过的女子,应当全部遣送出宫。这样做:一是使应当婚配而未婚配的人得以婚配,调和阴阳;二是节省财用,充实府库;三是修明礼制,使人获得长寿;四是使阳气得到配合施行,以求如《螽斯》所祝的子孙众多【螽斯就是蚣蝑,性情不嫉妒,所以子孙众多。《诗经》说:“螽斯的翅膀,成群地飞翔;适宜你的子孙,众多而兴盛”】;五是减轻徭役赋税,使百姓安定。这实在是国家宏大的利益,也是天人共同的大福。寒热、昏明构成一年,尊卑、奢俭构成礼制,所以应当以昏明寒暑之气和尊卑奢约之礼作为节度。《易经》说:“天地有节制,四时因此形成。”【这是节卦卦辞】《春秋传》说:“只有车服器物和名号爵位,不能借给别人。”【杜预注《左传》说,器指车服,名指爵号】《孝经》说:“使上位安定、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礼,是区分尊卑、规定上下的制度。从前季氏在庭院中奏八佾之舞,虽然未必伤害别人、也不是因人物困窘,孔子仍说:“这种事都能忍,还有什么不能忍?”《洪范》说:“只有君主可以施威,只有君主可以赐福,只有君主可以享用精美食物。”这三件事都只能由君主独自施行,臣下不能与之相同。如今臣下僭越君主的服饰,地位低下者享用上等珍馐,这就是所谓“祸害你的家族,凶险你的国家”。应当大体依照古礼规定尊卑的差别,以及董仲舒所说制度的区别【《汉书》载董仲舒说:“王者应端正法度的适宜之处,区别上下的次序”】,严格督促有关官吏,务必执行这一命令。这就是禁止淫乱、改善风俗、使财用充足的关键。奏章上报后,他立即弃官离去。后来遭遇党锢,隐居海上;又向南逃到汉水边,积十多年以著述为业,于是被称为大儒。党禁解除后,五府一同征辟他。司空袁逢举荐他为有道之士,他没有应命。袁逢去世,荀爽为他穿丧服三年。当时世人往往受其感化,把这当作风俗;但当时很多人不行妻服,即使身处父母亲丧之中,仍有人前来吊问丧者、探问病者【 【刘攽说:考察文意,这里应作“吊丧问疾”】。又有人私下给自己的君主、父亲以及各位名士加谥号,荀爽都依据大义,用经典加以纠正。丧服制度虽然没有全部改变,但也颇有改正【《丧服》说,丈夫为妻服齐衰杖期;《礼记·曾子问》说,三年之丧可以吊问吗?孔子说,礼是用来文饰感情的,服三年之丧却去吊哭,不也是空虚吗】。后来朝廷通过公车征召他,任命为大将军何进的从事中郎。何进担心他不来,便推荐他任侍中。何进败亡后,诏命中断。献帝即位,董卓辅政,又征召他。荀爽想逃走,董卓命令官吏紧紧看守,他无法离开,只好再次接受任命为平原相。走到宛陵时,又被追召为光禄勋。任职三天,便升任司空。荀爽从接到征召诏命到登上三公之位,共九十五天。后来随从迁都到长安。荀爽见董卓残忍暴虐日益严重,必将危害国家,于是他所征辟举荐的都是有才略的人,准备共同谋划诛除董卓;他也和司徒王允、董卓的长史何颙等暗中谋划。后来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三岁。著有《礼传》《易传》《诗传》《尚书正经》《春秋条例》,又汇集汉代成败、可以作为鉴戒的事情,称为《汉语》;又作《公羊问》《辨谶》以及其他论述,题名《新书》,共一百多篇,如今大多亡佚残缺。他的兄长之子荀悦、荀彧都很有名,荀彧另有传。史家评论说:荀爽、郑玄、申屠蟠都因有儒学品行而隐居为处士,多次被征召,都以有病为辞不去;董卓掌朝政后,又备礼召请他们,申屠蟠、郑玄最终都不屈服,以保全自己的高尚名节。荀爽已经头发花白,却独自前往,未满一百天便取得卿相之位。有人或许怀疑他取舍进退失当;我私下考察他的内心,认为出仕和退隐,是君子最大的行止原则。天下太平时,就弘扬道义以实现志向;世道衰乱时,就暂且涉身其间以匡正时局【“濡迹”的解释见《崔骃传》】。荀公急切地自我勉励,难道就是要暂且涉身政局吗?若不是这样,他为什么违背“正吉”之道而踏上虎尾呢【《易经·履卦》说:“行走在平坦的道路上,隐士守正则吉”;又说:“踩着老虎尾巴,老虎不咬人,亨通。”王弼注说,踩虎尾,是说处境危险】?看他在迁都问题上用谦逊的言辞,以挽救杨彪、黄琬的灾祸【杨彪、黄琬】;以及他暗中谋划诛除董卓,几乎振兴国家命运,这正是所谓“大直像是弯曲”,真正的道本来就迂回曲折【《老子》说:“大直若屈,大巧若拙”;逶迤就是曲折】。
易艮下兑上为咸,艮为山,夫象也;兑为泽,妻象也。咸,感也。山泽通气夫妇之相感也】覩鸟兽之文,鸟则雄者鸣雊,雌能顺服;兽则牡为唱导,牝乃相从。近取诸身,则干为人首,坤为人腹【易说卦之文也】逺取诸物,则木实属天,根荄属地【荄音该】阳尊,隂卑,盖乃天性。且诗初篇,实首关雎;礼始冠婚,先正夫妇【仪礼士冠礼为始,士婚礼次之】天地六经,其防一揆。宜改尚主之制,以称乾坤之性;遵法尧汤,式是周孔【式,法也】合之天地而不谬,质之鬼神而不疑。人事如此,则嘉瑞降天,吉符出地,五韪咸备,各以其叙矣【韪,是也。史记曰:休徴曰肃,时雨若;曰乂,时晹若;曰哲,时燠若;曰谋,时寒若;曰圣,时风若。五是来备,各以其叙也】昔者圣人建天地之中而谓之礼。礼者,所以兴福祥之本,而止祸乱之源也。人能枉欲从礼者,则福归之;顺情废礼者,则祸归之。推祸福之所应,知兴废之所由来也。众礼之中,婚礼为首。故天子娶十二,天之数也;诸侯以下,各有等差,事之降也【白虎通曰:天子娶十二,法天则有十二月,百物毕生也。又曰:诸侯娶九女也】阳性纯而能施,隂体顺而能化。以礼济乐,节宣其气【左传曰:昔晋侯有疾,医和视之曰:疾不可为也。是为近女室,疾如蛊,非鬼非食,惑以丧志。公曰:女不可近乎?对曰:节之。先王之乐所以节百事也。天有六气,过则为灾,于是乎节宣其气也。○刘攽曰:注「昔晋侯有疾」玩文多一「昔」字】故能丰子孙之祥,致老夀之福。及三代之季,淫而无节,瑶台倾宫,陈妾数百【列女传曰:夏桀为璇室瑶台,以临云雨;纣为倾宫觧见桓帝纪】阳竭于上,隂隔于下。故周公之戒曰:「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时亦罔或克夀。」是其明戒【事见尚书无逸篇,其词与此微有不同也】后世之人,好福不务其本,恶祸不易其轨。传曰:「截趾适屦,孰云其愚?」何与斯人追欲丧躯,诚可痛也【适犹从也,言丧身之愚甚于截趾也】臣窃闻后宫采女五六千人,从官侍使复在其外。冬夏衣服,朝夕禀粮,耗费缣帛,空竭府藏。徴调增倍,十而税一,空赋不辜之民,以供无用之女。百姓穷困于外,隂阳隔塞于内,故感动和气,灾异屡臻。臣愚以为,诸非礼聘,未曾幸御者,一皆遣出。使成妃合,一曰通怨旷和隂阳,二曰省财用实府库,三曰脩礼制绥眉夀,四曰配阳施祈螽斯【螽斯蚣蝑也,其性不妒,故能子孙众多。诗曰: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五曰寛役赋安黎民,此诚国家之▯利,天人之大福也。夫寒热晦明,所以为嵗;尊卑奢俭,所以为礼。
故以晦明寒暑之气,尊卑侈约之礼,为其节也。易曰:天地节而四时成【节卦彖辞文也】春秋传曰: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杜预注左氏云:器谓车服,名谓爵号】孝经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礼者,尊卑之差,上下之制也。昔季氏八佾舞于庭,非有伤害困于人物,而孔子犹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洪范曰:惟辟作威,惟辟作福,惟辟玉食。凡此三者,君所独行,而臣不得同也。今臣僭君服,下食上珍,所谓害于而家,凶于而国者也。宜略依古礼尊卑之差,及董仲舒制度之别【前书董仲舒曰:王者正法度之宜,别上下之序,以防欲也】严督有司,必行其命,此则禁乱善俗,足用之要。奏闻即弃官去,后遭党锢,隠于海上,又南遁汉濵,积十余年,以著述为事,遂称为硕儒。党禁解,五府并辟,司空袁逄举有道,不应。及逢卒,爽制服三年,当世徃徃化以为俗,时人多不行妻服,虽在亲忧,犹有吊问丧疾者【○刘攽曰:案文当作吊丧问疾】又私諡其君父及诸名士,爽皆引据大义,正之经典,虽不悉变,亦颇有改【丧服曰:夫为妻齐衰杖期。礼记曰:曽子问三年之丧,吊乎?孔子曰:礼以餙情,三年之丧,而吊哭,不亦虚乎】后公车徴为大将军何进从事中郎,进恐其不至,迎荐为侍中。及进败,而诏命中絶。献帝即位,董卓辅政,复徴之。爽欲遁,命吏持之急,不得去,因复就拜平原相。行至宛陵,复追为光禄勲。视事三日,进拜司空。爽自被徴命,及登台司,九十五日,因从迁都长安。爽见董卓忍暴滋甚,必危社稷,其所辟举,皆取才略之士,将共圗之,亦与司徒王允及卓长史何颙等为内谋。防病薨,年六十三。着《礼易传》《诗传》《尚书正经》《春秋条例》,又集汉事成败可为鉴戒者,谓之《汉语》。又作《公羊问》及《辨谶》,并它所论叙,题为《新书》,凡百余篇。今多所亡缺。兄子恱彧,并知名。彧自有传。论曰:荀爽、郑▯、申屠蟠,俱以儒行为处士,累徴并谢病不诣。及董卓当朝,复备礼召之,蟠、▯竟不屈,以全其髙。爽己黄发矣,独至焉,未十旬而取卿相。意者疑其乖趣舍,余窃商其情,以为出处,君子之大致也。平运则▯道以求志,陵夷则濡迹以匡时【濡迹解见崔骃传】荀公之急急自励其濡迹乎?不然,何为违贞吉而履虎尾焉【易履卦曰:履道坦坦,幽人贞吉。又曰:履虎尾,不咥人,亨。王辅嗣注云:履虎尾者,言其危也】观其逊言迁都之议,以救杨黄之祸【杨彪、黄琬也】及其潜图董氏,几振国命,所谓大直若屈,道固逶迤也【老子云:大直若屈,大巧若拙,逶迤曲也】恱字仲豫,俭之子也。俭早卒。
译荀悦字仲豫,是荀俭的儿子。荀俭早年去世,荀悦十二岁就能讲解《春秋》。家里贫穷,没有书,每次到别人家,见到篇章文牍,只看一遍就大多能背诵记忆。他性情沉静,容貌俊美,尤其喜欢著述。灵帝时,宦官掌握权力,士人多退隐穷居。荀悦便托病隐居,当时人都不知道他;堂弟荀彧却特别敬重他。起初被征辟为镇东将军曹操府的属官,后来升任黄门侍郎。献帝很喜欢文学,荀悦与荀彧、少府孔融在宫禁中侍讲,早晚谈论。后来政权转移到曹氏手中,天子只恭敬地垂拱而已。荀悦有意向皇帝进献忠言、匡正过失,却没有施展谋略的机会,于是写成《申鉴》五篇。他所论述辨析的内容,贯通地说明了政治体制。书成后上奏皇帝,大意说:道的根本只是仁义【《易经》说:“立身处世的道,就是仁和义”】。五种常典用来贯穿它,各种典籍用来纵横补充它;歌咏它、歌唱它、用弦乐演奏它、用舞蹈表现它。前人的鉴戒已经明白,后人又加以申说,所以古代圣王对于仁义,只不过是反复申明、重视它罢了。治理政事的方法,首先要排除四种祸患,然后推行五项政务。四患是:一为虚伪,二为偏私,三为放纵,四为奢侈。虚伪扰乱风俗,偏私破坏法令,放纵逾越轨制,奢侈败坏制度;四患不除,政事就无从施行。风俗混乱,道义便荒废,即使天地也不能保持其本性;法令败坏,社会便倾覆,即使君主也不能守住法度;轨制被逾越,礼义便灭亡,即使圣人也不能保全其道;制度败坏,欲望便放纵,即使四方之内也不能满足其要求【肆就是放纵】。这叫四患。应当兴办农业和蚕桑以养活百姓,审察好恶以端正风俗,宣扬文教以彰明教化,建立武备以掌握威势,明确赏罚以统摄法令,这叫五政。人若不畏惧死亡,就不能用罪刑使他恐惧;人若不以活着为乐,就不能用善行来劝勉他。即使让契布施五教、皋陶执掌刑狱,政令也不能推行【《尚书》载,舜对契说:“你担任司徒,应恭敬地宽和地施行五教”;对皋陶说:“你担任士,要明察五刑”】。因此,居上位的人首先要使百姓财富充足,以安定他们的心志。皇帝亲自耕种籍田,皇后亲自养蚕于宫中【籍田之事见《明帝纪》;《礼记》说,季春之月,后妃斋戒,亲自向东采桑,以劝勉蚕事。古代天子诸侯都必须有公桑蚕室,靠近水流建造,宫墙高三尺】。国家没有游手好闲的人,田野没有荒废的产业,财富不用向外购买也能自给,民力不被无端滥用,以周济人们的生活,这叫养生【周就是供给】。君子用来感动天地、感应神明、匡正万物、成就王道教化的,必定在于真实而确定。因此居上位的人要审慎确定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善恶的关键在功罪,毁誉要用标准和实效来验证;听取言论,要责求实际事情;举荐名声,要考察实际,不要被欺诈虚伪迷惑。这样,欺诈虚伪就不能动摇众人的心志;事情没有不被核实的,事物没有不切合实际的,善行没有不显明的,恶行没有不彰著的;风俗中没有奸邪怪异,百姓没有淫靡风气。百姓上下都看见利害确实关系到自身,因此严肃恭敬自己的内心,谨慎修养自己的行为;内心不反复迷惑,外在没有非分企望,民众的志向就平定了,这叫正俗。君子用真情来教化,小人用刑罚来约束。荣辱是赏罚中最精微的部分,所以以礼教和荣辱施加于君子,改变他的内心;以枷锁、鞭打和扑击施加于小人,改变他的行为。君子尚且不触犯羞辱,何况刑罚呢?小人尚且不忌惮刑罚,何况羞辱呢?如果教化废弃,就会把中等之人推落到小人的境地;教化施行,就会把中等之人引入君子的道路,这叫彰明教化【章就是明】。小人的情绪一旦松弛,就会骄傲;骄傲就放纵;放纵就怨恨;怨恨就叛乱;处境危险时就图谋作乱,处境安定时就思求欲望。若没有威势和强力,就无法惩治他们。因此居上位的人必须有武备,以防备意外,遏制寇盗暴虐;平时把它寄托在内政之中,有事时就用于军旅【《国语》载,齐桓公问管仲:“国家可以安定了吗?”管仲说:“还不行。君王若整顿军队、修治铠甲兵器,大国也会随之修治,小国也会备战。可以把军令寄托在内政中。”注说,政就是国政,意思是修治国政而寄托军令,邻国不会察觉】。这叫掌握威势。赏罚是政权的权柄【韩非说,二柄就是刑和德;杀戮叫刑,庆赏叫德】。赏要明确,罚要坚决;审慎守信,谨慎发布命令。赏赐用来劝善,刑罚用来惩恶。君主不随便赏赐,不只是爱惜财物,因为赏赐若随意施行,善行就不会受到鼓励;不随便处罚,也不只是怜惜受罚者,因为处罚若随意施行,恶行就不会受到惩戒。赏赐不能劝善,叫作阻止人行善;刑罚不能惩恶,叫作放纵恶行。居上位的人若能不阻止下民行善、不放纵下民作恶,国家的法度就建立了,这叫统摄法令。四患既已除去,五政又已建立,就要以诚信推行,以坚定守持;简约而不懈怠,疏略而不遗漏;以无为来施行,使它自然发挥作用;以无事来处理,使各种事务自然交相运行【《老子》说:“以无为作为,以无事办事”;又说:“所以德就交相归附”】。不整肃也能成功,不严厉也能教化;垂衣拱手,揖让而治,天下就太平了。这就是治理政事的方法。荀悦又说,尚主的制度并非古制。尧把两个女儿下嫁,这是陶唐氏的典章;《归妹》卦为大吉,这是帝乙的训诫;王姬嫁给齐侯,是周代的礼制。以阴压阳,是违背天道;以妇凌驾丈夫,是违背人伦。违背天道就不祥,违背人伦就不义。古代天子、诸侯有事,必定禀告宗庙;临朝时设有两位史官,左史记言,右史记事【《礼记》说,天子在东门外朝见太阳,在南门外听取朔政;闰月则关闭宫门,左史站在门中。君主发言,左史记录;君主行动,右史记录】。事情写成《春秋》,言语写成《尚书》。君主的每项举动都必须记录,善恶、成败无不保存。下至士人和庶民,只要有卓异之处,也都载入典籍;有人想显扬却未能显扬,有人想隐瞒却反而名声彰显。得失在一天之间,荣辱却延续千载;善人因此受到劝勉,淫邪之人因此感到畏惧【淫就是过错。《左传》说,有人求取名声却没有得到,有人想掩盖罪过名声却反而显露;《左传》记载齐豹盗杀三位叛臣的姓名,以惩戒不义】。如今应当完备设置史官,掌管典章文书,记录人的行事,每年年终将其汇报给尚书,以辅助赏罚,弘扬法制教化。皇帝读后认为很好。皇帝喜欢典籍,常认为班固的《汉书》文字繁多,难以省览,便命荀悦依照《左传》的体例编写《汉纪》三十篇。诏令尚书供给笔墨纸张。荀悦文辞简约而事情详尽,议论辨析多有可取之处。皇帝为它作序说:从前上古圣王建立大中之道,治理天地,观察天象,创立法度,于是制作书契来沟通宇宙,公布于王庭,其作用是很大的。先王发扬光大伟业,在当时的天下陈列施行【《诗经·周颂》说:“我求取美德,陈列于这夏地。”郑玄注说,美就是美德,肆就是陈列;我指武王,求得有美德的人而任用他,所以把他们陈列在夏地,并歌咏此事】。后世君王也应使典章长久流传。建立典章有五个意义:一是通达道义,二是彰明法式,三是贯通古今,四是显著功勋,五是表彰贤能。这样,天人关系和万事万物的适宜之理,就灿然显明,没有不完备的了。世世代代继承前人的轨道,不使功业坠失【济就是成就】;随着时势增减盈虚,善恶虽各有不同,但根本道理是一致的。汉朝共四百零六年,拨乱反正,崇尚武功而兴作文教;永远追念祖宗的宏大基业,思量使它光大并开启万代。圣上肃穆地忧虑文治,瞻前顾后,要继承并延续先王之业,阐明并崇奉宏大的治道,于是命令建立国家典章。荀悦因此编缀叙述旧有史书,撰成《汉纪》,记述中兴以前明主贤臣得失的轨迹,也足以供人观览。他又著《崇德正论》和其他论著数十篇。建安十四年去世,享年六十二岁。
恱年十二,能说《春秋》。家贫无书,每之人间,所见篇牍,一览多能诵记。性沈静,羙姿容,尤好著述。灵帝时,阉官用权,士多退身穷处。恱乃托疾隠居,时人莫之识。从弟彧,特称敬焉。初辟镇东将军曹操府,迁黄门侍郎。献帝颇好文学,恱与彧及少府孔融侍讲禁中,旦夕谈论。累迁秘书监、侍中。时政移曹氏,天子恭己而已。恱志在献替,而谋无所用,乃作《申鉴》五篇。其所论辨,通见政体。既成而奏之,其大略曰:夫道之本,仁义而已矣【易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五典以经之,羣籍以纬之,咏之、歌之、▯之、舞之。前监既明,后复申之。故古之圣王,其于仁义也,申重而已。致政之术,先屏四患,乃崇五政。一曰伪,二曰私,三曰放,四曰奢。伪乱俗,私壊法,放越轨,奢败制。四者不除,则政末由行矣。夫俗乱则道荒,虽天地不得保其性矣。法壊则世倾,虽人主不得守其度矣。轨越则礼亡,虽圣人不得全其道矣。制败则欲肆,虽四表不得充其求矣【肆,放也】是谓四患。兴农桑以养其性,审好恶以正其俗,宣文敎以章其化,立武备以秉其威,明赏罚以统其法。是谓五政。人不畏死,不可惧以罪;人不乐生,不可劝以善。虽使契布五敎,臯陶作士,政不行焉【尚书》舜谓契曰:「汝作司徒,敬敷五敎,在寛。」谓臯陶曰:「汝作士,明于五刑】故在上者,先丰人财,以定其志。帝耕籍田,后桑蚕宫【籍田事解见《明纪》。《礼记》曰:「季春之月,后妃斋戒,亲东向桑,以劝蚕事。古者天子诸侯必有公桑蚕室,近川而为之宫,仭有三尺也】国无游人,野无荒业,财不贾用【言自足也】力不妄加,以周人事,是谓养生【周给也】君子之所以动天地、应神明、正万物、而成王化者,必乎眞定而已。故在上者,审定好丑焉。善恶要乎功罪,毁誉効于凖验,听言责事,举名察实。无惑诈伪,以荡众心,故事无不覈,物无不切,善无不显,恶无不章,俗无奸怪,民无淫风,百姓上下,覩利害之存乎已也,故肃恭其心,愼脩其行,内不回惑,外无异望,则民志平矣,是谓正俗。君子以情用,小人以刑用,荣辱者,赏罚之精华也。故礼敎荣辱以加君子,化其情也;桎梏鞭扑以加小人,化其刑也。君子不犯辱,况于刑乎?小人不忌刑,况于辱乎?若敎化之废,推中人而坠于小人之域;教化之行,引中人而纳于君子之涂,是谓章化【章明也】小人之情,缓则骄,骄则恣,恣则怨,怨则叛,危则谋乱,安则思欲,非威强无以惩之。故在上者必有武备,以戒不虞,以遏寇虐,安居则寄之内政,有事则用之军旅【国语齐桓公问管仲曰:国安可乎?
管仲曰:未可。君若正卒伍,脩甲兵,则大国亦将脩之,小国设备可作内政而寄军令焉。注云:政,国政也。言脩国政而寄军令,隣国不知】是谓秉威,赏罚政之柄也【韩子曰:二柄者,刑徳也。杀戮之谓刑,庆赏之谓徳】明赏必罚,审信慎令,赏以劝善,罚以惩恶。人主不妄赏,非徒爱其财也,赏妄行则善不劝矣;不妄罚,非矜其人也,妄罚行则恶不惩矣。赏不劝谓之止善,罚不惩谓之纵恶。在上者能不止下为善,不纵下为恶,则国法立矣,是谓统法。四患既蠲,五政又立,行之以诚,守之以固,简而不怠,疎而不失,无为为之,使自施之;无事事之,使自交之【老子曰:为无为,事无事,又曰:故徳交归也】不肃而成,不严而化,垂拱揖譲而海内平矣,是谓为政之方。又言尚主之制,非古也,厘降二女,陶唐之典;归妹元吉,帝乙之训;王姬归齐,宗周之礼,以隂乗阳,违天以妇陵夫,违人,违天不祥,违人不义。又古者天子诸侯有事必告于庙,朝有二史,左史记言,右史书事【礼记曰:天子朝日于东门之外,听朔于南门之外,闰月则阖门左扉立于其中,言则左史书之,动则右史书之也】事为《春秋》,言为《尚书》,君举必记,善恶成败,无不存焉。下及士庶,茍有茂异,咸在载籍,或欲显而不得,或欲隠而名章,得失一朝而荣辱千载,善人劝焉,淫人惧焉【淫,过也。《左氏传》或求名而不得,或欲盖而名章,书齐豹盗三叛人名,以惩不义也】宜于今者,备置史官,掌其典丈,纪其行事,每于嵗尽,举之《尚书》,以助赏罚,以▯法敎。帝览而善之。帝好典籍,常以班固《汉书》文繁难省,乃令恱依《左氏传》体,以为《汉纪》三十篇。诏尚书给笔札,辞约事详,论辨多羙。其序之曰:昔在上圣,惟建皇极,经纬天地,观象立法,乃作书契,以通宇宙,▯于王庭,厥用大焉。先王光演大业,肆于时夏【诗》《周颂》曰:我求懿徳,肆于时夏。郑▯注曰:懿,羙也。肆,陈也。我,武王也。求羙徳之士而任用之,故陈于是夏而歌之也】亦惟厥后,永世作典。夫立典有五志焉:一曰达道义,二曰章法式,三曰通古今,四曰着功勲,五曰表贤能。于是天人之际,事物之宜,粲然显著,罔不备矣。世济其轨,不陨其业【济,成也】损益盈虚,与时消息,臧否不同,其揆一也。汉四百有六载,拨乱反正,统武兴文,永惟祖宗之洪业,思光啓乎万嗣。圣上穆然惟文之恤,瞻前顾后,是绍是继,阐崇大猷,命立国典。于是缀叙旧书,以述《汉纪》,中兴以前,明主贤臣得失之轨,亦足以观矣。又着《崇徳正论》及诸论数十篇。年六十二,建安十四年卒。
韩韶传韩韶字仲黄,颍川舞阳人也。少仕郡,辟司徒府。时太山贼公孙举伪号,歴年,守令不能破散,多为坐法。尚书选三府掾能理剧者,乃以韶为赢长【赢县故城今在兖州愽城县东北】贼闻其贤,相戒不入赢境。余县多被寇盗,废耕桑,其流入县界,求索衣粮者甚众。韶愍其饥困,乃开仓赈之,所禀赡万余户。主者争谓不可,韶曰:“长活沟壑之人,而以此伏罪,含笑入地矣。”太守素知韶名徳,竟无所坐,以病卒官。同郡李膺、陈寔、杜密、荀淑等为立碑颂焉。子融字元长,少能辨理,而不为章句学,声名甚盛。五府并辟,献帝初至太仆,年七十卒。
译《韩韶传》。韩韶字仲黄,是颍川郡舞阳县人。年轻时在郡中任职,后来被征辟到司徒府。当时太山贼公孙举伪称年号,作乱多年,郡县长官不能击破平定,很多人因此获罪。尚书挑选三府属官中能够处理繁难政务的人,于是任命韩韶为赢县县长【赢县旧城,今在兖州博城县东北】。贼人听说他贤能,互相告诫不进入赢县境内。其他县多遭寇盗,废弃耕种蚕桑;那些流入赢县境内、索取衣物粮食的人很多。韩韶怜悯他们饥饿困苦,便打开粮仓赈济,所供养的有一万多户。主管官员争辩说不可以这样做。韩韶说:“让沟壑中的人活下来,却因为这件事获罪,我含笑进入地下也心甘情愿。”太守一向知道韩韶的名望德行,最终没有治他的罪。韩韶因病死在任上。同郡的李膺、陈寔、杜密、荀淑等人为他立碑颂扬。他的儿子韩融字元长,年轻时就能辨析事理,却不从事章句之学,声名非常显著。五府同时征辟他,献帝初年任至太仆,七十岁去世。《钟皓传》。钟皓字季明,是颍川郡长社县人。家族世代是当地著姓,历来精通刑律。钟皓年轻时以笃实行义著称,官府多次征辟他;他因为两个兄长尚未出仕,便避居密山【密县的山】。他教授《诗经》和刑律,门徒有一千多人。同郡陈寔年纪比钟皓小,钟皓引他为友。钟皓任郡功曹时,恰逢被征辟到司徒府,临行告辞时,太守问:“谁可以代替你?”钟皓说:“明府如果一定要得到合适的人,西门亭长陈寔可以。”陈寔听说后说:“钟君似乎没有看清人,不知为什么唯独看中了我。”不久钟皓自己弹劾自己而离职。前后九次被公府征辟,征召为廷尉正、博士、林虑县县长,他都没有就任。当时钟皓与荀淑都受到士大夫归依仰慕。李膺常感叹说:“荀君清明的见识难有人能超过,钟君崇高的德行可以作为师法。”钟皓哥哥的儿子钟瑾,母亲是李膺的姑母。钟瑾喜好学习,仰慕古人,有谦退礼让的风范;他与李膺同年,二人都有声名。李膺的祖父太尉李脩常说:“钟瑾像我家的性情,国家有道时不会被废弃,国家无道时也能免于刑戮。”后来又把李膺的妹妹嫁给钟瑾。钟瑾被州府征辟,从未屈损自己的志节。李膺对他说:“孟子认为,人如果没有辨别是非的心,就不是人【《孟子》说,没有恻隐之心不是人,没有羞恶之心不是人,没有辞让之心不是人,没有是非之心也不是人】。弟弟难道希望自己不同于孟轲吗?”钟瑾常把李膺的话告诉钟皓。钟皓说:“从前齐国大夫国武子喜欢揭发别人的过错,以至于招来怨恨。你的方法应当是……” 最终保全自身和全家。你的道义以尊重他人为贵,所体会和奉行的教训,大多就是这一类。钟皓六十九岁时死于家中。儒者们颂扬他说:“林虑有美好的德行,不合礼的事绝不去做;喜爱《诗》《书》,弹琴,乐于古道;五次拒绝州府征召,九次拒绝登三公之辅,面对王命仍从容退让,终年安闲自得。”钟皓的孙子钟繇,建安年间任司隶校尉【《海内先贤传》说,钟繇字元常,是郡主簿钟迪的儿子;《魏志》说,他被举为孝廉,任尚书郎,三府征辟为廷尉正、黄门侍郎】。
钟皓传钟皓字季明,颍川长社人也。为郡着姓,世善刑律。皓少以笃行称,公府连辟。为二兄未仕,避隠密山【密县山也】以诗律敎授,门徒千余人。同郡陈寔,年不及皓,皓引与为友。皓为郡功曹,会辟司徒府,临辞太守问谁可代卿者,皓曰:“明府欲必得其人,西门亭长陈寔可。”寔闻之曰:“钟君似不察人,不知何独识我。”皓顷之自劾去,前后九辟公府,徴为廷尉正、博士、林虑长,皆不就。时皓及荀淑并为士大夫所归慕。李膺常叹曰:“荀君清识难尚,钟君至徳可师。”皓兄子瑾,母膺之姑也。瑾好学慕古,有退让风,与膺同年俱有声名。膺祖太尉脩,常言:“瑾似我家性,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复以膺妹妻之。瑾辟州府,未尝屈志。膺谓之曰:“孟子以为人无是非之心,非人也【孟子曰:人无恻隠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弟何期不与孟轲同邪?”瑾常以膺言白皓,皓曰:“昔国武子好昭人过以致怨本【国武子齐大夫,齐庆克通于齐君之母,国武子知之,面责庆克,夫人遂譛武子而逐之,事见左传○刘攽曰:正文案昭当作招】卒保身全家。尔道为贵,其体训所安,多此类也。”年六十九,终于家。诸儒颂之曰:“林虑懿徳,非礼不处,恱此诗书,▯琴乐古,五就州招,九膺台辅,逡巡王命,卒嵗容与。”皓孙繇,建安中为司▯校尉【海内先贤传曰:繇字元常,郡主薄迪之子也。魏志曰:举孝亷为尚书郎,辟三府为廷尉正、黄门侍郎】
陈寔传陈寔字仲弓,颍川许人也。出于单微,自为儿童,虽在戱弄,为等类所归。少作县吏,常给事厮役。后为都亭刺史佐,而有志好学,坐立诵读。县令邓邵试与语,竒之,听受业太学。后令复召为吏,乃避隠阳城山中。时有杀人者,同县▯吏以疑寔,县遂逮系考掠,无实而后得出。及为督邮,乃密托许令礼召▯吏,逺近闻者咸叹服。之家贫,复为郡西门亭长,寻转功曹。时中常侍侯览托太守髙伦用吏,伦教署为文学掾。寔知非其人,懐檄请见【檄板书谓以髙伦之敎书之于檄而懐之者惧泄事也】言曰:“此人不宜用,而侯常侍不可违,寔乞从外署,不足以尘明徳。”伦从之【请从外署之举不欲防伦于请托也】于是乡论怪其非举,寔终无所言。伦后被徴为尚书,郡中士大夫送至轮氏传舍【轮氏县名属颍川郡今故嵩阳县是】伦谓众人言曰:“吾前为侯常侍用吏,陈君密持教还,而于外白署,比闻议者以此少之,此咎由故人畏惮强御。陈君可谓善则称君,过则称己者也。”寔固自引愆,闻者方叹息,由是天下服其徳。司空黄琼辟选理剧,补闻喜长,旬月以朞丧去官,复再迁除太丘长【太丘县属沛国故城在今亳州永城县西北也】脩徳清静,百姓以安,邻县人戸归附者,寔輙训导譬解,发遣各令还本。司官行部【司官谓主司之官也】吏虑有讼者白欲禁之,寔曰:“讼以求直,禁之理将何申?”其勿有所拘。司官闻而叹息曰:“陈君所言若是,岂有怨于人乎?”亦竟无讼者。以沛相赋敛违法,乃解印绶去。吏人追思之。及后逮捕党人事,亦连寔,余人多逃避求免,寔曰:“吾不就狱,众无所恃。”乃请囚焉,遇赦得出。灵帝初,大将军窦武辟以为掾属。时中常侍张让权倾天下,让父死归葬颍川,虽一郡毕至,而名士无徃者,让甚耻之。寔乃独吊焉。及后复诛党人。让感寔,故多所全宥。寔在乡闾,平心率物,其有争讼,輙求判正,晓譬曲直,退无怨者。至乃叹曰:「寜为刑罚所加,不为陈君所短。」时嵗荒民俭,有盗夜入其室,止于梁上。寔隂见,乃起自整拂,呼命子孙,正色训之曰:「夫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恶,习以性成,遂至于此。梁上君子者,是矣。」盗大惊,自投于地,稽颡归罪。寔徐譬之曰:「视君状貌,不似恶人,宜深克己反善。然此当由贫困。」令遗绢二匹。自是一县无复盗窃。太尉杨赐、司徒陈耽每拜,公卿羣僚毕贺。赐等常叹寔大位未登,愧于先之。及党禁始解,大将军何进、司徒袁隗遣人敦寔【敦劝也】欲特表以不次之位。寔乃谢使者曰:「寔久絶人事,饰巾待终而已。」时三公每缺,议者归之,累见徴命,遂不起,闭门悬车,栖迟养老。
译《陈寔传》。陈寔字仲弓,是颍川郡许县人。他出身于单微之家,做儿童时,虽然只是嬉戏玩耍,也受到同伴们的归附。年轻时担任县吏,常做供人驱使的杂役;后来任都亭刺史的属佐,却有志向、喜好学习,坐着站着都诵读经书。县令邓邵试着同他谈话,认为他非同寻常,便允许他到太学求学。后来县令又召他为吏,他于是逃避隐居在阳城山中。当时有杀人者,同县的扬姓官吏因怀疑陈寔,县里便逮捕拷打他,但没有查出事实,后来才释放。陈寔任督邮后,秘密托请许县县令以礼征召扬姓官吏。远近听说的人都感叹佩服。陈寔家境贫寒,又任郡西门亭长,不久转任功曹。当时中常侍侯览托请太守高伦任用一个吏员,高伦便按他的意思署任此人为文学掾。陈寔知道此人不合适,怀揣檄书请求见高伦【檄是写在檄板上的文书;把高伦的教令写在檄上后怀在身中,是害怕泄露事情】。他说:“这个人不适合任用,但侯常侍又不能违背。请允许我从外部署任一个人,不要让此事玷污您的美德。”高伦听从了他【请求从外部署任,是不想使高伦因请托而受损】。于是乡里的舆论奇怪高伦没有举荐那个人,但陈寔始终不说什么。后来高伦被征召为尚书,郡中士大夫送他到轮氏县的驿舍【轮氏是县名,属颍川郡,旧址就是现在的嵩阳县】。高伦对众人说:“我以前为了侯常侍任用了一个吏员,陈君暗中把教令带回来,却在外面另行署任。近来听说议论者因此轻视我。这一过错,是因为我这个故交畏惧权势强盛的人。陈君可以说是有善事就称扬君上,有过错就归于自己。”陈寔坚持自我引咎,听到此事的人才都叹息不已。由此,天下人都佩服他的德行。司空黄琼征辟他,选任能处理繁难政务的官员,补授他为闻喜县县长;任职一个月,因服期丧离官。后来又升任太丘县县长【太丘县属沛国,旧城在今亳州永城县西北】。他修养德行,清静治理,百姓因此安宁。邻县有迁来归附的人,陈寔总是训导劝解,遣送他们各自返回原籍。司隶官员巡视辖区时,属吏担心有人来诉讼,禀告说想禁止此事。陈寔说:“人们诉讼是为了求得公正,禁止诉讼,事情的道理将由什么途径申明?不要有所拘束。”司隶官员听后叹息说:“陈君所说如果真是这样,怎么会有人怨恨他呢?”最终果然没有人来诉讼。后来沛国相征敛违法,陈寔便解下印绶离任,吏民都追思他。等到后来逮捕党人,这件事也牵连到陈寔,其他人多逃避以求免罪。陈寔说:“我若不入狱,众人就没有依靠。”于是请求入狱。恰逢大赦,得以出狱。灵帝初年,大将军窦武征辟他为属官。当时中常侍张让权势倾动天下。张让的父亲死后,回颍川安葬,虽然全郡官员都到了,却没有一个名士前往。张让感到非常羞耻。陈寔于是独自前往吊丧。后来再次诛杀党人,张让感念陈寔的缘故,保全宽宥了很多人。陈寔在乡里处事公平,率先以身作则;有人发生争讼,他总是寻求公正裁判,晓谕劝解是非曲直,退去的人没有怨恨。有人甚至叹息说:“我宁愿受到刑罚,也不愿被陈君指责。”当时年成荒歉,百姓贫困,有个盗贼夜里进入他家,只停在房梁上。陈寔暗中看见,便起身整理衣冠,叫来子孙,严肃地训诫说:“人不能不自我勉励。不善良的人未必本来就是恶人,只是习惯养成了性情,终于到了这种地步。房梁上的君子就是这样。”盗贼大为震惊,自己跳到地上叩头认罪。陈寔慢慢劝他说:“看你的相貌,不像恶人,应当深刻克制自己,改过向善。”但料想这应当是由于贫困造成的,于是送给他两匹绢。从此全县再没有盗窃。太尉杨赐、司徒陈耽每次被拜为三公,百官都来祝贺;杨赐等人常常感叹陈寔还没有登上高位,觉得对不起前代。党禁开始解除后,大将军何进、司徒袁隗派人诚恳劝说陈寔【敦就是劝勉】,想特意上表推荐他担任超越常格的职位。陈寔便谢绝使者说:“我已经很久不参与人事,只整理头巾等待终老罢了。”当时三公职位每有空缺,议论者都把他作为人选;他多次接到征召命令,却始终没有起身,闭门不出,悬车退休,隐居闲居以养老。中平四年,八十四岁时死于家中。何进派使者前往吊祭,天下赶来的人有三万多人;穿着丧服的人有一百多人。众人共同刻石立碑,谥为“文范先生”【《先贤行状》说,将军何进派属官前往吊祭,并为他定谥】。他有六个儿子,陈纪、陈谌最为贤能。陈纪字元方,也以崇高的德行著称。兄弟们孝敬奉养父母,家庭和睦;后来的士人都推重仰慕他们的风范。遭遇党锢后,他发愤著书数万言,题名《陈子》。党禁解除后,四府同时征召他,他没有屈志就任。遭父亲丧事,每当悲哀至极便呕血、气绝;即使丧服已经除去,因长期毁伤而消瘦憔悴,几乎危及生命。豫州刺史赞赏他的至孝行为,上表尚书,请把他的形象绘制下来,颁行各城,以激励风俗。董卓进入洛阳后,派人到他家拜授他为五官中郎将;他不得已来到京师,升任侍中,出任平原相。陈纪去拜见董卓。当时董卓想迁都长安,便对陈纪说:“三辅地区平坦开阔,四面险要坚固,土地肥沃美好,号称陆海【《汉书》载,东方朔说,三辅之地南有江淮,北有黄河、渭水,东有汧陇,西有商洛,土地肥沃富饶,这就是所谓天府、陆海之地】。如今关东起兵,我担心洛阳不能长久居住;长安还有宫室,现在想向西迁都,你认为怎么样?”陈纪说:“天下有道,边防在四夷【《左传》载,楚国沈尹戍说,古代天子的守卫在四夷;天子地位卑下时,守卫就在诸侯】。应当修明德政,来安抚尚未归附的人。迁移天子,实在是下策。我认为您应当把事务交给公卿,专心治理外任官吏;有违抗命令的,就用武力威慑。如今关东起兵,百姓不堪忍受命令压迫。若您谦退而远离朝政,率军讨伐,陷于水深火热的百姓或许可以保全;如果想把天子迁走来使自己安全,将会有累卵般的危急和高峻险难【累卵的解释见《后汉书·皇后纪》;峥音上耕反】。”董卓心中非常不满,但敬重陈纪的名望品行,没有再说什么。当时舆论想任命陈纪为司徒,陈纪见祸乱正要兴起,便不再争辩装束【严读作“装”】;立即到郡任职。诏书又追拜他为太仆,随后征召为尚书令。建安初年,袁绍被任为太尉,想把职位让给陈纪,陈纪不接受,于是被拜为大鸿胪。七十一岁时死于任上。他的儿子陈群后来任魏国司空【陈群字长文。《魏志》说,鲁国孔融才高而倨傲,年龄在陈纪、陈群父子之间,先与陈纪交友,后来又与陈群交往;他轮流向陈纪、陈群行礼,因此声名显著】。天下人认为:“公卿惭愧于卿,卿惭愧于长。”弟弟陈谌字季方,德行和陈纪相同,行为也一样。父子三人都享有很高声名,当时号称“三君”。每当宰府征辟,常常同时发出表彰征召的命令,羔羊和雁成群而来【古代诸侯朝见天子,卿执羔羊,大夫执雁,士执雉;成群,说明人数很多】。当时人无不以此为荣耀。陈谌早年去世【《先贤行状》说,豫州各城都绘制了陈寔、陈纪、陈谌的画像】。【刘攽说:考察正文,这里多了一个“者”字。】史家评论说:汉朝中期以后,宦官肆意专权,所以社会风气竟把逃身隐居、矫饰清高、放纵言论当作高尚【放言就是放肆地说话,不受节制。《论语》说“隐居放言”】。士人中若有不谈论这些的人,连种田夫和放牧童子都已经嘲笑他了【叫呼就是讥笑;芸是除草】。所以时政越发昏暗,这种风气越流行。只有陈先生出仕和退隐的节操,确实可以作为准则。他以德自立,所以外物不能侵扰他;他安处于仁,所以不脱离群体。他自身德行成就,又以道义教训天下,因此凶邪不能凭权势夺走他的志向,王公也不能凭富贵使他骄傲。正因为上层的声教废弛,下层的风俗反而清正。赞曰:李固、李膺以荀淑为师,陈君以钟皓为友;韩韶到赢县任职,使寇盗怀念道义;陈寔治理太丘,深厚而宽广,成为我辈伦理的楷模。曾经有这样深远的轨范,使浅薄之人变得淳厚【曾就是“则”】。庆善的根基已经开启,颍水之滨人才蔚然兴盛;元方、李方二人承继法则,荀淑八个儿子又继承了遗风【二方指元方、李方;荀淑的八个儿子都以“慈”为字,见《荀氏家传》】。【刘攽说:凡是人们相互交谈以及所议论的内容,都应当写作“谓”;把某物称作某事,才应当写作“为”。“为”字读平声。后人传抄时误把二字混写,难以全部改正,读书人应当知道这一点。】
中平四年,年八十四,卒于家。何进遣使吊祭,海内赴者三万余人,制衰麻者以百数,共刋石立碑,諡为文范先生【先贤行状曰:将军何进遣官属吊祠为諡】有六子,纪谌最贤。纪字元方,亦以至徳称。兄弟孝养,闺门廱和,后进之士皆推慕其风。及遭党锢,发愤著书数万言,号曰陈子。党禁解,四府并命,无所屈就。遭父忧,每哀至,輙欧血絶气,虽衰服己除,而积毁消瘠,殆将灭性。豫州刺史嘉其至行,表上尚书,图象百城,以厉风俗。董卓入洛阳,乃使就家拜五官中郎将,不得已到京师,迁侍中,出为平原相。徃谒卓,时欲徙都长安,乃谓纪曰:"三辅平敞,四面险固,土地肥羙,号为陆海【前书曰:东方朔曰:三辅之地,南有江淮,北有河渭,汧陇以东,商洛以西,厥壤肥饶,此所谓天府陆海之地】今关东兵起,恐洛阳不可久居,长安犹有宫室,今欲西迁,何如?"纪曰:"天下有道,守在四夷【左传曰:楚沈尹戍曰:古者天子守在四夷,天子卑守在诸侯也】宜脩徳政以懐不附,迁移至尊,诚计之末者。愚以公宜事委公卿,专精外任,其有违命,则威之以武。今关东兵起,民不堪命,若谦逺朝政,率师讨伐,则涂炭之民,庶几可全。若欲徙万乘以自安,将有累卵之危,峥嵘之险也【累卵解见皇后纪,峥音上耕反】卓意甚忤,而敬纪名行,无所复言。时议欲以为司徒,纪见祸乱方作,不复辨严【严读曰装也】即时之郡。玺书追拜太仆,又徴为尚书令。建安初,袁绍为太尉,让于纪,纪不受,拜大鸿胪。年七十一,卒于官。子羣为魏司空【羣字长文,《魏志》曰:鲁国孔融才髙倨傲,年在羣纪之间,先与纪友,后与羣交,更为纪拜,由是显名】天下以为公慙卿,卿惭长。弟谌字季方,与纪齐徳同行,父子并着髙名,时号三君。每宰府辟召,常同时旌命,羔鴈成羣【古者诸侯朝天子,卿执羔,大夫执鴈,士执雉,成羣言众多也】当世者靡不荣之。谌早终【先贤行状曰:豫州百城皆图画寔纪谌形像焉○刘攽曰:案正文多一"者"字】论曰:汉自中世以下,阉竖擅恣,故俗遂以遁身、矫絜、放言为髙【放肆其言,不拘节制也。《论语》曰:「隐居放言】士有不谈此者,则芸夫牧竖已呌呼之矣【呌呼,讥笑之也。芸,除草也】故时政弥惽,而其风愈徃。惟陈先生进退之节,必可度也。据于徳,故物不犯;安于仁,故不离羣。行成乎身,而道训天下。故凶邪不能以权夺,王公不能以贵骄。所以声敎废于上,而风俗清乎下也。赞曰:二李师淑,陈君友皓,韩韶就吏,赢寇懐道,太丘奥广,模我彛伦,曾是渊轨。薄夫以淳【曾之言则也】庆基既啓,有蔚颍濵。
二方承则,八慈继尘【二方,元方、李方也;荀淑八子皆以慈为字,见《荀氏家传》也。○刘攽曰:案凡人相语言及所论议,皆当作“谓”,以彼物为某事,乃当作为其字从平声,后人传冩之误为“谓”,相乱难为悉改,学者宜知之】
后汉书巻九十二后汉书卷九十二考证荀淑传,后再迁当涂长。注:当涂县名,故城在今宣州。○【臣世骏】按:当涂,后汉属九江郡,唐属濠州。注云在宣州误。有子八人,俭、绲、靖、焘、汪、爽、肃、专。○【臣世骏】按:《魏志》注引《张璠汉纪》,汪作诜,专作旉。此传注云:专本或作敷,疑专为传写之误。荀淑子爽及董仲舒制度之别,注前书董仲舒曰:「王者正法度之宜,别上下之序。」○《困学记闻》曰:「制度之别,必有其书,非但正法度、别上下之对也。」《春秋繁露》有《度制》篇。又私諡其君父及诸名士。○何焯曰:此所谓君,指太守、令长言之。荀淑孙恱,兴农桑以养其性。○诸本同【臣良裘】按:申鉴原文作「养其生」。人不乐生,不可劝以善。○劝字,申鉴原文作「观」,注云:《汉书》作「劝」字。韩韶传,字仲黄,颍川舞阳人也。○舞阳本或作长社,误。
译《后汉书》卷九十二。《后汉书》卷九十二考证。《荀淑传》说:“后来两次升迁,任当涂县县长。”注文说:“当涂是县名,旧城在今宣州。” 【臣世骏按:当涂县在后汉属九江郡,唐代属濠州;注文说在宣州,是错误的。】荀淑有八个儿子:俭、绲、靖、焘、汪、爽、肃、专。【臣世骏按:《魏志》注文引用张璠《汉纪》,将“汪”作“诜”,将“专”作“旉”。本传注文写作“专”,有的版本或作“敷”,怀疑“专”是传抄错误。】《荀淑传》说:“荀爽以及董仲舒制度的区别。”注文引用《前书》说:“王者应端正法度的适宜之处,区别上下的次序。” 《困学纪闻》说:所谓制度的区别,必定有相应的著作,不只是“端正法度、区别上下”这句话的对偶而已。《春秋繁露》中有《度制篇》。又私下给自己的君主、父亲以及各位名士加谥号。【何焯说:这里所说的“君”,指太守、县令、县长。】《荀淑孙悦传》说:“兴办农业和蚕桑以养活百姓。” 【各版本都相同。【臣良裘】按:《申鉴》原文作“养其生”。】人若不以活着为乐,就不能用善行来劝勉他。【“劝”字,《申鉴》原文作“观”;注文说《汉书》作“劝”字。】《韩韶传》说:“字仲黄,是颍川郡舞阳县人。” 【“舞阳”字,有的版本误作“长社”。】《后汉书》卷九十二考证。钦定《四库全书》。《后汉书》卷九十三。宋代宣城太守范晔撰写,唐代章怀太子李贤作注。《李杜列传》第五十三。《李固传》【附李爕】。李固字子坚,是汉中郡南郑县人,司徒李郃的儿子。李郃的事迹见《数术传》。李固相貌有奇异的征象,头顶像鼎足,额骨如伏犀,脚底有龟纹【所谓鼎角,是头顶有骨,形如鼎足;匿犀就是伏犀,指骨头在额头上方伸入发际,隐约隆起;脚底龟纹,是二千石官员相书中所说的相貌】。他年轻时喜欢学习,常常步行寻访老师,即使相距千里也不嫌远【《谢承书》说,李固改换姓名,拄杖赶驴,背着书箱,追随老师到三辅求学;学习五经十多年,博览古今,精通风角、星算、河图、谶纬,仰观天象,俯察占卜,穷究神妙而知晓变化。每到太学,便秘密进入公府探望父母,不让同学们知道他是李郃的儿子】。于是他深入研究、广泛阅览古代典籍,结交英才贤士。四方有志之士大多仰慕他的风范,来到京师向他求学。京师人都感叹说:“这又要成为李公了。”【意思是他又要继承父亲而成为三公】司隶校尉、益州刺史都下令郡中举荐孝廉,并征辟他为司空府属官,他都没有就任【《谢承书》说,他五次被举为孝廉,益州两次举为茂才,都不应命;五府连续征辟,都以有病为辞】。阳嘉二年,发生地震、山崩、火灾等灾异,公卿推举李固回答策问【《续汉书》说,阳嘉二年,皇帝诏令公卿举荐敦厚质朴之士,卫尉贾建举荐了李固】。皇帝又特意询问当世的弊病以及施政所应采取的措施。李固回答说:“臣听说,王者把天当父亲、把地当母亲【《春秋感精符》说,人主与日月同样光明,与四时相合守信,所以以天为父、以地为母、以日为兄、以月为姊。宋均注说,在圜丘祭祀天就是父天,在方泽祭祀地就是母地,在东郊祭日就是兄日,在西郊祭月就是姊月】;把山川视为珍宝【《史记》说,魏武侯顺着西河漂流而下,回头对吴起说:“河山险固,美好啊!这是魏国的珍宝。”吴起回答:“国家的珍宝在德,不在险要”】。王道施行,阴阳就和谐;政教乖乱,崩塌地震就成为灾害。这些都是关乎上天之心,并通过已经发生的事情显现出来的。教化要靠官职来成就,官职要靠有才能的人来治理。古代进用人才,看重的是德行和爵命【命就是爵命,意思是有德行的人才可以加以爵命】;如今进用人才,只看重钱财和势力。臣听说诏书要求务求宽厚博爱,痛恨严酷暴虐;但如今长吏多以杀伐建立声名,必定因此获得升迁赏赐;那些保持宽和而没有党援的人,却常常被排斥驱逐。因此淳厚的风气不能发扬,刻薄浮薄的习俗没有改变;即使刑罚繁多、禁令严重,又怎么能有益呢?从前孝安皇帝改变扰乱旧典,封爵给阿母【阿母指王圣】,因而制造妖孽,使樊丰一类人乘机掌权、放纵恣肆,侵夺君主威权,改乱嫡嗣【指顺帝还是太子时,被废为济阴王】,以至于使圣上亲身陷入狼狈,遭遇艰难。圣上已经从困危中拔身而出【殆就是危险】,如龙腾飞般即位,天下百姓仰首盼望。积弊之后,正是容易实现中兴的时候,实在应当广泛地思考善道【沛然是宽广的意思】;可是议论者还说,如今的事情又和从前相同。臣伏在山野草莽之间,内心痛苦,胸中悲伤,实在是因为汉朝建立以来三百多年,贤君圣主前后相继,共有十八位君主,难道他们没有受到乳母的恩情,难道忘记了爵赏的恩宠吗?只是他们上畏天威,下考经典,知道道义上不可以,所以没有封爵。如今宋阿母【指宋娥】虽然有很大的功劳和勤谨的德行,只须增加赏赐,就足以酬答她的劳苦;至于裂土封国,实在违背旧典。听说阿母性情谦虚,必定会辞让封国,陛下应当允许她辞去封国的高尚行为,以成就万全之福。妃后之家之所以很少能够保全,难道是天性如此吗?只是因为爵禄使他们尊贵显赫,专门掌握权柄,却不知天道厌恶盈满,不知道自我损抑,所以最终倾覆。先帝宠爱阎氏,给的职位名号升得太快,所以他们遭受灾祸,不旋踵间便发生。老子说:“进取太锐利,退败就会很快。”【考察文献,《孟子》有这句话,《谢承书》也作《孟子》,但《续汉书》说是《老子》】如今梁氏是皇帝的外戚,居于椒房,按礼制不能以臣下视之【《公羊传》说,宋国杀死大夫,为什么不称姓名?因为宋国三代没有大夫,三代都在国内娶妻。何休注说,国内娶妻就是娶大夫之女。说没有大夫,是因为按三代的礼制,不能以妻子的父母为臣,国内都成为臣下,便没有娶妻的道理,所以去掉大夫之名,以端正名分。椒房是皇后居住的宫殿,用椒泥涂壁】。尊崇到高爵,还可以说得过去;但兄弟、子弟、同族子弟一同显贵,远远超过永平、建初年间的旧例,实在不应如此。应当命令步兵校尉梁冀以及各位侍中,返回黄门的职务,使权力离开外戚,政权归于国家,难道不好吗?又因为诏书禁止侍中、尚书、中常侍的子弟任吏、察举孝廉,是因为他们掌握威权,能够容纳请托;然而中常侍处在日月般的皇帝身旁,声势震动天下,他们的子弟靠俸禄做官,竟没有限制。虽然表面上托言谦逊沉默,不干预州郡事务,但谄媚虚伪之徒仍望风举荐。现在可以为他们设置与中臣相同的永久禁令。从前馆陶公主为儿子求取郎官【馆陶公主是光武帝的第三个女儿】,明帝没有答应,只赏赐钱一千万。之所以看重厚重的赏赐而轻视低微的官位,是因为授官若不得其人,会危害百姓。臣私下听说,长水司马武宣【《续汉志》说,长水校尉一人,秩比二千石;司马一人,秩千石,掌管宿卫】、开阳城门候羊迪等【《续汉志》说,城门每门设候一人,秩六百石】,没有其他功劳德行,刚授任便直接成为正式官员。这虽然是小的过失,却会逐渐破坏旧有章法【《续汉书》说,中都官千石、六百石官员,按旧例先代理一年,然后补为正式】。先圣的法度,应当坚决守持;政教一旦跌落,百年也不能恢复。《诗经》说:“上帝反复无常,下面的百姓最终都病苦。”这是讽刺周王改变祖宗法度,致使下民几乎全都困苦【板是反复,卒是尽,瘅是病;《诗经·大雅》凡伯讽刺周厉王反背先王之道,使下民全都困病】。如今陛下拥有尚书,就如同上天拥有北斗。北斗是上天的喉舌,尚书也是陛下的喉舌【《春秋合诚图》说,天理在北斗之中,主管三公;就像人的喉咙在咽部,以舌头治理口腔来发言。宋均注说,北斗是上天的舌和口,主管发布政教;三公主管引导、宣布君命。比拟于人,应当像人的喉咙在咽部,以舌头治理口腔,使言语有条理】。北斗斟酌元气,使四时运行均平【《春秋保乾图》说,天皇于是斟酌元气,陈列枢机,以五行施行威法;宋均注说,威就是法则,天皇斟酌元气,陈列枢机,承受并依次施行】;尚书发布、收纳王命,把政令布施于四海【赋就是布施】。它权力尊重、势位重大,也是责任归集之处。若不能公平处置,灾异必然降临。实在应当慎重选择贤能之人,来辅助圣明的政事。如今与陛下共同治理天下的,外有公卿、尚书,内有中常侍、黄门。譬如同一门户之内、一家之中的事情,安定时共同享受福庆,危险时共同承担祸败。刺史、二千石官员,对外统辖职事,对内接受法令。树干弯曲,影子必定歪斜;源头清洁,水流必定清澈;就像敲击树根,所有枝条都会震动。《周颂》说:“轻轻地振作它,没有不震动响应的。”【《韩诗》薛君传说,薄是语助词,振是振奋,莫是无,震是动,叠是应。赞美成王能够振奋施行文王、武王之道,天下没有不受感动并响应其政教的】这就是说,内部一有行动,外部就会响应。由此说来,本朝的号令怎么可以有差错?一旦打开缝隙,邪人就会动心;一旦暂时开启争利之门,仁义之道就会闭塞,刑罚也不能再禁制,教化引导因此逐渐败坏。这是天下的纲纪,也是当今最紧急的事务。陛下应当打开石室,陈列图书【《前书》说,司马迁任太史令时,得以阅读石室、金匮中的书;“厩”音抽】,召集群儒,询问得失,指摘天象变化,以求知天意。他们的言论若有合乎事理的,就立即施行,显拔那些提出意见的人,以表彰有才能者。这样圣明的听闻每天都有所得,忠臣也能竭尽所知。又应当罢退宦官,削弱他们的权势,酌情只设置两名中常侍,选任方正刚直而有德行的人;裁减左右小黄门,只留下五人,选任才智闲雅的人在殿中供职。这样,议论者就会心悦诚服,太平盛世可以实现。臣之所以敢于陈述自己愚昧浅陋的意见,冒昧上达圣听,是希望或许上天想借微臣使陛下觉悟。陛下应当仔细审察臣的话,怜悯并赦免臣的死罪。使圣上亲身陷于狼狈,亲自遭遇艰难,刚从困厄危急中脱身,便龙兴即位;天下人都仰首企望您的政令。积弊之后,正容易实现中兴,实在应当充分地思考善治之道。【沛然,是宽广充足的意思。】可是议论者还说,如今的事情又同从前一样。臣下伏居山野,内心痛苦,实在是因为汉朝兴起以来三百多年,贤圣相继,共有十八位君主,难道他们没有受到乳母的恩情,难道忘记了爵位赏赐的恩宠吗?只是他们上畏天威,下按经典,知道道义上不可以这样做,所以没有封爵。如今宋阿母【指宋娥。】虽然有很大的功劳和勤谨的德行,但只增加赏赐,已经足以酬答她的劳苦;至于分封土地、建立国家,实在违背旧有典制。听说阿母性情谦虚,一定会推辞封国,陛下应当允许她辞让封国的高尚行为,使她成就万全的福祉。妃后之家之所以很少能够保全,难道是天性本来如此吗?只是因为爵禄尊贵显赫,专门掌握权柄;天道厌恶盈满,他们不知道自行减损,所以终于倾覆。先帝宠爱优待阎氏,给她的地位和名号提升得太快,因此她遭受灾祸,顷刻之间便降临。老子说:“进取太猛,退得也就太快。”【案语:《孟子》中有这句话,《谢承书》也说是《孟子》;《续汉书》又说是《老子》。】如今梁氏是外戚,成为椒房之亲,按照礼法不能以臣下之礼对待【《公羊传》说:“宋国杀死自己的大夫,为什么不称名?因为宋国三代没有大夫,三代都在国内娶妻。”何休注说:“所谓在国内娶妻,是娶大夫的女儿。说没有大夫,是因为三代以来按照礼法不把妻子的父母当臣下;国内人人都是臣子,便没有娶妻的途径,所以废去大夫之名,以端正其义。椒房,是皇后居住的地方,用花椒泥涂壁。”】,尊崇而授予高爵,尚且还可以;但梁氏子弟和同族多人都荣贵显达,恩宠一并加及,这与永平、建初年间的旧例大概很不相同。应当命令步兵校尉梁冀以及各位侍中回到黄门的官职上去,使权力从外戚手中收回,政事归于国家,难道不好吗?诏书之所以禁止侍中、尚书、中常侍的子弟担任官吏、察举孝廉,是因为他们掌握威权,容易容纳请托的缘故。可是中常侍处在君主身边,声势震动天下,他们的子弟凭借恩荫做官,竟没有限度;虽然表面上假托谦逊沉默,不干预州郡事务,但那些谄媚虚伪的人却望风而动,争相举荐。现在可以为他们设置永久的禁令,使他们同中臣一样受到限制。从前馆陶公主为儿子请求做郎官【馆陶公主,是光武帝的第三个女儿。】,明帝不答应,只赐给她一千万钱;之所以轻视授予官位而重重赏赐,是因为授官如果用非其才,祸害就会殃及百姓。臣私下听说长水司马武宣、开阳城门候羊迪等人【《续汉志》说:城门每门设候一人,秩六百石。】,没有其他功劳德行,刚一授任便直接成为正式官员。这虽然是小的过失,却会逐渐败坏旧有章法【《续汉书》说:中都官秩千石、六百石的旧例,是先试守一年,然后补为正式官。】先圣的法度,应当坚决守护;政教一旦失误,百年也不能恢复。《诗经》说:“上帝反复无常,百姓最终都困苦不堪。”这是讽刺周王改变祖先的法度,所以使下民将要全部陷于困苦。【板,是反复、反常的意思;卒,是尽、最终的意思;瘅,是疾病、困苦的意思。《诗经·大雅·板》是凡伯讽刺周厉王违背先王之道,使下民全都困苦。】如今陛下拥有尚书,就如同上天拥有北斗一样。北斗是上天的喉舌,尚书也是陛下的喉舌。【《春秋合诚图》说:“天的法则在北斗之中,主管三公。”这就像人的喉咙位于咽部,凭借舌头表达言语。宋均注说:“北斗是上天的舌口,主管发布政教;三公主管引导和宣达君主的命令。以人来比喻,就应当像人的喉咙位于咽部,凭借舌头和口腔说话,使言语有条理。”】北斗斟酌元气,运行而调和四时。【《春秋保乾图》说:“天皇于是斟酌元气,陈列枢机,以五行更易来施行威令。”宋均注说:“威,就是规则、法度的意思;天皇斟酌元气,陈列枢机,使其依次运行,按照应得的次序施行。”】尚书负责发布、收纳君王的命令,把政令布施到四海。【赋,是布施、发布的意思。】权力尊重,势位重大,责任也都归于他们;如果不能平心公正地处理,灾异一定会到来。实在应当慎重选择任用的人,以辅佐圣明的政务。如今同陛下共同治理天下的人,对外是公卿、尚书,对内是常侍、黄门,这就如同一扇门之内、一家人之间的事情:安定时共同享受福庆,危险时共同承担祸败。刺史和二千石官员对外统领职事,对内接受法令;树木如果树干弯曲,树影必然歪斜,水源清洁,水流必然洁净,就如同敲击树根,百枝都会随之震动。《周颂》说:“轻轻地振作起来,没有不震动响应的。”【《韩诗薛君传》说:薄,是语辞;振,是奋发;莫,是没有;震,是震动;叠,是响应。赞美成王能够奋发舒展文王、武王的道术并加以施行,于是天下没有不为之震动、响应他的政教的。】这说的是在内部发动,而在外部得到响应。由此说来,本朝的号令怎么可以有差错?一旦打开邪正之间的缝隙,邪人就会动心;一旦暂时开启争利竞争,仁义之道就会阻塞,刑罚也不能再禁止,教化引导因此逐渐败坏。这是天下的纲纪,也是当今最急迫的事务。陛下应当打开石室,陈列图书【《前书》说:司马迁任太史令时,曾阅览史记、石室和金匮中的书籍;“阅”音为“抽”。】,召集会合群儒,询问政治得失,指摘天象的变异,以求得上天的意旨。他们的言论如果有合乎事理的,就立即施行;显明地提拔提出这些意见的人,以表彰有才能者,那么陛下每日听闻的事情都会有所增加,忠臣也能竭尽自己的见识。还应当罢退宦官,除去……
后汉书巻九十二考证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