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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后汉书四库三百二十

后汉书卷七十七考证

史藏 · 正史 · 部分对照 · 第 1699–1734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后汉书卷七十七考证

钦定四库全书后汉书卷七十八宋宣城太守范煜撰唐章懐太子贤注杨李翟应霍爰徐列传》第三十八。

杨终传杨终字子山,蜀郡成都人也。年十三,为郡小吏。太守竒其才,遣诣京师受业,习《春秋【袁山松书曰:时蜀郡有雷震决曹,终上白记,以为断狱烦苛所致。太守乃令终赋雷电之意,而竒之】显宗时,徴诣兰台,拜校书郎。建初元年,大旱谷贵,终以为广陵、楚、淮阳、济南之狱,徙者万数,又逺屯絶域,吏民怨旷,乃上疏曰:「臣闻善善及子孙,恶恶止其身,百王常典,不易之道也【春秋》昭公二十年,曹公孙会自鄸出奔宋。《公羊传》曰:畔也。曷为不言畔?为公子喜时之后讳也。《春秋》为贤者讳也。何贤乎公子喜时?譲国也。君子善善也,长恶恶也,短恶恶止其身,善善及子孙,贤者子孙,故君子为之讳】秦政酷烈,违牾天心,一人有罪,延及三族【前书音义曰:父族、母族、妻族也】高祖平乱,约法三章,太宗至仁,除去收孥【太宗文帝也。《史记》曰:文帝徳至盛也,岂不仁哉?除去收拏相坐之律也】万姓廓然,防被更生,泽及昆虫,功垂万世。陛下圣明,徳被四表,今以比年久旱灾疫未息【灾字或作牛,疫病也】躬自菲薄,广访失得,三代之隆,无以加焉。臣窃按《春秋》,水旱之变,皆应暴急,惠不下流。自永平以来,仍连大狱,有司穷考,转相牵引,掠拷寃滥,家属徙边,加以北征匈奴,西开三十六国,频年服役,转输烦费,又逺屯伊吾、楼兰、车师、戊巳,民懐土思,怨结边域。传曰:「安土重居,谓之众庶【元帝诏曰:安土重迁,黎人之性也】昔殷人近迁洛邑,且犹怨望【尚书·盘庚序》曰:盘庚五迁,将治亳,殷人咨胥怨亳。今河南偃师,故曰近迁洛邑】何况去中土之肥饶,寄不毛之荒极乎【毛,草也。《尔雅》曰:觚竹、北户、西王母、日下,谓之四荒。又曰:东至于泰逺,西至于邠国,南至于濮鈆,北至于祝栗,谓四极,言不毛荒极,直论逺耳,非必此地也】之且南方暑湿,障毒互生,愁困之民足以感动天地,移变隂阳矣。陛下留念省察,以济元元。书奏,肃宗下其章。司空第五伦亦同终议。太尉牟融,司徒鲍昱,校书郎班固等难伦,以施行既久,孝子无改父之道,先帝所建,不宜回异。终复上书曰:秦筑长城,功役繁兴,胡亥不革,卒亡四海。故孝元弃珠崖之郡,光武絶西域之国,不以介鳞易我衣裳【元帝初元三年,珠崖郡反,待诏贾捐之以为宜弃珠崖,救人饥饿,乃罢珠崖郡。光武二十一年,鄯善、车师王等十六国皆遣子入侍,请都护,帝以中国初定,未遑外事,还其侍子,厚加赏赐。介鳞,喻逺夷,言其人与鱼鼈无异也。衣裳,谓中国也。杨雄《法言》曰:珠崖之絶,捐之之力也。否则鳞介易我衣裳】鲁文公毁泉台,《春秋》讥之曰:先祖为之而已,毁之,不如勿居而已,以其无妨害于民也【公羊传》曰:毁泉台,何以书?

译《杨终传》杨终,字子山,是蜀郡成都人。他十三岁时任郡中小吏,太守认为他的才干非凡,派他到京师从师学习,研习《春秋》。【袁山松《书》说:当时蜀郡发生雷震,震裂了决曹杨终上报的文书;杨终认为这是断狱烦苛所导致的,太守于是让杨终作赋说明雷电的意义,因而更加惊异他的才华。】显宗时,征召他到兰台,授任校书郎。建初元年发生大旱,谷价昂贵,杨终认为,广陵、楚、淮阳、济南等地因案件被迁徙的人数以万计,又有许多人被远远屯戍在边远绝域,官吏和百姓因此怨恨而不得安居,于是上疏说:“臣听说,赞美善行,应当惠及子孙;憎恶恶行,只应止于本人,这是百王一贯的典常,是不可改变的道理。【《春秋》昭公二十年,曹国公孙会从鄸逃奔宋国。《公羊传》说:‘为什么不说叛逃?因为他是公子喜时的后代,所以为他避讳。《春秋》为贤者避讳。公子喜时有什么贤德?因为他让国。君子赞美善行,使恶行止于本人;憎恶恶行,只及本人。善行惠及子孙,是因为贤者有贤德的子孙,所以君子替他避讳。’】秦政残酷暴烈,违逆天意,一人获罪,祸及三族。【《前书音义》说:三族是父族、母族、妻族。】高祖平定乱世后,约法三章;太宗仁德至极,废除了收孥连坐的法律。【太宗就是文帝。《史记》说:‘文帝的德行最为盛大,难道不是仁德吗?’他废除了收孥连坐的律法。】万民都开朗安宁,几乎获得新生,恩泽甚至施及昆虫,功德流传万世。陛下圣明,德泽遍及四方。如今因为连年久旱,灾害和疫病仍未止息,【‘灾’字有的版本作‘牛’,指牛疫病。】陛下亲自节衣缩食,广泛访求政治得失,三代盛世也没有超过这种做法的。臣私下考察《春秋》所载水旱灾变,都是对暴政急政的回应,是因为恩惠不能下达百姓。自永平以来,大案接连不断,有司穷尽审讯追究,彼此牵连攀引,刑讯拷打,造成冤屈滥刑;家属被迁往边地。又加上向北征讨匈奴,向西开拓三十六国,多年服役,转运烦劳而耗费巨大;还远屯伊吾、楼兰、车师,戊己校尉所辖的百姓思念故土,怨恨积结于边地。《传》说:‘安于故土而看重迁居,这就是众庶。’【元帝诏书说:‘安于故土、重视迁徙,是百姓的本性。’】从前殷人迁都到洛邑,尚且怨恨不满。【《尚书·盘庚序》说:‘盘庚五次迁徙,将治理亳殷;殷人叹息相怨。’亳在今天河南偃师,所以说是近迁到洛邑。】何况离开中原土地的肥沃富饶,寄居在不长草木的荒远极地呢?【毛,就是草木。】东南方暑热潮湿,瘴气毒气交相滋生,忧愁困苦的百姓已经足以…… 陛下若能留心思考、明察此事,就可以救济天下百姓。奏章上报后,肃宗把它交给有关部门讨论,司空第五伦也赞同杨终的意见。太尉牟融、司徒鲍昱、校书郎班固等人却责难第五伦,认为施行这些制度已经很久,孝子不应改变父亲的治道,先帝所建立的制度不应反复更改。杨终再次上书说:“秦始皇修筑长城,徭役劳作频繁兴起,胡亥却不加以改革,最终使天下灭亡。因此,孝元皇帝放弃珠崖郡,光武帝断绝与西域诸国的关系,不肯以远夷来交换我们的衣裳。【元帝初元三年,珠崖郡反叛,待诏贾捐之认为应当放弃珠崖郡,以救济饥饿的百姓,于是朝廷罢除珠崖郡。光武帝建武二十一年,鄯善、车师王等十六国都派遣王子入朝侍奉,请求设置都护。光武帝认为中原刚刚安定,无暇顾及外事,便送还这些侍子,并厚加赏赐。‘介鳞’比喻远方夷人,说他们与鱼鳖没有区别;‘衣裳’指中原。扬雄《法言》说:断绝珠崖,是贾捐之的力量;否则,远夷就会取代我们的中原。】鲁文公毁掉泉台,《春秋》讥讽他说:祖先修建的东西,后来却毁掉它,既然如此,不如当初不要居住在那里;何况它并不妨害百姓呢?【《公羊传》说:为什么记载毁泉台?是为了讥讽。修筑它要讥讽,毁掉它也要讥讽;祖先修建了它,后来却毁掉它,不如不要居住在那里。】襄公设置三军,昭公又废弃中军,君子赞美他恢复古制,认为如果不废弃中军,就会对百姓有害。【《公羊传》说:襄公十一年设置三军。三军是什么?就是三位卿。昭公五年传说:废弃中军。废弃中军是什么?就是恢复古制。这说明废弃或保留,都应根据时势斟酌,采取适宜的办法。】如今伊吾的劳役、楼兰的屯驻,历时已久而仍未撤回,这不合天意。”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下令撤回,所有被迁徙的人也都停止边屯。杨终又说,宣帝广泛征召群儒,在石渠阁讨论并确定五经。如今天下相对安定,学者能够完成学业,但那些拘泥章句的人却破坏了经学的大体,应该依照石渠阁的旧例,使其永远成为后世的准则。于是皇帝下诏,命诸儒在白虎观讨论、考订经义的异同。恰逢杨终因事获罪,被关进狱中,博士赵博、校书郎班固、贾逵等人认为杨终深通《春秋》,学问中有许多异闻,便上表请求宽免。杨终又上书为自己申辩,当天便被赦免释放,于是得以参加白虎观的讨论。【‘与’读作‘预’,意为参加。】后来杨终奉诏删削《太史公书》,成书十多万字。当时太后之兄卫尉马廖谨慎厚重,严守自身,不教训诸子。杨终与马廖交情很好,便写信劝诫他说:‘我听说,尧舜时代的百姓,家家都可以受封;桀纣时代的百姓,家家都可以被诛杀。【此事见于陆贾《新语》。】为什么呢?因为尧舜为百姓设置了防范,桀纣却向百姓展示骄奢,所以才会这样。《诗》说:’ ‘洁白明亮的白丝,取决于把它染成什么颜色。’【逸诗说,‘皎皎’是洁白的样子。墨子见染丝的人,感叹说:染上青色就变成青色,染上黄色就变成黄色,所以染色不可不慎。】上等的智慧和下等的愚昧,称为不可改变;中等资质的人,关键在于教化。《春秋》记载杀死太子的母弟时,径直称国君,认为这是极其罪恶的表现;这正是因为君主失去了教化之责。【《公羊传》说:晋侯杀死他的太子申生,为什么直称晋侯?因为他杀死自己的太子,直称国君,是加重罪责。

讥尔。筑之讥,毁之讥。先祖为之而已,毁之,勿居而已也】襄公作三军,昭公舍之,君子大其复古,以为不舍则有害于民也【公羊传》曰:襄公十一年作三军,三军者何?三卿也。昭公五年传曰:舍中军,舍中军者何?复古也。言舍之与留,量时制宜也】今伊吾之役,楼兰之屯,久而未还,非天意也。帝从之,聼还徙者,悉罢边屯。终又言:宣帝博徴羣儒,论定五经,于石渠阁,方今天下少事,学者得成其业,而章句之徒,破壊大体,宜如石渠故事,永为后世则。于是诏诸儒于白虎观论考同异焉。会终坐事繋狱,博士赵博,校书郎班固、贾逵等,以终深晓《春秋》学,多异闻,表请之。终又上书自讼,即日贳出,乃得与于白虎观焉【与音预】后受诏删太史公书为十余万言。时太后兄卫尉马廖,谨笃自守,不训诸子,终与廖交善,以书戒之曰:终闻尧舜之民,可比屋而封,桀纣之民,可比屋而诛【事见陆贾《新语】何者?尧舜为之隄防,桀纣示之骄奢,故也。诗曰「皎皎练丝在所染之【逸诗曰「皎皎白貌也」墨子曰「墨子见染丝者叹曰: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故染不可不慎也】上智下愚谓之不移,中庸之流要在教化。春秋杀太子母弟直称君甚恶之者,坐失教也【公羊传曰「晋侯杀其太子申生,曷为直称晋侯?曰:以杀其太子母弟直称君者,甚之也」○刘攽曰「注称晋侯曰以杀其太子,案今文当云曷为直称晋侯以杀其太子】礼制,人君之子年八嵗为置少傅,教之书计,以开其明【大戴礼曰「古者八嵗出就外舍,学小蓺焉,履小节焉」又曰「为置三少,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礼记内则曰「十年出就外傅,居宿于外,学书、记也】十五置太傅,教之经典,以道其志。汉兴,诸侯王不力教诲,多触禁忌,故有亡国之祸,而乏嘉善之称。今君位地尊重,海内所望,岂可不临深履薄以为至戒?黄门郎年防,血气方盛【廖子防及光俱为黄门郎,孔子曰「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鬬也】既无长君退让之风【文帝窦后兄长君,弟广国字少君,此两人所出微,绛灌等选长者之有节行者与之居,长君少君由此为退让君子,不敢以富贵骄人也】而要结轻狡无行之客,纵而莫诲,视成任性【马防传曰「兄弟贵盛,賔客奔凑,四方毕至,数百余人,皆为食客也】鉴念前世,可为寒心。君侯诚宜以临深履薄为戒。廖不纳,子豫后坐县书诽谤【县音悬】廖以就国,终兄凤为郡吏,太守亷范为州所考,遣凤▯终,终为范游説,坐徙北地【益部耆旧传曰「终徙于北地望松县,而母于蜀物故,终自伤被罪充边,乃作晨风之诗以舒其愤也】帝东廵狩,凤皇黄龙并集,终赞颂嘉瑞,上述祖宗鸿业,凡十五章,奏上,诏贳还故郡,着《春秋外传》十二篇,改定章句十五万言。

译○刘攽说:注文称‘晋侯曰,以杀其太子’。考察今文本,应当作‘曷为直称晋侯以杀其太子’。】按照礼制,国君的儿子八岁时,要为他设置少傅,教他读书、学习计算,以启发他的明智。【《大戴礼》说:古代人在八岁时出外就学,学习小技艺,履行小节礼。又说:为太子设置三少,即少保、少傅、少师,三人陪太子宴饮。《礼记·内则》说:十岁时出外跟从外傅,住在外面,学习书写和计算。】十五岁时设置太傅,教他学习经典,以引导他的志向。汉朝兴起以后,诸侯王大多不能尽力教诲子弟,常常触犯禁忌,所以有亡国的祸患,也少有受到称赞的善行。如今君侯地位尊贵,受到海内仰望,怎么可以不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般谨慎,把这作为最重要的戒律呢?黄门郎正值年轻,血气方盛。【马廖的儿子马防、马光都任黄门郎。孔子说:等到壮年,血气正强盛,要戒除争斗。】他们既没有长君那样谦退礼让的风气,【文帝窦皇后的兄长长君、弟弟广国,字少君。这两人的出身微贱,绛侯、灌婴等人选择有德行节操的长者与他们交往,因此长君、少君由此成为谦让的君子,不敢因富贵而轻慢别人。】又结交轻浮狡猾、没有品行的宾客,纵容他们而不加教诲,任凭他们成性妄为。【马防传说:兄弟显贵兴盛,宾客纷纷投奔,四方之人都来,数百人全都成为食客。】鉴于前世的教训,实在令人寒心。君侯确实应当以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为戒。马廖没有采纳。后来马廖因悬挂诽谤朝廷的书文获罪,【‘县’读作‘悬’。】被遣回封国。杨终的哥哥杨凤任郡吏,太守廉范被州府考核问罪,派杨凤去探望杨终,杨终替廉范游说,因此获罪,被迁徙到北地。【《益部耆旧传》说:杨终被迁往北地望松县,母亲后来在蜀地去世。杨终自伤获罪而被充军边地,于是作《晨风》诗来抒发愤懑。】皇帝东巡狩时,凤凰、黄龙同时出现,杨终赞颂这些祥瑞,向上歌颂祖宗的功业,共十五章。奏上后,皇帝下诏赦免他,使他回到原郡。杨终著《春秋外传》十二篇,改订章句十五万字。永元十二年,征召任命为郎中,因病去世。【袁山松《书》说:侍中贾逵推荐杨终博学通达、忠诚正直,朝廷征召他任郎中;去世时,赐钱二十万。】李法传 李法,字伯度,是汉中南郑人。他博通群书,性情刚直而有节操。和帝永元九年,以贤良方正身份应召,对策后授任博士,升任侍中、光禄大夫。一年多后,他上疏认为朝政烦琐苛细,违背永平、建初年间的旧制;宦官权势过重,后宫外戚宠幸太盛;又讥刺史官记事不实,后世有见识的人考察功劳、计算德行时,必定不能明白相信。李法因获罪,被有关部门免职,降为庶人,回到乡里闭门自守。故交儒生有时来拜访,在谈话间问他为什么不合皇帝的心意,李法从不回答。朋友坚决追问,李法说:‘鄙陋之人难道可以和这样的人一起侍奉君主吗?如果害怕失去职位,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以上是《论语》中孔子的话。郑玄注说:‘无所不至’是指谄媚奸佞、邪曲媚上,没有什么坏事不做。】孟子说过:‘仁人就像射箭,先端正自己再发箭;箭发出去没有射中,不怨恨胜过自己的人,只反过来责求自己罢了。’【这是《孟子·公孙丑篇》的话。‘反诸身而已’是说克制自己、责备自己,不责怪别人。】他在家八年后,被征召任议郎、谏议大夫,直言极谏,和以前没有改变。后来出任汝南太守,政绩和声誉都很好;之后回到乡里,在家中去世。

永元十二年徴拜郎中,以病卒【袁山松书》曰:「侍中贾逵荐终博达忠直,徴拜郎中。及卒,赐钱二十万也】

李法传李法,字伯度,汉中南郑人也。博通羣书,性刚而有节。和帝永元九年,应贤良方正对策,除博士,迁侍中光禄大夫。嵗余,上疏以为朝政苛碎,违永平、建初故事,宦官权重,椒房宠盛,又讥史官记事不实。后世有识,寻功计徳,必不明信,坐失防下,有司免为庶人,还乡里,杜门自守。故人儒生,时有▯之者,言谈之次,问其不合上意之由,法未尝应对。友人固问之,法曰:“鄙夫可与事君乎哉?茍患失之,无所不至【此以上论语孔子之言也。郑▯注云:“无所不至,谓謟佞邪媚,无所不为也】孟子有言:“夫仁者如射,正已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诸身而已矣【孟子公孙丑篇之言也。反诸身而已,言克己自责,不责人也】在家八年,徴拜议郎、谏议大夫,正言极辞,无改于旧。出为汝南太守,政有声迹。后归乡里,卒于家。

翟酺传翟酺字子超,广汉雒人也【雒属广汉郡,漳山雒水所出,南入湔,故城在今雒县南,湔音子田反】四世传诗,酺好老子,尤善图纬天文歴算。以报舅讐,当徙日南,亡于长安,为卜相工。后牧羊凉州,遇赦还,仕郡,徴拜议郎,迁侍中。时尚书有缺,诏将大夫六百石以上试对政事天文道术,以高第者补之。酺自恃能高,而忌故太史令孙懿,恐其先用,乃往▯懿。既坐,言无所及,唯涕泣流连。懿怪而问之,酺曰:「图书有汉贼孙登,将以才智为中官所害。观君表相似,当应之【春秋保干图曰:汉贼臣名孙登,大形小口,长七尺九寸,巧用法多技方,诗书不用,贤人杜口也】酺受恩接,凄怆君之祸耳。」懿忧惧,移病不试【移病谓作文移而称病也】由是酺对第一,拜尚书。时安帝始亲政事,追感祖母宋贵人,悉封其家。又元舅耿寳及皇后兄弟阎显等,并用威权。酺上疏谏曰:「臣闻微子佯狂而去殷,叔孙通背秦而归汉,彼非自疏其君,时不可也。臣荷殊絶之恩,防值不讳之政,岂敢雷同受宠而以戴天履地【雷之发声,物皆同应,言无是非者谓之雷同。礼记曰:毋雷同。左传曰:君履后土而戴皇天也】伏惟陛下应天履祚,歴值中兴,当建太平之功,而未闻致化之道。盖逺者难明,请以近事徴之。昔窦邓之宠,倾动四方,兼官重绂,盈金积货,至使议弄神器,改更社稷【神器谓天位也。老子曰:天下神器不可为也。窦宪出入禁中,得幸太后,图为杀害帝,知其谋诛之。邓太后崩,宫人告邓悝、邓▯等,取废帝故事,谋立平原王,得帝闻,遂免邓氏为庶人也】岂不以埶尊威广以致斯患乎?及其破壊,头颡堕地,愿为孤豚,岂可得哉【庄子曰:或聘庄子,庄子谓其使曰:「子见夫牺牛乎?衣以文绣,食以刍菽,及其牵而入于太庙,欲为孤犊,其可得乎?」此作豚不同也】夫致贵无渐失,必暴受爵;非道殃,必疾。今外戚宠幸,功均造化,汉元以来,未有等比。陛下诚仁恩周洽,以亲九族,然禄去公室,政移私门,覆车重寻,宁无摧折【贾谊曰:谚云:前车覆,后车诫也】而朝臣在位,莫肯正议,翕翕訾訾,更相佐附【诗·小雅」曰:翕翕訾訾,亦孔之哀。毛传曰:翕翕然患其上,訾訾然不思称职。尔雅曰:翕翕訾訾,莫供职也。訾音将徙反,訿与訾古字通】臣恐威权外假,归之良难,虎翼一奋,卒不可制【韩诗外传」曰:无为虎傅翼,将飞入邑,择人而食。夫置不肖之人于位,是为虎傅翼也】故孔子曰:吐珠于泽,谁能不含【春秋保干图」曰:臣功大者,主威侵权,并族害己,奸行吐珠于泽,谁能不含?谕君之权柄外假,则必竞取以为己利,犹珠出于泽中,谁能不含取以为己寳也。

译翟酺传 翟酺,字子超,是广汉雒县人。【雒县隶属广汉郡,漳山是雒水的源头,雒水向南流入湔水。故城在今天雒县南部。‘湔’读作‘子田’切。】翟酺家四代传习《诗经》。翟酺喜好《老子》,尤其精通图谶、纬书、天文、历法和算术。他为了报舅父之仇,在将要被迁往日南时逃到长安,替人占卜相面为生;后来又在凉州放羊,遇赦后返回,出仕郡中,被征召任议郎,升为侍中。当时尚书一职有空缺,皇帝下诏,命六百石以上的大夫试对政事、天文和道术,以成绩优异者补任。翟酺自恃才能高强,又嫉妒原太史令孙懿,担心孙懿先被任用,便前去拜访孙懿。孙懿因言谈中没有涉及相关事情,只见翟酺不断流泪、依恋不舍,感到奇怪而询问他。翟酺说:‘图书中说,汉朝有个贼臣名叫孙登,将因才智而被宦官害死。看您的相貌,似乎正应验这件事。我承受您的恩惠,想到您的灾祸,内心悲怆罢了。’【《春秋保乾图》说:汉朝的贼臣名叫孙登,身材高大、嘴小,身高七尺九寸,善于玩弄法律,掌握多种方术,不用《诗》《书》,使贤人闭口。】孙懿忧惧,因此称病上表,不参加考试。【‘移病’是指写公文称病。】翟酺因此考试第一,被任命为尚书。当时安帝刚开始亲自处理政事,追念祖母宋贵人,便把她全家都封赏;又任用元舅耿宝以及皇后兄弟阎显等人,使他们都掌握威权。翟酺上疏劝谏说:‘臣听说,微子假装疯狂而离开殷,叔孙通背离秦朝而归附汉朝;他们并不是有意疏远君主,而是时势不允许他们留下。臣承受陛下特别优厚、无与伦比的恩宠,幸逢政治清明的时代,岂敢随声附和、接受宠幸,却以为自己顶天立地而不思进谏呢?【随声附和,指没有是非判断。《礼记》说不要随声附和。《左传》说,君主脚踏后土,头顶皇天。】臣想,陛下承受天命登上帝位,正值中兴,应当建立太平功业;但还没有听说您致力于教化的办法。这大概是因为远处的事情难以看清,请允许臣以近来的事情来证明。从前窦氏、邓氏的宠幸震动四方,他们兼任官职,佩戴高品级绶带,金银财富堆积,以至于企图玩弄皇权、改变国家社稷。【神器指帝位。《老子》说,天下是神圣之器,不可任意作为。窦宪出入禁中,得到太后的宠幸,图谋杀害皇帝;皇帝知道他的阴谋后诛杀了他。邓太后去世后,宫人告发邓悝、邓弘等人想援引废帝旧事,图谋立平原王;皇帝得知后,便免除邓氏官爵,使其成为庶人。】难道不正是因为势位尊贵、威权广大,才导致这样的祸患吗?等到他们败亡、头颅落地,想做一只孤独的小猪,难道还办得到吗?【《庄子》说,有人聘请庄子,庄子对使者说:你见过祭祀用的牛吗?给它穿上彩绣衣服,喂它草豆;等到牵进太庙时,想做一头孤犊,难道还能做到吗?这里作‘豚’,不同于原文。】贵位来得没有渐进,失去时必然突然;不是正道取得爵位,祸患必然迅速降临。如今外戚受到宠幸,功劳几乎与天地相比,这是汉元帝以来从未有过的。陛下诚然是仁恩周遍,以亲爱九族;但禄权离开公室,政权转入私门,覆车的灾祸又重演,难道不会遭到摧折吗?【贾谊说:俗话说,前车倾覆,后车应当引以为戒。】然而朝廷群臣身居职位,没有人肯发表正直的议论,只是相互附和、相互诋毁,更彼此援助依附。【《诗经·小雅》说:相互附和、相互诋毁,实在可悲。毛传说:一味附和,是担忧上司;一味诋毁,是不想尽职。《尔雅》说:附和诋毁,就是没有人尽职。‘訾’读作‘将徙’切,‘訿’与‘訾’是古字通用。】臣恐怕威权一旦假借给外戚,收回它就很难了;如同老虎长出翅膀,一旦振翅飞起,最终就无法制服。【《韩诗外传》说:不要给老虎添上翅膀;它将飞入城邑,选择人来吃。把不肖之人置于职位上,就是给老虎添翅膀。】所以孔子说:‘珍珠吐在水泽里,谁能不把它含入口中?’【《春秋保乾图》说:臣下功劳太大,就会侵夺君主威势;权力与宗族相连,甚至会害死君主。奸臣把珍珠吐出水泽,谁能不含取它?这是说君主把权柄假借给外人,外人必定争相夺取,用来谋求私利,就像珍珠从水泽中出来,谁能不把它含取为自己的宝物。‘吐’就是‘出’。】老子说:‘国家的利器,不可以拿给人看。’【《老子·道经》说:鱼不可脱离水泉,国家的利器不可以拿给人看。河上公注说:利器指权力和权术;治理国家的权术,不可展示给执掌政事的臣子。】这是关系国家安危的最重要警戒,是保卫社稷的深远谋略。节俭的德行就是恭敬,政事应当建立在约束节制之上。【《左传》记鲁国大夫御孙说:节俭是德行中的恭敬,奢侈是罪恶中的最大者。】因此文帝珍惜露台百金的费用,连帷帐也用黑色粗囊装饰。【文帝曾想修建露台,估算价值一百金,便说:一百金是中等人家十家的财产,要露台做什么?于是停止修建。东方朔又说,文帝把群臣上书的袋子收集起来,用来制作宫殿帷帐。】有人讥笑他过于节俭,文帝说:‘朕是在替天下守护财物,怎么能任意挥霍呢?’后来粮仓的谷物腐烂到不能食用,钱串朽坏到无法清点。如今安帝即位以来时间还不长,日常费用和赏赐已经多得无法计算;搜刮天下财物,积聚到没有功劳的家族,国库储藏已经耗尽,民生财物也受到摧残。一旦发生意外,又要加重百姓赋税,百姓怨恨叛乱一旦产生,危乱就可以等待了。从前成王执政时,周公在前,召公在后,毕公在左,史佚在右,四人扶持维系成王;成王眼中看见端正的仪容,耳中听到正直的言论,所以一即位,天下便安然开阔,人们说他的法度早已确定。如今陛下有成王的尊位,却没有这几位大臣辅佐,即使想要崇尚雍熙之治、实现太平,难道能够做到吗?自去年以来,灾 逐渐失去,必然会突然受到暴虐;不合道理地接受爵位,灾祸必然迅速到来。如今外戚受到宠爱和信任,功劳几乎可以与天地造化相比,这是汉元帝以来从未有过的等级。陛下确实仁慈恩厚,遍及亲族九族;然而俸禄一旦从公室流出,政权转移到私门,覆车的旧辙再次出现,难道不会造成摧折吗?(贾谊说:俗话说,前面的车翻倒了,后面的车就应引以为戒。)可是朝廷在位的大臣没有人肯提出正直的议论,只是一团和气、相互非议,彼此援助依附。(《诗经·小雅》说:“相互亲昵、相互非议,也是非常可悲的。”毛传说:“一味迎合,是忧患其上;相互非议,是不考虑称职。”《尔雅》说:“相互亲昵、相互非议,就是没有人尽职。”訾音同“将徙反”,“訿”与“訾”是古字通用。)我担心威势权力被外戚借用之后,再想收回就很困难了;如同老虎插上翅膀,一旦振翅飞起,最终便无法控制。(《韩诗外传》说:“不要给老虎添上翅膀,它将飞入城邑,选择人来吃。把不肖之人放在职位上,就是给老虎添翅膀。”)所以孔子说:“珠子吐在泽中,谁能不把它含在口中?”(《春秋保乾图》说:臣下功劳太大,君主的威势就会被侵夺,权力并立,最终会危害宗族;奸邪之行就像珠子从水泽中吐出,谁能不把它含取在口中?这是说君主的权柄一旦被外人借用,他们必定争相取来作为自己的利益,就像珠子出现在水泽中,谁能不含取来作为自己的珍宝。“吐”就是“出”。)老子说:“国家的利器,不可以拿给人看。”(《老子·道经》说:“鱼不能脱离泉水,国家的利器不可以给人看。”河上公注说:“利器指权术。治理国家的权术,不可以拿给执掌政事的大臣。”)这正是关系安危的最高警戒,是保卫社稷的深远谋略。节俭的德行就是恭敬,政事应当保存简约节制。(《左氏传》载鲁国大夫御孙说:“节俭是德行中的恭敬,奢侈是罪恶中的最大者。”)所以文帝珍惜露台所需的一百金,连帷帐也用黑色粗布袋制作。(文帝曾想修建露台,估算费用为百金,说:“百金是中等人家十家的财产,为什么要修这个台呢?”于是停止不建。又有东方朔说,文帝把群臣上书的袋子收集起来,用作宫殿帷帐。)有人讥笑他的节俭,文帝说:“我是替天下守护财物,怎么能任意浪费呢?”后来仓库中的粮食腐烂到不能食用,钱串朽坏到无法校数。如今自即位施政以来,时日还不算久,费用和赏赐已经多得无法计算;聚敛天下财物,积聚在没有功劳的人家中,国库已经空竭,百姓和财物都受到损伤。一旦发生意外,又要加重百姓赋税,百姓怨恨叛乱一旦发生,危机和祸乱就可以等着到来了。从前成王施政时,周公在前,召公在后,毕公在左,史佚在右,四人从旁扶持辅弼他;眼睛看见的是端正的仪容,耳朵听到的是正直的言论。成王即位一天,天下就安定开朗,人们说那是因为他的法度早已确定。如今陛下拥有成王的尊位,却没有这几位贤臣辅佐,即使想要崇尚雍和熙盛、达到太平,难道能够做到吗?自去年以来,灾害…… 异的谴责频繁出现,土地裂开,天象崩变,高岸变成深谷。修养自身、心怀恐惧,就能转祸为福;轻慢上天的警戒,灾害就会更加深重。希望陛下亲自辛劳,专心思考,努力求取忠贞之臣,诛除并疏远奸佞谄谀的党徒,减少玉堂的奢盛,尊重天爵的高贵。【孟子说:公卿大夫是人爵,仁义礼智信是天爵。】割舍情欲的欢乐,停止私下宴饮的享受。把历代帝王的图籍陈列在左右,心中存想着亡国的原因,以亡国者的失误为鉴;观察兴盛帝王所以成功的原因。这样,或许灾害可以止息,丰年可以招来。”奏章上呈,皇帝没有采纳,外戚和宠臣都畏惧并憎恨他。延光三年,出任酒泉太守。叛乱的羌人有一千多骑兵,从敦煌迁来,劫掠酒泉郡边界。【

吐犹出也】老子」称: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老子·道经」曰:鱼不可脱于泉,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河上公注曰:利器谓权道也,理国权道不可以示执事之臣】此最安危之极戒,社稷之深计也。夫俭徳之恭政,存约节【左氏传」鲁大夫御孙曰:俭徳之恭,侈恶之大也】故文帝爱百金于露台,饰帷帐于皁囊【文帝常欲作露台,计直百金,曰: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何以台为?遂止不作。又东方朔曰:文帝集上书囊以为殿帷】或有讥其俭者,上曰:朕为天下守财耳,岂得妄用之哉?至仓谷腐而不可食,钱贯朽而不可校。今自初政已来,日月未久,费用赏赐已不可算,敛天下之财,积无功之家,帑藏单尽,民物雕伤,卒有不虞,复当重赋,百姓怨叛既生,危乱可待也。昔成王之政,周公在前,召公在后,毕公在左,史佚在右,四子挟而维之,目见正容,耳闻正言,一日即位,天下旷然,言其法度素定也。今陛下有成王之尊,而无数子之佐,虽欲崇雍熙,致太平,其可得乎?自去年已来灾谴频数,地坼天崩,高岸为谷,修身恐惧,则转祸为福;轻慢天戒,则其害弥深。愿陛下亲自劳防,研精致思,勉求忠贞之臣,诛逺佞謟之党,损玉堂之盛,尊天爵之重【孟子曰》:「公卿大夫人爵也,仁义礼智信天爵也】割情欲之欢,罢宴私之好,帝王图籍陈列左右,心存亡国所以失之,鉴观兴王所以得之,庶灾害可息,丰年可招矣。书奏不省,而外戚宠臣咸畏恶之。延光三年,出为酒泉太守,叛羌千余骑,徙敦煌来钞郡界【○刘攽曰:案文「徙」当作「从】酺赴击,斩首九百级,羌众几尽,威名大震。迁京兆尹,顺帝即位,拜光禄大夫,迁将作大匠,损省经用,嵗息四五千万【经常也】屡因灾异,多所匡正【益都耆旧传》曰:「时诏问酺隂阳失序,水旱隔并,其设销复兴济之本,酺上奏陈图书之意曰:『汉四百年将有弱主闭门聼难之祸,数在三百年之间,宜升歴改宪,行先王至徳要道,奉率时禁,抑损奢侈,宣明质朴,以延四百年之难。』帝从之】由是权贵共诬酺及尚书令高堂芝等交通属托,坐减死归家,复被章云酺前与河南张楷等谋反,逮诣廷尉,及杜真等上书讼之,事得明,释卒于家【益都耆旧传》曰:「杜真字孟宗,广汉绵竹人也,少有孝行,习易春秋,诵百万言,兄事同郡翟酺。酺后被系狱,真上檄章救酺,系狱笞六百,竟免酺难,京师莫不壮之】着《援神》《钩命》《解诂》十二篇【援神契》《钩命决》皆《孝经纬》篇名也。诂音古】初酺之为大匠,上言孝文皇帝始置五经博士【武帝建元五年始置五经博士,文帝之时未遑庠序之事,酺之此言不知何据】武帝大合天下之书【武帝诏曰:「其令礼官劝学,举遗兴礼,举遗谓搜求遗逸,是合天下之书也】而孝宣论六经于石渠,学者滋盛,弟子万数【宣帝甘露三年诏诸儒讲五经于殿中,兼平公羊谷梁同。

译○刘攽说:考察文意,‘徙’应当作‘从’。翟酺赶赴迎击,斩首九百级,羌人几乎被消灭,威名大震。升任京兆尹。顺帝即位,授任光禄大夫,升任将作大匠。他削减节省工程费用,每年节省四五千万钱。【经,指经常性的费用。】他又多次借灾异进言,匡正朝政。【《益都耆旧传》说:当时皇帝下诏询问翟酺阴阳失序、水旱交相发生的原因,以及消除灾害、复兴国家、救济民生的根本办法。翟酺上奏陈述图谶中的意思说:汉朝传国四百年,将有昏弱君主闭门听信祸难的灾祸,时间大约在三百年之间。应当改定历法,变更法制,奉行先王最高的德行和根本原则,遵守当时的禁令,抑制减损奢侈,宣扬朴素,以延缓汉朝四百年的国运。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权贵们因此共同诬陷翟酺以及尚书令高堂芝等人,说他们交通请托;翟酺因罪本应死刑,后来减免死罪,回家居住。又有人上章说,翟酺以前与河南张楷等人谋反,于是被逮捕送到廷尉。杜真等人上书为他申诉,事情得以查明,翟酺获释,最后死于家中。【《益都耆旧传》说:杜真,字孟宗,是广汉绵竹人。年轻时有孝行,学习《易》《春秋》,诵读百万字;把同郡翟酺当作兄长。翟酺后来被关进狱中,杜真上檄文和奏章营救他。杜真被拘系并受笞刑六百下,最终使翟酺免于灾难;京师中没有人不称赞他的壮举。】翟酺著有《援神钩命解诂》十二篇。【《援神契》《钩命决》都是《孝经纬》的篇名;‘诂’读作‘古’。】起初翟酺任将作大匠时,上书说:孝文皇帝才开始设置五经博士。【武帝建元五年才开始设置五经博士。文帝时还没有时间顾及学校教育之事,翟酺这样说不知依据何在。】武帝大规模汇集天下书籍。【武帝诏书说:应当命令礼官劝勉学习,访求遗逸之书;所谓访求遗逸,就是搜求散失的典籍,这是汇集天下书籍。】孝宣帝在石渠阁讨论六经,学者日益兴盛,弟子有数万人。【宣帝甘露三年,诏令诸儒在殿中讲论五经,并一并评判《公羊传》《谷梁传》的异同,皇帝亲临裁决。当时更加尊崇《谷梁传》,所以这里说六经。石渠是阁名。昭帝时博士弟子名额为一百人,宣帝末年增加一倍;元帝时下诏不再限定弟子名额,以扩大求学者范围,所以说弟子多达数万人。】光武帝刚兴起时,怜悯学校荒废,兴建太学、博士舍和内外讲堂,诸生展开书卷,太学盛况如海内之人汇聚。明帝时,辟雍刚刚建成,有人想毁掉太学,太尉赵熹认为太学、辟雍都应当并存,所以一同流传到今天。但近来它们逐渐衰败,甚至成为园圃、采薪和放牧的地方,应当重新修缮,以诱导、培养后来的学者。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翟酺获罪免职后,便兴建太学,进一步开拓房舍,学者们为翟酺在太学立碑作铭文说道:

】异上亲临决焉。时更崇《谷梁传》,故此言六经也。石渠阁名,昭帝时博士弟子员百人,宣帝末增倍之。元帝时诏无置弟子员,以广学者,故言以万数也】光武初兴,愍其荒废,起太学,博士舍内外讲堂,诸生横卷,为海内所集。明帝时辟雍始成,欲毁太学,太尉赵熹以为太学、辟雍皆宜兼存,故并传至今。而顷者頽废,至为园采刍牧之处,宜更脩缮,诱进后学。帝从之。酺免后,遂起太学,更开拓房室。学者为酺立碑铭于学云。

应奉传应奉字世叔,汝南南顿人也。曾祖父顺,字华仲,和帝时为河南尹、将作大匠,公亷约已,明逹政事【华峤书曰:华仲少给事郡县为吏,清公不发私书,举孝亷,尚书郎,转右丞,迁冀州刺史,亷直无私,迁东平相,赏罚必信,吏不敢犯。有梓树生于防事室上,事后母至孝,众以为孝感之应。时窦宪出屯河西,刺史二千石皆遣子弟奉赂遗宪,宪败后咸被绳黜,顺独不在其中,由是显名。为将作大匠,视事五年,省费亿万。汝南记曰:华仲妻本是汝南邓元义前妻也,元义父伯考为尚书仆射,元义还乡里,妻留事姑甚谨,姑憎之,幽闭空室,节其食饮,羸露日困,妻终无怨言。后伯考怪而问之,时义子朗年数嵗,言母不病,但苦饥耳。伯考流涕曰:「何意亲姑反为此祸?」因遣归家更嫁为华仲妻。仲为将作大匠,妻乘朝车出,元义于路傍观之,谓人曰:「此我故妇,非有它过,家夫人遇之实酷,本自相贵。」其子朗时为郎,母与书皆不答,与衣裳輙以烧之,母不以介意。意欲见之,乃至亲家李氏堂上,令人以它词请朗,朗至见母再拜涕泣,因起出。母追谓之曰:「我几死,自为汝家所弃,我何罪过乃如此邪?」因此遂絶也】生十子,皆有才学,中子叠,江夏太守,叠生郴,武陵太守,郴生奉。奉少聪明,自为童儿,及长,凡所经履,莫不暗记,读书五行并下。为郡决曹史,行部四十二县,録囚徒数百千人,及还,太守备问之,奉口説罪系姓名,坐状轻重,无所遗脱,时人竒之【谢承书曰:奉少为上计吏,许训为计掾,俱到京师,训自发乡里,在路昼顿暮宿,所见长吏賔客、亭长吏卒奴仆,训皆密疏姓名,欲试奉。还郡,出疏示奉,奉云:「前食颍川纶氏都亭亭长胡奴名禄,以饮浆来,何不在疏?」坐中皆惊。又云:奉年二十时尝诣彭城相袁贺,贺时出行,闭门造车,匠于内开扇出半靣视奉,奉即委去后。数十年于路,见车匠识而呼之。○刘攽曰:注奉少为上计吏,许训为计掾,案吏当为史,总而言,掾史皆吏别而言之不同,上计有史有掾也】着《汉书后序》多所述载【袁山松书曰:奉又删《史记》《汉书》及《汉记》三百六十余年,自汉兴至其时,凡十七卷,名曰《汉事】大将军梁冀举茂才,先是武陵蛮詹山等四千余人反叛,执县令,屯结连年,诏下公卿议,四府举奉才堪将帅【四府解见皇后纪】永兴元年,拜武陵太守,到官慰纳山等,皆悉降散,于是兴学校,举侧陋,政称变俗,坐公事免。延熹中,武陵蛮复宼乱荆州,车骑将军冯绲以奉有威恩,为蛮夷所服,上请与俱征,拜从事中郎【谢承书曰:时诏奉曰:「蛮夷叛逆作难,积恶放恣,镬中之鱼,火炽汤尽,当悉燋烂,以刷国耻。

译应奉传 应奉,字世叔,是汝南郡南顿县人。应奉的曾祖父应顺,字华仲,汉和帝时任河南尹、将作大匠。他公正廉洁,约束自己,通晓政务。【华峤《后汉书》说:华仲年轻时在郡县任职,做官清廉公正,不写私信;被举为孝廉,任尚书郎,转任尚书右丞,升任冀州刺史。他廉正无私,改任东平相,赏罚必定守信,属吏不敢触犯。有一棵梓树生长在官署厅事的屋顶上。他侍奉继母极为孝顺,众人都认为这是孝行感应的结果。当时窦宪出兵屯驻河西,刺史和二千石官员都派子弟给窦宪送去贿赂。窦宪败亡后,他们全都受到法令惩处而被罢黜,唯独应顺不在其中,因此声名显赫。任将作大匠后,任职五年,节省费用数亿万。汝南《郡记》说:华仲的妻子原是汝南人邓元义的前妻。邓元义的父亲邓伯考任尚书仆射。邓元义回到乡里,妻子留下侍奉婆婆,非常恭谨;婆婆却憎恨她,把她幽禁在空屋里,限制她的饮食,使她瘦弱憔悴,日益困苦,但她始终没有一句怨言。后来邓伯考觉得奇怪,便询问此事。当时元义的儿子邓朗年仅几岁,说母亲并没有生病,只是苦于饥饿。邓伯考流泪说:‘哪里想到亲生婆婆反而给她造成这样的灾祸!’于是把她送回娘家,改嫁给华仲。华仲任将作大匠时,妻子乘坐朝车出行,邓元义在路旁观看,对人说:‘这是我的前妻,她并没有别的过错,只是后来夫家夫人待她实在残酷。’她原本很看重自己的儿子邓朗,那时邓朗任郎官;母亲给他写信,他一概不回答,送给他的衣裳也总是拿去烧掉。母亲并不介意,心里只想见他一面,于是到了亲家李氏家中,在堂上让人用别的话请邓朗来。邓朗来到后,看见母亲,拜了两拜,流泪哭泣,随即起身离去。母亲追上去对他说:‘我几乎死去,是被你家抛弃的。我有什么罪过,竟落到如此地步?’从此母子断绝关系。】应顺生了十个儿子,都有才学。中子应叠任江夏太守。应叠生应郴,应郴任武陵太守。应郴生应奉。应奉年少时就很聪明,从孩童起,凡是经历过的事情没有不能暗中记住的。他读书能同时看五行文字。任郡决曹史时,巡视所属四十二县,记录囚徒数百千人;回来后,太守详细询问,他能凭口述说出罪犯的姓名、所犯案情以及罪行轻重,没有遗漏。时人对此感到惊奇。【谢承《后汉书》说:应奉年轻时任上计吏,许训任计掾,两人一同到京师。许训从乡里出发,途中白天停留,晚上住宿,所见到的长吏、宾客、亭长、吏卒、奴仆等人的姓名,都暗中记下,想用来考验应奉。回到郡里后,许训拿出记录给应奉看。应奉说:‘先前在颍川郡纶氏县都亭吃饭时,亭长的胡奴名叫禄,曾拿饮浆来给我,他为什么不在这份记录里?’在座众人都很惊讶。应奉又说:‘我二十岁时曾拜访彭城相袁贺。袁贺当时外出,关着门,里面有一个造车匠打开门扇,露出半边脸来看我。我立即离开了。’此后数十 后来过了数十年,在路上见到那名车匠,应奉还能认出他并叫住他。○刘攽说:注中说“应奉年轻时任上计吏,许训任计掾”。考察“吏”字,应当是“史”字。总称时,掾和史都属于吏;分别说时,二者并不相同。上计时有史,也有掾。】应奉著有《汉书后序》,其中记载叙述很多。【袁山松《后汉书》说:应奉又删订《史记》《汉书》和《汉记》,记述了三百六十多年,从汉朝建立一直到当时,共十七卷,名为《汉事》。】大将军梁冀举荐应奉为茂才。在此以前,武陵蛮人詹山等四千多人反叛,拘捕县令,屯聚结党,连续多年未平。朝廷下诏让公卿议论,四府举荐应奉,认为他的才干足以担任将帅。【“四府”的解释见《皇后纪》。】永兴元年,应奉被任命为武陵太守。到任后,他安抚并招纳詹山等人,他们全都投降解散。于是兴办学校,荐举出身卑微而有才德的人,政绩得到称许,改变了当地风俗;后来因公事被免职。延熹年间,武陵蛮人再次侵扰荆州,车骑将军冯绲认为应奉在蛮夷中很有威望、恩信,便上奏请求让应奉随军征讨,朝廷任命应奉为从事中郎。【《谢承书》说:当时诏书告谕应奉说:蛮夷叛逆,制造祸乱,长期积恶,放纵横行,如同锅中的鱼,火已烧旺,汤也将烧干,必定全部焦烂,以洗刷国家的耻辱。朝廷因为应奉过去镇守南方,威名远播,所以再次授予他重要职任。这次应奉的成败,关键就在今天。赐给应奉钱十万、斑犀方形具剑、金错把刀剑革带各一件。应奉,你要努力!】应奉积极筹划,设置方略,贼军被击破,军队于是罢兵。冯绲把功劳推让给应奉,荐举他任司隶校尉。应奉纠察举发奸邪违法之事,不回避豪强和皇亲,以严厉著称。邓皇后失势后,田贵人受到桓帝宠幸,桓帝有意立她为皇后。应奉认为田氏出身卑微,不应越级登上皇后之位,便上书劝谏说:○刘攽说:注中引“富臣”,考察“臣”字,应当是“辰”字。】汉成帝立赵飞燕为皇后,后嗣于是断绝。皇后的重要地位,关系到国家兴废,因此应当思考《关雎》所求取的贤淑配偶,远离“五不娶”所忌讳的女子。【《韩诗外传》说:妇女有五种情况不可娶:父亲早亡的长女不可娶,因为她不会接受命令;家族世代患有恶疾的不可娶,因为这是被上天抛弃的人;家族中有受刑之人的不可娶,因为这是被人抛弃的人;出自淫乱家庭的女子不可娶,因为品类不正;出自悖逆家庭的女子不可娶,因为会败坏人伦。】桓帝采纳了他的意见,最终还是立窦氏为皇后。及至党锢之事发生,应奉便慨然以患病为由退职,追念并哀怜自己遭受的屈辱,因而自我感伤,写成《感骚》三十篇,数万字。许多公卿都推荐举荐他,正逢他病重去世。他的儿子应劭…… ○刘攽说:考察注文,‘富臣’应当作‘辰臣’。

」朝廷以奉昔守南土,威名播越,故复式序重任。奉之废兴,期在于今,赐奉钱十万,駮犀方具劒,金错把刀劒革带各一,奉其勉之】奉勤设方略,贼破军罢,绲推功于奉,荐为司▯校尉,紏举奸违,不避豪戚,以严厉为名。及邓皇后败,而田贵人见幸,桓帝有建立之议,奉以田氏微贱,不宜超登后位,上书谏曰:「臣闻周纳狄女,襄王出居于郑【左传:襄王将以狄女为后,富臣谏曰:「不可,狄固贪惏,王又启之,王不从,狄人伐周,襄王出奔。」○刘攽曰:注富臣案臣当作辰】汉立飞燕,成帝▯嗣泯絶,母后之重兴废所因,宜思《闗雎》之所求,逺五禁之所忌【韩诗外传曰:妇人有五不娶,丧父之长女不娶,为其不受命也;世有恶疾不娶,弃于天也;世有刑人不娶,弃于人也;乱家女不娶,类不正也;逆家子不娶,废人伦也】帝纳其言,竟立窦皇后。及党事起,奉乃慨然以疾自退,追愍屈原,因以自伤,着《感骚》三十篇,数万言。诸公多荐举,会病卒,子劭。劭字仲逺【谢承书曰:应氏谱并云字仲逺,续汉书文士传作仲援,汉官仪又作仲瑗,未知孰是○刘攽曰:注谢承书曰应氏谱并云,案文多一曰字】少笃学,博览多闻。灵帝时,举孝亷,辟车骑将军何苖掾。中平二年,汉阳贼边章、韩遂与羌胡为宼,东侵三辅。时遣车骑将军皇甫嵩西讨之。嵩请发乌桓三千人,北军中▯邹靖上言:乌桓众弱,宜开募鲜卑。事下四府,大将军掾韩卓议以为:乌桓兵寡,而与鲜卑世为仇敌,若乌桓被发,则鲜卑必袭其家。乌桓闻之,当复弃军还救,非唯无益于实,乃更沮三军之情。邹靖居近边塞,究其态诈,若令靖募鲜卑轻骑五千,必有破敌之效。劭駮之曰:鲜卑隔在漠北,犬羊为羣,无君长之帅,庐落之居,而天性贪暴,不拘信义,故数犯障塞,且无宁嵗。唯至互市乃来,靡服,茍欲中国珍货,非为畏威懐徳。计获事足,旋踵为害,是以朝家外而不内,盖为此也【朝家犹国家也,公羊传曰:春秋内诸夏而外夷狄也】往者匈奴反叛,度辽将军马续、乌桓校尉王元发鲜卑五千余骑,又武威太守赵冲亦率鲜卑征讨叛羌,斩获丑虏,既不足言,而鲜卑越溢多为不法,裁以军令则忿戾作乱,制御小缓则陆掠残害,劫居人,钞商旅,噉人牛羊,略人兵马。得赏既多,不肻去,复欲以物买鐡,边将不聼,便取缣帛聚欲烧之。边将恐怖,畏其反叛,辞谢抚顺,无敢拒违。今狡宼未殄,而羌为巨害,如或致悔,其可追乎?臣愚以为可募陇西羌胡守善不叛者,简其精勇,多其牢赏【牢禀食也,或作劳,劳功也】太守李参沈静有谋,必能奬厉,得其死力,当思渐消之略,不可仓卒望也。

译○刘攽说:注文《谢承书》以及《应氏谱》都说:考察本文,‘曰’字多出一个。】应奉年少时专心求学,博览群书,见闻广博。汉灵帝时,被举为孝廉,征召为车骑将军何苗的属官。中平二年,汉阳的贼人边章、韩遂与羌胡勾结为寇,向东侵入三辅。当时朝廷派车骑将军皇甫嵩向西讨伐他们。皇甫嵩请求征发乌桓三千人,北军中候邹靖上书说,乌桓人势力弱小,应该公开招募鲜卑。此事交给四府处理,大将军府属官韩卓议论说:‘乌桓兵力少,而且世代与鲜卑为仇敌。如果征发乌桓,鲜卑一定会袭击他们的家属。乌桓听说后,必定再次抛下军队回去救援。这样不但实际上没有益处,反而会挫伤三军的士气。邹靖居住在接近边塞的地方,熟悉他们的狡诈。如果让邹靖招募鲜卑轻骑五千人,必定能取得击破敌人的成效。’应奉驳斥他说:‘鲜卑隔在漠北,像犬羊一样聚居,没有统一的君长,也没有固定的聚落;他们天性贪婪暴虐,不讲信用义理,所以屡次侵犯边塞,而且没有一年能够安宁。只有到了互市时才前来归服,他们如果贪求中原的珍贵货物,并不是因为畏惧威势、感怀恩德;一旦抢掠所得满足,转身就会成为祸害。因此朝廷把他们视为外族而不纳入内地,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朝家’就如同说‘国家’。《公羊传》说:春秋时期把诸夏视为内,把夷狄视为外。】‘从前匈奴反叛,度辽将军马续、乌桓校尉王元征发鲜卑五千多骑;又有武威太守赵冲率领鲜卑讨伐反叛的羌人,斩杀和俘获的敌人实在不值得一提,而鲜卑却越发放纵,多次违法。若仅按军法制裁,他们就会愤怒暴戾,发动叛乱;若管制稍有放松,他们就会大肆抢掠,残害百姓,劫掠居民,抢夺商旅,吃掉百姓的牛羊,掠取人的兵器和马匹。他们得到的赏赐已经很多,却不肯离去,还想用抢来的东西购买铁器;边将不答应,他们便拿走缣帛,聚集起来想要烧毁。边将恐惧,害怕他们反叛,只得道歉安抚、顺从迁就,没有人敢拒绝违抗。如今狡猾的贼寇尚未消灭,羌人又成为大患,如果因此造成后悔,还来得及挽回吗?臣愚以为,可以招募陇西羌胡中安分守善、不反叛的人,挑选其中精锐勇敢者,增加他们的粮饷和赏赐。【‘牢’是供给粮食的意思,也有版本作‘劳’,意为按功劳奖赏。】太守李参沉静而有谋略,一定能够勉励他们,使他们竭尽死力。这应当作为逐渐消除祸患的策略,不能指望仓促之间就取得成效。’韩卓又与应奉互相辩难,反复争论。于是皇帝下诏,让百官在朝堂大会,众人都采纳了应奉的意见。中平三年,应奉被举为高第,再升迁。中平六年,授任太山太守。初平二年,黄巾军三十万人进入郡界,应奉纠集率领文武官员,接连与贼军交战,前后斩首数千级,俘获老弱一万多人,缴获辎重二千两。贼军全都退却,郡内因此安定。兴平元年,前太尉曹嵩和他的儿子曹德从琅邪 进入太山郡,应劭派兵迎接他们。援兵尚未到达,徐州牧陶谦平素怨恨曹嵩的儿子曹操,曹操曾多次攻打他,于是陶谦派轻骑追赶曹嵩、曹德,在太山郡境内把他们杀死。应劭害怕曹操诛杀自己,弃郡逃奔冀州牧袁绍。汉安帝时,河间人尹次、颍川人史玉都因杀人获罪,依法应当处死。尹次的哥哥尹初和史玉的母亲史军一同到官府,请求代替他们去死,于是上吊身亡。尚书陈忠认为案情有疑,应从轻议处,便请求免尹次、史玉一死。应劭后来追论驳正此事,根据正统法典判刑,其中有可以保存的意见。他的议论说:尚书说:“上天的秩序有礼制,所以有五服、五章;上天讨伐有罪,所以有五刑、五种施用方式。”孙卿也说:大凡制定刑法的根本,是用来禁止暴行和邪恶,并且惩罚犯罪的后果。爵位等级、官职秩序、奖赏庆赐、刑罚威惩,都要按照类别相应施行,使它们与实际情况相称。如果德行与地位不相称,才能与官职不相称,赏赐不能酬答功劳,刑罚不能对应罪行,没有比这更不吉祥的了。“杀人者死,伤人者刑”,这是历代帝王确定的制度,是有法可依的成规。高祖入关时,虽然暂且实行约法三章,但杀人者处死这一条也没有宽免降等。时代太平,刑罚就重;时代混乱,刑罚就轻。【违背教化时代的罪本来就重,违背乱世规则的罪则较轻。】《尚书》说:“刑罚有时从轻,有时从重。”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如今尹次、史玉,公然在清平之世释放私人怨恨,凭借武力而安心残忍杀人,使尸体横陈道路。【“阻”是凭恃、依仗的意思。《左传》说:“卫州吁凭借武力而安心残忍。”】朝廷的恩德在于从宽处理,幸亏到了冬季才审理此案,而尹初、史军却愚昧偏执,擅自投缳而死。从前召忽因子纠之难而亲自赴死,孔子却说:“在沟渠中自缢而死,谁也不知道。”【召忽是齐国大夫,子纠是齐襄公的庶子。子纠与小白争夺国君之位,子纠被杀,召忽是他的师傅,便随之死去。《论语》中孔子评论召忽说:难道像普通男女那样只顾守信,在沟渠中自缢而死,却没有人知道吗?】晁错的父亲并不是因为晁错刻意严苛,仍然能够自行结束生命;班固也说,不如赵括的母亲指责赵括,以保全赵氏宗族。【《汉书》说,晁错任御史大夫时修改法令,诸侯喧哗。晁错的父亲听说后责备他,说:“刘氏安定了,晁氏就危险了!”于是服毒而死。《史记》说,赵母是赵国将领马服君赵奢的妻子、赵括的母亲。赵奢死后,赵国想任命赵括为将,赵母对赵王说:“大王认为赵括像他的父亲,但父子心意不同,希望大王不要派他。”赵王说:“我的决定已经定了。”赵母说:“大王最终一定要任用他,那么如果他不称职,请不要牵连我。”赵王答应了。赵括战败后,赵王因为赵母事先说过这番话,最终没有诛杀她。班固引用这件事来评论晁错。】《传》说:“奴仆和侍妾感慨激愤而死,并不是能够践行义勇,只是因为没有考虑罢了。” 这句话见于《史记·栾布传》的赞语。【意思是说,奴仆和侍妾之所以去死,只是因为没有别的计虑。】刑罚、威势和牢狱,是仿效上天震怒、发威并杀戮;温和、慈爱、和善、恩惠,是仿效上天生长、繁殖和养育万物。【这是《左传》中郑国大夫游吉的话。】因此,春天一株草枯死,就会成为灾异;秋天一棵树开花,也会成为异常。如今杀死本来无罪的尹初、史军,却让应当处死的尹次、史玉活下来,这不就是使草木枯荣颠倒了吗?陈忠不详察制定刑法的根本,只相信一时的仁慈,于是广泛引用“八议”,寻找使人获生的理由。亲、故、贤、能、功、贵、勤、宾这些身份,难道有哪一项适用于应当按罪论处的史玉、尹次吗?【《周礼·小司寇》郑司农说:亲,是宗室犯罪,须先请示;故,是旧日相识;贤,是有德行的人;能,是有道术技能的人;功,是有大功勋的人;贵,是如同如今身佩墨绶的贵人,犯罪须先请示;勤,是为国事劳苦憔悴的人;宾,是前代君王的后裔。】至于根据事情大小、情节轻重,推究内心来判定罪行,【《左传》说:“案件无论大小,即使不能完全查明,也一定要根据实情。”关于推究内心来判罪的解释,见《霍谞传》。】这是为了在确有可疑时寻求活命的依据,并不是说可以替代死罪而使人活下来。破坏法令、扰乱政事,后悔又哪里还来得及?应劭凡是撰写驳议三十篇,大多属于这一类。他又删订律令,制定汉代礼仪。建安元年,才上奏说:“国家的大事,没有比载录典籍更重要的了。【

韩卓复与劭相难,反覆,于是诏百官大会朝堂,皆从劭议。三年举髙第,再迁。六年拜太山太守。初平二年,黄巾三十万众入郡界,劭紏率文武,连与贼战,前后斩首数千级,获生口老弱万余人,辎重二千两。贼皆退却,郡内以安。兴平元年,前太尉曹嵩及子徳从琅邪入太山,劭遣兵迎之,未到而徐州牧陶谦素怨嵩,子操数击之,乃使轻骑追嵩徳,并杀之于郡界。劭畏操诛,弃郡奔冀州牧袁绍。初,安帝时,河间人尹次,颍川人史玉,皆坐杀人当死。次兄初及玉母军,并诣官曹,求代其命,因缢而物故。尚书陈忠以罪疑从轻,议活次玉。劭后追駮之,据正典刑有可存者,其议曰:尚书称“天秩有礼,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而孙卿亦云:“凡制刑之本,将以禁暴恶,且惩其末也。”凡爵列官秩,赏庆刑威,皆以类相从,使当其实也。若徳不副位,能不称官,赏不酬功,刑不应罪,不祥莫大焉。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此百王之定制,有法之成科。高祖入关,虽尚约法,然杀人者死,亦无寛降。夫时化则刑重,时乱则刑轻【犯化之罪固重,犯乱之罪为轻】书曰:“刑罚时轻时重”,此之谓也。今次玉公以清时释其私憾,阻兵安忍,僵尸道路【阻持也,左传曰:“卫州吁阻兵而安忍】朝恩在寛,幸至冬狱,而初军愚狷,妄自投毙。昔召忽亲死子紏之难,而孔子曰:“经于沟渎,人莫之知【召忽,齐大夫;子紏,齐襄公之庶子也。子紏与小白争国,子紏被杀,召忽其▯也,遂死之。论语孔子论召忽曰:“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鼂氏之父非错刻峻,遂能自陨其命。班固亦云:“不如赵母指括以全其宗【前书,鼂错为御史大夫,改更律令,诸侯諠哗。错父闻而非之曰:“刘氏安而鼂氏危矣。”遂饮药而死。史记曰:赵母,赵将马服君赵奢之妻,赵括之母也。奢死,赵欲以括为将,母谓赵王曰:“王以为括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王曰:“吾计决矣。”括母曰:“王终将之,即有不称,妾得无随乎?”王许诺。及括败,王以母先言,竟不诛也。而班固引之以为鼂错赞词】传曰:仆妾感慨而致死者,非能义勇,顾无虑耳【言仆妾之致死者,顾无由计虑耳。语见《史记》栾布传賛也】夫刑罚威狱,以类天之震燿杀戮也;温慈和惠,以放天之生殖长育也【左传》郑大夫游吉之语】是故春一草枯则为灾,秋一木华亦为异。今杀无罪之初军,而活当死之次玉,其为枯华,不亦然乎?陈忠不详制刑之本,而信一时之仁,遂广引八议,求生之端。夫亲故贤能功贵勤賔,岂有玉次当罪之科哉【周礼》小司寇职,郑司农曰:亲宗室有罪先请也,故谓旧知也;贤谓有徳行者,能谓有道蓺者;功谓有大勳也;贵谓若今墨绶有罪先请也;勤谓憔悴国事;賔谓二王后】若乃小大以情,原心定罪【左传》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原心定罪。

解见霍谞传也】此为求生,非谓代死。可以生也?败法乱政,悔其可追。劭凡为駮议三十篇,皆此类也。又删定律令为《汉仪》,建安元年乃奏之曰:夫国之大事,莫尚载籍也【○刘攽曰:案文多一「也」字】载籍也者,决嫌疑,明是非【礼记》曰:夫礼者,决嫌疑,明是非】赏刑之宜,允获厥中,俾后之人,永为监焉。故胶东相董仲舒老病致仕,朝廷每有政议,数遣廷尉张汤亲至陋巷,问其得失【事见前书】于是作《春秋决狱》二百三十二事,动以经对,言之详矣。逆臣董卓荡覆王室,典宪焚燎,靡有孑遗,开辟以来,莫或兹酷【或有也】今大驾东迈,廵省许都,拔出险难,其命惟新。臣累世受恩,荣祚丰衍,窃不自揆,贪少云补,輙撰具律本章句,尚书旧事,廷尉板令,决事比例,司徒都目五曹诏书【司徒即丞相也,总领纲纪,佐理万机,故有都目。成帝初置尚书员五人。《汉旧仪》有常侍曹、二千石曹、户曹、主客曹、三公曹也】及《春秋断狱》,凡二百五十篇,蠲去复重,为之节文【复音复】重音定容反】又集駮议三十篇,以类相从,凡八十二事。其见汉书二十五,汉记四【即东观记】皆删叙润色,以全本体。其二十六,博采古今瓌玮之士,文章焕炳,徳义可观。其二十七,臣所创造,岂繄自谓,必合道▯【繄音乌兮反,繄犹是也】心焉愤邑,聊以借手【借音自夜反】昔郑人以干鼠为璞,鬻之于周。宋愚夫亦寳燕石,缇防十重。夫覩之者掩口卢胡而笑,斯文之俗无乃类旃【尹文子曰:郑人谓玉未琢者为璞,周人谓防未腊者为璞。周人遇郑贾人曰:欲买璞乎?郑贾曰:欲之,出璞视之,乃鼠也,因谢不取。战国防亦然。今此乃云郑人以干鼠为璞,便与二説不同。此云干鼠,彼云未腊,事又差舛。阙子曰:宋之愚人得燕石,梧台之东,归而藏之,以为大寳。周客闻而观之,主人父斋七日,端冕之衣,衅之以特牲,革匮十重,缇巾十袭。客见之,俛而掩口卢胡而笑曰:此燕石也,与瓦甓不殊。主人父怒曰:商贾之言,竪匠之心,藏之愈固,守之弥谨。旃之也。防音袭。缇,赤色缯也。楚词曰:袭英衣兮缇防,谓鲜明之衣】左氏实云:虽有姬姜丝麻不弃,惟悴菅蒯,盖所以代匮也【左传曰:诗云:虽有丝麻,无弃菅蒯;虽有姬姜,无弃蕉萃。凡百君子,莫不代匮。杜预云:逸诗也。姬姜,大国之女;蕉萃,陋贱之人。蕉萃,憔悴,古字通】是用敢露顽才,厠于明哲之末,虽未足纲纪国体,宣洽时雍,庶几观察,增阐圣聼。惟因万机之余暇,游意省览焉。献帝善之,二年诏拜劭为袁绍军谋校尉。时始迁都于许,旧章堙没,书记罕存。

译【刘攽说:考察文意,注文中多了一个“也”字。】所谓典籍,是用来裁决疑惑、辨明是非的。【《礼记》说:“礼,是用来裁决疑惑、辨明是非的。”】赏赐和刑罚是否适当,可以确实取得恰当的标准,使后世之人永远把它作为借鉴。所以胶东相董仲舒年老多病,辞官归家后,朝廷每逢有政事议论,常常派廷尉张汤亲自到他居住的简陋巷舍,询问政事的得失。【此事见于《前书》。】于是应劭撰写《春秋决狱》二百三十二事,动辄引用经义来回答,论述得很详细。逆臣董卓颠覆王室,焚烧典章法令,几乎没有留下任何遗存;自开天辟地以来,没有比这更加残酷的事。如今天子车驾向东远行,巡视许都,脱离险境,局面重新开始。臣家世代蒙受恩荣,福禄丰厚绵长,私下不自量力,贪图稍作补益,便编撰完备了律令的根本条文和章句、《尚书》的旧事、廷尉的判牍和法令、判决案件的比照案例、司徒的总目、五曹的诏书【司徒就是丞相,统领纲纪,辅佐处理万机,所以有总目。成帝初年设置尚书五人;《汉旧仪》中有常侍曹、二千石曹、户曹、主客曹、三公曹。】,以及依据《春秋》断狱的材料,共二百五十篇;删去重复内容,为它们制定条理和文辞。又汇集驳议三十篇,按类别编排,共八十二事。其中见于《汉书》的有二十五篇,见于《汉记》的有四篇【《汉记》就是《东观记》】,都加以删削、叙述和润色,以完整保存原书体例。第二十六篇广泛采集古今奇伟之士的文章,这些文章文采灿烂,德义值得观赏。第二十七篇是臣自己创作的,哪里敢自称一定合乎道理呢?【“繄”音读如“乌兮反”;繄与“是”相同。】心中愤懑不平,只姑且借此寄托心意。【“借”音读如“自夜反”。】从前郑国人把干死的老鼠当作璞玉,在周地卖它;宋国的愚夫也把燕石当作珍宝,包裹十层。看见这些的人都捂着嘴大笑,这种文章的风气,恐怕不也类似于这种情形吗?【《尹文子》说:郑人把未经雕琢的玉称为璞,周人把未经过火烤的瓦称为璞。周人遇到郑国商人,问:“想买璞吗?”郑商说:“想。”拿出璞一看,原来是老鼠,于是推辞不要。战国策也有类似记载。这里说干鼠,与两种说法不同;这里说干鼠,另处说未腊之物,事情也有差错。《阙子》说:宋国的愚人从梧台以东得到燕石,回家收藏,以为是大宝。周国客人听说后前来观看,主人父斋戒七日,穿戴端正的礼服,用一头牲畜祭祀它,放入皮匣,包裹十层,又用缇巾包十层。客人看见后,俯身捂嘴大笑,说:“这是燕石,与瓦砖没有区别。”主人父发怒说:“这是商人的言论、工匠的心思。”于是把它藏得更加牢固,守护得更加谨慎。这就是这里所说的“旃之”。也是这个意思。“防”音同“袭”,“缇”是红色的丝织品。《楚辞》说:“穿着鲜艳的衣服。”说的就是色彩鲜明的衣服。)《左氏》确实说过:“即使有姬姓、姜姓大国的女子,也不抛弃憔悴卑贱的菅蒯之人;这是因为可以用来代替不足。”(《左传》说:“《诗》说,即使有丝麻,也不要抛弃菅蒯;即使有姬姜,也不要抛弃憔悴之人。凡是君子,没有不在不足时以此代用的。”杜预说,这是失传的诗。姬姜,是大国女子;“蕉萃”是卑贱之人。“蕉萃”与“憔悴”古字相通。)因此,我斗胆显露自己的拙劣才智,列在明哲之士的末位;虽然还不足以纲纪国家、宣扬和洽时世,但或许可以得到观察,并使圣上的听闻更加明达。希望陛下在处理万机之余,抽暇留意省览。献帝认为这篇奏书很好。建安二年,下诏任命应劭为袁绍军谋校尉。当时刚迁都到许都,旧有典章散失,文书记载很少保存。应劭感慨叹息,于是汇集所听闻的材料,撰写《汉官礼仪故事》,朝廷制度、百官典式等,大多是应劭所制定的。起初,应奉任司隶校尉时,朝廷同时下令各官府、郡国分别上报前人的画像和赞辞。应劭于是把他们的姓名串联起来,编录成《状人纪》;又评论当时的政事,著《中汉辑序》;撰写《风俗通》,辨析事物类别和名称,解释当时社会的疑难。文章虽然不够典雅,后世却都佩服他见闻广博。他所著的作品共百三十六篇,又为《汉书》作集解,都流传于当时。后来在邺地去世。他的弟弟应玚、应璩都以文才著称。(华峤《书》说:应劭的弟弟应珣,字季瑜,任司空掾。应珣生应玚。《魏志》说:应玚字德琏,应玚的弟弟应璩字休琏,兄弟都凭文章显名。)中兴初年,有一个应妪,生了四个儿子后守寡。她看见神光照耀社树,试着探取,竟得到黄金。从此她的几个儿子都做官求学,并且有才华声名;到应玚时,已经七代显贵通达。(应顺任将作大匠;应顺之子应叠任江夏太守;应叠生应郴,任武陵太守;应郴生应奉,任从事中郎;应奉生应劭,任车骑将军掾;应劭的弟弟应珣任司空掾;应珣之子应玚被曹操征召为丞相掾。)

劭慨然叹息,乃缀集所闻,着汉官礼仪故事,凡朝廷制度,百官典式,多劭所立。初父奉为司▯时,并下诸官府郡国,各上前人像赞。劭乃连缀其名録,为状人纪。又论当时行事,着中汉辑序。撰风俗通,以辩物类名号,释时俗嫌疑。文虽不典,后世服其洽。闻凡所著述,百三十六篇,又集解《汉书》,皆传于时。后卒于邺,弟子玚、璩,并以文才称【华峤《书》曰:劭弟珣,字季瑜,司空掾。珣生玚。《魏志》曰:玚,字徳琏。玚弟璩,字休琏。咸以文章显也】中兴初,有应妪者,生四子而寡,见神光照社,试探之,乃得黄金。自是诸子宦学,并有才名。至玚七世通显【应顺将作大匠子叠,江夏太守。叠生郴,武陵太守。郴生奉,从事中郎。奉生劭,车骑将军掾。劭弟珣,司空掾。珣子玚,曹操辟为丞相掾】

霍谞传霍谞字叔智,魏郡邺人也。少为诸生,明经。有人诬谞舅宋光于大将军梁商者,以为妄刋章文,坐系洛阳诏狱,掠考困极。谞时年十五,奏记于商曰:「将军天覆厚恩,愍舅光寃结。前者温教,许为平议,虽未下吏断决,其事已防神明,顾省之聼。皇天后土,实闻徳音。窃独踊跃,私自庆幸。谞闻《春秋》之义,原情定过,赦事诛意。故许止虽弑君而不罪,赵盾以纵贼而见书【许止,许悼公之子,名止也。《公羊传》曰:『冬,葬许悼公。贼未讨,何以书葬?不成乎弑也。许悼公是止进药而杀,是以君子加弑焉。葬许悼公,是君子之赦止。赦止者,免止罪之辞也。何休注云:原止欲愈父之病,无害父之意,故赦之,是原情定过也。又曰:晋史书赵盾弑其君,赵盾曰:『天乎无辜,吾不弑君。』太史曰:『尔为仁为义,人杀尔君而不讨贼,此非弑君如何?』此赦事诛意也】此仲尼所以▯王法,汉世所宜遵前脩也。传曰:「人心不同,譬若其靣【左传》郑子产谓子皮曰:「人心不同,譬如面焉。吾岂敢谓子靣如吾靣乎】斯盖谓大小窳隆,丑美之形,至于鼻目众窍,毛发之状,未有不然者也。情之异者,刚柔舒急,倨敬之间,至于趋利避害,畏死乐生,亦复均也。谞与光骨肉,义有相隐,言其寃滥,未必可谅。且以人情平论其理,光衣冠子孙,径路平易【谓遵依常辙,无所规求也】位极州郡,日望徴辟,亦无瑕秽纎介之累。无故刋定诏书,欲以何名?就有所疑,当求其便安,岂有触冒死祸,以解细微?譬犹疗饥于附子,止渴于酖毒,未入肠胃,已絶咽喉,岂可为哉【史记》苏秦曰:「饥人之所以饥而不食乌喙者,以其愈充腹而与饿死者同患也。附子,乌喙根同而状异也】昔东海孝妇见枉不辜,幽灵感革,天应枯旱【前书曰:「东海有孝妇,少寡无子,养姑甚谨,姑欲嫁之,终不肻。姑告邻人曰:孝妇养我勤苦我」老久累,丁壮乃自经死。姑女告吏曰:“妇杀我母。”吏騐之急,孝妇自诬服,具狱上府。太守竟论杀妇,郡中枯旱三年。后太守至,自祭孝妇墓,天立大雨,嵗熟】光之所坐,情既可原,守阙连年而终不见理,呼嗟紫宫之门,泣血两观之下【天有紫防宫,是上帝之所居也,王者立宫象而为之,两观谓阙也】伤和致灾,为害滋甚。凡事更赦令,不应复案。夫以罪刑明白,尚防天恩,岂有寃谤无徴,反不得理?是为刑宥正罪,戮加诬侵?也不偏不党,其若是乎?明将军徳盛位尊,人臣无二,言行动天地,举厝移隂阳。诚能留神沛然晓察,必有于公高门之福【于公东海人,为郡决曹,决狱平,其闾门壊,父老共脩之。于公曰:“少高大闾门,令容驷马盖车。我决狱多有隂徳,子孙必有兴者。”至子定国为丞相,孙永为御史大夫】和气立应,天下幸甚。商高谞才志,即为奏原光罪,由是显名仕郡,举孝亷,稍迁金城太守。性明逹笃厚,能以恩信化诱殊俗,甚为羌胡所敬服。遭母忧,自上归行丧,服阕,公车徴,再迁北海相,入为尚书仆射。是时大将军梁冀贵戚秉权,自公卿以下莫敢违牾。谞与尚书令尹勲数奏其事,又因陛见陈闻罪失。及冀诛后,桓帝嘉其忠节,封邺都亭侯,前后固让不许,出为河南尹,迁司▯校尉,转少府,廷尉卒官。子隽,安定太守。

译○刘攽说:考察文意,‘也’字多余。载籍可以裁决疑惑、辨明是非,确定赏赐刑罚是否适宜,真正取得恰当的标准,使后代之人永远以此为鉴。所以胶东相董仲舒年老多病,辞官回家后,朝廷每有政事议论,仍多次派廷尉张汤亲自到僻巷向他询问得失。【此事见于《前书》。】于是董仲舒作《春秋决狱》二百三十二事,每一事都用经义来回答,论述十分详尽。逆臣董卓倾覆王室,焚烧典章法令,几乎没有遗存,自开天辟地以来,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了。【或,也有的意思。】如今皇帝车驾向东出行,巡视许都,从危难险境中脱身,国家命运重新开始。臣家世代承受恩荣,福禄丰厚绵长,私下不敢估量自己的才能,只想略作补益,于是编撰整理了律令原本、章句、《尚书》旧事、廷尉的判例法令、审理案件的比附条文、司徒的总目、五曹诏书,【司徒就是丞相,总领纲纪,辅佐处理万机,所以有总目。成帝初年设置尚书五人,汉代旧仪中有常侍曹、二千石曹、户曹、主客曹、三公曹。】以及《春秋》断狱,共二百五十篇;删去重复内容,为它们安排条理和文辞。又汇集驳议三十篇,按类别编排,共八十二事。其中见于《汉书》的二十五篇,见于《汉记》的四篇【就是《东观记》】,都删削叙述、润色文字,以保存原本体制;第二十六篇广泛采集古今瑰奇之士的文章,文辞光彩显著,德义值得观赏;第二十七篇是臣下自己创作的,哪里敢说一定符合道理?【‘繄’读作‘乌兮’切,意思同‘是’。】心中郁愤无聊,只是姑且借此寄托心志。【‘借’读作‘自夜’切。】从前郑国人把晒干的老鼠当作璞玉,在周、宋之间卖它;愚蠢的人也把燕石当作宝物,外面包裹十层缇帛。看见的人捂着嘴大笑,这种文章风气恐怕也与此相似吧。【《尹文子》说:郑国人把未经雕琢的玉叫作璞,周人把未经过腊染的鼠皮叫作璞。周人遇见郑国商人,问他要买璞吗?郑商说要,于是拿出璞给他看,原来是老鼠,周人便推辞不要。《战国策》说法相同。这里却说郑人把干鼠当璞,与前两说不同;这里说干鼠,前文说未腊,事情也有差异。《阙子》说:宋国愚人从梧台东面得到燕石,回去藏起来,认为是大宝。周客听说后前来观看,主人父斋戒七日,穿戴端正的礼服,用一头牲畜祭祀它,放进皮匣,包裹十层,又用红色丝巾包十层。客人看见后,低头捂嘴大笑,说:这只是燕石,与瓦砖没有不同。主人父大怒,说商人的言语、竖人的心思,收藏它越发牢固,守护它越发谨慎。‘旃’就是‘之’。‘缇’读作‘袭’,是红色丝织品;《楚辞》说‘袭英衣兮缇防’,指鲜艳明丽的衣服。】《左传》确实说过:即使有姬姓、姜姓大国的女子,即使有丝麻,也不能抛弃憔悴的人和菅草蒯草,因为它们可以用来补充不足。【《左传》说:《诗》说,即使有丝麻,也不要抛弃菅草和蒯草;即使有姬姓、姜姓女子,也不要抛弃蕉萃之人;一切君子都要用他们来补充不足。杜预说,这是逸诗;姬、姜是大国女子,蕉萃指卑陋低贱之人;蕉萃、憔悴是古字通用。】因此我冒昧把浅陋的才学呈献出来,列在明哲之士的末尾。虽然不足以纲纪国家、使时世和谐,希望或许能得到察看,使圣明的听闻更加发扬;还请陛下在处理万机之余,抽暇游心省览。献帝认为这篇文章很好。建安二年,下诏任应劭为袁绍军中的谋校尉。当时刚刚迁都许昌,旧有典章散失,文书记载很少保存。应劭感慨叹息,于是汇集所闻,著成《汉官礼仪故事》,朝廷制度、百官典式,大多由应劭创立。当初他的父亲应奉任司隶校尉时,朝廷曾一并下令各官府、郡国分别进献前代人物的画像和赞语。应劭于是把人物姓名连缀起来,编录成《状人纪》;又评论当时的政事,著《中汉辑序》;编撰《风俗通》,用来辨析事物类别和名称,解释当时风俗中的疑惑。文章虽然不典雅,后世却佩服他的博闻。总计所著一百三十六篇;又为《汉书》作集解,都流传于当时。后来应劭死于邺。他的弟弟应玚、应璩都以文才著称。【华峤《书》说:应劭的弟弟应珣,字季瑜,任司空掾;应珣生应玚。《魏志》说:应玚字德琏,应玚的弟弟应璩字休琏,兄弟都因文章显名。】中兴初年,有个应姓老妇,生了四个儿子后守寡;她曾见神光照耀社庙,试着寻找,得到黄金。从此以后,她的几个儿子都在仕途和学业上有才名,到应玚时,已经连续七代显贵。【应顺任将作大匠;他的儿子应叠任江夏太守;应叠生应郴,任武陵太守;应郴生应奉,任从事中郎;应奉生应劭,任车骑将军掾;应劭的弟弟应珣任司空掾;应珣的儿子应玚被曹操征召为丞相掾。】连续有壮丁自缢而死,姑母、女儿便向官吏告发说:“妇人杀了我的母亲。”官吏查验此事,孝妇因急于自证而屈服认罪,案卷完备后上报府署,太守最终判决杀死孝妇。郡中因此大旱,三年不下雨。后来太守到任,亲自祭祀孝妇墓,上天立即降下大雨,年成丰收。光所犯之罪,情由既然可以原谅,却闭塞宫门多年,始终得不到申理。他仰天叹息,在紫宫门外、两观之下泣血。【天上有紫微宫,是上帝居住的地方;君王建立宫殿,取法于此。两观就是宫阙。】伤害和气而招致灾祸,危害实在太大。凡是遇到大赦令而不应当再审理的案件,即使罪状刑罚明白,还能得到上天的恩赦,何况是没有证据的冤屈诽谤,反而不能得到申理吗?这就是把应当宽赦的罪当作正罪来处置,又加上诬陷侵害。难道不偏不党,竟会如此吗?明将军德行盛大、地位尊贵,是群臣中无可比拟的人;一举一动能够感动天地,举措能够移动阴阳。如果您确实留心此事,彻底明察,必定会有于公高大门第那样的福报。【于公是东海人,任郡决曹,审理案件公平。他家门闾坏了,父老们共同修葺。于公说:“把门闾修得高大些,使它能容下四匹马拉的高盖车。我审理案件,多有暗中积下的阴德,子孙必定有兴盛的。”后来他的儿子于定国做了丞相,孙子于永做了御史大夫。】和气立即应验,天下都将非常幸运。商高谞才干和志向,于是上奏请求赦免霍光的罪。商谞因此声名显著,在郡中任职,被举荐为孝廉,逐渐升任金城太守。他性情明达笃厚,能够用恩惠和信用教化诱导异族,深受羌、胡敬重服从。母亲去世后,他上书辞职归家服丧;服丧期满,公车征召,再升为北海相,入朝任尚书仆射。当时大将军梁冀是皇亲贵戚,掌握权力,从公卿以下没有人敢违抗他。谞与尚书令尹勋多次上奏揭发他的事情,又趁入宫觐见时陈述梁冀的罪过。梁冀被诛杀后,桓帝嘉奖他的忠贞节操,封他为邺都亭侯。他前后坚决辞让,皇帝不准,于是出任河南尹,升任司隶校尉,转任少府、廷尉,死在任上。他的儿子隽,任安定太守。

爰延传爰延字季平,陈留外黄人也。清苦好学,能通经教授。性质慤少言辞。县令陇西牛述,好士知人,乃礼请延为廷掾,范丹为功曹,濮阳潜为主簿【濮阳姓也】常共言谈而已。后令史昭以为乡啬夫,仁化大行人,但闻啬夫,不知郡县。在事三年,州府礼请不就。桓帝时徴博士,太尉杨秉等举贤良方正,再迁为侍中。帝游上林苑,从容问延曰:“朕何如主也?”对曰:“陛下为汉中主。”帝曰:“何以言之?”对曰:“尚书令陈蕃任事则化,中常侍黄门豫政则乱,是以知陛下可与为善,可与为非【前书曰:齐桓公管仲相之则覇,竖貂辅之则乱,可与为善,可与为恶,是谓中人】帝曰:“昔朱云廷折栏槛,今侍中靣称朕违,敬闻阙矣【朱云字游,成帝时上书求见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无以益人,臣愿赐尚方斩马劒,断佞臣一人以励其余。’上问曰:‘谁也?’对曰:‘安昌侯张禹。’上大怒曰:‘小臣廷辱师傅,罪死不赦。’御史将云下,云攀殿槛,折云呼曰:‘臣得从龙逢、比干游于地下,足矣,未知朝廷如何耳。’上意乃解。及后当脩槛,上曰:‘勿易’,因而辑之以旌直臣。○刘攽曰:昔朱云廷折栏槛,案文廷下少争字】拜五官中郎将,转长水校尉,迁魏郡太守,徴拜大鸿胪。帝以延儒生,常特宴见。时太史令上言客星经帝坐,帝密以问延,延因上封事曰:“臣闻天子尊无为上,故天以为子,位临臣庶,威重四海,动静以理则星辰顺序,意有邪僻则晷度错违。陛下以河南尹邓万有龙潜之旧,封为通侯,恩重公卿,惠丰宗室,加顷引见与之对博,上下媟黩,有亏尊严。臣闻之,帝左右者,所以咨政徳也。故周公戒成王曰:‘其朋其朋,言慎所与也【尚书周公戒成王曰:孺子其朋,孺子其朋,慎其徃】昔宋闵公与彊臣共博,列妇人于侧,积此无礼以致大灾【公羊经书宋万弑其君防,传曰:宋万尝与鲁庄公战获于庄公归舍诸宫中数月然后归之与宋闵公博妇人在侧万曰甚矣鲁侯之淑鲁侯之羙天下诸侯宜为君者唯鲁侯尔闵公矜此妇人妬其言顾曰此虏也鲁侯之羙恶乎至万怒搏闵公絶其脰】武帝与幸臣李延年韩嫣同卧起尊爵重赐情欲无猒遂生骄滛之心行不义之事卒延年被戮嫣伏其辜【李延年中山人也身及父母兄弟皆故倡人也武帝时延年女弟得幸号曰李夫人延年善歌舞为协律都尉佩二千石印绶与上卧起弟季与中人乱出入骄恣上遂诛延年兄弟。韩嫣韩王信之曾孙也武帝为王时与嫣相爱后位至上大夫赏赐拟邓通与上卧起出入永巷以奸闻被诛】夫爱之则不觉其过恶之则不知其善所以事多放滥物情生怨故王者赏人必酬其功爵人必甄其徳【甄明也】善人同处则日闻嘉训恶人从游则日生邪情孔子曰益者三友【论语孔子曰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僻友善柔友便佞损矣】邪臣惑君乱妾危主以非所言则悦于耳以非所行则玩于目故令人君不能逺之仲尼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近之则不逊逺之则怨盖圣人之明戒也。昔光武皇帝与严光俱寝上天之异其夕即见【事见逸人传】夫以光武之圣徳严光之高贤君臣合道尚降此变岂况陛下今所亲幸以贱为贵以卑为尊哉惟陛下逺防谀之人纳謇謇之士除左右之权寤宦官之敝使积善日熙【熙广也】佞恶消殄则干灾可除。帝省其奏因以病自上乞骸骨还家。灵帝复特徴不行病卒。子骥白马令亦称善士【谢承书曰兴字骥】

译爰延传 爰延,字季平,陈留郡外黄县人。他清贫好学,能够通晓经书,教授学生;性情质朴谨慎,少言寡语。县令、陇西人牛述喜爱士人、知人善任,便以礼聘请爰延任廷掾。范丹任功曹,濮阳潜任主簿。【濮阳是姓。】他们常常在一起交谈而已。后来县令史昭任命他为乡啬夫,仁德教化大为推行,人们只听说有啬夫,却不知道郡县官府的存在。他任职三年,州府以礼征召,他没有应命。桓帝时,朝廷征召他为博士;太尉杨秉等人举荐他为贤良方正,升任侍中。桓帝游览上林苑,闲谈时问爰延:“我是什么样的君主?”爰延回答:“陛下是汉朝中等的君主。”皇帝问:“为什么这样说?”回答:“尚书令陈蕃掌管政事,政治就清明;中常侍、黄门参与政事,政治就混乱。因此可知,陛下可以和人一起行善,也可以和人一起作恶。”【《前书》说:齐桓公由管仲辅佐就成为霸主,由竖貂辅佐就发生祸乱;可以同他行善,也可以同他作恶,这就叫中等之人。】皇帝说:“从前朱云在朝廷上折断栏槛,如今侍中当面指责我违背正道。我恭敬地听到了久未听到的直言。”【朱云,字游。成帝时,他上书请求进见,说:“如今朝廷大臣,对上不能匡正君主,对下不能造福百姓。我希望陛下赐给我尚方斩马剑,让我斩杀一个奸臣,以警戒其他人。”皇帝问:“是谁?”他回答:“安昌侯张禹。”皇帝大怒说:“小臣在朝廷上侮辱师傅,罪当处死,不能赦免!”御史将朱云押下去,朱云攀住殿上的栏槛,栏槛被折断,他呼喊道:“我能够在地下与龙逢、比干交游,就满足了;只是还不知道朝廷将会怎样罢了。”皇帝的怒意于是消解。后来修理栏槛时,皇帝说不要更换,仍把它接好,用来表彰直臣。】【刘攽说:从前朱云在朝廷上折断栏槛。按原文,“廷”字下少“下少争”二字。】爰延被授任五官中郎将,转任长水校尉,升为魏郡太守,征召入朝授任大鸿胪。皇帝认为爰延是儒生,常常特意设宴召见他。当时太史令上奏说,有客星经过帝座。皇帝秘密把这件事问爰延,爰延于是上密封奏章说:“臣听说,天子尊贵,是因为无为而处于至上地位,所以天把天子作为自己的儿子,使他临御臣民,威势重于四海;行动合乎常理,星辰就运行有序;心中有邪僻,日月运行的度数就会错乱。陛下因为邓万有河南尹时潜伏为臣的旧交,便封他为通侯,恩宠重过公卿,惠泽厚于宗室;近来还召见他,与他对坐博弈。上下之间亲昵亵慢,有损尊严。臣听说,帝王身边的人,是用来向君主咨询政事和德行的。因此周公告诫成王说:‘要慎重选择朋党,慎重选择朋党。’【《尚书》中周公告诫成王说:“孺子啊,要慎重选择朋友;孺子啊,要慎重选择你的往来。”】从前宋闵公与强臣一起博弈,让妇人在身旁,长期积累这种无礼行为,因而招来大灾。【《公羊传》所载:宋万曾与鲁庄公交战,被鲁庄公俘获。鲁庄公把他带回宫中,数月后才放归。宋万与宋闵公博弈,妇人在旁。宋万说:“鲁侯真是贤淑,鲁侯真是美好,天下诸侯中最应该做君主的只有鲁侯。”闵公因这个妇人而自负,嫉妒宋万的话,回头说:“那不过是个俘虏罢了,鲁侯的美好哪里有那么多!”宋万大怒,扑击闵公,扭断了他的脖子。】武帝与宠臣李延年、韩嫣同寝同起,给他们尊贵爵位和丰厚赏赐,欲望没有满足,于是滋生骄纵淫乱之心,做出不义之事,最终李延年被杀,韩嫣伏法。【李延年是中山人,他本人以及父母兄弟都曾是歌倡。武帝时,李延年的妹妹得宠,被称为李夫人。李延年擅长歌舞,任协律都尉,佩二千石官印,与皇帝同寝同起。他的弟弟李季与宦官混杂出入,骄横放纵,皇帝于是诛杀李延年兄弟。韩嫣是韩王信的曾孙,武帝还是诸侯王时与韩嫣相亲爱,后来官至上大夫,赏赐可比邓通,与皇帝同寝同起,出入永巷,因奸情败露而被诛杀。】人们喜爱一个人,就察觉不到他的过错;厌恶一个人,就看不见他的优点。因此办事常常放纵失当,众人的情绪也由此产生怨恨。所以君王赏赐人,一定要酬报他的功劳;授予爵位,一定要考察明白他的德行。【甄,考察明白。】善人与善人相处,就会日益听到好的教训;恶人与恶人交游,就会日益产生邪恶的情感。孔子说:“有益的朋友有三种。”【《论语》说:“同正直的人交友,同诚信的人交友,同见闻广博的人交友,便有益;同逢迎谄媚的人交友,同表面柔顺而内心奸诈的人交友,同花言巧语的人交友,便有害。”】奸邪之臣迷惑君主,乱妾危害君主;不该说的话却使人听着高兴,不该做的事却使人看着玩赏。因此使人 君主不能远离他们。仲尼说:“只有女子和小人难以相处;亲近他们,他们就不恭敬;疏远他们,他们就怨恨。”这大概是圣人的明确警戒。从前光武皇帝与严光同寝,那天晚上上天就显现了异常现象。【事见《逸人传》。】以光武的圣明德行、严光的高尚贤能,君臣相合尚且招致这种变异,何况陛下如今所宠幸的人,竟以卑贱者为尊贵、以低下者为尊长呢!希望陛下远离谄媚之人,接纳正直敢言之士,除去近臣专擅的权力,醒悟宦官造成的弊害,使积累的善行日益广大。【熙,广大。】奸佞和罪恶消灭,那么上天降下的灾害就可以除去。”皇帝省察了他的奏章,于是以病为由请求辞官还乡。灵帝又特意征召他,他没有赴任,因病去世。他的儿子爰骥任白马令,也被称为善士。【《谢承书》说:爰兴,字骥。】

徐璆传徐璆字孟本【璆音仇字孟玉】广陵海西人也。父淑,度辽将军,有名于边【谢承书曰:淑字伯进,寛裕博学,习孟氏易春秋公羊传礼记周官,善诵太公六韬,交接英雄,常有壮志】璆少博学,辟公府,举高第【袁山松书曰:璆少履清髙,立朝正色,称扬后进,惟恐不及】稍迁荆州刺史。时董太后姊子张忠为南阳太守,因埶放滥,臧罪数亿。璆临当之部,太后遣中常侍以忠属璆。璆对曰:“臣身为国,不敢闻命。”太后怒,遽徴忠为司▯校尉,以相威临。璆到州,举奏忠臧余一亿,使冠军县上簿诣大司农,以彰暴其事。又奏五郡太守及属县有臧污者,悉徴案罪,威风大行。中平元年,与中郎将朱儁击黄巾贼于宛,破之。张忠怨璆,与诸阉宦构造无端。璆遂以罪徴,有破贼功,得免官归家。后再徴,迁汝南太守,转东海相,所在化行。献帝迁许,以廷尉徴,当诣京师,道为袁术所劫,授璆以上公之位。璆乃叹曰:“龚胜鲍宣独何人哉,守之必死【龚胜字君賔,楚人也,好学明经,哀帝时为光禄大夫,乞骸骨。王莽即位,遣使以上卿徴胜,不食而死。鲍宣字子都,渤海人也,哀帝时为司隶校尉。王莽辅政,诛汉忠臣不附已者,宣及何武等皆死】术不敢逼。术死军破,璆得其盗国玺。及还许,上之【卫宏曰:秦以前以金玉银为方寸玺,秦以来天子独称玺,又以玉,羣下莫得用。其玉出蓝田山,题是李斯书,其文曰“受命于天,既夀永昌”,号曰传国玺。汉髙祖定三秦,子婴献之,髙祖即位乃佩之。王莽簒位,就元后求玺,后乃出以投地上,螭一角缺。及莽败时,仍带玺绂。杜呉杀莽,不知取玺。公賔就斩莽首,并取玺。更始将李松送上更始。赤眉至髙陵,更始奉玺上赤眉。建武三年,盆子奉以上光武。孙坚从桂阳入雒,讨董卓,军于城南,见井中有五色光,军人莫敢汲。坚乃浚得玺。袁术有僣盗意,乃拘坚妻,求之。术得玺,举以向肘。魏武谓之曰:“我在不聼汝,乃至此时。”璆得而献之】并送前所假汝南、东海二郡印绶。司徒赵温谓璆曰:“君遭大难,犹存此邪?”璆曰:“昔苏武困于匈奴,不坠七尺之节,况此方寸印乎?”后拜太常,使持节拜曹操为丞相。操以相让璆,璆不敢当,卒于官。论曰:孙懿以高明见忌,而受欺于隂计;翟酺资谲数取通,而终之以謇谏。岂性智自有周偏、先后之要殊度乎?应氏七世才闻,而奉劭采章为盛。及撰著篇籍,甄纪异知,虽云小道,亦有可观者焉。延璆应对辩正,而不可犯陵上之尤,斯固辞之不可以已也【左氏传·孔子曰: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子产有辞,诸侯赖之】赞曰:杨终、李法、华阳有闻【益州,古梁州之域。《尚书》曰:「华阳黑水惟梁州。」孔安国注曰:「北拒华山之阳,南拒黑水。」故常璩叙蜀事而谓之《华阳国志》焉】二应克聪,亦表汝坟【郑▯注《周礼》曰:「水涯曰坟】翟酺诈懿,霍谞请舅,延能讦帝,璆亦牾后。

译徐璆传 徐璆,字孟本。【璆读作“仇”,字孟玉。】广陵郡海西县人。他的父亲徐淑任度辽将军,在边地很有声望。【《谢承书》说:徐淑,字伯进,宽厚有气度,博学,研习《孟氏易》《春秋公羊传》《礼记》《周官》,善于背诵《太公六韬》,结交英雄,常怀壮志。】徐璆年轻时博学,被公府征召,又以高等成绩被举荐。渐渐升任荆州刺史。当时董太后的姐姐之子张忠任南阳太守,凭借权势放纵胡为,贪污的罪款达数亿。徐璆将要到荆州赴任时,董太后派中常侍把张忠托付给徐璆。徐璆回答:“臣身为国家任职,不敢听从这个命令。”董太后大怒,立即征召张忠任司隶校尉,以此来威压徐璆。徐璆到州后,举奏张忠贪污一亿多钱,让冠军县把账簿送到大司农,以揭露他的罪行;又奏报五郡太守及所属县有贪污者,全部征召查办治罪,威势声望大为显扬。中平元年,他与中郎将朱儁在宛县攻打黄巾军,将其击破。张忠怨恨徐璆,便与宦官们构陷捏造无端罪名,徐璆于是被征召问罪;因有破贼之功,得以免官回家。后来再次被征召,升任汝南太守,转任东海相。所到之处教化推行。献帝迁都许县,以廷尉之职征召他,他应当前往京师,途中被袁术劫持,袁术授给他上公的职位。徐璆于是叹息说:“龚胜、鲍宣难道是什么普通人吗?我一定要守节而死。”【龚胜,字君宾,楚国人,爱好学习,通晓经书。哀帝时任光禄大夫,请求辞官。王莽即位后,派使者以卿上之礼征召龚胜,龚胜不进食而死。鲍宣,字子都,渤海人。哀帝时任司隶校尉。王莽辅政,诛杀汉朝忠臣以及不依附自己的人,鲍宣、何武等都被杀。】袁术不敢逼迫他。袁术死后军队败亡,徐璆得到袁术盗取的传国玺,返回许县时把它献上。【卫宏说:秦以前以金、玉、银制成方寸大小的玺;秦以后,只有天子称玺,并且用玉,群臣不得使用。玉出自蓝田山,玺文由李斯书写,文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号称传国玺。汉高祖平定三秦,子婴献给他;高祖即位后便佩带它。王莽篡位,向元后索取传国玺,元后拿出来摔在地上,玺上螭龙的一角因此残缺。王莽失败时仍带着玺绶,杜吴杀王莽后不知道取玺,公宾斩下王莽的首级并取到玉玺,更始帝派李松把它送上去。更始帝和赤眉军到高陵时,更始帝把玺献给赤眉;建武三年,盆子把玺献给光武帝。孙坚从桂阳进入雒阳讨伐董卓,在城南看到井中发出五色光,士兵不敢汲水,孙坚于是疏浚水井,得到传国玺。袁术有 僣盗意乃拘捕坚的妻子,求取玉玺;术得到玉玺后,举起来指向自己的肘部。魏武对他说:“我在这里,你却不听,竟到了这个地步!”当时璆得到玉玺,便把它献上,并送还先前借给你的汝南、东海二郡的印绶。司徒赵温对璆说:“你遭逢大难,仍然保存着这个吗?”璆说:“从前苏武被困在匈奴,尚且不失七尺之节,何况这方寸大小的印玺呢?”后来璆被任命为太常,持符节册拜曹操为丞相。曹操以此职相让,璆不敢接受,最终死于任上。史臣评论说:孙懿因为才智高明而遭人嫉恨,受欺于阴险的计谋;翟酺凭借机智谋略,多次取得通达,却以直言进谏结束一生。这难道是人的性情和才智本来就有全面或偏颇,前后所处的关键和尺度不同吗?应氏七代都有才名,等到应奉时,文采最为盛大;又撰写篇章书籍,甄别记载奇异的见闻,虽然说是小道,也有值得观览的地方。爰延、徐璆应答辩论正直严明,使人不能冒犯,而冒犯上位是最严重的过失;这确实是不能停止进言的道理。【《左氏传》中孔子说:“言辞是不能停止的,正是这样啊!子产有善于辞令的才能,诸侯都依赖他。”】赞曰:杨终、李法在华阳之地都有声誉。【益州古代属于梁州地域。《尚书》说:“华山以南、黑水以北是梁州。”孔安国注说:“北面以华山之阳为界,南面以黑水为界。”所以常璩叙述蜀地事迹时,称为《华阳国志》。】应氏兄弟都很聪明,也在汝坟之地留下表率。【郑玄注《周礼》说:水边叫作“坟”。】翟酺以诈术胜过孙懿,霍谞请求宽免舅父;爰延能够攻击皇帝的过失,徐璆也能违抗权势之后 《后汉书》卷七十八 《后汉书》卷七十八考证 杨终传:“亲近善人,善行延及子孙;憎恶恶人,恶行止于自身。”注文:“曹公孙防从鄸逃奔宋国。” 【鄸字,旧本误作“郑”,依《春秋》原文改正。】鲁文公毁坏泉台,《春秋》讥刺他。注文:《公羊传》说:“毁坏泉台,为什么要记载?是为了讥刺他。” 【臣邵汾按:原文“讥”字下面脱漏“何讥”二字。】又说:“这是先祖为他建造的,他却毁掉了;不过是不居住罢了。” 【臣邵汾按:原文“勿居”上脱漏“不如”二字。】《诗》说:“洁白明亮的白丝,取决于把它染在什么地方。”注文:逸诗说:“皎皎,是洁白的样子。” 【注文中的“曰”字有误,应改为“也”字。】既没有长君,也没有谦让的风气。注文:绛侯、灌婴等选择年长而有节操品行的人,与他们共同居处。【臣邵汾按:《史记·外戚传》说:“选择年长者和士人中有节操品行的人与之共居。”注文脱漏一个“士”字,又多出一个字,应当改正。】翟酺传:“事情得以明白,获释,最终死在家中。”注文:直接上檄文,替翟酺求救。【臣邵汾按:从上级传给下级叫作“檄”,这里只能说上奏章,不应有“檄”字;“檄”字显然是衍文。】应奉传:“当时人们认为这很奇异。”注文:曾经拜访彭城相袁贺。【“城”字,监本误作“丞”。臣邵汾按:《袁闳传》说,袁贺的父亲任彭城相;现据此改正。】史臣评论:“应答辩论正直严明,使人不能冒犯,是凌犯上位的最大过失。” 【“可”字是衍文。】《后汉书》卷七十八考证 【史部,正史类,《后汉书》。】钦定四库全书 《后汉书》卷七十九 宋朝宣城太守范晔撰写,唐朝章怀太子李贤作注 《王充、王符、仲长统列传》第三十九 王充传 王充,字仲任,会稽郡上虞县人。他的祖先从魏郡元城县迁到这里。王充年少丧父,乡里称赞他孝顺。后来到京师,在太学求学。【《袁山松书》说:王充年少聪明,前往太学,观看天子临幸辟雍,写作《六儒论》。】他拜扶风人班彪为老师,喜欢广泛阅读,却不拘守章句。家里贫穷,没有书可读,常到洛阳市集的书铺浏览所卖的书,看过一遍就能背诵记忆,于是广泛通晓诸家流派、百家的学说。后来回到乡里,闭门居住,教授学生。在郡中任功曹,因为多次进谏争辩而与上级不合,辞职离去。王充喜好议论,开始时似乎诡异,最终却有事实和道理;他认为世俗儒生拘守文字,常常失去经书的真实意义,于是闭门潜心思考,断绝庆贺、吊唁等礼节,在门、窗和墙壁上各放置刀笔,撰写《论衡》八十五篇,共二十多万字。【《袁山松书》说:王充所写的《论衡》,中原还没有流传。蔡邕到了吴地才得到此书,常常秘密玩味,把它作为谈论的助益。后来王朗任会稽太守,也得到此书;回到许地后,当时人称赞他的才华进步,有人说:“没有见到奇异的人,怎么会得到奇异的书?”询问他,果然是由于《论衡》的帮助,于是此书流传开来。《抱朴子》说:当时人嫌蔡邕得到奇书,有人搜查他的帐中隐处,果然找到数卷《论衡》,拿走了。蔡邕恳切嘱咐说:“只有我和你共同阅读,不要广泛传播。”】他解释万物类别的异同,纠正时俗的疑惑和嫌疑;刺史董勤征召他任从事,转任治中,他自行免职回家。同郡友人谢夷吾上书推荐王充的才学。【《谢承书》说:谢夷吾推荐王充说:“王充的天才,不是后天学习所能增加的;即使前代的孟轲、荀卿,近代的扬雄、刘向、司马迁,也不能超过他。”】肃宗特地下诏令公车征召他,因病没有赴任。年近七十时,志向和精力都衰退,于是撰成《养性书》十六篇,节制嗜好欲望,保养精神,守持本性。永元年间,因病死在家中。

后汉书巻七十八后汉书卷七十八考证杨终传:「善善及子孙,恶恶止其身。」注:「曹公孙防自鄸出奔宋。」○鄸字,旧本误郑,从《春秋》原文改。鲁文公毁泉防,春秋讥之。注:《公羊传》曰:「毁泉防,何以书?讥尔。」○【臣防汾】按:原文「讥」字下脱「何讥」二字。又先祖为之而已,毁之勿居。而已○【臣防汾】按:原文「勿居」上脱「不如」二字。诗曰:「皎皎素丝,在所染之。」注:逸诗曰:「皎皎,白貌也。」○注曰:「字误,当改也字。」既无长君退譲之风,注绛灌等选长者之有节行者与之居。○【臣防汾】按《史记·外戚传》云:「选长者士之有节行者与居」,此注脱一「士」字,衍一字,当改正。翟酺传事得明释,卒于家。注:直上檄章救酺。○【臣防汾】按:自上移下曰檄,此止可言上章耳,不应有“檄”字,明衍。应奉传,时人竒之。注:尝诣彭城相袁贺。○城,字监本误丞【臣防汾】按《袁闳传》:父贺为彭城相,今改正。史臣论:「应对辩正,而不可犯陵上之尤。」○可字衍。

后汉书巻七十八考证<史部,正史类,后汉书>钦定四库全书后汉书卷七十九宋宣城太守范煜撰唐章懐太子贤注王充、王符、仲长统列传》第三十九。

王充传王充字仲任,会稽上虞人也。其先自魏郡元城徙焉。充少孤,乡里称孝。后到京师,受业太学【袁山松书曰:充防聪明,诣太学观天子临辟雍,作六儒论】师事扶风班彪,好博览而不守章句。家贫无书,常游洛阳市肆,阅所卖书,一见輙能诵忆,遂博通众流百家之言。后归乡里,屏居教授。仕郡为功曹,以数谏争,不合去。充好论説,始若诡异,终有理实。以为俗儒守文,多失其真,乃闭门潜思,絶庆吊之礼。户牖墙壁各置刀笔,著《论衡》八十五篇,二十余万言【袁山松书曰:充所作《论衡》,中土未有传者。蔡邕入吴,始得之,恒秘玩以为谈助。其后王朗为会稽太守,又得其书,及还许下,时人称其才进。或曰:不见异人,当得异书。问之,果以《论衡》之益,由是遂见传焉。《抱朴子》曰:时人嫌蔡邕得异书,或搜求其帐中隐处,果得《论衡》抱数卷持去。邕丁宁之曰:唯我与尔共之,勿广也】释物类同异,正时俗嫌疑。刺史董勤辟为从事,转治中,自免还家。友人同郡谢夷吾上书荐充才学【谢承书曰:夷吾荐充曰:充之天才,非学所加,虽前世孟轲、孙卿,近汉扬雄、刘向、司马迁不能过也】肃宗特诏公车徴,病不行。年渐七十,志力衰耗,乃造《养性书》十六篇,裁节嗜欲,颐神自守。永元中,病卒于家。

王符传王符字节信,安定临泾人也。少好学,有志操,与马融、窦章、张衡、崔瑗等友善。安定俗鄙庶孽【何休注《公羊传》云:“孽贱也】而符无外家,为乡人所贱。自和安之后,世务游宦,当涂者更相荐引,而符独耿介不同于俗,以此遂不得升进。志意蕴愤,乃隐居著书三十余篇,以讥当时失得,不欲章显其名,故号曰《潜夫论》。其指讦时短,讨讁物情【讦,攻也;讁,责也】足以观见当时风政。着其五篇云尔。贵忠篇》曰:夫帝王之所尊敬者,天也。皇天之所爱育者,人也。今人臣受君之重位,牧天之所爱焉,可以不安而利之,养而济之哉?是以君子任职则思利人,达上则思进贤。故居上而下不怨,在前而后不恨也。《书》称「天工人其代之」,王者法天而建官【尚书·咎繇谟》曰:「亡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孔安国注云:「言人代天理官,不可以天官私非其才也。」又曰:「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设都。」孔安国注云:「天有日月、北斗、五星、二十八宿,皆有尊卑相正之法,言明王奉顺此道以立国设都也】故明主不敢以私授,忠臣不敢以虚受。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偷天官以私已乎【左传》介之推曰:「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功以为已力乎】以罪犯人必加诛罚,况乃犯天,得无咎乎?夫五世之臣以道事君【五代谓唐、虞、夏、商、周也。○刘攽曰:「五世之臣,案此『世』字当是『代』字,后人误改】泽及草木,仁被率土,是以福祚流衍,本支百世【诗》大雅曰:「文王孙子,本支百世】季世之臣以謟媚主,不思顺天,专仗杀伐。白起、▯恬,秦以为功,天以为贼【史记》曰:「白起为秦将,与赵战于长平,阬赵卒四十五万人。蒙恬为秦将,北逐戎翟,筑长城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余里,此为虐于人也】息夫、董贤,主以为忠,天以为盗【息夫躬,字子微,哀帝时告东平王云事,封宜陵侯。董贤,字圣卿,得幸哀帝,为贤起大第于北阙下,封为高安侯】易》曰:「徳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鲜不及矣【易·系辞》之言】是故徳不称其祸必酷,能不称其殃必大【○刘攽曰:「案文少两字,盖本云『徳不称其位,能不称其禄】夫窃位之人,天夺其鉴【论语》孔子曰:「臧文仲其窃位者欤?」《左传》晋卜偃曰:「虢必亡矣,天夺之鉴而益其疾也。」杜预注云:「鉴所以自照也】虽有明察之资,仁义之志,一旦富贵则背亲捐旧丧其本心,疎骨肉而亲便辟,薄知友而厚犬马。宁见朽贯千万而不忍贷人一钱,情知积粟腐仓而不忍贷人一斗。骨肉怨望于家,细人谤讟于道。前人以败,后争袭之,诚可伤也。歴观前政,贵人之用心也,与婴儿子何其异哉!

婴儿有常病,贵人有常祸,父母有常失,人君有常过。婴儿常病,伤于饱也;贵臣常祸,伤于宠也。哺乳多则生癎病,富贵盛而致骄疾。爱子而贼之,骄臣而灭之者,非一也。极其罚者,乃有仆死深牢,衔刀都市【赵将李牧为韩仓所譛赐死,将自诛,臂短不能及,衔刀于柱以自杀」见《战国防】岂非无功于天,有害于人者乎?夫鸟以山为埤,而増巢其上;鱼以泉为浅,而穿穴其中。卒所以得者,饵也【曽子之文也,亦见《大戴礼】贵戚愿其宅吉,而制为令名;欲其门坚,而造作鐡枢。卒其所以败者,非苦禁忌少而门枢朽也,常苦崇财货而行骄僣耳。不上顺天心,下育人物,而欲任其私智,窃弄君威,反戾天地,欺诬神明。居累卵之危,而图太山之安;为朝露之行,而思传世之功【朝露言易尽也,苏子曰:人生一世,若朝露之托于桐叶耳,其与几何】岂不惑哉?岂不惑哉!浮侈篇曰:王者以四海为家,兆人为子,一夫不耕,天下受其饥;一妇不织,天下受其寒【文子曰:神农之法曰:丈夫丁壮不耕,天下有受其饥者;妇人当年不织,天下有受其寒者。故其耕不强者,无以养生;其织不力者,无以衣形】今举俗舍本农,趋商贾,牛马车舆填塞道路,游手为巧充盈都邑【游手为巧,谓雕镂之属也】务本者少,浮食者众,商邑翼翼,四方是极【诗商颂文也。郑▯注云:极,中也。翼翼然可则效,乃四方之中正也】今察洛阳,资末业者什于农夫,虚伪游手什于末业,是则一夫耕,百人食之;一妇桑,百人衣之。以一奉百,孰能供之?天下百郡千县,市邑万数,类皆如此,本末不足相供,则民安得不饥寒?饥寒并至,则民安能无奸轨?奸轨繁多,则吏安能无严酷?严酷数加,则下安能无愁怨?愁怨者多,则咎徴并臻,下民无聊,而上天降灾,则国危矣。夫贫生于富,弱生于彊,乱生于化,危生于安【富而不节则贫,强而骄人则弱,居理而不脩徳则乱,恃安而不慎微则危矣】是故明主之养民,忧之,劳之,教之,诲之,慎微防萌,以断其邪。故易美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节以制度以下,并节卦彖辞也。郑▯注云:空府藏则伤财力,役繁则害人,二者奢泰之所致】七月之诗,大小教之,终而复始,由此观之,人固不可恣也【七月诗豳风也。大谓耕桑之法,小谓索绹之类,自春及冬,终而复始也】今人奢衣服,侈饮食,事口舌而习调欺,或以谋奸合任为业【合任谓相合为任侠也】或以游博持掩为事【博谓六博,掩谓意钱也。前书货殖传曰:又况掘冢博掩,犯奸成富也】丁夫不扶犁锄,而懐丸挟弹,携手上山遨游,或好取土作丸卖之,外不足御寇盗,内不足禁防雀,或作泥车瓦狗诸戱弄之具,以巧诈小儿,此皆无益也。

诗刺不绩。其麻市也,婆娑【诗陈风也,婆娑舞貎,谓妇人于市中歌舞以事神也】又妇人不脩中馈,休其蚕织【易家人卦六二曰:在中馈贞吉。郑▯注云:中馈酒食也。诗大雅曰:妇无公事,休其蚕织】而起学巫祝,鼓舞事神,以欺诬细民,荧惑百姓。妻女羸弱疾病之家,懐忧愤愦,易为恐惧,至使奔走便时,去离正宅,崎岖路侧,风寒所伤,奸人所利,盗贼所中,或増祸重祟,至于死亡,而不知巫所欺误,反恨事神之晚,此妖妄之甚者也。或刻画好缯,以书祝辞;或虚饰巧言,希致福祚;或縻折金防,令广分寸;或断截众缕,绕带手腕;或裁切绮縠,缝紩成幡。皆单费百缣,用功千倍,破牢为伪,以易就难,坐食嘉谷,消损白日【损或作捐】夫山林不能给野火,江海不能实漏巵,皆所宜禁也。昔孝文皇帝躬衣弋绨【前书音义曰:弋厚也,绨缯也】革舄韦带;而今京师贵戚,衣服饮食,车舆庐第,奢过王制,固亦甚矣。且其徒御仆妾,皆服文组防牒【牒即今叠布也】锦绣绮纨,葛子升越,筩中女布【説文曰:绮文缯也。前书曰:齐俗作氷纨子细称也。沈懐逺南越志曰:蕉布之品有三,有蕉布,有竹子布,又有葛焉,虽精麤之殊,皆同出而异名。▯雄蜀都赋曰:布则蜘蛛作丝不可见,风筩中黄润一端数金。盛▯之荆州记曰:秭归县室多幽闲,其女尽织布至数十升。今永州俗犹呼贡布为女子布也】犀象珠玉,虎魄瑇瑁,石山隐饰,金银错镂【广雅曰:虎魄珠也,生地中,其上及旁不生草,深者八九尺,初时如桃胶凝坚乃成,其方人以为枕,出▯賔及大秦国。吴録曰:瑇瑁似龟而大,出南海。山石谓隐起为山石之文也】穷极丽美,转相夸咤【郭景纯注子虚赋曰:诧夸也。咤与诧通也】其嫁娶者,车骈数里,缇帷竟道【苍颉篇曰:軿衣车骈音薄丁反,又歩田反】骑奴侍童。夹毂并引,富者竞欲相过,贫者耻其不逮,一飨之所费,破终身之业。古者必有命,然后乃得衣缯丝而乘车马【尚书大传曰:古之帝王者,必有命人,能敬长矜孤,取舍好让者,命于其君,得乘饰车軿马,衣文锦;未有命者,不得衣,不得乘,乘衣者有罚】今虽不能复古,宜令细民略用孝文之制。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丧期无数。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易系辞之言也】桐木为棺,葛采为缄【尸子曰:禹之丧法,死于陵者葬于陵,死于泽者葬于泽,桐棺三寸,制丧三日;墨子曰:舜西教乎七戎,道死葬南巴之中,衣衾三领,欵木之棺,葛以缄之。采犹蔓也,缄束也】下不及泉,上不泄臭。中世以后,转用楸、梓、槐、柏、杶、樗之属,各因方土,裁用胶漆,使其坚足恃,其用足任,如此而已。

译在集市上翩翩起舞。〔《诗经·陈风》有“也婆娑”,是舞蹈的样子,指妇人在集市中歌舞来事奉神灵。〕又有些妇人不料理家中的饮食,停止养蚕织布。〔《易经·家人卦》六二爻说“在中馈,贞吉”,郑玄注说“中馈”就是酒食;《诗经·大雅》说“妇无公事,休其蚕织”。〕她们却起来学习巫术和祝祷,击鼓起舞以事奉神灵,借此欺骗诬陷百姓,迷惑民众。妻子儿女衰弱或患病的人家,心中忧愤烦乱,容易产生恐惧,以至于奔走择取所谓吉时,离开正常住宅,奔波在崎岖的道路旁,受到风寒侵害,成为奸人的利益所在,也落入盗贼的算计;有的还增加灾祸、加重祟祸,直到死亡,却不知道是巫师欺骗误导,反而怨恨自己侍奉神灵太晚。这是妖妄行为中最严重的一种。有的刻画精美的丝织品,写上祝祷之辞;有的用虚假粉饰的巧言,希望求得福禄;有的缠绕折损金属器物,使其宽窄尺寸增大;有的截断许多丝线,缠绕在腰带和手腕上;有的裁剪绮罗和纱绢,缝制成旗幡。这些事情每件都白白耗费百匹缣帛,所花费的工夫却是千倍,毁弃坚实的东西制造虚伪,以容易之事换成困难之事,坐着消耗上好的粮食,损耗白白流逝的日子。〔“损”字有的版本作“捐”。〕山林不能供给无边的野火,江海也不能装满漏水的酒器,这些事情都应当禁止。从前孝文皇帝亲自穿着粗厚的弋绨,〔《前书》音义说:“弋”是厚的意思,“绨”是丝织品。〕穿皮鞋,系熟皮带;如今京城中的贵戚,衣服、饮食、车马、舆乘、住宅府第奢侈过度,超过了《王制》的规定,实在也太过分了。况且他们的随从、车夫、仆役和侍妾,全都穿着有花纹的丝带和叠布,〔“牒”就是今天所说的叠布。〕锦绣、绮纨、葛布、子布、升越、筒中女布。〔《说文》说“绮”是有花纹的丝织品;《前书》说齐地风俗制作冰纨,“子”是细的称呼;沈怀远《南越志》说,蕉布有三种:蕉布、竹子布和葛布,虽然精粗不同,都是同一种东西而名称不同;扬雄《蜀都赋》说:“布则蜘蛛作丝,不可见风;筒中黄润,一端数金。”盛弘之《荆州记》说,秭归县的女子多幽静闲适,全都织布,细密的可达十升;如今永州的风俗还把贡布称作女子布。〕犀牛角、象牙、珍珠、美玉、琥珀、玳瑁,以及仿作山石形状、镶嵌金银的器物。〔《广雅》说:“琥珀是珠子,生在地下;它的上面和旁边不长草,深的有八九尺。最初像桃胶,凝结坚硬后才成为琥珀;当地人把它做成枕头,产于月支、宾国和大秦国。”《吴录》说:“玳瑁像龟而大,产于南海。”所谓山石,是指隆起而形成山石的纹样。〕他们把华丽美好穷尽到极点,彼此转相夸耀。〔郭璞注《子虚赋》说:“诧”就是夸耀,“咤”与“诧”相通。〕那些嫁娶的人家,车辆连绵数里,红色帷幕布满道路。〔《苍颉篇》说:“軿”是有帷幕的车;“骈”音薄丁反,又音步田反。〕骑奴和侍童夹护在车毂两旁。各家还相互招引,富人争着超过别人,穷人以赶不上为耻。一顿宴饮所花费的财物,就足以败坏一生的产业。古代必须先得到君主的命令,才可以穿丝织衣服、乘车骑马。《尚书大传》说:古代帝王规定,能够敬重长者、怜悯孤儿,取舍有度、喜好谦让的人,得到君主的命令后,才可以乘饰车、驾骈马、穿文锦;没有得到命令的,不得穿、不得乘,违者有罚。如今虽然不能完全恢复古制,也应当让平民大致采用孝文皇帝的制度。古代安葬,只用柴薪厚厚包裹尸体,葬在荒野,不起坟、不植树,丧期也没有定数。后世圣人改变了这种制度,使用棺椁。用桐木制作棺材,用葛藤作绳捆扎。《尸子》说:禹的丧葬法是,死在山陵的葬在山陵,死在水泽的葬在水泽;棺材用桐木,厚三寸,丧期为三日。墨子说:舜向西方七戎施教,死后葬在南巴之中,用三领衣衾包裹,用欵木作棺,用葛藤捆扎。葛采就是蔓草,缄就是捆束。棺材下不达到泉水,上不泄露臭气;中古以后,逐渐采用楸、梓、槐、柏、杶、樗等木材,各按当地土产取材,再用胶漆,使它坚固可靠、足以使用,如此而已。如今京师贵戚一定要使用江南的檽梓、豫章木。檽读作“乃巨”反;《埤苍》《尔雅》说,栵就是檽,檽像小而有疤的槲树,恐怕并不适合制作棺椁;豫章就是樟木。边远下土也竞相仿效。檽梓、豫章产地极远,要砍伐高山上的树木,从深谷中拖出,进入大海,沿淮水逆流而上,再溯洛水而行;工匠雕刻,连续耗费日月,聚集众人后才能搬动,需要许多牛才能运到,重量多达千斤,功夫将近万人,向东运到乐浪,向西运到敦煌。在万里之地耗费人力,损害农业。古代只筑墓而不起坟;中古时才起坟,但不使它高大。孔子母亲去世时,坟高四尺,遇雨便崩塌,弟子请求修整它,孔子哭泣说:“古代是不修墓的。”孔子把母亲与父亲合葬在防地,说:“我听说古代只筑墓而不起坟。”于是封土高四尺。孔子先回去,弟子们后来遇到大雨,孔子说:“你们为什么来得这么晚?”弟子说:“防地的坟墓崩塌了。”孔子泫然流泪说:“我听说古代不修墓。”这见于《礼记》。孔鲤死时,有棺而没有椁。文帝葬在芷阳,芷阳是京兆所属的县,文帝后来改葬为霸陵;明帝葬在洛阳以南,都没有把珠宝藏入墓中,也没有兴建高大的陵墓。他们的墓虽然低小,德行却最高。如今京师贵戚、郡县豪强之家,活着时极尽供养,死后却极力厚葬,有的甚至使用金缕玉匣、檽梓楩楠,埋藏许多珍宝,制作偶人、车马,修筑高大的坟墓,广泛种植松柏,建造庐舍、祠堂,务求崇尚华丽奢侈。鄗地的毕陵、南城的坟墓就是这样。【毕,是周文王、周武王的葬地。司马迁说在鄗县东南的杜中,没有坟垄;在今咸阳县西北。孔安国注《尚书》说在长安西北。南城山,是曾子的父亲埋葬之处,在今沂州费县西南。】周公并不是不忠,曾子也不是不孝;这是说,褒扬君主、敬爱父亲,不在于聚敛财物、扬名显亲,车马也没有什么值得取法的。从前晋灵公征收很多赋税来雕饰宫墙,《春秋》认为他不配做君主。【《左传》说,晋灵公不行君道,重重征敛来雕饰墙壁。杜预注说:“不君,就是失去君道;雕,是绘画。”】华元、乐举厚葬宋文公,君子认为他们不配做臣子。【《左传》说,宋文公死后才开始厚葬,用蛤蜊灰和木炭填墓,增加车马陪葬,开始使用殉葬,椁有四阿,棺材有翰、桧。君子说,华元、乐举在这件事上不配为臣,是把君主置于恶名之中。】何况各部门的官员、士人和平民,怎么可以僭越奢侈,使君主超过天道呢?【《前汉书·贡禹传》说:“如今大夫僭越诸侯,诸侯僭越天子,天子超过天道,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

今者京师贵戚,必欲江南檽、梓、豫章之木【檽音乃巨反,见埤苍;尔雅曰:栵檽音而,注云:檽似槲▯而痹小,恐非棺椁之用;豫章即樟木也】边逺下土,亦竞相放效。夫檽、梓、豫章所出殊逺,伐之高山,引之穷谷,入海乘淮,逆河泝洛,工匠雕刻,连累日月,会众而后动,多牛而后致,重且千斤,功将万夫,而东至乐浪,西达敦煌,费力伤农,于万里之地。古者墓而不坟,中世坟而不崇。仲尼丧母,冡高四尺,遇雨而崩,弟子请脩之,夫子泣曰:「古不脩墓【孔子合葬母于防,曰:吾闻之,古也墓而不坟,于是封之崇四尺。孔子先反,门人后雨甚至,孔子曰:尔来何迟也?曰:防墓崩。孔子▯然流涕曰:吾闻之,古不脩墓,见礼记也】及鲤也死,有棺无椁。文帝葬芷阳【县名,属京兆,文帝后改曰覇陵】明帝葬洛南,皆不藏珠寳,不起山陵,墓虽卑而徳最高。今京师贵戚,郡县豪家,生不极养,死乃崇丧,或至金缕玉匣,檽、梓、楩、柟,多埋珍寳,偶人车马,造起大冢,广种松栢,庐舍祠堂,务崇华。侈案鄗毕之陵,南城之冢【毕,周文王、武王葬地也。司马迁云在鄗东南。杜中无坟陇,在今咸阳县西北。孔安国注《尚书》云在长安西北。南城山,曾子父所葬,在今沂州费县西南也】周公非不忠,曾子非不孝,以为襃君爱父,不在于聚财扬名,显亲无取于车马。昔晋灵公多赋以雕墙,《春秋》以为不君【左传》:晋灵公不君,厚敛以雕墙。杜预注云:不君,失君道也。雕,画也】华元、乐举厚葬文公,君子以为不臣【左传》曰:宋文公卒,始厚葬,用蜃炭,益车马,始用殉椁,有四阿,棺有翰桧。君子谓华元、乐举于是不臣,是弃君于恶也】况于羣司士庶,乃可僣侈,主上过天道乎【前书》贡禹曰:今大夫僣诸侯,诸侯僣天子,天子过天道,其日久矣】实贡篇》曰:国以贤兴,以謟衰;君以忠安,以佞危。此古今之常论,而时所共知也。然衰国危君,继踵不絶者,岂时无忠信正直之士哉?诚苦其道不得行耳。夫十歩之间,必有茂草;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説苑曰:十歩之泽,必有芳草;《论语》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也】是故乱殷有三仁,小卫多君子【乱殷谓纣时也,三仁箕子、微子、比干也。《左传》吴季札适卫,悦蘧瑗、史狗、史防、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曰:「卫多君子,未有患也。」又臧宣叔曰:「卫之于晋,不得为次国。」杜预注云:「春秋之时,以彊弱为大小,卫虽侯爵,犹为小国】今以大汉之广土,士民之繁庶,朝廷之清明,上下之脩正,而官无善吏,位无良臣,此岂时之无贤?谅由取之乖实。夫志道者少,与逐俗者多,畴是以朋党用私,背实趋华。

译《实贡篇》说:国家因为贤能而兴盛,因为谄媚而衰败;君主因为忠臣而安定,因为奸佞而危险。这是古今一贯的说法,也是当时人共同知道的道理。然而衰败的国家、危险的君主接连不断,难道是当时没有忠信正直的人吗?实在是苦于他们的主张不能实行罢了。十步之内必有茂盛的草,十户人家的小邑中必有忠信之士。《说苑》说,十步大的泽地必有芳草;《论语》说,十户人家的邑中必有忠信的人。因此,殷朝动乱时有三位仁人,小小的卫国却有许多君子。所谓殷朝动乱,是指纣王时期;三仁就是箕子、微子、比干。左传说,吴国季札到卫国,喜欢蘧瑗、史狗、史鳅、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说:“卫国有这么多君子,不会有祸患。”臧宣叔又说,卫国对于晋国来说,不能算次国。杜预注说,春秋时期以强弱区分大小,卫国虽是侯爵之国,仍然是小国。如今凭借大汉广阔的土地、众多的士民、清明的朝廷、上下的修治端正,却说官府没有善吏、职位上没有良臣,这难道是当时没有贤才吗?实在是由于选取人才违背了真实情况。立志求道的人少,追逐世俗的人多;因此朋党徇私,背弃真实而趋向浮华。那些负责贡举士人的人,不再依据人的资质根干、衡量他的才能品行,只是凭空制造声誉,妄自增饰声势。略略计算被举荐的人,每年将近二百名;查看他们的表现,好像德行能与颜回、冉耕相比;详细核查他们的能力,却很少赶得上普通人。众人都只顾谋求升官,彼此推举、相互引荐。士人可贵之处在于能发挥作用,不必要求样样完备,所以四位贤臣虽各有美德,却不能彼此兼具。《尚书大传》说,孔子说:周文王得到四位臣子,我也得到四位朋友;颜回担任疏附,端木赐担任奔走,师襄担任先后,仲由担任御侮,他们的才能各不相同。三位仁人一同致力于政事,但节操并不相同;汉高祖的辅佐功臣出自秦朝灭亡之际,光武帝得到士人,也借助于王莽败亡之时,何况太平时代,怎么能说没有士人呢?英明君主的诏令,像声音一样;忠臣的应和,像回声一样。声音长短、大小、清浊、快慢怎样,回声必定相应。况且,用石头琢磨玉,用盐水淬洗黄金;用鱼洗涤锦缎,用灰浣洗布帛。事物本来就有凭借低贱之物来成就高贵、凭借丑陋之物来变得美好的。智者舍弃短处,取用长处,以成就功业。如今如果贡举士人,一定要按实际情况考核;即使有小的瑕疵,也不要强行遮掩粉饰。“衣饰”是指装饰来掩盖过错;“衣”读作“于气”反。让他们出仕或退处、言语或沉默,各自依照所长,那么萧何、曹参、周勃、韩信一类的人,还有什么不能得到?吴汉、邓禹、梁统、窦融一类的人,也可以踮起脚跟等待他们出现。孔子说:“不是没有思考过,哪里会有遥远而不可及的呢?” 《爱日篇》说:“国家之所以成为国家,是因为有百姓;百姓之所以成为百姓,是因为有粮食;粮食之所以丰收增长,是因为有百姓的劳动;劳动之所以能够建立功业,是因为有可利用的日力。治理国家的时间宽舒而长久,所以百姓安闲,力量有余;扰乱国家的时间急促而短少,所以百姓困顿于事务,力量不足。所谓宽舒而长久,并不是说羲和行日缓慢【羲和就是太阳。《山海经》说:‘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有羲和之国,有一位女子名叫羲和,正在甘泉为太阳洗浴。羲和是帝俊的妻子,她生了十个太阳。’郭璞注说:‘羲和大概就是天地开始产生日月时的神。’】;而是说君主贤明、百姓安定,因而力量有余。所谓急促而短少,并不是说日行的度数有所减损【《洛书甄耀度》说:‘周天共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一度为一千九百三十二里;太阳一日运行一度,月亮一日运行十三度又十九分之一度。’】;而是说上面昏暗、下面混乱,因而力量不足。孔子说:‘百姓多了,就使他们富裕;富裕以后,才教导他们。’所以礼义产生于富足,盗窃兴起于贫穷;富足产生于宽裕闲暇,贫穷起因于没有日力。圣人深知,力量是百姓的根本、国家的基础,所以致力于减少徭役,使百姓珍惜日力。因此,尧命令羲和恭敬地顺应上天,谨慎地向百姓授予农时。汉明帝时,公车因遇到反支日而不接受章奏【凡是反支日,以每月初一的干支为准:戌、亥日为朔日,则初一为反支;申、酉日为朔日,则初二为反支;午、未日为朔日,则初三为反支;辰、巳日为朔日,则四日为反支;寅、卯日为朔日,则五日为反支;子、丑日为朔日,则六日为反支。见《阴阳书》。】汉明帝听说后感到奇怪,说:‘百姓荒废农桑,远道来朝见宫阙,却又被禁忌拘束,这难道是为政的本意吗?’于是便废除了这项禁令,使蒙冤的百姓能够仰望并希望得到申诉,而县令、县长却把自己当作神灵来供养【难以看见,如同神灵一般。】刘攽说:令冤民仰希申诉,考察文意,“令”应当作“今”。百姓废弃农桑而奔赴府廷的人,在道路上接连不断;不是早晨和晡时以外,就不能通报,不是有权势和意气,就不能被接见。“餔”是指日行至申时,现在写作“晡”。有的人连续数日、数月,轮流相互照看;有的人转而请求邻里馈送粮食,因而耽误了一年的农事。天下难道会没有人因此挨饿吗?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差不多。”由这句话说来,才智中等以上的人尚且足以评议是非曲直,乡、亭、部的官吏也有能够负责裁决的,然而大多枉曲事实,这其中大概有原因。事情合理,原告便依仗正理而不屈服;事情不合理,被告便迎合官意而行贿。原告不屈服,所以对官吏没有恩惠;被告行贿,所以在法律上得到偏私。如果案件反复审查,官吏就应当获罪;官吏因为怕获罪,不得不在公堂上枉曲事实。贫弱的百姓党羽少,却要和豪强官吏对簿,形势上怎么能不受屈?县里听从属吏的话,所以和属吏站在一起;如果案件反复审查,县官也应当获罪,县官因为怕获罪,便把案件推给郡府。一个百姓势力轻微,却要和一县官府争讼,他的道理怎么能申明?案件反复审查,郡官也会获罪;郡官因为共同承担罪责,又把案件推给州府。一个百姓势力轻微,却要和一郡争讼,他的案件怎么能获胜?既然不肯审理,百姓只好远道到公府申诉;公府又不能明察,反而拖延日月。贫弱的人没有条件耽误十天半月,强富的人却可以拖满千日。审理诉讼像这样,哪里还能纠正什么冤屈?正直的人心怀怨恨郁结,却不能申明自己的道理;奸猾的官吏滋长奸邪盗轨,却不受惩罚。这就是小民容易受到侵害、深受困苦,而天下所以多有贫穷的原因。况且,先不谈上天感到痛惜而降下灾害,只从人事和眼前事实来说,从三府、州、郡直到乡、县,主管事务的官吏和诉讼的百姓,因公事相互牵连、轮番查问对质,每天大约有十万人。一个人有事,另外两个人办理,这样每天就有三十万人废弃自己的产业。按中等农民计算,就是每年有三百万人因此挨饿。那么,盗贼从哪里消除,太平又凭什么形成呢?《诗经》说:“没有人肯顾念动乱,谁能没有父母?”百姓尚且不能满足,君主和谁共同满足?难道可以不思考吗?难道可以不思考吗?

其贡士者,不复依其质干,凖其才行,但虚造声誉,妄生羽毛,略计所举,嵗且二百。览察其状,则徳侔顔冉;详覈厥能,则鲜及中人。皆总务升官,自相推逹。夫士者,贵其用也,不必求备。故四友虽美,能不相兼【尚书大传》孔子曰:「文王得四臣,丘亦得四友。」谓囘也为疏附,赐也为奔走,师也为先后,由也为御侮,其能各不同也】三仁齐致,事不一节。高祖佐命,出自亡秦;光武得士,亦资暴莽。况太平之时,而云无士乎?夫明君之诏也,若声;忠臣之和也,如响。长短大小,清浊疾徐,必相应也。且攻玉以石,洗金以盐【诗·小雅》曰:「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今之金工发金色者,皆淬之于盐水焉】濯锦以鱼,浣布以灰。夫物固有以贱理贵,以丑化好者矣。智者弃短取长,以致其功。今使贡士,必覈以实,其有小疵,勿彊衣饰【衣饰」谓装饰以成其过也。「衣」音于气反】出处语黙,各因其方,则萧、曹、周、韩之伦,何足不致?吴、邓、梁、窦之属,企踵可待。孔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逺之有?」爱日篇》曰:国之所以为国者,以有民也。民之所以为民者,以有谷也。谷之所以丰殖者,以有民功也。功之所以能建者,以日力也。化国之日舒以长,故其民闲暇而力有余。乱国之日促以短,故其民困务而力不足。舒长者,非谓羲和安行【羲和,日也。《山海经》曰: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有羲和之国,有女子曰羲和,方浴日于甘泉。羲和者,帝俊之妻,是生十日。郭璞注曰:羲和,盖天地始生日月者也】乃君明民静而力有余也。促短者,非谓分度损减【洛书甄耀度》曰:凡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一度为千九百三十二里。日一日行一度,月一日行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一也】乃上闇下乱,力不足也。孔子称:既庶则富之,既富乃教之。是故礼义生于富足,盗窃起于贫穷。富足生于寛暇,贫穷起于无日。圣人深知力者,民之本,国之基也。故务省徭役,使之爱日。是以尧勑羲和,钦若昊天,敬授民时。明帝时,公车以反支日不受章奏【凡反支日,用月朔为正:戌亥朔一日反支,申酉朔二日反支,午未朔三日反支,辰巳朔四日反支,寅夘朔五日反支,子丑朔六日反支。见《隂阳书》也】帝闻而怪曰:民废农桑,逺来诣阙,而复拘以禁忌,岂为政之意乎?于是遂蠲其制,令寃民仰希申诉,而令长以神自畜【难见如神也。○刘攽曰:令寃民仰希申诉,案文令当作今】百姓废农桑而趋府廷者,相续道路。非朝餔不得通,非意气不得见【説文》曰:餔,谓日加申时也,今为晡字也】或连日累月,更相瞻视,或转请邻里,馈粮应对。

嵗功既亏,天下岂无受其饥者乎?孔子曰:聼讼,吾犹人也。从此言之中,才以上足议曲直,乡亭部吏亦有任决断者,而类多枉曲,盖有故焉。夫理直则恃正而不桡,事曲则謟意以行赇。不桡故无恩于吏,行赇故见私于法。若事有反覆,吏应坐之吏,以应坐之故,不得不枉之于廷。以羸民之少党,而与豪吏对讼,其势得无屈乎?县承吏言,故与之同。若事有反覆,县亦应坐之。县以应坐之故,而排之于郡。以一民之轻,而与一县为讼,其理岂得申乎?事有反覆,郡亦坐之。郡以共坐之故,而排之于州。以一民之轻,与一郡为讼,其事岂获胜乎?既不肯理,故乃逺诣公府。公府复不能察,而当延以日月。贫弱者无以旷旬,彊富者可盈千日。理讼若此,何枉之能理乎?正士懐怨结而不见信【信读曰申】猾吏崇奸轨而不被坐。此小民所以易侵苦,而天下所以多困穷也。且除上天感痛致灾,但以人功见事言之。自三府州郡至于乡县,典司之吏,辞讼之民,官事相连,更相检对者,日可有十万人。一人有事,二人经营,是为日三十万人,废其业也。以中农率之,则是嵗三百万人。受其饥者也。然则盗贼何从而销?太平何由而作乎?《诗》云:「莫肯念乱,谁无父母【诗·小雅》也】百姓不足,君谁与足?可无思哉?可无思哉?述赦篇曰:凡疗病者,必知脉之虚实,气之所结,然后为之方,故疾可愈而夀可长也。为国者,必先知民之所苦,祸之所起,然后为之禁,故奸可塞而国可安也。今日贼良民之甚者,莫大于数赦赎。赦赎数,则恶人昌而善人伤矣。何以明之哉?夫谨▯之人,身不蹈非,又有为吏正直,不避彊御,而奸猾之党横加诬言者,皆知赦之不久故也。善人君子被侵怨而能至阙庭自明者,万无数人。数人之中得省问者,百不过一。既对尚书而空遣去者,复什六七矣。其轻薄奸轨既防罪法,怨毒之家冀其辜戮以解畜愤,而反一槩悉防赦释,令恶人高会而夸咤,老盗服臧而过门。孝子见讐而不得讨,遭盗者覩物而不敢取,痛莫甚焉。夫养稂莠者伤禾稼,恵奸轨者贼良民【尔雅曰:稂童粮。郭璞注云:莠类也。诗曰:不稂不莠。稂音郎】书曰:文王作罸刑,兹无赦【康诰之言也】先王之制刑法也,非好伤人肌肤、断人夀命也,贵威奸惩恶,除人害也。故经称:天命有徳,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诗刺:彼宜有罪,汝反脱之【诗大雅也。此宜无罪,汝反収之;彼宜有罪,汝反脱之。毛苌注云:脱,赦也】古者唯始受命之君,承大乱之极,寇贼奸轨难为法禁,故不得不有一赦,与之更新颐育万物,以成大化,非以养奸活罪,放纵天贼也。

译《述赦篇》说:凡是治病,必须先知道脉象的虚实、气结聚的所在,然后才为他开方;这样疾病才可以痊愈,寿命才可以延长。治理国家,也必须先知道百姓的痛苦所在、祸乱发生的根源,然后才制定禁令;这样奸邪才可以堵塞,国家才可以安定。如今对善良百姓危害最大的,没有什么超过屡次赦免、赎罪。赦免、赎罪频繁,恶人就会昌盛,善人反而受到伤害。这怎么说明呢?那些谨慎自守的人自身不做违法之事,又有担任官吏而正直、不回避豪强,却被奸猾党徒横加诬陷的,都是因为知道赦令不会长久有效。善良君子受到侵害和怨恨,能够到朝廷自我申明的,万人之中没有几人;这少数人中能够得到审察询问的,百人不过一人;即使面见尚书,最后被空口打发回去的,又有十分之六七。那些轻薄奸邪、已经触犯刑法的人家,盼望将其诛戮来解除积蓄的愤恨,结果却一概全被赦免释放,使恶人聚会欢饮、夸耀叫嚣,老盗贼穿着赃物经过受害者家门,孝子看见仇人却不能报仇,被盗的人看见自己的物品也不敢取回,痛苦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养育稂莠会伤害禾稼,宽惠奸邪会残害善良百姓。【《尔雅》说:“稂”音童粮,郭璞注说是莠一类;《诗经》说“不稂不莠”。稂音郎。】《尚书》说:“文王制定刑罚,这些罪行不得赦免。”【这是《康诰》的话。】先王制定刑法,并不是喜欢损伤人的肌肤、断送人的性命,而是重视以威势制止奸邪、惩罚恶行、除去百姓的祸害。所以经典说:“上天把有德者的任命,表现在五服五章上;上天对有罪者的讨伐,施行五刑五次。”《诗经》讥刺说:“那个人本来应当有罪,你反而释放了他。”【这是《诗经·大雅》的话,原文作“这个人本来无罪,你反而收捕他;那个人本来有罪,你反而释放他”。毛亨注说,脱就是赦免。】古代只有刚刚受命建立王朝的君主,承受大乱的极端局面,盗寇奸邪难以用法令禁止,所以不得不施行一次赦免,使天下重新开始,养育万物,以成就大化;并不是为了养活奸人、使罪犯苟活,放纵那些盗窃上天所赐之物的人。那些本性邪恶的人,是百姓中的豺狼,即使得到宽宥的恩泽,最终也没有悔改之心;早晨脱离沉重的刑具,晚上又回到监狱。严明的县令也不能使他们断绝作恶,为什么呢?凡是敢犯大奸大恶的人,才智必定超过众人,而且能够自己向上献媚;他们大多把散漫取得的钱财拿出来,用谄媚的话奉承上级,彼此转相驱使。【“诞”与“虚”意义相近。】如果不是像第五伦那样廉洁正直,谁能不被他们顾念到呢?【第五伦,指第五伦,他任司空时性情廉直。】议论者多说:长久不赦免,奸邪就会炽盛,官吏也无法控制,应该多次施行赦免,以使他们离散。这是没有明白政治混乱的根源,也没有察知祸福产生的原因。后来度辽将军皇甫规解除官职,回到安定;同乡中有人用财货取得雁门太守的职位,也离职回家。这个人写信递名片去拜访皇甫规,皇甫规躺着没有迎接。他进来后,皇甫规问:“你以前在郡中任职时,吃雁肉吃得香吗?”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报告说王符在门外。皇甫规平素听说过王符的名声,便惊忙起身,来不及系好衣带,趿着鞋出去迎接,拉着王符的手回来,与他同坐,极尽欢洽。当时人因此说:“只去拜见二千石,不如拜见一个缝掖之士。”【《礼记·儒行》中孔子说:“我年轻时居住在鲁国,穿的是逢掖之衣。”郑玄注说:“逢”如同“大”,逢掖之衣就是大衣襟、大袖子的单衣。】这是说读书人的道义受到尊重。王符终身没有出仕,死在家中。

夫性恶之民,民之豺狼,虽得放宥之泽,终无改悔之心。旦脱重梏,夕还囹圄,严明令尹不能使其断絶,何也?凡敢为大奸者,才必有过于众,而能自媚于上者也。多散诞得之财,奉以謟谀之辞,以转相驱【诞犹虚也】非有第五公之亷直,孰不为顾哉【谓第五伦也为司空,性亷直也】论者多曰:久不赦则奸轨炽而吏不制,宜数肆眚以解散之。此未昭政乱之本源,不察祸福之所生也。后度辽将军皇甫规解官归安定,乡人有以货得鴈门太守者,亦去职还家,书刺谒规。规卧不迎,既入而问:“卿前在郡,食鴈美乎?”有顷,又白:“王符在门。”规素闻符名,乃惊遽而起,衣不及带,屣履出迎,援符手而还,与同坐,极欢。时人为之语曰:“徒见二千石,不如一缝掖【礼记·儒行】孔子曰:“丘少居鲁,衣逢掖之衣。”郑▯注曰:“逢犹大也,大掖之衣,大袂单衣也】言书生道义之为贵也。符竟不仕,终于家。

仲长统传仲长统字公理,山阳高平人也。少好学,博渉书记,赡于文辞。年二十余,游学青、徐、并、冀之间,与交友者多异之。并州刺史高干,袁绍甥也,素贵有名,招致四方逰士,士多归附。统过干,干善待遇,访以当时之事。统谓干曰:「君有雄志而无雄才,好士而不能择人,所以为君深戒也。」干雅自多,不纳其言,统遂去之。无几,干以并州叛,卒至于败【魏志曰:高干叛,欲奔南荆州,上洛都尉王琰捕斩之也】并冀之士皆以是异统【异其有知人之鉴也】统性俶傥,敢直言,不矜小节,黙语无常,时人或谓之狂生。每州郡命召,輙称疾不就。常以为凡逰帝王者,欲以立身▯名耳,而名不常存,人生易灭,优游偃仰可以自娱。欲卜居清旷,以乐其志。论之曰:「使居有良田广宅,背山临流,沟池环帀,竹木周布,场圃筑前,果园树后,舟车足以代歩渉之难,使令足以息四体之役,养亲有兼珍之膳,妻孥无苦身之劳【孥读曰奴】良朋萃止,则陈酒肴以娱之;嘉时吉日,则烹羔豚以奉之。蹰躇畦苑,逰戱平林【蹰躇犹踟蹰也】濯清水,追凉风,钓逰鲤,弋高鸿,讽于舞雩之下,咏归高堂之上【雩祭旱之名也,为坛而儛其上以祈雨焉。论语曽防曰:「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安神闺房,思老氏之▯虚,呼吸精和,求至人之仿佛【老子曰:「▯之又▯,虚其心,实其腹。」呼吸谓咽气养生也。庄子曰:「吹煦呼吸,吐故纳新。」又曰:「至人无已也】与逹者数子论道讲书,俯仰二仪,错综人物,弹南风之雅操,发清商之妙曲【家语曰:「舜弹五弦之琴,造南风之诗曰:『南风之薫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三礼图曰:「琴本五▯,曰宫、商、角、徴、羽,文王增二,曰少宫、少商,▯最清也】消揺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间,不受当时之责。永保性命之期,如是则可以陵霄汉,出宇宙之外矣。岂羡夫入帝王之门哉?又作诗二篇,以见其志。辞曰:飞鸟遗迹,蝉蜕亡殻,腾蛇弃鳞,神龙丧角【王充《论衡》曰:蛴螬化为复育,复育转为蝉,蝉之去复育,龟之解甲,蛇之脱皮,可谓尸解矣。蜕音式锐反。《尔雅》曰:腾蛇有鳞。《广雅》曰:有角曰龙,丧角解角也】至人能变,逹士防俗,乘云无辔,骋风无足,▯露成帏,张霄成幄,沆瀣当餐,九阳代烛【霄摩天赤气也,在旁曰帏,在上曰幄。陵阳子明经曰:沆瀣者北方夜半气也。九阳谓日也。《山海经》曰:阳谷上有扶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也】恒星艳珠,朝霞润玉,六合之内,恣心所欲,人事可遗,何为局促?

译仲长统,字公理,是山阳郡高平县人。他年少时喜好学习,广泛涉猎经书典籍,文章辞藻丰富。二十多岁时,他游学于青州、徐州、并州、冀州之间,同他交往的人大多认为他非同寻常。并州刺史高干是袁绍的外甥,向来显贵而有名望,招致四方游士,士人多归附于他。仲长统经过高干那里,高干以优厚礼遇接待他,并向他询问当时的事情。仲长统对高干说:“您有雄心壮志,却没有相称的才能;喜欢士人,却不能选择人才。这是我深深告诫您的地方。”高干平素很自负,不接受他的话。仲长统于是离开了他。不久,高干凭借并州反叛,最终失败。【《魏志》说,高干反叛后想逃往南荆州,上洛都尉王琰将他捕获并斩杀。】并州、冀州的士人都因此认为仲长统非同寻常。【认为他有鉴别人才的眼光。】仲长统性情豪放洒脱,敢于直言,不拘泥于小节,沉默或说话都没有固定的时候。当时有人称他为“狂生”。每当州郡征召他,他总是称病不去。他常认为:凡是游说帝王的人,不过是想借此立身扬名罢了;可是名声不能长久存在,人生又容易消灭,倒不如悠闲自在、俯仰自得来娱乐自己。他想选择一个清静开阔的地方居住,以实现自己的志向。他评论说:如果住宅有良田和宽广的宅院,背靠山岭,面临流水,沟渠池塘环绕,竹木遍布,前面筑有场圃,果园在后;船车足以代替步行涉水的困难,役使的人足以免除身体的劳作;奉养父母有兼具多种美味的膳食,妻子儿女没有劳身受苦的辛劳;好友聚集,就陈列酒菜来同他们欢乐;美好时节、吉祥日子,就烹煮羔羊和小猪来供奉他们;在田畦园圃间徘徊,在平林中游玩。【“蹰躇”与“踟蹰”同义。】在清水中洗涤,追随凉风;钓取游动的鲤鱼,射取高飞的大雁;在舞雩台下吟咏,在高堂之上咏歌归来。【雩,是为求雨而举行的祭祀名称。在台上起舞以祈求降雨。《论语》中曾皙说:“春天的衣服已经穿好,五六个成年人,六七个童子,在沂水中洗浴,在舞雩台上吹风,唱着歌回来。”】使精神安宁于闺房之中,思考老子的玄虚之道;通过呼吸吐纳精气和气,寻求至人的境界。【《老子》说:“玄之又玄。”又说:“使心虚静,使腹充实。”呼吸,是指通过咽气来养生。《庄子》说:“吹气、暖气、呼吸,吐出旧气,吸入新气。”又说:“至人没有私我。”】同几位通达之士谈论道理、讲习经书;俯仰之间观察天地,错综考察人物;弹奏《南风》那样高雅的曲调,演奏清商乐的美妙曲子。【《孔子家语》说,舜弹五弦琴,创作《南风》诗:“南风温暖啊,可以解除我百姓的怨愤;南风适时啊,可以增加我百姓的财富。”《三礼图》说,琴本来有宫、商、角、徵、羽五弦,周文王又增加少宫、少商二弦,这两弦最为清越。】在尘世之上逍遥自在,在天地之间睥睨一切;不受当时事务的责难,永远保全 自己的性命和寿数。这样就可以凌越霄汉,超出宇宙之外了,哪里还会羡慕进入帝王的门下呢?他又写了两首诗来表达自己的志向,诗辞说:飞鸟留下踪迹,蝉蜕去旧壳;腾蛇抛弃鳞片,神龙失去角。【王充《论衡》说,蛴螬化为复育,复育再变成蝉;蝉脱去复育之壳,龟脱去甲,蛇脱去皮,都可以说是尸解。蜕,音式锐反。《尔雅》说,腾蛇有鳞。《广雅》说,有角的才叫龙;“丧角”就是解去龙角。】至人能够变化,通达之士能够超脱世俗;乘云而行不需缰辔,驾风奔驰不靠双足;垂下露水结成帷幕,铺开云气形成帐篷;把沆瀣当作食物,以九阳代替蜡烛。【霄,是摩天的赤色云气;帷在旁边,幄在上面。《陵阳子明经》说,沆瀣是北方半夜时的气息;九阳指太阳。《山海经》说,阳谷上有扶木,九个太阳居住在树下枝,一个太阳居住在树上枝。】恒星光艳如珍珠,朝霞滋润如美玉;在天地四方之内任意放纵心志。人世间的事情都可以抛弃,何必拘束局促?大道虽然平坦,但能见微知著的人很少。任性而行没有什么不合适,万物没有什么不可取。自古以来,纷纷扰扰、曲折委婉,像细丝一样;忧虑百端又有什么用?最重要的在于自己。把愁绪寄托在天上,把忧患埋在地下。背叛、离散,抛弃五经,毁灭《诗经》《尚书》等雅正之教,使诸子百家的学说破碎混杂;请让我以火焚毁它们,抗守自己的志向,在山西游行,放开心怀于海东;把元气当作船,把微风当作舵。【柂是船尾的舵,音徒可反。】在太清之境遨游,任意舒展姿态。尚书令荀彧听说仲长统的名声,认为他奇异出众,举荐他做尚书郎;后来又任丞相曹操的军事参谋。每当谈论古今以及当时的政事,他总是发愤叹息,于是撰写了一部论著,名叫《昌言》。【“昌”是正当的意思。《尚书》说:“你也发表正直的言论。”】全书共三十四篇,十多万字。在汉献帝逊位的那一年,仲长统去世,时年四十一岁。他的朋友东海人缪袭常说,仲长统的才华文章足以继承西京的董仲舒、贾谊、刘向、扬雄。【董仲舒、贾谊、刘向、扬雄。缪袭字熙伯,被征召入御史府,后来官至尚书、光禄勋。】现在摘取他的著作中有益于治理政事的内容,略加记载如下。人的寿命期限若能如此,便可以凌驾霄汉,超出宇宙之外了,哪里还会羡慕进入帝王之门呢?他又作诗两篇来表达自己的志向,诗辞说:飞鸟留下遗迹,蝉蜕去旧壳;腾蛇抛弃鳞片,神龙丧失角。王充《论衡》说:“蛴螬化为复育,复育转化为蝉。蝉离开复育,正如龟脱去甲、蛇脱去皮,可以说是尸解了。”蜕,音式锐反。《尔雅》说:“腾蛇有鳞。”《广雅》说:“有角的叫龙。”丧角,就是解去角。至人能够变化,通达之士能够超脱世俗;乘云不用缰辔,驾风不用脚;以露水结成帏幕,以天空张作帷幄;把沆瀣当作饭食,以九日代替烛火。王充《论衡》所引《陵阳子明经》说:“沆瀣,是北方半夜的气。”九阳,指太阳。《山海经》说:“阳谷上有扶木,九日居住在下边的树枝上,一日居住在上边的树枝上。”恒星像明亮的珠子,朝霞使玉石润泽;在天地四方之内,任凭心意所欲为。人世间的事情都可以抛开,又何必拘束局促呢?大道虽然平坦,但能看见事物先兆的人很少。任凭心意而行,没有什么不是适意的;顺应万物,没有什么不可为。自古以来的世事纷纭曲折,细密琐碎如同丝线,忧虑百端又有什么用?最重要的关键在于自己:把愁绪寄托到天上,把忧患埋藏在地下;背弃、离散五经,抛弃《风》《雅》,使诸子百家支离破碎,请让我放火焚毁它们,以此坚持自己的志向。登上西山,游心于东海以左;把元气当作船,把微风当作舵。柂,是船尾的舵,音徒可反。遨游翱翔于太清之中,纵情于姿态容貌的美好。尚书令荀彧听说统的名声,认为他非同寻常,便举荐他担任尚书郎;后来又参与丞相曹操的军事谋议。每当谈论古今以及当时社会的行事时,他总是激愤叹息,于是撰写了一部论著,名叫《昌言》。“昌”是正当的意思。《尚书》说:“你也发表正直的言论。”全书共三十四篇,十多万字,献给皇帝。在献帝让位的那一年,统去世,时年四十一岁。友人东海缪袭常说,统的才华和文章足以继承西京董仲舒、贾谊、刘向、扬雄的传统。缪袭字熙伯,被征召入御史府,后来官至尚书、光禄勋。现在摘取他的著作中对政事有益的内容,略加记载如下。《理乱篇》说:担当天命的豪杰,从来不是因为预先拥有天下的分封才成为豪杰的。正因为没有天下的分封,所以争战的人竞相兴起。在这个时候,他们一起假借天威、诈称奉天命,占据各方国土,拥有铠甲兵器,同我较量才智;衡量勇力,同我争胜负。对于应当离开还是留下感到疑惑,从而贻误天下的人,大概数也数不清。较量智谋的人全都陷入困境,较量力气的人全都失败;形势不允许再抗争,力量不足以再较量,于是才低头受缚、颈上系绳,接受我的束缚。衔,是马嚼子;绁,是缰绳。他们有的曾经是我的尊长,有的曾经和我身份相等,有的曾经使我成为臣仆或俘虏,有的曾经拘捕囚禁过我;他们的……[原文未完]

大道虽夷,见几者寡,任意无非适,物无可,古来绕绕,委曲如▯,百虑何为?至要在我,寄愁天上,埋忧地下,叛散五经,灭弃风雅,百家杂碎,请用从火,抗志山西,游心海左,元气为舟,微风为柂【柂船尾也,音徒可反】敖翔太清,纵意容冶。尚书令荀彧闻统名,竒之举为尚书郎,后参丞相曹操军事,毎论说古今,及时俗行事,恒发愤叹息,因著论名曰《昌言【昌,当也。《尚书》曰:汝亦昌言】凡三十四篇,十余万言。献帝逊位之嵗,统卒,时年四十一。友人东海缪袭常称统才,章足继西京董贾刘▯【董仲舒、贾谊、刘向、▯雄也。袭字熙伯,辟御史府,后至尚书光禄勲】今简撮其书,有益政者,畧载之。云理乱篇曰:豪杰之当天命者,未始有天下之分者也。无天下之分,故战争者竞起焉。于斯之时,并伪假天威,矫据方国,拥甲兵与我角,才智程勇力,与我竞雌雄,不知去就,疑误天下,盖不可数也。角知者皆穷,角力者皆负,形不堪复伉,势不足复校,乃始羁首系颈,就我之衔绁耳【衔,勒也;绁,缰也】夫或曾为我之尊长矣,或曾与我为等侪矣,或曾臣虏我矣,或曾执囚我矣。彼之蔚蔚,皆匈詈腹诅,幸我之不成【蔚与鬰古字通】而以奋其前志,讵肯用此为终死之分邪?及继体之时,民心定矣,普天之下頼我而得生育,由我而得富贵,安居乐业,长养子孙,天下晏然,皆归心于我矣。豪杰之心既絶,士民之志已定,贵有常家,尊在一人。当此之时,虽下愚之才居之,犹能使恩同天地,威侔鬼神,暴风疾霆不足以方其怒,阳春时雨不足以喻其泽,周孔数千无所复角其圣,贲育百万无所复奋其勇矣。彼后嗣之愚主,见天下莫敢与之违,自谓若天地之不可亡也,乃奔其私嗜,骋其邪欲,君臣宣滛,上下同恶【左传泄冶谏陈灵公曰:“公卿宣滛,人无效焉。”杜预注云:“宣示也】目极角觝之观,耳穷郑卫之声【武帝元封三年作角觝戯,音义云:“两两相当,角力角伎蓺射御,故名角觝。盖杂技乐以巴俞戯、鱼龙、蔓延之属也。后更名平乐观。”《礼记》曰:“郑音好滥滛志,宋音宴安溺志也】入则耽于妇人,出则驰于田猎,荒废庶政,弃亡人物,澶漫弥流,无所底极【澶漫犹纵逸也,澶音徒旦反。《庄子·外篇》曰:“澶漫为乐也】信任亲爱者,尽佞謟容悦之人也;宠贵隆丰者,尽后妃姬妾之家也。使饿狼守庖厨,饥虎牧牢豚,遂至熬天下之脂膏,斵生人之骨髓,怨毒无聊,祸乱并起,中国扰攘,四夷侵叛,土崩瓦解,一朝而去。昔之为我哺乳之子孙者,今尽是我饮血之宼讐也。至于运徙势去,犹不觉悟者,岂非富贵生不仁,沈溺致愚疾邪?

译盛盛之势,全都在咒骂、暗中诅咒,庆幸我不能成功,想借此奋发实现他们从前的志愿,怎么肯把这种处境当作终身至死的归宿呢?等到继承帝位的君主即位,民心已经安定。普天下百姓依靠我而得以生养,凭借我而得到富贵、安居、乐业,长久养育子孙;天下安宁,都归心于我。豪杰的野心已经断绝,士人百姓的志向也已经确定,尊贵者有固定的家族,最尊贵的地位归于一人。此时即使最愚笨的人占据帝位,也能使恩德与天地相同,威势与鬼神相当;暴风急雷不足以比拟他的愤怒,春日和风、及时雨不足以比喻他的恩泽;周公、孔子再多,也没有人能再与他的圣德较量;孟贲、夏育再多,也没有人能再奋发与他的勇力相比。然而后世那些愚昧的君主,看见天下没有人敢违抗自己,便自以为像天地一样不可灭亡,于是放纵个人嗜好,肆意施展邪欲,君臣一起宣淫,上下共同作恶。【《左传》中泄冶劝谏陈灵公说:“公卿宣淫,人民没有不效法的。”杜预注说,宣是公开展示的意思。】眼睛看尽角抵戏的表演,耳朵听尽郑、卫淫靡的音乐。【汉武帝元封三年创作角抵戏;音义说,两两相对较力、角逐技艺和射御,所以叫角抵,大概是杂技乐舞,包括巴俞戏、鱼龙曼延等。《礼记》说,郑声放纵淫靡,败坏人的志意;宋声使人贪图安逸而沉溺。】入朝便沉溺于妇人,出外便驰骋田猎;荒废各种政务,抛弃人才,放任懈怠日益蔓延,没有止境。所信任亲爱的人,全是谄媚取容之徒;所宠幸尊贵的人,全是后妃姬妾之家。让饿狼守卫厨房、饥虎放牧圈中的猪,终于把天下百姓的脂膏熬干,砍断活人的骨髓;怨毒无处排遣,祸乱一同兴起;中原扰乱,四夷侵袭反叛,国家像土崩瓦解一样,一朝之间便覆亡。过去作为我的乳养子孙的人,如今全都成了吸我血的仇敌。直到时运转移、势力丧失,仍不觉悟,难道不是因为富贵使人生来不仁,沉溺其中使人变得愚昧而患病吗?国家的存亡因此交替,政治的治乱也由此循环往复,这是天道常然的大数。【《左传》说:“美恶循环,终究必定复归,这是天道。”】再说,治理政治的人,只是采取一概而论的办法,并不能斟酌贤愚的差别,来开启盛衰变化的规律。时代一天不如古代,差距越来越远,难道不是这样吗?汉朝兴起以来,大家共同成为编户齐民,却凭借财力互相做君长的,世上数不胜数;而清廉洁白的士人,只是独自在荆棘丛中受苦,对风俗没有增加或损害。豪强人家的房屋栋梁有数百根,肥沃田地遍布原野,奴婢成千成群,徒众和亲附者以万计;船车贸易遍及四方,废置和囤积的货物充满都城。珍奇宝货多得大宅也容纳不下。【琦是珍奇。《抱朴子》说,一片玉就可以作为珍宝,何必等到满尺呢?】马、牛、羊、猪多得山谷也容纳不了;妖艳童仆和美妾充满华丽内室,歌伎乐工排列在深堂之中。宾客等待召见而不敢离去,车马交错而不敢进入;三牲的肉臭了却无人能吃,清醇的酒坏了却无人能饮。主人斜视顾盼,人们就随着他的目光所向;主人喜怒,人们就随着他的心意所虑。这些都是公侯的盛大享乐、君长的丰厚财产。只要运用智诈,就可以得到这些;只要能够得到,人们也不认为是罪过。源头一旦开了,水便横流;道路一旦打通,便四面畅行。要寻求那些舍弃荣华享乐而居于穷苦、抛弃放纵逸乐而奔赴束缚的人,谁肯这样做呢?【束缚,是说自我清洁约束,好像被拘禁一样。】乱世延续得长,教化之世持续得短;乱世中小人尊贵受宠,君子困顿卑贱。君子处于困贱之时,弯腰面对高天、屈身接近厚地,还担心遭受镇压之祸。【《诗经·小雅》说:“说天很高,便不敢不弯腰;说地很厚,便不敢不小步行走。”毛亨注说,局是弯曲,蹐是两脚相并而行。】等到清平之世,又陷入矫枉过正的约束。老人已经衰老,赶不上宽缓的风俗;年轻人正当壮年,却又将困于衰乱之时。这就使奸人独享无穷的福利,而善士反而背负不可赦免的罪过。只要眼睛能辨别颜色、耳朵能辨别声音、口能辨别滋味、身体能辨别寒暖的人,都会把修身洁行视为忌讳和厌恶,设法施展智巧来躲避它,何况肯安心而乐于此道的人呢?这都是后世君主一概而论的过错。过去春秋时期,是周王室的乱世;到了战国,就更加严重。秦政借兼并天下的势力,放纵虎狼般的心肠。【政是秦始皇的名。】屠杀分割天下,吞食百姓,暴虐不止,于是招致楚、汉用兵的苦难,比战国时期更加严重。汉朝经过二百年,遭遇王莽之乱;【汉朝到王莽篡位共二百一十四年,这里说二百,是举全数而言。】计算其残害、灭亡的人数,又两倍于秦、项时期。直到今天,名都空虚而无人居住,方圆百里断绝而没有百姓的地方,多得数不清。【孝平帝时,共有郡国一百三,县邑一千三百一十四,道三十四,侯国二百四十一。土地东西九千三百二里,南北一万三百六十八里,户口一千二百二十三万三千六十二口,人口五千九百五十九万四千九百七十八。这是汉家极盛时期;遭遇王莽丧乱以及光武中兴后,天下户口与此前相比只剩十分之二三,边远地区萧条,几乎没有遗民。孝灵帝遭黄巾之乱,献帝又遭董卓之祸,英雄像棋子一样对峙,白骨堆满田野,兵乱连续三十余年。三方既已安定,人口万不存一。】这又比新朝灭亡时更加严重。可悲啊!不到五百年,大难发生三次。【秦朝三王二帝共在位四十九年,西汉二百三十年,东汉百九十五年,共四百七十四年,所以说“不及五百年”。三次,是指秦末、王莽时期以及献帝时期。】中间的其他战乱还不计算在内。变化越来越令人疑惧,后世又更加酷烈。【下,犹言后。】照这样推下去,恐怕会达到灭尽的地步。唉,不知道来世的圣人要用什么办法挽救这种局面,也不知道上天如果要穷尽这个数目,究竟要把它推到什么地步。全国共有国二百四十一,土地东西九千三百二里,南北一万三百六十八里;人口户数一千二百二十三万三千六十二口,合计五千九百五十九万四千九百七十八人。这是汉家最为强盛的时候。后来遭逢王莽造成的丧乱,直到光武帝中兴,天下的户口与此前相比,十成只剩二三成;边远地区萧条,几乎没有遗留下来的百姓。孝灵帝时遭遇黄巾之乱,献帝又遭受董卓之祸;英雄们像棋子一样各据一方,白骨滋润田野,兵乱接连不断,持续三十多年。三方既已平定,人口万分中也保存不了一分。这种情况又比新朝灭亡时更加严重,真令人悲哀!不到五百年,巨大的灾难竟发生了三次。秦朝三王二帝合计在位四十九年,西汉二百三十年,东汉百九十五年,总共四百七十四年,所以说“不及五百年”。所谓三次,是指秦朝末年、王莽时期以及献帝时期。其间的其他动乱,还不在计算之内。局势变得越来越猜忌,后来又更加酷烈。由此推断下去,恐怕会达到人口完全灭尽的地步。唉,不知后世圣人若要挽救这种局面,将会采用什么办法;也不知道上天如果要使这种数目穷尽,究竟想要达到什么地步呢?

存亡以之迭代,政乱从此周复,天道常然之大数也【左传曰:“美恶周必复,天之道也】又政之为理者,取一切而已,非能斟酌贤愚之分,以开盛衰之数也。日不如古,弥以逺甚,岂不然邪?汉兴以来,相与同为编户齐民,而以财力相君长者,世无数焉。而清洁之士,徒自苦于茨棘之间,无所益损于风俗也。豪人之室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羣徒附万计【徒众也,附亲也】船车贾贩,周于四方,废居积贮,满于都城【史记曰:转毂百数,废居蓄邑,注云:有所废,有所蓄,言其乘时射利也】琦赂寳货,巨室不能容【琦玮也,抱朴子曰:片玉可以▯,奚必俟盈尺也】马牛羊豕,山谷不能受,妖童美妾,填乎绮室,倡讴妓乐,列乎深堂,宾客待见而不敢去,车骑交错而不敢进,三牲之肉臭而不可食,清醇之酎败而不可饮,睇盼则人从其目之所视,喜怒则人随其心之所虑,此皆公侯之广乐,君长之厚实也。茍运智诈者则得之焉,茍能得之者,人不以为罪焉,源发而横流,路开而四通矣。求士之舍荣乐而居穷苦【舍音式者反】弃放逸而赴束缚,夫谁肯为之者邪【束缚谓自洁清如拘执也】夫乱世长而化世短,乱世则小人贵宠,君子困贱,当君子困贱之时,局高天▯厚地,犹恐有镇压之祸也【诗小雅曰: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毛苌注云:局曲也,蹐累足也】逮至清世,则复入于矫枉过正之检,老者耄矣,不能及寛饶之俗,少者方壮,将复困于衰乱之时,是使奸人擅无穷之福利,而善士挂不赦之罪辜,茍目能辩色,耳能辩声,口能辩味,体能辩寒温者,将皆以脩絜为讳恶,设智巧以避之焉,况肯有安而乐之者邪?斯下世人主一切之愆也。昔春秋之时,周氏之乱世也,逮乎战国,则又甚矣,秦政乘并兼之埶,放虎狼之心【政,始皇名】屠裂天下,吞食生人,暴虐不已,以招楚汉用兵之苦,甚于战国之时也。汉二百年而遭王莽之乱【汉至王莽簒位二百一十四年,云二百者举全数】计其残夷灭亡之数,又复倍乎秦项矣。以及今日,名都空而不居,百里絶而无民者,不可胜数【孝平帝时,凡郡国一百三,县邑一千三百一十四,道三十】。四侯国二百四十一,地东西九千三百二里,南北一万三百六十八里,人户一千二百二十三万三千六十二,口五千九百五十九万四千九百七十八。此汉家极盛之时,遭王莽丧乱,暨光武中兴,海内人户凖之于前十,裁二三,边方萧条,略无孑遗。孝灵遭黄巾之宼,献帝婴董卓之祸,英雄棊峙,白骨膏野,兵乱相寻三十余年,三方既宁,万不存一也】此则又甚于亡新之时也,悲夫!不及五百年,大难三起【秦三王二帝,通在位四十九年;前汉二百三十年,后汉百九十五年,凡四百七十四年,故云不及五百年也。

三起谓秦末及王莽并献帝时也】中间之乱,尚不数焉,变而弥猜,下而加酷【下犹后也】推此以往,可及于尽矣。嗟乎!不知来世圣人救此之道,将何用也?又不知天若穷此之数,欲何至邪?损益篇曰:「作有利于时,制有便于物者,可为也。事有乖于数,法有翫于时者,可改也。故行于古有其迹,用于今无其功者,不可不变。变而不如前,易而多所败者,亦不可不复也。」汉之初兴,分王子弟,委之以士民之命,假之以生杀之权,于是骄逸自恣,志意无厌,鱼肉百姓以盈其欲,报蒸骨血以快其情。上有簒叛不轨之奸,下有暴乱残贼之害。虽籍亲属之恩,盖源流形势使之然也。降爵削土,稍稍割夺,卒至于坐食奉禄而已。然其洿秽之行,滛昏之罪,犹尚多焉。故浅其根本,轻其恩义,犹尚假一日之尊,收士民之用。况专之于国,擅之于嗣,岂可鞭笞叱咤而使唯我所为者乎?时政雕敝,风俗移易,纯朴已去,智慧已来【老子曰:「智慧出,有大伪也】出于礼制之防,放于嗜欲之域,久矣。固不可授之以柄,假之以资者也。是故收其奕世之权,校其从横之势,善者早登,否者早去【去音袪,莒反】故下土无壅滞之士,国朝无专贵之人。此变之善,可遂行者也。井田之变,豪人货殖,馆舍布于州郡,田亩连于方国。身无半通青纶之命,而窃三辰龙章之服【十三州志曰:「有秩啬夫得假半章印。」续汉舆服志曰:「百石青绀纶,一采宛转缪织,长文二尺。」説文:「纶,青丝绶也。」郑▯注礼记曰:「纶,今有秩啬夫所佩也。三辰,日月星也。龙章,谓山龙之章,皆画于衣也】不为编户一伍之长,而有千室名邑之役【周礼小司徒职:「五人为伍。」前书曰:「五家为伍,伍有长。」论语孔子曰:「千室之邑,百乘之家。」言豪强之家。身无品秩,而强富比于公侯也】荣乐过于封君,势力侔于守令,财赂自营,犯法不坐,刺客死士为之投命。至使弱力少智之子,被穿帏败寄,死不敛,寃枉穷困,不敢自理。虽亦由网禁踈阔,盖分田无限,使之然也。今欲张太平之纪纲,立至化之基趾,齐民财之丰寡。正风俗之奢俭,非井田实莫由也。此变有所败而宜复者也。肉刑之废,轻重无品,下死则得髠钳,下髠钳则得鞭笞【下犹减也】死者不可复生,而髠者无伤于人。髠笞不足以惩中罪,安得不至于死哉【言髠笞太轻不足畏惧而奸人冒罪以防于死,明复古肉刑则人不防于死也】夫鸡狗之攘窃,男女之滛奔,酒醴之赂遗,谬误之伤害,皆非值于死者也。杀之则甚重,髠之则甚轻。不制中刑以称其罪,则法令安得不参差,杀生安得不过谬乎。今患刑轻之不足以惩恶,则假臧货以成罪,托疾病以讳杀【假増臧货以益其罪,托称疾病令死于狱也】科条无所凖,名实不相应,恐非帝王之通法,圣人之良制也。

译《损益篇》说:凡是有利于当时、适合万物的制度和做法,都可以实行;事情违背法则、法令不合时宜的,都可以改动。所以,古代实行过而有其成效,今天采用却没有功效的,不能不改变;改变以后还不如原来,变更反而造成许多失败的,也不能不恢复原制。汉朝刚兴起时,分封王爵给皇帝的子弟,把士民的性命托付给他们,把生杀之权授予他们,于是他们骄纵放逸、任意妄为,欲望永远没有满足,把百姓当作鱼肉,以满足自己的贪欲;报复、蒸煮骨肉,以快意于自己的情绪。上面有篡位叛乱、图谋不轨的奸行,下面有暴乱、残害、盗贼的祸害。虽然这也借助了亲属之恩,但根本上是由于这种源流和形势使他们如此。后来降低爵位、削减封地,逐步割取、夺削,最终只让他们坐享俸禄而已;然而他们污秽的行为和淫乱昏聩的罪过,仍然很多。因此,即使削弱他们的根本、减轻他们的恩义,他们尚且还会凭借一日的尊贵地位,收取士民、役使士民,何况把权力专属于国君,把权力擅自传给继承人,难道可以用鞭打呵斥,使他们只能任凭我驱使吗?当时政治衰败,风俗发生改变,淳朴已经离去,机巧智诈已经到来。《老子》说:“智巧出现,就有大的虚伪。”脱离礼制的防范,放纵在嗜欲的领域,已经很久了,本来就不能再把权柄授给他们、把资财借给他们。因此,应当收回他们世代相传的权力,考察、限制他们纵横交错的势力;善良的及早升用,不善的及早罢退。“去”读作袪莒反。这样,地方上就没有仕途壅滞的人,朝廷中也没有专擅尊贵地位的人。这种改变,是可以顺利实行的。井田制改变以后,豪强之家经营货殖,馆舍遍布州郡,田地连接各方国家;自身没有得到半章青色丝带的官命,却私自穿着绘有日月星辰、龙纹的服饰。十三州志说:有秩啬夫可以借用半章印绶。《续汉书·舆服志》说:百石官佩青绀色丝带,一种颜色,曲折交织,长二尺。《说文》说,纶是青色丝绶。郑玄注《礼记》说,纶就是今天有秩啬夫所佩的丝带。三辰指日、月、星;龙章指山龙纹章,都是绘在衣服上的图案。他们不做编户齐民中一伍之长,却拥有役使千户大邑的权力。《周礼·小司徒职》说,五人为伍;注说,五家为伍,伍设伍长。《论语》中孔子说,千室之邑、百乘之家,指豪强之家自身没有品秩,却凭借强势和富有而与公侯相比。他们的荣华享乐超过封君,势力与郡守、县令相当;靠财物贿赂谋求私利,触犯法律也不受惩罚;刺客、死士替他们拼死效命,以至于使力量弱小、智谋少的子弟遭受破败的家庭,死后也不得收殓,冤屈困穷而不敢自行申诉。这虽然也由于法网疏阔,但主要是因为分配田地没有限制造成的。如今若想张设太平的纲纪,建立最高教化的根基,就应当使百姓财产有无相均,端正风俗…… 【刘攽说:考察此文,文中多了一个“也”字。】【刘攽说:考察此文,文字中多了一个“也”字。】却不忍心对受刑之人施刑。如今下令规定五刑各有等级,轻重各有定数,科条法令有条理,名分与实际相符合;不是杀人、叛逆作乱以及鸟兽般淫乱的行为中罪行极重者,都不要杀。鸟兽般的行为,是指蒸、报,即乱伦。《周礼·大司寇》记载,大司寇掌管国家的三种法典,以辅佐君王刑治诸侯国、诘问四方:第一,治理新建国家使用轻刑;第二,治理太平国家使用中等刑法;第三,治理动乱国家使用重刑。祥,是善的意思。《尚书》说:“教导你们施行善刑。”这又是应当恢复的善政。《易经》说:“阳爻一个,阴爻两个”,这是君子之道;“阴爻两个,阳爻一个”,这是小人之道。这里是《系辞》的文字:阳卦有一个阳爻、两个阴爻,阴卦有一个阴爻、两个阳爻;阳代表君,阴代表臣。这样说来,少数的就是居于人上者,多数的就是居于人下者。一伍的长官,才智足以统领一伍;一国的君主,才智足以治理一国;天下的君王,才智足以统治天下。愚者受智者役使,就像树枝依附于树干一样,这是天下一贯的常理。治理国家要按照等级分派人员,建立政务要按照类别分派事务;人员分散在远方,就难以安抚管理;事务总集在一处,就难以办理完毕。如今远州的县,有的彼此相距百千里,虽然多有山陵、低洼水泽,仍有可以居住、种植谷物的地方。应当重新划定它们的境界,使相距遥远的地方不超过二百里;明确户籍簿册,以便互相核查;严格编定什伍,使人们互相联结、互相约束。《周礼》说:“凡列在版籍上的人。”注释说:“版就是名籍,是用版制成的。”限制田地的占有,以断绝土地兼并;确定五刑,以拯救将死之人。《司马法》说:“步数百为一亩,百亩为一夫,三夫为一屋,三屋为一井。”兼并,是指豪富之家凭借财力和势力,兼取贫民的田地而据为己有。增加君长,以兴举政事、治理国家;重视农桑,以充实储积;去除末业,以专一根本农业;敦促教育,以改变人的性情;表彰德行,以激励风俗;考核才艺,以安排适宜的官职;选拔精悍之士,使他们熟习军队和田猎演习。《周礼》说:“凡举行军事或田猎,杀牲后用左右两军巡行陈列。”注释说:“表示违反誓约者一定处死。”修整武器,以保存守卫和作战的力量;严明禁令,以防止僭越差错;明确赏罚,以检验惩罚和劝勉的效果;纠察游荡嬉戏,以杜绝奸邪;查察苛刻暴虐,以断绝烦扰暴行。把这十六项审慎地作为施政事务,执行要有常规,考核要有期限;安宁时不要懈怠,有事时不要急迫慌乱。即使圣人再次出现,也不能改变这些原则。从前天下户数超过千万,除去老弱之人,每户只算一名壮丁,便有千万人;其中遗漏的已经很多,何况居住在汉地的蛮夷、戎、狄还没有计算在内。壮丁十人之中,一定有能够充任其中什伍之长的人

或曰:过刑恶人可也,过刑善人岂可复哉?曰:若前政以来未曾枉害善人者,则有罪不死也【言善人有罪亦当杀之也】是为忍于杀人也【○刘攽曰案文多一也字】而不忍于刑人也。今令五刑有品,轻重有数,科条有序,名实有正。非杀人逆乱,鸟兽之行甚重者,皆勿杀【鸟兽之行谓蒸报也】嗣周氏之秘典,续吕侯之祥刑,此又宜复之善者也【周礼大司冦职掌邦之三典,以佐王刑邦国诘四方,一曰刑新国用轻典,二曰刑平国用中典,三曰刑乱国用重典,祥善也。尚书曰教尔祥刑】易曰:阳一君二臣,君子之道也;隂二君一臣,小人之道也【系辞之文也。阳卦一阳而二隂,隂卦一隂而二阳,阳为君,隂为臣】然则寡者为人上者也,众者为人下者也。一伍之长,才足以长一伍者也;一国之君,才足以君一国者也;天下之王,才足以王天下者也。愚役于智,犹枝之附干,此理天下之常法也。制国以分人,立政以分事。人逺则难绥,事总则难了。今逺州之县,或相去数百千里,虽多山陵洿泽,犹有可居人种谷者焉,当更制其境界。使逺者不过二百里,明版籍以相数阅,审什伍以相连持【周礼曰:凡在版者,注云:版,名籍也,以版为之也】限夫田以断并兼,定五刑以救死亡【司马法曰:歩百为亩,亩百为夫,夫三为屋,屋三为井,并兼谓豪富之家以财势并取贫人之田而兼有之】益君长以兴政理,急农桑以丰委积,去末作以一本业,敦教学以移情性,表徳行以厉风俗,覈才蓺以叙官宜,简精悍以习师田【周礼曰:凡师田,斩牲以左右徇陈,注云:示犯誓必杀也】脩武器以存守战,严禁令以防僣差,信赏罚以騐惩劝,紏游戱以杜奸邪,察苛刻以絶烦暴,审此十六者以为政务,操之有常,课之有限,安宁勿懈墯,有事不廹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向者天下户过千万,除其老弱,但户一丁壮,则千万人也。遗漏既多,又蛮夷戎狄居汉地者尚不在焉。丁壮十人之中必有堪为其什伍之长,推什长已上则百万人也,又十取之则佐史之才已上十万人也,又十取之则可使在政理之位者万人也。以筋力用者谓之「人」,人求丁壮;以才智用者谓之「士」,士贵耆老。充此制以用天下之人,犹将有储,何嫌乎不足也?故物有不求,未有无物之嵗也;士有不用,未有少士之世也。夫如此而后可以用,天性究人理,兴顿废属断絶【属犹续也】网罗遗漏,拱押天人矣【拱执也,押防也,押音下甲反】或曰:善为政者欲除烦去苛,并官省职,为之以无为,事之以无事,何子之言云云也【老子云:为无为,事无事也】曰:若是三代不足摹,圣人未可师也【摹法也,三代皆由肉刑及井田之法,今不用是不摹之也】君子用法制而至于化,小人用法制而至于乱,均是一法制也,或以之化,或以之乱,行之不同也。

译从什长以上逐级推选,便有百万人;再从中每十人选一人,便有才能担任佐史以上职务的十万人;再从中每十人选一人,便有可以置身于治理政务职位上的一万人。凭筋力任用的叫作“人”,每个人都可以从壮丁中求取;凭才智任用的叫作“士”,士人中又以年长者为尊。按照这种制度来任用天下人,仍将有储备,怎么会担心人才不足呢?【机,是弩上的扳机。】盗贼横行、灾荒频仍,九州各地相继发生;饥荒突然到来,战争突然爆发,横征暴敛使弱者受到伤害,官吏俸禄所能依靠的来源很少,而征取的却很多。【猥,和“多”相同。】相隔万里的地方彼此悬隔匮乏,首尾无法救援;徭役同时兴起,农桑失去本业,百姓都向昊天呼号叹息,贫穷之人接连死于沟壑。如今按肥沃土地的通常情况计算,以耕种收获来核算:规定每亩收三斛,每斛征取一龠,并不算太多。这样一年之间便会有数年的储备;即使兴办非法的徭役,放纵奢侈的欲望,广泛赏赐宠爱之人,仍然不可能用尽这些储备。既然不遵循古代法度,反而制定轻税,等到一方有警报、一地遭灾,还不到三年,便会考核计算不足,坐视战士只能吃粗劣的饭食,眼看饿死的人尸体遍布道路。怎么能作为君主推行这样的政令呢?【《孟子》说:“道路上有饿死的人,却不知道开仓赈济。”赵岐注说:饿死的人叫“莩”;“莩”与“殍”相通,音皮表反。】二十份税取一份,还被称作貊地的税率,何况是三十份中取一份呢?【《孟子》记载白圭说:“我想实行二十份取一份的税率,怎么样?”孟子说:“你的办法是貊地的办法。”赵岐注说:貊,是居住在荒远地区的夷人。貊在北方,气候寒冷,不能生长五谷,也没有中原的礼法,所以可以二十份取一份就满足了。这句话是说白圭想实行轻税。】削减官吏俸禄来充实军费,起因在于秦国征伐诸侯,后来又接连征讨四方夷狄;汉朝承袭了这种做法,最终没有改变。国家危亡、家族动乱,原因就在这里。如今田地没有固定的主人,百姓没有固定的居所,官吏每天领取口粮。【禀,就是供给。】俸禄的等级还没有确定【原文未完。】【刘攽说:按文意,这里应当作“班禄”。】应当制定法制,划定统一的租税标准,田租十一税一,徭役和赋税依旧。如今土地广大、人口稀少,中等土地还没有开垦。即使如此,仍应限制豪大家族,不让其超过制度;土地上有草的地方,都归称为官田;有力量从事农业的人,才允许接受耕种。若听任他们自行取得,后来一定会产生奸弊。《法诫篇》说:《周礼》的六典中,冢宰辅佐君王治理天下。春秋时期,诸侯中有德行的,都是由一位卿主持政事;到了战国,也都如此。秦兼并天下后设置丞相,又以御史大夫作为副贰;从高帝直到孝成帝,因循而没有改变,许多人一直任职到终身。汉朝的隆盛,正是依靠这一点。任用一个人,政权就专一;任用几个人,彼此就会依赖。政权专一就能协调,彼此依赖就容易违背。光武皇帝怨恨几代以来权力旁落,愤怒于强臣窃取君命,于是政权不交给下属;虽然设置三公,事务却归尚书台阁掌管。从此以后,三公只是充数而已,却仍因政事不理而受责。权力转移到外戚和宦官手中,贤愚颠倒,选举失当,百姓受扰,四夷被激怒,最终导致叛乱、灾祸和阴阳失调。中世选任三公,只取清廉谨慎、因循旧例之人,哪里足以居于这种职位?如此情势和选任,却希望三公为国家立功、为百姓建绩,不是相差太远了吗?

茍使豺狼牧羊豚,盗跖主征税,国家昏乱,吏人放肆,则恶复论损益之间哉【恶音乌】】夫人待君子然后化,理国待蓄积乃无忧患。君子非自农桑以求衣食者也,蓄积非横赋敛以取优饶者也。奉禄诚厚,则割剥贸易之罪乃可絶也;蓄积诚多,则兵宼水旱之灾不足苦也。故由其道而得之,民不以为奢;由其道而取之,民不以为劳。天灾流行,开仓库以禀贷,不亦仁乎?衣食有余,损靡丽以散施,不亦义乎?彼君子居位为士民之长,固宜重肉累帛、朱轮驷马。今反谓薄屋者为高,藿食者为清,既失天地之性,又开虚伪之名,使小智居大位,庶绩不咸熙,未必不由此也。得拘絜而失才能,非立功之实也【拘絜谓自拘束而絜其身者,即隐逸之人也】以亷举而以贪去,非士君子之志也【去音欺吕反】夫选用必取善士,善士富者少而贫者多,禄不足以供养,安能不少营私门乎?从而罪之,是设机置穽以待天下之君子也【穽穿地防兽也,机弩牙也】盗贼凶荒,九州代作,饥馑暴至,军旅卒发,横税弱人,割夺吏禄,所恃者寡,所取者猥【猥犹多也】万里悬乏,首尾不救,徭役并起,农桑失业,兆民呼嗟于昊天,贫穷转死于沟壑矣。今通肥饶之率,计稼穯之入,令亩收三斛,斛取一防,未为甚多。一嵗之间,则有数年之储。虽兴非法之役,恣奢侈之欲,广爱幸之赐,犹未能尽也。不循古法规为轻税,及至一方有警,一面被灾,未逮三年,校计骞矩,坐视战士之蔬食,立望饿殍之满道,如之何为君行此政也【孟子曰涂有饿殍而不知发,赵岐注云饿死者曰莩,莩与殍通,音皮表反】二十税一名之曰貊,况三十税一乎【孟子载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孟子曰子之道貊也,赵岐注云貊夷貊之人在荒者也,貊在北方,其气寒不生五谷,无中国之礼,故可二十取一而足也,此言欲轻税也】夫薄吏禄以丰军用,縁于秦征诸侯,续以四夷汉承其业,遂不改更,危国乱家,此之由也。今田无常主,民无常居,吏食日禀【禀给也】禄班未定【○刘攽曰:案文当作班禄】可为法制,画一定科租税十一,更赋如旧【更赋已见光武纪也】今者土广民稀,中地未垦【上田已耕,唯中地已下未也】虽然,犹当限以大家,勿令过制。其地有草者,尽曰官田,力堪农事,乃聼受之。若聼其自取,后必为奸也。法诫篇曰:周礼六典,▯宰贰王而理天下【尔雅曰:冡,大也。贰,谓副贰也。周礼天官冡宰掌建邦之六典,以佐王理邦国:一曰理典,以理官府;二曰教典,以扰万姓;三曰礼典,以谐万姓;四曰政典,以均万姓;五曰刑典,以紏万姓;六曰事典,以生万姓也】春秋之时,诸侯明徳者,皆一卿为政。

爰及战国,亦皆然也。秦兼天下,则置丞相而贰之以御史大夫。自高帝逮于孝成,因而不改,多终其身。汉之隆盛,是惟在焉。夫任一人,则政专;任数人,则相倚。政专则和谐,相倚则违戾。和谐则太平之所兴也,违戾则荒乱之所起也。光武皇帝愠数世之失权,忿彊臣之窃命【愠,犹恨也。数代,谓元成哀平。彊臣,谓王莽】矫枉过直,政不任下,虽置三公,事归台阁【台阁,谓尚书也】自此以来,三公之职,备员而已。然政有不理,犹加谴责,而权移外戚之家,宠被近习之竖。亲其党类,用其私人。内充京师,外布列郡。颠倒贤愚,贸易选举。疲驽守境,贪残牧民。挠扰百姓,忿怒四夷【挠音火高反】招致乖叛,乱离斯瘼【瘼,病也】怨气并作,隂阳失和,三光亏缺,怪异数至,虫螟食稼,水旱为灾。此皆戚宦之臣所致然也。反以策让三公,至于死免,乃足为呌呼苍天,号咷泣血者也。又中世之选三公也,务于清慤谨慎,循常习故者,是妇女之检柙,乡曲之常人耳。恶足以居斯位邪【检柙,犹规矩也】埶既如彼,选又如此,而欲望三公勲立于国家,绩加于生民,不亦逺乎?昔文帝之于邓通,可谓至爱,而犹展申屠嘉之志【展,犹申也。文帝时,太中大夫邓通居上傍,有怠慢礼,丞相申屠嘉奏事见之,罢朝召通责之曰:「通小臣戯殿上,大不敬,当斩。」通顿首,首尽出血。文帝使人召通谢丞相曰:「此吾弄臣,君其释之】夫见任如此,则何患于左右小臣哉?至如近世,外戚宦竖请托不行意气不满,立能防人于不测之祸,恶可得弹正者哉?曩者任之重而责之轻,今者任之轻而责之重。昔贾谊感绛侯之困辱,因陈大臣亷耻之分开引自裁之端【文帝时贾谊上书曰:大臣有罪不执缚系引而行也,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靣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人捽抑而刑之也。是时丞相绛侯周勃免就国人,有告勃谋反,系长安狱,卒无事复爵邑,故谊以此讥上,上深纳其言。是后大臣有罪皆自杀,不受刑也】自此以来,遂以成俗,继世之主生而见之,习其所常,曾莫之悟,呜呼可悲夫!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刎其喉,愚者犹知难之,况明哲君子哉【言不以重利害其生事见庄子】光武夺三公之重,至今而加甚,不假后党以权,数世而不行,盖亲疏之势异也【言光武夺三公重任,今夺更甚,光武不假后党威权,数代遂不遵行,此为三公疏后族亲故也】母后之党,左右之人,有此至亲之势,故其贵任,万世常然之败,无世而无之,莫之斯鉴,亦可痛矣。未若置丞相自总之,若委三公,则宜分任责成。夫使为政者不当与之婚姻,婚姻者不当使之为政也。如此在位病人【病人谓万姓困敝也】举用失贤,百姓不安,争讼不息,天地多变,人物多妖,然后可以分此罪矣。

译从前对三公任用很重而责罚很轻,如今对三公任用很轻而责罚很重。从前贾谊感慨绛侯周勃受到困辱,于是陈述大臣应有的廉耻分寸,开创了大臣获罪后自行裁决性命的先例。从此以后,这竟成为世俗;世代相承的君主生来就看见这种制度,却从没有人觉悟。唉,真可悲啊!光武削弱三公的重任,到今天更加严重;他没有把权力授予后党,几代以来也没有实行这种制度,大概是因为亲疏形势不同。不如设置丞相,由君主亲自总领;如果委任三公,就应当分配职责,使他们各自承担责任。任职者祸害百姓,举用人才却失去贤能,百姓不得安宁,争讼不止,天地多有变异,然后才可以把这些罪过分给三公。有人说政权集中在一人手中,权势太重。回答说,真正难得的是合适的人,何必担心权重呢?霍禹、窦宪、邓骘、梁冀等人借外戚权势掌握国家大权,等到诛杀他们,只凭一道诏书,第二天早晨便可决定,何必害怕权重呢?如今国家把权力交给近幸和后党,十代中有八九代如此;对此不加责罪,反而怀疑三公,实在乖谬。论说:各家关于政治的言论由来已久了,大致都归结于安宁、巩固根本,以及革除改变时弊。《尚书》所说的“尚”,就是久远的意思。人遭逢的时运没有常态,见解又偏颇而纷杂,所以关于是非的议论纷纷出现,彼此抵牾。我姑且冒昧地评论一番。“妄论”是谦称,不敢正面直说。我认为,世道并不像胥庭氏、大庭氏时代那样,人也不像雏鸟一样各自随地饮食;教化的痕迹由万事万物开始,情感和欲望也因此萌发。赫胥氏、大庭氏都是古代帝王的名号。《庄子》说,圣人像鹌鹑一样居无定所,像雏鸟一样饮食,说明的是淳朴时代。“肇”是开始的意思。即使周遍万物的智慧,也不能推究事物变化发展的规律;山川的深奥,也不足以比拟世事曲折险难。《易·系辞》说,智慧周遍万物,道可以济助天下;“推”是推移变化的意思。《庄子》说,人的心思比山川更险恶,比了解天意更困难。因此,顺应世俗、处理事务,很难用一成不变的条文来规范;如果任用的人得当、审察治道,那么道路虽不同也能汇合;如果才能与职分稍有不合,那么即使相差一毫,也会导致偏离。《易·系辞》说,天下最终归于同一处,只是道路不同;结果相同,只是思虑有很多。《易纬》说,相差一毫,便会失之千里。为什么这样说呢?如果玄圣统治天下,那么效法上天而同归于一个极致,兴废取舍的原则本来不应有不同的制度。《庄子》说,玄圣是以道为本而未居帝位的圣人;“极”就是达到极致,意思是效法天道而同归一途。但是制度的损益会随着时运不同,文治与质朴交替施行。《论语》中孔子说,殷因袭夏代的礼制,其中有所损益,是可以知道的;“朴”就是质朴。《礼记》说,文饰与质朴循环往复。处在光明时代而居于晦暗之中,和从前的时代相去悬殊;兴兵动武、陈列俎豆礼器,也与上古不同。“回泬”与彼此错杂、不相一致同义,音穴。等到君主乘坐黄屋车、穿着细葛布衣服,丰厚与俭薄虽然不同,但达到教化天下的结果却相同。《前书音义》说,天子的车用黄色丝帛作车盖包裹,所以叫黄屋。《韩非子》说,尧统治天下时,冬天穿鹿皮裘,夏天穿葛布衣;絺是葛布。也有宽宥公族死罪的,有给国君继承人施加黥刑的;宽与严、重与轻相差很远,但防止奸邪的目的未必不同。这些就像河流分开却同出一源,思虑虽然有百端而归宿却是一致的。《礼记》说,公族有死罪,案件审结后,有司向公请示说某人的罪应处死刑,公说宽宥他;有司又说应处死刑,公又说宽宥他。《史记》说,秦孝公时太子犯法,卫鞅说太子是君主的继承人,不能对他施刑,于是刑罚施加在他的老师公子虔身上,并在他的另一位老师公孙贾脸上刺字。至于任凭偏激情绪而矫枉过正地施政,那么正直与邪曲都会受到过度处置。《孟子》说,矫正弯曲却超过了正直;“矫”是纠正,“枉”是弯曲,用来比喻治理政事的人,惩罚奢侈却过分而变得太俭,担忧宽纵却过分而伤害严猛,不能恰当地折中。就像葛布鞋踩到秋霜,破败是由过度崇尚节俭造成的。《诗经》…… 葛布鞋用来踩霜,弊病是由于过分崇尚节俭;衣服鲜明华美,则应警戒奢侈过度。禁令过于疏阔、对下封建过广,就会形成尾大不掉,以强凌弱;聚敛威势、施行严刑,又会因苛刻而造成分崩离析。这些正是《曹风》讥刺国政、《周》《秦》末世彰显国家衰亡的原因。因此,制度取舍应合乎时势,宽严应相互补济;刑法刻在鼎上,事务可以规定得详尽;高祖入关时只用三章法令,贵在简约。太叔施行严猛政治而得到褒奖,国子却使人流下感念遗爱之泪;宣孟如夏日般威严,平阳侯遵循画一法令。这些都是宽严调节的宏大旨趣。诸家议论虽探究当世得失,却多把通达之训说成一隅偏见。崇尚清静的人把儒学视为腐朽议论,拘泥名实的人把老子学说视为空言。

或曰:政在一人,权甚重也。曰:人实难得,何重之嫌?昔者霍禹、窦宪、邓隲、梁冀之徒,借外戚之权,管国家之柄,及其伏诛,以一言之诏,诘朝而决,何重之畏乎?今夫国家漏神明于媟近,输权重于妇党,筭十世而为之者,八九焉。不此之罪,而彼之疑,何其诡邪【此谓后党,彼谓三公也,诡犹违也】论曰:百家之言政者,尚矣【尚,犹逺也】大畧归乎宁固根柢,革易时敝也。夫遭运无常,意见偏杂,故是非之论纷然相乖。尝试妄论之【谦,不敢正言也】以为世非胥庭,人乖鷇饮,化迹万肇,情故萌生【赫胥氏、大庭氏,并古之帝号。庄子曰:「夫圣人鹑居而鷇饮」,言鹑鸟无常居,鷇饮不假物,并淳朴时也。肇,始也】虽周物之智,不能研其推变;山川之奥,未足况其纡险【易·系辞曰:「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推迁也。」庄子曰:「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也】则应俗适事,难以常条。如使用审其道,则殊涂同会;才爽其分,则一豪以乖【用得其人,审其道也。授非其才,爽其分也。易·系辞曰:「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易纬曰:「差以毫厘,失之千里】何以言之?若夫▯圣御世,则天同极,施舍之道宜无殊典【庄子曰:「▯圣素王道也。极,犹致也。言法天之道同其致也。施舍,犹兴废也】而损益异运,文朴递行【论语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朴,质也。礼记曰:「文质再而复也】用明居晦,囘泬于曩时;兴戈陈爼,参差于上世【囘泬,犹携互不齐一也。泬,音穴】及至戴黄屋,服絺衣,丰薄不齐,而致化则一【前书音义曰:「天子车以黄缯为盖裹,故曰黄屋。」韩子曰:「尧之王天下也,冬日鹿裘,夏日葛衣,絺葛也】亦有宥公族,黥国储,寛惨巨隔,而防非必同。此其分波而共源,百虑而一致者也【礼记曰:「公族有死罪,狱成,有司谳于公曰:『某之罪在大辟』,公曰:『宥之』。有司又曰:『在大辟』,公又曰:『宥之』。」史记曰:「秦孝公太子犯法,卫鞅曰:『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防,黥其师公孙贾也】若乃偏情矫用,则枉直必过【孟子曰:「矫枉过直,矫正也。枉,曲也。言正曲者过于直,以喻为政者惩奢则太俭,患寛则伤猛,不能折▯也】故葛屦履霜,敝由崇俭。【诗·魏风·序】曰:葛屦刺褊也。其君俭啬褊急而无徳以将之。诗曰:紏紏葛屦,可以履霜。郑▯注云:葛屦贱,皮屦贵。魏俗至冬犹葛屦,可用履霜,利其贱也】楚楚衣服戒在穷賖【诗·曹风·序】曰:蜉蝣刺奢也。诗曰:蜉蝣之羽,衣裳楚楚。毛苌注曰:蜉蝣渠略也,朝生夕死,犹有羽翼以自饰,楚楚鲜貌也。

喻曹朝羣臣皆小人也,徒饰其衣裳,不知其死亡之无日。賖奢同】疎禁厚下,以尾大陵弱【疎禁谓防制太寛,厚下谓封建太广。言周室微弱而诸侯强盛,如尾大然。左传楚申无宇曰:末大必折,尾大不掉也】敛威峻罚,以苛薄分崩【敛聚也。言秦酷法以至分崩也】斯曹魏之刺,所以明乎国风。周秦末轨,所以彰于微灭。故用舍之端,兴败资焉。是以繁简唯时,寛猛相济。刑书镌鼎,事有可详。三章在令,取贵能约【左传】曰:郑人铸刑书。杜预注云:铸刑书于鼎,以为国之常法也。高祖初入关,除秦苛法,约法三章,言其详约也】太叔致猛政之襃,国子流遗爱之涕【左传】曰:郑子产有疾,谓子太叔曰:我死,子必为政,唯有徳者能以寛服人,其次莫如猛。又曰:子产卒,仲尼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国子即子产也,郑穆公子国之子,因以为姓也】宣孟改冬日之和,平阳循画一之法。斯实弛张之▯致,可以徴其统乎【宣孟】晋大夫赵盾也。【左传】贾季对酆舒曰:赵衰冬日之日也,赵盾夏日之日也。注云:冬日可爱,夏日可畏。前书平阳侯曹参为相国,百姓歌之曰:萧何为法,讲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静,民以宁一】数子之言,当世失得,皆究矣。然多谬通方之训,好申一隅之説【一隅】谓一方偏见也】贵清静者,以席上为腐议。束名实者,以柱下为诞辞【清静】谓道家也。【席上】谓儒也。【腐朽】也。礼记儒行曰:儒有席上之珍。高祖折随何曰:安用腐儒哉。名实名家也,柱下老子也,诞虚也,言志各不同也】或推前王之风,可行于当年;有引救敝之规,宜流于长世。稽之笃论,将为敝矣。如以舟无推陆之分,瑟非常调之音【古法不施于今,犹舟不可行之于陆也;今法有合于时,如瑟可移柱而调也。庄子曰:「是推舟于陆,劳而无功也。」前书董仲舒曰:「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不限局以疑逺,不拘▯以妨素,则化枢各管其极,理略可得而言与【音余】赞曰:管视好偏,羣言难一;救朴虽文,矫迟必疾。举端自理,滞隅则失。详观时蠧,成昭政术【滞隅谓偏执一隅也,淮南子曰:「非循一迹之路,守一隅之指,而不与俗推移也】

译有的人认为前代君王的风俗可以施行于当时,有的人认为救治弊病的规矩应流传后世;若拘泥这些议论,反而会成为弊病。古代法制不能机械施用于今天,就像船不能在陆地上行驶;今天的法令若合乎时势,也应当像调琴瑟那样加以调整。不要拘泥局限而因疑虑拒绝远方的办法,不要拘泥玄虚而妨碍朴素实际,那么教化和治理的纲略便可以说明。赞说:见识狭窄容易偏执,众说很难统一;救治淳朴弊病时,若矫正过迟,必然转为急迫;指出事物的开端,自然可以明白道理;拘滞于一隅,便会有所遗漏。详细观察时世弊病,才能显明治理政事的方法。《后汉书》卷七十九。《后汉书》卷七十九考证。《仲长统传》:“高举志向,向山西游历;放纵心神,游于海左。” 【“西”字,监本作“栖”。臣会汾按:山西与海左相对,今依宋本。】比战国时期更加严重。【“之时也”三字,监本误作“则又甚”,依宋本改正。】《后汉书》卷七十九考证。钦定《四库全书》。《后汉书》卷八十。宋代宣城太守范晔撰写,唐代章怀太子李贤作注。孝明皇帝八王列传第四十。孝明皇帝有九个儿子:贾贵人生章帝,阴贵人生梁节王刘畅,其余七王的生母,本书没有记载。【本书,是指《东观汉记》。】千乘哀王刘建传。千乘哀王刘建,于永平三年受封;第二年去世,年纪尚小,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陈敬王刘羡传。陈敬王刘羡在永平三年被封为广平王。建初三年,有关官员上奏,请求派刘羡与钜鹿王刘恭、乐成王刘党一同前往封国。肃宗性情笃厚仁爱,不忍心同诸王分离,于是把他们都留在京师。第二年,朝廷根据舆地图下令,使各封国的户数相等,每国每年租税收入都是八千万。刘羡广泛涉猎经书,颇有威严,曾在白虎殿同儒生讲论。建初七年,皇帝认为广平在北方,边防费用很多(广平县故城在今洛州永年县北),于是改封刘羡为西平王(西平县属汝南郡),分汝南郡八县作为他的封国。肃宗去世时,遗诏改封刘羡为陈王,以淮阳郡为食邑。同年,他前往封国,在位三十七年去世。其子思王刘钧继位。刘钧在位时多次违法,于是举行天子的大射礼(天子将要祭祀时选择土地举行射礼,称为“大射”。大射礼设置三侯,即虎侯、熊侯、豹侯,用来表示服从猛兽之威,都是用兽皮制成方形。乐曲使用《驺虞》,奏九节。谢承《书》说,陈国户曹史高慎劝谏国相说:“诸侯射猪,天子射熊;八彝、六樽,礼数各不相同。从前季氏设置朱干玉戚,舞《大夏》之乐。《左传》说,只有名分和礼器不能借给别人。奢侈僭越的开端,不可听任。”于是高慎因劝谏争辩不合,被刘钧所厌恶,按司寇之罪论处)。刘钧性情阴险狠毒,喜欢用法律陷害人;凡是国相、二千石官员中与他不和的,他总是暗中加以陷害。他又憎恨敬王夫人李仪等人。永元十一年,便派门客隗久(“久”字有的版本作“文”)杀死李仪及其家属。官吏捕获隗久,把他囚禁在长平狱(长平县属陈国)。刘钧想要断绝相关供词,又派人招募刺客,劫杀隗久。事情被发觉,有关官员举奏刘钧,刘钧因此被削去西华、项、新阳三县(西华故城在今陈州溵水县西北;项在今陈州项城县;新阳故城今在豫州真阳县西南)。永元十二年,封刘钧的六个弟弟为列侯(伏侯《古今注》说:刘番为阳都乡侯,刘千秋为新平侯,刘参为周亭侯,刘寿为乐阳亭侯,刘宝为博平侯,刘旦为高亭侯)。后来刘钧娶掖庭中出身的女子李娆为小妻(“娆”音宁了反),又因而被削去圉、宜禄、扶沟三县(圉、扶沟都属陈留郡,宜禄属汝南郡)。永初七年,封敬王的孙子刘安国为耕亭侯。刘钧在位二十一年去世,其子怀王刘竦继位;在位两年去世,没有儿子,封国断绝。永宁元年,立敬王之子、安寿亭侯刘崇为陈王,这就是顷王。他在位五年去世,其子孝王刘承继位。刘承去世后,其子愍王刘宠继位。熹平二年,国相师迁追奏前任国相魏愔,说魏愔同刘宠一起祭祀天神,妄图侥幸得到非分之福,罪行达到大逆不道的程度。有关官员上奏,请派使者审查验证。当时刚刚诛杀了勃海王刘悝(灵帝熹平元年,刘悝被诬陷谋反而自杀)。灵帝不忍心再对刘宠加法,于是下诏用槛车把魏愔、师迁押送到北寺诏狱,并派中常侍王酺(华峤《书》和《宦者传》的各个版本都作“甫”,这里作“酺”,不知哪个正确)与尚书令、侍御史共同审问。魏愔供称,他只是同刘宠一起祭祀黄老君( ○刘攽说:按原文看,“黄老君”文意不通,应当是“黄帝、老君”。王酺等上奏说,魏愔的职责在于匡正国王,但他的行为却不端;师迁诬告国王犯有大逆不道之罪,两人都被处死。有诏令赦免刘宠,不再追究。刘宠善于射弩,十发十中,每一箭都射在同一处(华峤《书》说,刘宠射弩有秘法,以“天覆地载”“参连”为奇,又有“三微三小”;三微为经,三小为纬,经纬相配,是百发百中的方法,不过关键在于弩机)。中平年间,黄巾贼兴起,各郡县都弃城逃走。刘宠有强弩数千张,于都亭出兵(在封国都亭设置军营)。国人一向听说大王善于射箭,不敢反叛,所以唯独陈国得以保全,归附的百姓很多,超过十万人。献帝初年,各地义兵兴起,刘宠率众驻扎在阳夏(县名,属淮阳国;“夏”音公雅反),自称辅汉大将军。国相、会稽人骆俊一向有威望和恩德。当时天下饥荒,邻郡百姓很多来归附他;骆俊拿出全部资财赈济他们,使他们都得以活下来。后来袁术向陈国索取粮食,骆俊拒绝了。袁术愤怒,派门客假称行刺,杀死骆俊和刘宠。陈国因此覆灭(谢承《书》说:骆俊字孝远,是乌伤人,被察举为孝廉,补任尚书侍郎,升任陈国相。百姓生男孩便送米肉到府中,以迎合府主心意;生男生女都有人以“骆”为名。袁术派部曲将张闿暗中前往陈国骆俊住所,骆俊跟他一起饮酒,张闿于是诈杀骆俊,郡中官吏百姓哀号,如同失去父母)。这时各诸侯国都不再有租税俸禄,又屡遭胡虏抢夺,百姓只得两天并作一天吃饭,转眼死在沟壑中的人很多。夫人和姬妾大多被丹陵兵和乌桓人掳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