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一百宋宣城太守范煜撰唐章懐太子贤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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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卷一百宋宣城太守范煜撰唐章懐太子贤注
郑孔荀列传第六十郑太传郑太字公业,河南开封人,司农众之曽孙也【开封县故城在今汴州南】少有才畧,灵帝末,知天下将乱,隂交结豪桀。家富于财,有田四百顷,而食常不足,名闻山东。初举孝廉,三府辟,公车徴,皆不就。及大将军何进辅政,徴用名士,以公业为尚书侍郎【续汉志曰:尚书凡六曹,侍郎三十六人,四百石,一曹有六人,主作文书起草】迁侍御史。进将诛阉宦,欲召并州牧董卓为助,公业谓进曰:「董卓彊忍寡义,志欲无猒,若借之朝政,授以大事【借音子夜反】将恣凶欲,必危朝廷。明公以亲徳之重,据阿衡之权,秉意独断,诛除有罪,诚不宜假卓以为资援也。且事防变生,殷鍳不逺。」又为陈时务之所急数事,进不能用,乃弃官去。谓颍川人荀攸曰:「何公未易辅也。」进寻见害,卓果作乱。公业等与侍中伍琼,卓长史何颙,共说卓以袁绍为勃海太守,以发山东之谋。及义兵起,卓乃防公卿议大发卒讨之,羣僚莫敢忤▯。公业恐其众多益横凶彊难制,独曰:「夫政在徳不在众也。」卓不悦,曰:「如卿此言,兵为无用邪?」公业惧,乃诡词更对曰【诡犹诈也】非谓无用,以为山东不足加大兵耳。如有不信,试为明公畧陈其要。今山东合谋,州郡连结,人庻相动,非不强盛,然光武以来,中国无警,百姓优逸,忘战日久。仲尼有言:『不教人战,是谓弃之。』其众虽多,不能为害,一也。明公出自西州,少为国将,闲习军事,数践战塲,名振当世,人懐慑服,二也。袁本初,公卿子弟,生处京师;张孟卓,东平长者【孟卓名邈】坐不闚堂【言不妄视也】孔公绪【孔伷】清谈髙论,嘘枯吹生【枯者嘘之使生生者吹之使枯,言谈论有所抑扬也】并无军旅之才,执锐之干,临锋决敌,非公之俦,三也。山东之士,素之精悍【悍,勇也】未有孟贲之勇,庆忌之防【说苑曰:孟贲水行不避蛟龙,陆行不避虎狼,发怒吐气,声响动天。许慎注《淮南子》曰:「孟贲,卫人也。」《吕氏春秋》曰:「孟贲过河,先于其伍。船人怒,以楫虓其头,不知其孟贲故也。中河,孟贲瞠目视船人,发植目裂,舡中人尽播入河。」庆忌,吴玉僚子也,射之,矢满把不能中,驷马追之不能及】聊城之守【史记:「燕将攻下聊城,因保守之。齐将田单攻之,嵗余不下】良平之谋,可任以偏师,责以成功。四也,就有其人,而尊卑无序,王爵不加。若恃众怙力【怙亦恃也】将各基峙【峙止也○刘攽曰:案文基当作棊,谓如棊不动作,基无理】以观成败,不肯同心共胆,与齐进退。五也,闗西诸郡,颇习兵事,自顷以来,数与羌战,妇女犹戴防,操矛挟弓,负矢【挟持也】况其壮勇之士,以当妄战之人乎,其胜可必。六也,且天下彊勇,百姓所畏者,有并凉之人【○刘攽曰:案文多一有字,缘者字生之】及匈奴屠各,湟中义从,西羌八种【义从八种并见《西羌传】而明公拥之以为爪牙,譬驱虎兕以赴犬羊。七也,又明公将帅,皆中表腹心,周旋日久,恩信淳着,忠诚可任,智谋可恃,以胶固之众【胶亦固也】当解合之埶,犹以烈风扫彼枯叶。八也,夫战有三亡:以乱攻理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亾。今明公秉国平正,讨灭宦竖,忠义克立,以此三徳待彼三亾,奉辞伐罪,谁敢御之。九也,东州郑▯,学该古今【▯北海人,故云东州】北海邴原,清髙直亮【魏志》:原字根矩,北海朱虚人也,与管宁俱以▯尚称】皆儒生所仰,羣士楷式。彼诸将若询其计画,足知彊弱。且燕赵齐梁非不盛也,终灭于秦;吴楚七国非不众也,卒败荥阳【前书:「吴王濞、楚王戊、赵王遂、淄川王贤、济南王辟光、胶西王印、胶东王雄渠,景帝三年反,大将军条侯周亚夫将兵破之荥阳】况今徳政赫赫,股肱惟良,彼岂赞成其谋,造乱长寇哉?其不然,十也。若其所陈,少有可采,无事徴兵以惊天下,使患役之民相聚为非,弃徳恃众,自亏威重。卓乃悦,以公业为将军,使统诸军讨击闗东。或说卓曰:「郑公业智畧过人,而结谋外寇,今资之士马,就其党与,窃为明公惧之。」卓乃收还其兵,留拜议郎。卓既迁都长安,天下饥乱,士大夫多不得其命,而公业家有余资,日引賔客,髙防倡乐,所胆救者甚众。乃与何颙、荀攸共谋杀卓,事泄,颙等被执。公业脱身自武闗走,东归袁术。术上以为扬州刺史,未至,官道卒,年四十二。
孔融传孔融字文举,鲁国人,孔子二十世孙也。七世祖霸,为元帝师,位至侍中【前汉霸字次儒,元帝师觧见孔昱传】父伷,太山都尉。融幼有异才【融家传曰:兄弟七人,融第六,幼有自然之性,年四嵗时,每与诸兄共食梨,融辄引小者,大人问其故,答曰:我小儿法当取小者,由是宗族竒之】年十嵗,随父诣京师,时河南尹李膺【膺,颍川襄城人,融家传曰:闻汉中李公清节直亮,意慕之,遂造公门,李固汉中人为太尉,与此传不同也】以简重自居,不妄接士賔客,▯外自非当世名人及与通家,皆不得白。融欲观其人,故造膺门,语门者曰:我是李君通家子弟。门者言之,膺请融,问曰:髙明祖父甞与仆有恩旧乎?融曰:然,先君孔子与君先人李老君同徳比义而相师友【家语曰:孔子谓南宫敬叔曰:吾闻老▯博古而逹今,通礼乐之源,明道徳之归,即吾之师也,今将往矣,遂至周问礼于老▯焉】则融与君累世通家,众坐莫不叹息。太中大夫陈炜后至【炜音于匦反】坐中以告炜,炜曰:夫人小而聪了,大未必竒。融应声曰:观君所言,将不早慧乎?膺大笑曰:髙明必为伟器。年十三,防父哀悴过毁,扶而后起,州里归其孝。性好学,博渉多该览。山阳张俭为中常侍,侯览所怨,览为刋章下州郡以名捕俭【刋削也,谓削去告人姓名○刘攽曰:正文案览何能刋章下州郡,葢是诏字,张俭传中可见也】俭与融兄襃有旧,亡抵于襃,不遇【抵,归也,融家传襃字文礼也】时融年十六,俭少之而不告,融见其有窘色【窘,迫也】谓曰:兄虽在外,吾独不能为君主邪?因留舍之【舍,止也】后事泄,国相以下密就掩捕,俭得脱走,遂并收襃融送狱,二人未知所坐,融曰:保纳舍藏者,融也,当坐之。襃曰:彼来求我,非弟之过,请甘其罪。吏问其母,母曰:家事任长妾。当其辜一门争死,郡县疑不能决,乃上谳之【前书音义曰:谳,请也,音宜杰反】诏书竟坐襃焉。融由是显名,与平原陶邱洪、陈留邉譲齐声称。州郡礼命,皆不就。辟司徒杨赐府,时隠覈官僚之贪浊者,将加贬黜。融多举中官亲族,尚书畏迫内宠,召掾属诘责之。融陈对罪恶,言无阿挠【挠,曲也,音乃孝反】河南尹何进当迁为大将军,杨赐遣融奉谒贺。进不时通,融即夺谒还府,投劾而去。河南官属耻之,私遣剑客欲追杀融。客有言于进曰:「孔文举有重名【融家传曰:客言于进曰:孔文举于时英雄特杰,譬诸物类,犹众星之有北辰,百谷之有黍稷,天下莫不属目也】将军若造怨此人,则四方之士引领而去矣。不如因而礼之,可以示广于天下。进然之。既拜而辟,融举髙第为侍御史,与中丞赵舍不同,托病归家。
译〔刘攽说:考察《汉官》,没有“中军候”,只有“北军中候”;这里的文字应有脱误。〕孔融任职三天,便升任虎贲中郎将。适逢董卓策划废立皇帝的事情,孔融每次应对答问,总是提出匡正时政的言论,因此触怒董卓,被转任议郎。当时黄巾军侵扰数州,北海最为贼寇冲击之地,董卓于是暗示三府共同举荐孔融为北海相。孔融到郡后,收集组织士民,起兵讲习武事,发布檄文,快速传送文书,号召各州郡共同谋划。贼首张饶等一伙二十万人从冀州返回,孔融迎击他们,被张饶击败,于是收拢散兵,退守朱虚县;渐渐又聚集官吏百姓,为那些被黄巾军诱骗的人重新安置,男女共四万多人;重新设置城邑,建立学校,表彰儒学,举荐贤良郑玄、彭璆、邴原等人〔“璆”音巨秋反,又音求〕。郡人甄子然、临孝存都有名声,却早早去世。孔融遗憾来不及见到他们,便命令让他们配享县社。其余人即使只有一点善行,他也没有不加以礼遇的。郡中没有后代的人,以及四方游学之士有死去的,他都为他们准备棺木,收殓安葬。当时黄巾军又来侵扰,孔融便出兵驻屯都昌〔都昌县属北海郡,故城在今青州临朐县东北〕,被贼首管亥包围。孔融处境危急,于是派东莱人太史慈向平原相刘备求救〔《吴志》说,太史慈字子义,是东莱人,为躲避事端到了辽东。北海相孔融听说后很惊异,多次派人问候他的母亲,并赠送粮物。当时孔融被管亥包围,太史慈从辽东回来,母亲对他说:“你和孔北海从未见过面。你走后,他对你的周济照顾殷勤超过旧交。如今他被贼寇围困,你应当前去。”太史慈徒步去见孔融,随后向刘备求救,得到军队而解围〕。刘备惊讶地说:“孔北海竟然还知道天下有刘备吗?”于是派兵三千去救援,贼军才分散逃走。当时袁绍、曹操正强盛,孔融却没有依附任何一方。左丞黄祖自称有谋略,劝孔融与人结交纳用。孔融知道袁绍、曹操最终都会图谋汉室,不愿同他们交往,便发怒杀了黄祖。孔融自负高尚的气节,志在平定危难,但才能疏略、意愿广大,始终没有成功。他在北海郡任职六年,刘备上表推荐他兼任青州刺史。建安元年,他被袁谭攻打,从春天一直战到夏天,士卒只剩下几百人,流箭像雨一样密集,戈矛在城内外交错。孔融倚着几案读书〔“隐”是凭靠;《庄子》说南郭子綦凭几而坐〕,谈笑自若。夜里城池失守,他于是逃往山东,妻子儿女被袁谭俘虏。献帝迁都许县后,征召孔融任将作大匠,升任少府。每逢朝会,皇帝询问政事,孔融总是引用正道确定议论,公卿大夫都只附着署名而已〔《说文》说,“隶”是附着〕。起初,太傅马日磾奉命出使山东,到达淮南后,多次对袁术表示善意。袁术轻慢侮辱他,于是夺取他的符节;马日磾请求离去,袁术又不答应,还想强迫他担任军师。马日磾深深悔恨,最终吐血而死。〔《三辅决录》说:马日磾字翁叔,是马融的族侄,年轻时传承马融的学业,凭才学进身,和杨彪、卢植、蔡邕等人共同校勘中书,历任九卿,最终登上台辅。王粲《汉末英雄记》说:袁术向马日磾借符节观看,趁机夺走不还,并命军中十多人催促、逼迫他。马日磾对袁术说:“你的先代诸公征召士人,怎么能说催促就催促?难道公府属吏可以劫持来吗?”他请求离去,袁术却不放行,因失去符节而受屈辱,忧愤而死。〕等马日磾的尸体送回朝廷,朝廷商议想以礼厚葬,孔融独自议论说:“马日磾以三公的尊贵身份,持着旄节奉使,奉命直达〔直达就是不屈不挠;《前书》有‘锦衣直指’〕,本应安抚东夏,却曲意讨好奸臣,受其牵制驱使;所上章表、所署任用,竟总让自己的名字列在首位〔所上章表和所署补任,都把马日磾的名字列在最前〕。这是阿附下属、欺骗君上〔《前书》说,阿附下属、欺骗君上的人应受刑〕,以奸邪手段侍奉君主〔《左传》叔向说,以奸邪手段侍奉君主,是我所能惩治的〕。从前齐国的国佐面对晋军而不屈服〔《公羊传》所载齐晋鞌之战事〕,宜僚面对白刃而神色严正〔楚国白公胜将要作乱,石乞推荐市南熊相宜僚,说他可抵五百人;白公以剑威胁他,他仍不动,事见《左传》〕。王室大臣,难道能以受到威胁作为托辞吗?况且袁术僭越叛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马日磾跟随周旋,已经历时多年。汉律规定,和罪人交往超过三天,就都应当被认为知情。《春秋》记载鲁国叔孙得臣死去,因为没有揭发襄仲的罪过,所以贬低他的礼制,不记载死亡日期〔《公羊传》说,不记日期,是因为他知道公子遂要杀君,作为人臣知道贼而不说,明明应当诛杀;公子遂就是襄仲〕。郑人讨伐幽公之乱,砍削子家的棺木〔《左传》说,郑子家死后,郑人追究幽公之乱,砍削子家的棺木并驱逐其族;杜预注说,削薄他的棺木,不让他享受卿大夫的礼制,因为他杀了君主〕。圣上怜悯旧臣,不忍追究马日磾,但也不应反而加以礼遇。”朝廷听从了孔融的意见。议论者多想恢复肉刑,孔融于是建议说:“古代社会敦厚朴实,善恶并不分明〔《左传》申叔时说,人生来敦厚朴实;杜预注说,庞是厚大〕,官吏正直,刑罚清明〔端即正直〕,政治没有过失,百姓犯罪都是自己造成的。后世逐渐衰败,风俗教化败坏,政令扰乱民俗,法律残害人民,所以说:‘君上失去了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如今却想用古代刑罚来治理他们,使他们肢体残缺、被弃置废废,这不是随着时势进退变化的做法〔《易》说,天地有盈有虚,随时势而消长〕。纣王砍断早晨涉水者的腿,天下人都说他无道〔《尚书》说,纣砍断早晨涉水者的腿;孔安国注说,冬天看见早晨涉水的人,认为他的腿耐寒,便砍下来看一看〕。九州之地有一千八百个诸侯国〔《前书》贾山说,从前周朝大概有一千八百国,用九州百姓来供养一千八百位君主〕,如果每国各砍掉一个人的脚,那么天下就常有一千八百个纣王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人〕 刘攽说:按正文考察,“览何能刋章下州郡”中的“刋章”应当是“诏”字,在《张俭传》中可以看出这一点。孔融与李襃的哥哥李襃旧有交情。李俭逃来投奔李襃,却没有遇到他。【抵,意为归来。融家传说,李襃字文礼。】当时孔融十六岁,李俭认为他年少,便没有告诉他实情。孔融见李俭面有困窘之色,【窘,意为困迫。】便说:“我哥哥虽然在外,我难道就不能替您作主吗?”于是留他住下。后来事情泄露,国相以下的官员秘密前来搜捕。李俭得以逃脱,于是他们一并逮捕李襃和孔融,送进狱中。两人不知道该由谁承担罪责。孔融说:“收留并藏匿来投奔的人,是我的事,应当由我承担罪责。”李襃说:“他是来求助于我的,不是弟弟的过错,请让我心甘情愿地承受罪刑。”官吏询问他的母亲,母亲说:“家中的事情由长子负责,我应当承担这个罪过。”一家人争相要求替对方去死,郡县官员疑惑不决,于是上报请求裁断。【《前书音义》说:“谳”意为请求裁决,音同“宜杰”反切。】诏书最终判定李襃承担罪责。孔融因此声名显赫,与平原陶丘洪、陈留边让齐名。州郡以礼征召他,他都没有接受。司徒杨赐征召他到府中任职。当时杨赐暗中考察官僚中贪污污浊的人,准备加以贬斥罢黜,孔融多次举发中常侍的亲属。尚书畏惧并受内宠势力逼迫,召来属吏责问孔融。孔融陈述罪恶,答辩时毫不阿附屈曲。【挠,意为屈曲,音同“乃孝”反切。】河南尹何进将要升任大将军,杨赐派孔融奉递名帖前去祝贺。何进没有立即接见,孔融便夺回名帖,回到府中交还印绶,辞职离去。河南府的属官以此为耻,私下派剑客追杀孔融。有门客对何进说:“孔文举有很高的声望。【《融家传》说,门客对何进说:‘孔文举当时是英雄中的杰出人物,譬如万物,正如群星有北辰、百谷有黍稷,天下人没有不注目于他的。’】将军如果与此人结怨,那么四方士人都会引颈离去。不如趁机以礼相待,这样可以向天下显示您的宽广。”何进认为有理,于是召见孔融并征辟他。孔融以高等成绩被举荐为侍御史,但与中丞赵舍意见不合,托病回家。后来又被征辟为司空掾,授任中军候。【 刘攽说:按《汉官》记载,并没有“中军候”,只有“北军中候”,可见这里有文字脱漏或讹误。孔融任职三天,就升任虎贲中郎将。董卓谋划废立皇帝时,孔融每次应对都提出匡正时局的意见,因此触怒董卓,被降为议郎。当时黄巾军侵犯数州,北海尤其是贼寇冲击之地。董卓于是暗中示意三府共同举荐孔融为北海相。孔融到郡后,收拢士民,起兵操练武事,迅速传檄并书信飞驰,号召州郡共同谋划。贼将张饶等一众二十万人从冀州返回,孔融迎击,却被张饶击败。于是收集散兵,固守朱虚县,逐渐重新聚集那些被黄巾军迷惑的吏民,男女四万多人。他重新设置城邑,建立学校,表彰儒学,荐举贤良郑玄、彭璆、邴原等人。【璆,音同“巨秋”反切,又音同“求”。】郡人甄子然、临孝存都有声望,却很早去世。孔融遗憾来不及见到他们,于是下令让他们配享县社。其余郡人,即使只有一点善行,也没有不加以礼遇的。郡中没有后代的人,以及四方游学之士凡有死亡的,孔融都为他们准备棺木,收殓安葬。当时黄巾军又来侵扰,孔融于是出兵驻屯都昌。【都昌县属北海郡,故城在今青州临朐县东北。】被贼将管亥包围。孔融处境危急,便派东莱人太史慈向平原相刘备求救。【《吴志》说,太史慈字子义,是东莱人。他为躲避祸事到了辽东。北海相孔融听说后认为奇异,多次派人慰问他的母亲,并送去物资。当时孔融被管亥围困,太史慈从辽东回来,母亲对他说:‘你同孔北海从未见过面;你走后,他对我的抚恤厚重殷勤,超过对待旧友。如今他被贼军围困,你应当前去相助。’太史慈徒步去见孔融,随后向刘备求救,得到军队,解了孔融之围。】刘备惊讶地说:“孔北海竟然还知道天下有个刘备吗?”立即派兵三千前去救援,贼军于是分散逃走。当时袁绍、曹操正日益强盛,孔融却没有依附任何一方。左丞黄祖自称有谋略,劝孔融同人结交纳交。孔融知道袁绍、曹操最终都会图谋汉室,不愿同他们结交,因此发怒杀了黄祖。孔融仗恃自己的高尚气节,志在平定祸乱,但才疏而意气过于广大,最终没有成功。他在郡中任职六年。刘备上表推荐他兼任青州刺史。建安元年,孔融被袁谭攻打。从春天打到夏天,战士只剩下几百人,流箭如雨般集中射来,戈矛在城内外交接。孔融倚着几案读书,【隐,意为凭靠。《庄子》说:“南郭子綦倚着几案坐着。”】仍然谈笑自若。夜里城池失守,他便逃奔山东。妻子儿女被袁谭俘虏。献帝迁都许县后,征召孔融为将作大匠,后升任少府。每逢朝会,皇帝询问政事,孔融总是引用正道、确定议论,公卿大夫全都附署其名
后辟司空掾,拜中军▯【○刘攽曰:案汉官无中军▯,唯有北军中▯耳,明字有脱误也】在职三日,迁虎贲中郎将。防董卓废立,融每因对答,辄有匡正之言,以忤卓▯,转为议郎。时黄巾寇数州,而北海最为贼冲。卓乃讽三府同举融为北海相。融到郡,收合士民,起兵讲武,驰檄飞翰,引谋州郡。贼张饶等羣軰二十万众,从冀州还,融逆击,为饶所败,乃收散兵,保朱虚县,稍复鸠集吏民为黄巾所误者,男女四万余人,更置城邑,立学校,表显儒术,荐举贤良郑▯、彭璆、邴原等【璆音巨秋反,又音求】郡人甄子然、临孝存,知名早卒,融恨不及之,乃命配食县社。其余虽一介之善,莫不加礼焉。郡人无后,及四方防士有死亡者,皆为棺具而敛葬之。时黄巾复来侵暴,融乃出屯都昌【都昌县属北海郡,故城在今青州临昫县东北】为贼管亥所围。融逼急,乃遣东莱太史慈求救于平原相刘备【吴志:慈字子义,东莱人也,避事之辽东,北海相。孔融闻而竒之,数遣人讯问其母,并致饷遗。时融为管亥所围,慈从辽东还,母谓之曰:「汝与孔北海未甞相见,至汝行后,赡恤殷勤,过于故旧。今为贼所围,汝宜赴之。」慈单歩见融,既而求救于刘备,得兵以解围焉】备惊曰:「孔北海乃复知天下有刘备邪!」即遣兵三千救之,贼乃散走。时袁、曹方盛,而融无所协附。左丞黄祖者,称有意谋,劝融有所结纳。融知绍、操终图汉室,不欲与同,故怒而杀之。融负其髙气,志在靖难,而才踈意广,迄无成功【迄竟也】在郡六年,刘备表领青州刺史。建安元年,为袁谭所攻,自春至夏,战士所余裁数百,人流矢雨集,戈矛内接,融隠几读书【隠凭也,庄子曰南郭子綦隠几而坐】谈笑自若。城夜防,乃奔山东,妻子为谭所虏。及献帝都许,徴融为将作大匠,迁少府。每朝防访对,融辄引正定议,公卿大夫皆▯名而已【说文云▯附着】初,太傅马日防奉使山东,及至淮南,数有意于袁术。术轻侮之,遂夺取其节,求去又不听,因欲逼为军师。日防深自恨,遂呕血而毙【三辅决录曰日防字翁叔,马融之族子,少传融业,以才学进,与杨彪、卢植、蔡邕等典校中书,歴位九卿,遂登台辅,厌帝春秋曰术从日防借节观之,因夺不还,条军中十余人,使促辟之。日防谓术曰:「卿先代诸公辟士,云何而言促之?谓公府掾可劫得乎?」从术求去而术不遣,既以失节屈辱,忧恚】及防还,朝廷议欲加礼,融乃独议曰:「日防以上公之尊,秉髦节之使,衔命直指【直指无屈挠也,前书有锦衣直指】宁辑东夏【辑和也】而曲媚奸臣,为所牵率,章表署用,辄使首名【所上章表及署补用皆以日防名为首也】附下罔上【前书曰附下罔上者刑】奸以事君【左传叔向曰奸以事君者吾所能御】昔国佐当晋军而不挠【公羊传曰鞌之战齐师,大败。
译而已。【《说文解字》说:“隶”意为附着。】起初,太傅马日磾奉命出使山东,到了淮南后,多次向袁术表示亲近之意。袁术轻慢侮辱他,于是夺取他的节杖;他请求离去,袁术又不答应,反而想强迫他担任军师。马日磾深感怨恨,最终吐血而死。【《三辅决录》说,马日磾字翁叔,是马融的族侄,年轻时继承马融的学业,以才学进身,和杨彪、卢植、蔡邕等人共同校订中书,历任九卿,最终登上三公辅弼之位。《厌帝春秋》说,袁术向马日磾借节杖观看,趁机夺去不还,并列举军中十多人,派他们催促马日磾为自己征辟士人。马日磾对袁术说:“卿的先代诸公征辟士人,怎么会说催促就能催促?难道公府属吏是可以劫取的吗?”他向袁术请求离去,袁术却不放行。他因失去节杖而受辱,忧愤交加。】马日磾回到朝廷后,朝廷商议想给他加以礼遇,孔融却独自议论说:“马日磾以三公的尊贵身份,手持旄节奉使,接受诏命直达目标,【直指,意为不屈不挠。《前书》中有‘锦衣直指’之语。】本应使东夏安定和睦,【辑,意为和睦。】却曲意讨好奸臣,受其牵制驱使;所上奏章和所署任用,往往都把自己的名字列在首位。【所上章表及署补任用,都以马日磾的名字列在最前。】这是附和下属、欺蒙君上的行为,【《前书》说,附下罔上者应受刑罚。】以奸邪之道侍奉君主。【《左传》中叔向说:以奸邪之道侍奉君主的人,是我所能制裁的。】从前国佐面对晋军时不屈服,【《公羊传》说,鞌之战齐军大败,齐侯派国佐到晋军中。郤克说:‘把纪侯的甗给我,把鲁、卫被侵占的土地归还,并让耕地的田垄东西向排列,再把萧同叔子交给我作人质,我就放你们回去。’国佐说:‘把纪侯的甗给你,请允许;归还鲁、卫被侵占的土地,请允许;让耕地田垄东西向排列,这就是把土地给了齐国;至于萧同叔子,她是齐君的母亲,齐君的母亲就如同晋君的母亲,不能交出。请交战吧,一战不胜再战,再战不胜三战;三战仍不胜,齐国全都归你,何必还要以萧同叔子为人质?’说完作揖离去。】刘攽说:注文中“及鲁卫之侵地,使耕者东西其畆”,又说“使反鲁卫之侵,请诺,使耕者东西其畆”。按《公羊传》原文,“及”应当作“反”;而且原文只说“东其畆”,这里多了“西”字;下文又多了一个“使”字,少了一个“地”字,并且又多了一个“西”字。】宜僚面对刀刃时仍神色端正。【楚国白公胜想要作乱,对石乞说:“如果能让国王和卿士都各带五百人来对付他,就可以了。”石乞说:“办不到。”白公说:“集市南面有个叫熊相宜僚的人,如果得到他,抵得上五百人。”于是石乞跟随白公去见宜僚,同他交谈,宜僚很高兴。白公告诉他谋乱的事情,宜僚推辞,白公用剑威胁他,他却一动不动。事情见《左传》。】王室的大臣,难道可以把受到威胁作为推辞责任的理由吗?况且袁术僭越叛逆,并非一朝一夕形成;马日磾跟随他周旋,已经历时多年。按照汉代法律,同罪犯交往相处超过三天,就都应当被认为知情。《春秋》记载鲁国叔孙得臣去世时,因为没有揭发襄仲的罪行而加以贬抑,不记载日期。【《公羊传》说,叔孙得臣去世为何不记日期?何休注说:因为他知道公子遂想杀害国君,身为臣子明知弑君之贼却不说,表明本应诛杀。公子遂就是襄仲。】郑国人追究幽公之乱,砍削子家的棺木。【《左传》说,郑国子家死后,郑人追究幽公之乱,砍削子家的棺木并驱逐他的族人。杜预注说:砍薄他的棺木,不让他按照卿大夫的礼制下葬,因为他杀害了国君。】圣上怜悯旧臣,不忍追究此事,不应当反而给他加礼。朝廷听从了孔融的意见。议论者多想恢复肉刑,孔融于是建议说:“古代民风敦厚,善恶还没有分明,【《左传》中楚国申叔时说,人生来敦厚。杜预注说,‘厐’意为厚大。】官吏端正,刑罚清明,【端,意为正直。】政治没有过失,百姓有罪都是自己招致的。末世逐渐衰败,风俗教化败坏,政治扰乱民俗,法律残害百姓,所以说:‘在上者失去了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如今却想用古代的刑罚来纠治他们,使他们肢体残缺、被废弃,这不是所谓顺应时势、随时消长的做法。【《易经》说,天地有盈有虚,随着时势而消长。】纣王砍断早晨涉水者的小腿,天下人都说他无道。【《尚书》说,纣王砍断早晨涉水者的小腿。孔安国注说:冬天看见早晨涉水的人,认为他的小腿耐寒,便砍下来察看。】九州土地上有一千八百个诸侯国、君主,【《前书》中贾山说,从前周朝大概有一千八百国,用九州百姓来供养一千八百位君主。】如果每国各砍掉一个人的脚,那么天下常常就会有一千八百个纣王。〔刘攽说:考察原文,这里少了一个“天”字。〕想要使风俗得到休养、社会和睦,是不可能的。况且受过刑的人担心不能保全性命,心志只在求死,往往多趋向邪恶,再也不肯回到正道。夙沙卫扰乱齐国〔《左传》说,齐灵公废太子光,改立公子牙,派高厚辅佐公子牙,夙沙卫任少傅;崔杼迎立太子光,是为齐庄公。庄公因为夙沙卫改变自己的地位,夙沙卫逃到高唐反叛〕;伊戾给宋国带来祸患〔《左传》所载伊戾诬陷宋太子,使太子自缢,后来宋公得知太子无罪,便烹杀伊戾〕;赵高、英布成为世间的大祸患〔赵高专权导致秦朝灭亡;英布因犯法受黥刑,后来逃亡为盗,归附项羽,最终归汉为九江王,因谋反被诛〕。刑罚不能阻止人作恶,只会使人彻底断绝改过向善的道路,反而促使他们作恶。即使忠诚如鬻拳〔《左传》说,鬻拳以兵器强谏楚王,因以兵威逼迫君主而自刖,楚人让他任大阍;君子称许他爱君〕,诚信如卞和〔卞和献璞玉,两次被楚王误认为欺骗而刖去双足,后来璞玉被剖开得到宝玉〕,智慧如孙膑〔孙膑被庞涓陷害,遭受断足和黥刑,后来辅佐齐国击败魏军,庞涓兵败自刎〕,冤屈如巷伯〔巷伯是宫中掌管王后命令的内小臣,受谗毁将被刑罚,寺人孟子为他悲伤而作诗讽刺幽王〕,才能如司马迁〔李陵败于匈奴,司马迁认为他一定会立功报汉,因而获罪受宫刑,后来撰写《史记》〕,通达如刘向、字子政〔刘向曾上书说黄金可以炼成,宣帝命他主持尚方铸造,耗费很多而未成功,交给狱吏论死;皇帝惊异于他的才能,减轻罪罚;班固说刘向博学多闻,通达古今〕,一旦遭受刀锯之刑,终身便不为社会所齿录。这就像太甲思念常道〔商王太甲被伊尹放逐到桐宫,三年后返回亳,思念常道〕,秦穆公成就秦国霸业〔秦穆公曾因崤山之败囚禁孟明视等人,后来释放并重新任用他们,最终称霸西戎〕,南雎之人骨立、卫武公初次入席〔《韩诗》说,卫武公饮酒悔过;宾客刚入席时,宾主都严肃恭敬,醉后却喧闹失态〕,陈汤在都赖建立功劳〔陈汤矫诏调发诸国军队,在都赖水上斩杀郅支单于〕,魏尚镇守边疆〔文帝时魏尚任云中太守,因报功少报六级获罪,冯唐替他说情,文帝赦免他,恢复其云中太守职位〕,都将没有机会施展了。汉朝开辟改过自新的道路,正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形。因此,圣明有德的君主应当从长远考虑、深思熟虑,舍弃短处而取长处,不能随便改变政治制度。朝廷认为这番话很好,最终没有改变原来的制度。当时荆州牧刘表不向朝廷供奉职贡,多行僭越虚伪之事,竟然举行郊祀天地的礼仪,仿照皇帝的车驾仪仗〔“斥”是指〕。诏书把这件事颁布下来,孔融上疏说:“我私下听说,领荆州牧刘表桀骜叛逆、放纵恣肆,所作所为无不违法,甚至郊祭天地,仿照社稷的仪制。他昏乱僭越,罪恶极大,罪不容诛;但是涉及国家体制的事情,暂且应当加以隐讳。为什么呢?万乘之尊贵无比,天王至尊无上;皇帝自身是神圣之躬,国家是神圣的神器〔《老子》说,天下是神圣之器,不可任意作为〕。宫阶等级高悬遥远,俸禄官位有严格界限〔贾谊说,君主的尊贵如高堂,群臣如台阶,百姓如地面;台阶有九级,离地越远,高堂越高〕,就像苍天不可攀登,日月不可超越〔《论语》说,夫子的境界如天一样不可登上;又说,孔仲尼如同日月,无法超越〕。每逢有一个宦官臣子,便动辄去谋划铲除他;如果把这些事公布到四方,并不是堵塞邪恶萌芽的办法〔“形”是显现〕。我认为,即使有严重罪过,也应当暂且隐忍。贾谊所说的‘想投掷老鼠,却顾忌旁边的器物’,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前书》记载贾谊说,俗语说想打老鼠却顾忌器物,这是很好的比喻;老鼠靠近器物,尚且害怕打坏器物,何况贵臣靠近君主呢〕。因此,齐国军队驻扎在楚国边境时,只责问楚国没有进贡包茅〔《左传》说,齐桓公伐楚,只责备楚国没有进贡包茅,王室祭祀没有供品,无法滤酒〕;周王军队战败,也不书作晋人打败王军〔《公羊传》说,王者没有敌手,谁也不敢说是晋国打败了他〕。以前已经公开袁术的罪行,如今又把刘表的事情下诏公布,这就像让跛脚的母羊想窥视高岸,难道还能登上天险吗〔《史记》以楼季不能轻易越过五丈高城、跛羊却能登太山百仞,比喻险要形势的差异;《尔雅》说,母羊叫牂;《易》说,天险不可攀登,地险是山川丘陵〕?考察刘表,他倚仗强暴,擅自诛杀列侯,阻断诏令,截留盗取贡品竹器〔郑玄注《仪礼》说,篚是像筐一样的竹器;《尚书》有“其篚玄纁玑组”〕,招纳元凶来保卫自己,专门成为群逆的首领和聚集之地〔《尚书》说,商王纣无道,成为天下逃亡罪人的首领、聚集处〕。郜国的大鼎放在太庙中,还有什么比这更明显的呢〔《左传》说,从宋国夺取郜国的大鼎,纳入太庙;郜鼎是郜国所铸〕?桑叶飘落、瓦片解体的形势已经可以看见〔《诗经》说,桑树的叶子落了,又黄又凋零〕。臣愚昧地认为,应当隐去刘表举行郊祀的事情,以尊崇国家的体统。”建安五年,南阳王冯、东海王祗去世〔都是献帝的儿子〕,皇帝哀伤他们早亡,想为他们修立四时祭祀,于是向孔融询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孔融回答说:“圣上的恩德深厚亲睦,因感时而更加思念;悼念二王的亡灵,发布哀悼怜恤的诏令,考察前代典章,以确定礼制。我私下考察旧例,前代梁怀王、临江愍王、齐哀王、临淮怀王都去世而没有后代,他们都是同母兄弟,即景帝、武帝、昭帝、明帝四位皇帝的兄弟。〔梁怀王是景帝的弟弟,立十年去世;临江愍王刘荣是武帝的哥哥,任皇太子四年后被废为王,因侵占宗庙外墙地自杀;齐怀王刘闳是武帝的儿子、昭帝的异母兄,立八年去世。臣贤考证:齐哀王是悼惠王之子、高帝之孙,并非昭帝的兄弟,应当是把齐怀王误作齐哀王。临淮公刘衡是明帝的弟弟,建武十五年受封,还没来得及进爵为王就去世;《融家传》和本传都称他为公,此处称王也是错误。〕没有听说前代临时为他们修立祭祀。如果只是临时施行,就不会载入传纪。臣愚昧地认为,凡是年幼而夭折、受到圣上慈爱哀悼,礼制待遇同于成年,并且加有谥号的,应当称扬皇上的恩德〔“称”音尺证反〕;祭祀礼仪完成后便停止。至于限定为一年,不合礼意,也违背先帝已经实行的制度,这不是臣所敢擅自安排的。”起初曹操攻破并屠杀邺城,袁氏的妇女和儿女大多遭到侵夺掳略,曹操的儿子曹丕却私下纳娶袁熙的妻子甄氏〔袁绍传说,袁熙是袁绍的次子;甄氏是中山无极人,汉太保甄邯的后代。袁熙出镇幽州,甄氏侍奉婆母。邺城攻破后,文帝曹丕进入袁绍旧宅,甄氏惊恐地伏在婆母膝上,曹丕命她抬头观看,见她容貌非凡,曹操听说后便为曹丕迎娶她〕。孔融于是给曹操写信,说周武王讨伐纣王后,把妲己赏赐给周公〔“妲”音丁末反,又音旦;妲己是纣王的妃子,苏氏之女;纣王听从她的话,残害百姓,武王灭殷后斩下她的头,悬在小白旗上,认为纣亡是由于这个女子;见《列女传》〕。曹操没有领会其中的讥讽,后来询问这件事出自哪部经典,孔融回答说:“按照今天的事情推测,想来大概就是这样吧。”后来曹操讨伐乌桓〔建安十三年〕,孔融又讥讽他说:“大将军远征,海外一定空虚寂寥。从前肃慎氏不进贡楛矢〔《国语》说,周武王灭商后,肃慎氏进贡楛矢和石砮,楛矢长一尺八寸;《肃慎国记》说,肃慎氏在夫余国北面、东临大海;《魏略》说,挹娄又名肃慎氏;《说文》说,楛是木名,今辽东有这种树木,形状像荆,叶子像榆〕,丁零人盗走苏武的牛羊,这些事情也可以作为先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齐侯使国佐如师,郤克曰:“与我纪侯之甗,及鲁卫之侵地,使耕者东西其畆,以萧同叔子为质,则吾舍子。”国佐曰:“与我纪侯之甗,请诺。使反鲁卫之侵,请诺。使耕者东西其畆,是则土齐也。”萧同叔子者,齐君母也。齐君母犹晋君之母也。曰:“不可,请战。”一战而不胜,请再战;再战而不胜,请三战;三战而不胜,则齐国尽子之有也,何必萧同叔子为质?揖而去之。○刘攽曰:“注‘及鲁卫之侵地,使耕者东西其畆’,又云‘使反鲁卫之侵,请诺,使耕者东西其畆’。案《公羊》本文‘及’当作‘反’,又但云‘东其畆’,多‘西’字,下文又多一‘使’字,却少一‘地’字,及多一‘西’字】宜僚临白刃而正色【楚白公胜欲为乱,谓石乞曰:“王卿士皆以五百人当之则可。”乞曰:“不可得也。”曰:“市南有熊相宜僚者,若得之可以当五百人矣。”乃从白公而见之,与言悦,告之故,辞承之以剑,不动。事见《左传】王室大臣,岂得以见胁为辞?又袁术僣逆,非一朝一夕,日防随从,周旋歴歳。汉律与罪人交闗三日已上,皆应知情。《春秋》鲁叔孙得臣卒,以不发▯襄仲之罪,贬不书日【公羊传》曰:“叔孙得臣卒,何休注曰:‘不日者,知公子遂欲杀君,而为人臣知贼而不言,明当诛也。’公子遂即襄仲也】郑人讨幽公之乱,斵子家之棺【左传》:“郑子家卒,郑人讨幽公之乱,斵子家之棺而逐其族。”杜预注曰:“斵薄其棺,不使从卿礼,为其杀君故也】圣上哀矜旧臣,未忍追案,不宜加礼,朝廷从之。而论者多欲复肉刑,融乃建议曰:“古者敦厐善否不别【左传》:“楚申叔时曰:‘人生敦厐杜预注:“厐厚大也】吏端刑清【端,直也】政无过失,百姓有罪,皆自取之。末世陵迟,风化壊乱,政挠其俗,法害其人,故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而欲防之以古刑,投之以残弃【残其支体而弃废之】非所谓与时消息者也【易》曰:“天地盈虚与时消息】纣斮朝渉之胫,天下谓为无道【尚书曰:纣斮朝涉之胫,孔安国注曰:冬日见朝渉水者,谓其胫耐寒,斮而视之】夫九牧之地,千八百君【前书贾山曰:昔者周葢千八百国,以九州之人养千八百君也】若各刖一人,是下常有千八百纣也【○刘攽曰:案文少一“天”字】求俗休和,弗可得已,且被刑之人,虑不全生,志在思死,类多趋恶,莫复归正,夙沙乱齐【左传曰:灵公废太子光,立公子牙,使髙厚傅牙,夙沙卫为少傅,崔杼逆光而立之,是为庄公,庄公以夙沙卫易已卫奔髙唐以叛】伊戾祸宋【左传:楚客聘于晋,过宋,太子座知之,请野享之,公使往,伊戾请从,遣之,至则坎用牲加书徴之,驰而告曰:太子将为乱,既与楚客盟矣,公使视之,则信有焉,公囚太子,太子缢死,公徐闻其无罪,乃烹伊戾】赵髙英布为世大患【史记:胡亥谓李斯曰:髙故宫人也,遂专信任,之后杀李斯,刼杀胡亥,卒亡秦也,前书:黥布坐法,黥论输骊山,亡之江中为羣盗,及属项羽,常为先锋,防阵后归汉为九江王,谋反诛之】不能止人,遂为非也,适足絶人,还为善耳,虽忠如鬻拳【左传:初,鬻拳彊谏楚子,弗从,临之以兵,惧而从之,拳曰:吾惧君以兵,罪莫大焉,遂自刖,楚人以为大阍,君子曰:鬻拳可谓爱君矣,谏以自纳于刑,刑犹不忘纳君于善】信如卞和【韩子曰:楚人和氏得璞玉于楚山之中,献之武王,武王使玉人相之曰:石也,王以和为谩,已刖其左足,及文王即位,和又奉其璞,玉人又曰:石也,又刖其右足,文王薨,成王即位,和乃抱其璞而哭于楚山之下,三日三夜,泣尽而继以血,王使玉人攻璞而得寳焉,荆王封和为陵阳侯,和辞不就而去,乃作怨歌,琴操曰:进寳得刑,足离分兮,去封立信,守休芸兮,断者不续,岂不寃兮】智如孙膑【史记孙膑与厐涓学兵法。
涓事魏惠王为将军,自以不能及膑,隂使召膑,断其两足而黥之。膑后入齐,威王问兵法,以为师。魏与赵攻韩,齐使田忌将而往。厐涓闻,去韩而归。膑谓田忌曰:「三晋之兵素悍勇而轻,齐军半至,使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明日为二万灶。」厐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齐卒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过半矣。」乃弃其歩兵,与其轻锐倍日并行逐之。孙子度其行暮当至马陵,马陵道狭,旁多险阻可伏兵,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厐涓死于此木下。」于是令齐军曰:「善射者万弩夹道而伏,期日暮见火举而俱发。」涓夜至,斫木下见白书,乃攅火烛之,读书未毕,齐军万弩俱发,魏军大乱相失,厐涓自知智穷兵败,遂自刭曰:「遂成竖子之名矣。」○刘攽曰:注「军半至」,案《史记》彼文更有他语,故末云「军半至今」,既节取不宜长此三字。又令齐军曰「善射」,案文多一「曰」字】寃如巷伯【毛苌注《诗》云:巷伯,内小臣也,掌王后之命于宫中,故谓之巷伯。伯被防将刑,寺人孟子伤而作诗以刺幽王也】才如史迁【李陵为匈奴败,马迁明陵当必立功以报汉,遂被下蚕室,宫刑后乃着《史记】逹如子政【刘向字子政,宣帝时上言黄金可成,上令典尚方铸作,事费甚多,方不验,乃下吏当死,上竒其才,得逾冬减论。班固云:向博物洽闻,通逹古今】一离刀锯,没世不齿【国语》中刑用刀锯也】是太甲之思庸【尚书》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诸桐,三年复归于亳,思庸。孔注曰:念常道也】穆公之霸秦【秦穆使孟明白乙等伐郑,蹇叔谏不从,晋襄公败诸崤,囚孟明等,后归之。穆公曰:「孤之罪也,夫子何罪?」复使为政,遂霸西戎,事见《左传】南雎之骨立,卫武之初筵【韩诗》曰:「宾之初筵,卫武公饮酒悔过也。」言宾客初就筵之时,賔主秩秩然俱谨敬也。宾既醉止,载号载呶,不知其为▯也】陈汤之都赖【前书,汤字子公,迁西域副校尉,矫制发诸国兵,斩郅支单于于都赖水上】魏尚之守邉【文帝时,尚为灵中守,坐上首虏差六级,下吏削爵。赵人冯唐为郎,为言,文帝赦尚,复为云中守也】无所复施也。汉开改恶之路,凡为此也。故明徳之君,逺度深惟,弃短就长,不茍革其政者也。朝廷善之,卒不改焉。是时荆州牧刘表,不供职贡,多行僣伪,遂乃郊祀天地,拟斥乗舆【斥指也】诏书班下其事,融上疏曰:「窃闻领荆州牧刘表,桀逆放恣,所为不轨,至乃郊祭天地,拟仪社稷。虽昏僣恶极,罪不容诛,至于国体,宜且讳之【体谓国家之大体也】何者?万乗至重,天王至尊,身为圣躬,国为神器【老子曰:天下神器不可为也】陛级县逺,禄位限絶【贾谊曰:人主之尊譬如堂,羣臣如陛,众庶如地,故陛乃九级上廉逺地则髙堂也】犹天之不可阶,日月之不可逾也【论语曰: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
译〔《山海经》说,北海之内有丁零国;《前书》说,苏武出使匈奴,单于把他迁到北海,丁零人盗走他的牛羊,于是苏武陷于困厄。〕当时年成歉收,战争兴起,曹操上表制定禁酒令,孔融屡次写信争辩,言辞中多有侮慢。〔《融集》中给曹操的信说:酒所具有的功德由来已久。古代圣哲君王用酒祭祀上帝、祖宗,调和神灵、安定人民,以成就天下;没有酒就无法做到。天上有酒星的光耀,地上有酒泉郡,人们称颂饮酒的美德;尧若没有饮千钟酒,不能建立太平,孔子若没有饮百觚酒,不能承当圣人的境界。樊哙在鸿门宴解救危难,若没有猪肩和钟酒,就无法激发他的怒气;赵国的仆役向东迎接赵王,若不举杯饮酒,就无法激发他的气势;高祖若不是醉后斩白蛇,就无法畅达神威;景帝若不是醉后临幸唐姬,就不能开启中兴;袁盎若没有醇酒之力,就不能保全性命;丙吉若不畅饮一斛,就不能决断刑法。因此,郦食其以“高阳酒徒”之名为汉朝建立功劳,屈原不肯吃残酒,反而在楚国陷于困厄。这样看来,酒对政治有什么过错呢?另一封信说:昨天承蒙您教诲,回答我关于夏、商两代祸乱和众人败亡之事;因酒亡国的确如您所说。不过徐偃王实行仁义而亡国,今天并不因此禁绝仁义;燕王哙因谦让君位而失去社稷,今天并不因此禁止谦让退位;鲁国因尊崇儒学而受损,今天并不因此抛弃文学;夏、商也因妇人而失天下,今天并不因此断绝婚姻。如今唯独对酒禁令严急,我怀疑只是因为珍惜粮食,并不是把亡国之事作为鉴戒。〕孔融见曹操的雄诈之心逐渐显露,多次不能忍受,所以出言偏激放纵,屡屡违逆曹操。孔融还曾上奏,建议按照古代王畿制度,把京畿千里以内不封建给诸侯〔《周礼》说,方圆千里叫国畿,其外五百里叫侯畿;郑玄注说,畿是界限〕。曹操怀疑孔融所讨论的封建范围会逐渐扩大,因此更加忌惮他;但因为孔融名重天下,表面上互相容忍,暗中却忌恨他的正直议论,担心妨碍自己的大业。山阳人郗虑〔《续汉书》说,郗虑字鸿豫,是山阳高平人,年轻时向郑玄求学;《江表传》说,献帝曾同时召见郗虑和少府孔融,问孔融郗鸿豫有什么长处,孔融说可以和他一起遵循正道,却不能和他一起权变。郗虑举笏说,孔融过去治理北海,政事离散、人民流亡,他的权变在哪里?于是二人互相评论长短,关系不和。曹操写信调解,郗虑由光禄勋升任御史大夫〕迎合曹操的意旨,借法律上奏罢免孔融的官职,并公开表明仇怨。曹操于是故意写信激怒孔融,说:“我听说唐尧、虞舜的朝廷有能互相谦让的臣子〔《尚书》记载禹把稷、契、皋陶让给舜,益把朱虎、熊罴让给舜,伯夷把夔、龙让给舜〕,所以麒麟凤凰到来,歌颂之声兴起〔《史记》说,禹兴起九韶之乐,招致祥异之物,凤凰前来〕。后世德行浅薄,尚且有为君主舍身〔如齐国孟阳代替君主睡在床上等待贼兵,西汉纪信乘黄屋车欺骗楚军〕、为国家破家〔如要离焚烧妻子儿女以报效吴国,李通诛杀宗族以追随汉朝〕的人。到了衰败的时候,连瞪一眼的怨恨也一定报仇,一餐饭的恩惠也一定报答〔《史记》说,范雎一餐饭的恩德必定偿还,瞪眼般的小怨恨必定报复〕。所以晁错忧虑国家,反而因袁盎而遭祸〔景帝时晁错任御史大夫,因诸侯国过大请求削减封地,吴楚七国以诛杀晁错为名反叛;袁盎素来与晁错不和,便进言请斩晁错以向七国谢罪,景帝于是杀了晁错〕;屈原哀悼楚国,却被椒兰之辈进谗〔屈原任三闾大夫,因遭子椒、子兰谗毁而被放逐,见《史记》〕;彭宠的叛乱由朱浮挑起〔朱浮与彭宠不能相容,多次诬陷他,光武帝因此使彭宠反叛〕;邓禹的威势因宗钦、冯愔而受损〔邓禹征讨赤眉时,命宗钦、冯愔守栒邑,二人争权相攻,杀死宗钦后又反击邓禹;今通行俗本把“宗”误作“宋”〕。由此说来,喜怒、怨爱以及祸福的由来,难道能不谨慎吗?从前廉颇、蔺相如只是小国的臣子,尚且能够彼此谦让〔赵惠文王时,蔺相如位在廉颇之上,廉颇不服,后来负荆请罪,二人成为刎颈之交〕;寇恂、贾复都是仓促起兵的武夫,却能屈己相交、崇尚友好,光武帝不追究升伯的怨恨,齐桓公也不怀疑曾经射中自己带钩的管仲〔公子纠与桓公争位,管仲曾射中桓公的衣带钩,桓公即位后仍任用管仲为相〕。凡是树立大节操的人,难道会被细小的旧事牵累吗?过去听说二位君长执法公平,我把这件事看作小小的芥蒂〔“介”如同草芥、芥蒂〕,本想恢复旧日友好;可是怨恨毒害逐渐积累,竟有意互相危害。我听说后怅惘失意,半夜起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器物是不能这样制造的。【这里承接上文,意思是不能任意把人的肢体当作可以毁坏的器物。】台阶的等级与地面相距遥远,俸禄和职位也有明确界限,【贾谊说,君主的尊贵譬如高堂,群臣譬如台阶,百姓譬如地面;台阶有九级,台阶上层离地面远,所以高堂显得高。】这就像苍天不能靠台阶登上去,太阳和月亮也不能被逾越一样。【《论语》说,孔夫子是无法企及的,犹如苍天不能靠台阶登上去;又说,仲尼如同太阳和月亮,没有什么能够逾越它们。】每出现一个宦官,便动辄想除掉他;如果这种做法公开显现于四方,就不是用来堵塞邪恶萌芽的办法。【形,意为显现。】我认为,即使罪过很重,也应当暂且克制忍耐。贾谊所说的“想投鼠又怕打坏器物”,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前书》载贾谊说,里巷谚语说“想投鼠又怕打坏器物”,这是很好的譬喻:老鼠靠近器物,尚且不敢投掷东西去打,怕损伤器物;何况贵臣靠近君主呢?】因此,齐国军队驻扎在楚国边境时,只责问楚国没有进贡包茅;周王的军队战败,也不记载是晋人打败的。【《左传》说,齐桓公讨伐楚国,只责备楚国没有进贡包茅,使周王祭祀没有供物,无法滤酒。《公羊传》说,成公元年秋天,周王的军队在眢戎战败,谁打败了它?大概是晋国,但不能说晋国打败周王,因为天子没有敌手,没有人敢说是战胜了他。】从前已经揭露袁术的罪过,如今又要公布刘表的罪行,这就好比使跛脚的母羊想窥视高岸,竟想登上天险,怎么可能呢?【《史记》载李斯说,城墙高五丈,楼季尚且不敢轻易侵犯;泰山高百仞,跛脚的母羊却能在上面放牧。楼季尚且难以越过五丈的限制,跛脚母羊岂能轻易登上百仞高山?这是地势陡峭、渐进难易不同的缘故。《尔雅》说,母羊叫“牂”;《易经》说,天险不可攀登,地险就是山川丘陵。】查考刘表强横跋扈,擅自诛杀列侯,阻断诏命,截留并盗取贡物。【郑玄注《仪礼》说,“篚”是像筐一样的竹器。《尚书》说,篚中装有黑色、浅红色的丝帛、玉璣和丝带。】招引罪大恶极的人来保护自己,专门作为各类叛逆者的首领和聚集地。【《尚书》说,如今商王受无道,成为天下逃亡罪人的首领、聚集地;孔安国注说,天下罪人逃亡后,纣王成为他们的魁首和聚集之处,如泉府、薮泽一样。】郜国的大鼎被放在太庙中,还有什么比这更彰明的吗?【《左传》载,从宋国取得郜国的大鼎,在戊申日把它放进太庙。臧哀伯进谏说,作为君主,应当彰明德行、堵塞邪恶,以此统领并照察百官;百官因此戒惧。郜鼎放在太庙中,还有什么比这更能彰显事情呢?郜鼎是郜国制造的。】桑叶凋落、瓦片崩解,刘表的败势已经可以看见。【《诗经》说,桑树的叶子落了,它们黄了而凋零。】臣愚昧地认为,应当暂时隐去刘表之事,不在郊祀等礼仪中公开,以此来加强国家的防备。建安五年,南阳王刘冯、东海王刘祗去世。【二人都是献帝的儿子。】皇帝为他们早死而悲伤。他想为他们举行四时祭祀,于是向孔融询问。孔融回答说:“圣上的恩德深厚亲睦,因时节而更加思念,哀悼两位王的英灵,发布哀怜的诏书,考察前代典章,以确定礼制。我私下考察旧例,前代梁怀王、临江愍王、齐哀王、临淮怀王都去世而没有后代,他们的同母兄弟就是景帝、武帝、昭帝、明帝四位皇帝。【梁怀王是景帝的弟弟,立为王十年后去世;临江愍王刘荣是武帝的哥哥,做皇太子四年后被废为王,因侵占宗庙外空地而自杀;齐怀王刘闳是武帝的儿子、昭帝同母异父的哥哥,立八年后去世。臣贤考证:齐哀王是悼惠王的儿子、高帝的孙子,不是昭帝的兄弟,应当是把齐怀王写成齐哀王,属于错误;临淮公刘衡是明帝的弟弟,建武十五年受封,尚未来得及晋升为王便去世,《融家传》和本传都称他为公,这里写成王也是错误。】没有听说前朝曾为他们修建祭祀之礼。如果只是临时施行,那么就不应当列入传纪。臣愚昧地认为,凡是年幼夭折而受到圣上哀悼、礼数等同于成年人的,加上号谥的人,应当称颂皇上的恩德。【称,音同“尺证”反切。】祭祀礼仪完成后,再停止祭祀。至于限定为一年,不合礼意,也违背先帝已经实行的法则,是臣不敢擅自处理的事。【处,犹言安置、处置。】当初曹操攻破并屠戮邺城,袁氏的妇女和子女大多遭到侵夺,而曹操的儿子曹丕私下纳娶了袁熙的妻子甄氏。【《袁绍传》说,袁熙是袁绍的次子。甄氏是中山无极人,汉太保甄邯的后代,父亲甄逸曾任上蔡县令。《魏略》说,袁熙出任幽州时,甄氏侍奉婆母。邺城被攻破后,文帝进入袁绍的宅舍,甄氏因害怕伏在婆母膝上。文帝命她抬头观看,见她容貌非同寻常。太祖听说后,便作主迎娶她。】孔融于是写信给曹操,说武王伐纣以后,把妲己赐给了周公。【妲,音同“丁末”反切,又音同“旦”。妲己是纣王的妃子,有苏氏的女儿。纣王听从她的话,毒害虐待百姓;武王灭殷后砍下妲己的头,悬挂在小白旗上,以此认为纣王灭亡是由于这个女子。见《列女传》。】曹操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后来询问这件事出自哪部经典。孔融回答说:“按照今天的事情推测,想来应该就是这样吧。”后来曹操征讨乌桓,【建安十三年。】孔融又讥讽他说:“大将军远征,海外必定空旷萧条。从前肃慎氏尚且没有进贡楛矢,【《国语》说,从前武王灭商,交通九夷百蛮,于是肃慎氏进贡楛矢和石砮,楛矢长一尺有二寸。《肃慎国记》说,肃慎氏的土地在夫余国以北,东边濒临大海。《魏略》说,挹娄又称肃慎氏。《说文解字》说,楛是一种树木;如今辽东一带有楛木,形状像荆,叶子像榆树。】丁零人还盗取了苏武的牛羊,这些事也可以查考。”
又曰:仲尼如日月,无得而逾焉】每有一竖臣,辄去图之,若形之四方,非所以杜塞邪萌【形见也】愚谓虽有重戾,必宜隐忍。贾谊所谓掷防忌器,盖谓此也【前书,贾谊曰:里谚云:欲投防而忌器,此善谕也。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乎贵臣之近主乎】是以齐兵次楚,唯责包茅【左传:齐桓伐楚,责以包茅不入王祭,不供无以缩酒。杜预注曰:包裹束也,茅菁茅也,束茅而灌之以酒为缩酒也】王师败绩,不书晋人【公羊传:成公元年秋,王师败绩于眢戎,孰败之?葢晋败之。曷为不言晋败之?王者无敌,莫敢当也】前以露袁术之罪,今复下刘表之事,是使跛牂欲闚髙岸,天险可得而登也【史记:李斯曰:故城髙五丈而楼季不轻犯也。太山之髙百仞而跛牂牧其上矣。楼季而难五丈之限,岂跛牂而易百仞之髙哉?峭渐之势异也。尔雅曰:「羊牝曰牂。」易曰:「天险不可升,地险山川丘陵也】案表防扈擅诛列侯,遏絶诏命,断盗贡篚【郑▯注仪礼曰:「篚,竹器如筐也。」书曰:「厥篚▯纁玑组】招呼元恶,以自营卫,专为羣逆主,萃渊薮【书曰:「今商王受亡道,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孔注曰:「天下罪人逃亡者,而纣为魁主,窟聚泉府薮泽也】郜鼎在庙,章孰甚焉【左传:「取郜大鼎于宋,戊申纳于太庙。」臧哀伯谏曰:「君人者昭徳塞违,以临照百官,百官于是乎戒惧。郜鼎在庙,彰孰甚焉?」郜鼎,郜国所作也】桑落瓦觧,其埶可见【诗曰:「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臣愚以为宜隐郊祀之事,以崇国防。五年,南阳王冯、东海王祗薨【并献帝子】帝伤其早殁,欲为修四时之祭,以访于融。融对曰:「圣恩敦睦,感时増思,悼二王之灵,发哀愍之诏,稽度前典,以正礼制。窃观故事,前梁懐王、临江愍王、齐哀王、临淮懐王并薨无后,同产昆弟即景武、昭明四帝是也【梁懐王相,景帝弟也,立十年薨。临江愍王荣,武帝兄也,为皇太子四嵗废为王,坐侵庙壖地自杀。齐懐王闳,武帝子,昭帝异母兄,立八年薨。臣贤案:齐哀王,悼恵王之子,髙帝之孙,非昭帝兄弟,当为懐王作哀者误也。临淮公衡,明帝弟,建武十五年立,未及进爵为王而薨。融家传及本传皆作公,此为王者亦误也】未闻前朝修立祭祀,若临时所施,则不列传纪。臣愚以为诸在冲齓,圣慈哀悼,礼同成人,加以号谥者,宜称上恩【称音尺证反】祭祀礼毕,而后絶之。至于一嵗之限,不合礼意,又违先帝已然之法,所未敢处【处犹安也】初,曹操攻屠邺城,袁氏妇子多见侵畧,而操子丕私纳袁熙妻甄氏【袁绍传:熙,绍之中子也。甄氏,中山无极人,汉太保甄邯后也。
父逸,上蔡令。魏畧曰:熙出在幽州,甄氏侍姑。及邺城破,文帝入绍,舍后怖伏姑膝。上帝令举头就视,见其顔色非凡。太祖闻其意,为迎取之】融乃与操书称:「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妲音丁末反,又音旦。纣之妃,有苏氏女也。纣用其言,毒虐众庶。武王克殷,斩妲己头,县之于小白旗,以为纣之亡由此女也。出《列女传】操不悟,后问出何经典,对曰:「以今度之,想当然耳。」后操讨乌桓【建安十三年也】又嘲之曰:「大将军逺征,萧条海外。昔肃慎氏不贡楛矢【国语》曰:「昔武王克商,通于九夷百蛮,于是肃慎氏贡楛矢石砮,其长尺有咫。」《肃慎国记》曰:「肃慎氏其地在夫余国北,东滨大海。」《魏畧》曰:「挹娄一名肃慎氏。」《说文》曰:「楛木也。」今辽左有楛木,状如荆,叶如榆也】丁零盗苏武牛羊,可并案也【山海经》曰:「北海之内有丁零之国。」前书,苏武使匈奴,单于徙北海上,丁零盗苏武牛羊,武遂穷戹也】时年饥兵兴,操表制酒禁,融频书争之,多侮慢之辞【融集》与操书云:「酒之为徳,久矣。古先哲王,类帝禋宗,和神定人,以济万国,非酒莫以也。故天垂酒星之耀,地列酒泉之郡,人着防酒之徳。尧不千钟,无以建太平;孔非百觚,无以堪上圣。樊哙解戹鸿门,非豕肩钟酒,无以奋其怒;赵之厮养,东迎其王,非引巵酒,无以激其气;髙祖非醉斩白蛇,无以畅其灵;景帝非醉幸唐姬,无以开中兴;袁盎非醇醪之力,无以脱其命;定国不酣饮一斛,无以决其法。故郦生以髙阳酒徒,着功于汉;屈原不餔糟歠醨,取困于楚。由是观之,酒何负于政哉?」又书曰:「昨承训答,陈二代之祸及众人之败,以酒亡者,实如来诲。虽然,徐偃王行仁义而亡,今令不絶仁义;燕哙以让失社稷,今令不禁谦退;鲁因儒而损,今令不弃文学;夏商亦以妇人失天下,今令不断婚姻,而将酒独急者,疑但惜糓耳,非以亡王为戒也。」】】既见操雄诈渐着,数不能堪,故发辞偏宕,多致乖忤【偏邪跌宕,不拘正理】又甞奏宜凖古王畿之制,千里寰内不以封建诸侯【周礼方千里曰国畿,其外五百里侯畿,郑▯注畿限也】操疑其所论建渐广,益惮之。然以融名重天下,外相容忍,而潜忌正议,虑鲠大业。山阳郗虑【续汉书虑字鸿豫,山阳髙平人,少受学于郑▯,虞浦江表传曰献帝甞时见虑及少府孔融,问融曰鸿豫何所优长,融曰可与适道,未可与权,虑举笏曰融昔宰北海,政散人流,其权安在,遂与融互相长短,以至不穆,曹操以书和解之,虑从光禄勲迁御史大夫○刘攽曰注献帝尝时见虑案文时当作特】承望风旨,以防法奏免融官,因显明雠怨。
译【《山海经》说,北海之内有丁零国。《前书》说,苏武出使匈奴,单于把他迁到北海,丁零人盗取了苏武的牛羊,苏武因此陷入困厄。】当时年成歉收,战争又起,曹操上表请求颁布禁酒令。孔融多次写信争辩,言辞中有许多轻慢侮辱之处。【《孔融集》载他给曹操的信说:酒的功德由来已久。古代圣王祭祀上帝、祭祀祖先,用酒调和神灵、安定百姓,以成就天下大业;没有酒就无法做到。所以,上天垂示酒星的光耀,地上设有酒泉郡;人们著述赞美酒的功德。尧若没有饮酒千钟,就无法建立太平;孔子若没有饮酒百觚,就无法承受圣人的境界;樊哙在鸿门宴上解除危急,如果没有一只猪腿和一钟酒,就无法激发他的怒气;赵国的养马人向东迎接赵王,如果没有举杯饮酒,就无法激励他的气势;高祖如果不是醉后斩白蛇,就无法畅达他的神灵;景帝如果不是醉后宠幸唐姬,就无法开启中兴;袁盎如果没有醇酒的力量,就无法保全性命;于定国如果不痛饮一斛酒,就无法决断刑法。因此,郦食其凭借‘高阳酒徒’的身份在汉朝建立功业,屈原因为不肯吃酒糟、饮薄酒而在楚国陷入困境。由此看来,酒对于政事有什么过错呢?他又写道:‘昨天承蒙您的教诲和答复,列举夏、商、周三代的祸乱以及众人的败亡,认为因酒而亡国者确实如您所说。即便如此,徐偃王施行仁义却亡国,现在也不应因此废绝仁义;燕王哙因谦让而失去社稷,现在也不应因此禁止谦退;鲁国因崇尚儒学而受损,现在也不应因此抛弃文学;夏、商也因妇人而失天下,现在也不应因此断绝婚姻。如今唯独对酒禁得这么严,我怀疑只是爱惜粮食,并不是以亡国之事作为警戒。’】孔融见曹操的雄才和诈术日益显露,多次不能忍受,所以出言偏激放纵,常常违逆曹操。【偏,意为邪;宕,意为跌宕放纵,不拘守正理。】他又曾上奏,应该按照古代王畿制度,方圆千里的王畿以内不分封诸侯。【《周礼》说,方圆千里叫作国畿,国畿以外五百里叫侯畿;郑玄注说,畿就是界限。】曹操怀疑孔融的议论会使分封制度逐渐扩大,更加畏惧他;但因为孔融名重天下,表面上仍相互容忍,暗中却忌恨他发表正直的议论,担心妨碍自己的大业。山阳人郗虑,【《续汉书》说,郗虑字鸿豫,山阳高平人,年轻时向郑玄求学。《虞浦江表传》说,献帝曾经召见郗虑和少府孔融,问孔融:“鸿豫有什么长处?”孔融说:“可以同他一起遵循道义,却不能同他一起通权达变。”郗虑举起笏板说:“孔融过去治理北海,政事离散,百姓流亡,他的权术在哪里?”于是两人互相评论长短,以至于关系不和。曹操写信调解他们。郗虑由光禄勋升任御史大夫。】刘攽说:注文中说“献帝尝时见虑”,按文义,“时”应当作“特”。郗虑迎合曹操的意旨,借助法律上奏弹劾孔融,罢免了孔融的官职。曹操于是故意写信激怒孔融,说:“听说唐尧、虞舜的朝廷有能够互相谦让的臣子,【《尚书》说,舜任命伯禹为司空,禹把稷、契、皋陶让给舜;舜任命益为朕虞,益把朱虎、熊罴让给舜;任命伯夷为秩宗,伯夷把夔、龙让给舜。】所以麒麟凤凰到来,歌颂之声兴起。【《史记》说,于是禹兴起《九韶》之乐,引来奇异之物,凤凰来仪。】后世德行虽然浅薄,仍有为君主舍身的人,【比如齐国孟阳代替君主坐在床上等待贼人,西汉纪信乘黄屋车欺骗楚军之类。】有为国家毁掉家庭的人,【比如要离焚烧妻子儿女以成全吴国,李通诛杀全族以追随汉室之类。】到了后世风气败坏,即使是瞪一眼的怨恨也一定报复,接受一顿饭的恩惠也一定报答。【《史记》说,范雎说,一顿饭的恩德一定偿还,瞪眼相视的怨恨一定报复。】所以晁错一心为国,却因袁盎而遭祸。【景帝时,晁错任御史大夫,因为诸侯国请求增加封地而主张削减其土地,吴、楚七国以诛杀晁错为名起兵反叛。袁盎一向与晁错不和,便进言请求斩晁错以向七国谢罪,景帝于是杀了晁错。】屈原忧悼楚国,却受到椒兰等人的谗毁。【屈原在楚怀王时任三闾大夫。秦昭王派张仪欺骗楚怀王,使他断绝与齐国的邦交,又诱骗他到武关相会;屈原劝谏,怀王不听,最终客死秦国。怀王的儿子子椒、子兰在襄王时进谗,使屈原被放逐。见《史记》。】彭宠的叛乱,起因于朱浮。【朱浮与彭宠不能相容,多次诬陷他,光武帝因此使彭宠反叛。】邓禹的威望受损,失误在宗欣、冯愔。【邓禹征讨赤眉军时,命宗欣、冯愔守卫栒邑,二人争权互相攻打,杀死宗欣后反过来攻击邓禹。如今流传的版本把“宗”误作“宋”。】由此说来,喜怒怨爱以及祸福的由来,难道能不慎重吗?【余,音同“余”。】从前廉颇、蔺相如只是小国赵国的臣子,尚且能够彼此谦让。【赵惠文王与秦昭王在黾池会盟,回来后任命蔺相如为上卿,位次在廉颇之上。廉颇说:“我不能忍受位居他之下,一定要羞辱他。”蔺相如每次上朝常常避开他。廉颇听说后,脱去上衣,背着荆条向蔺相如请罪,两人结成生死之交。事情见《史记》。】寇恂、贾复都是仓促起兵的武夫,却能屈己守节、崇尚友好;光武帝不追究冯异的怨恨,齐桓公也不猜疑曾经射中自己带钩的管仲。【公子纠与齐桓公争夺君位,管仲曾射中齐桓公的带钩;齐桓公即位后,仍任用管仲为相。】能够建立大节的人,难道会被细小的旧事牵累吗?过去听说两位君主执法公正,我把这看作小小的隔阂。隔,犹如芥蒂;意思是说,公法虽然公正,私情却成了隔阂。应当收回旧日的友好关系,可是怨恨和毒意却逐渐积累,彼此都怀有危害对方的心意。我听到这些,怅惘失意,半夜起身。【怃,音同“舞”,意为失意。】从前国家向东迁都时,孔文举极力赞叹鸿豫,说他名声和实际相符,通晓经学,出自郑玄门下,又通晓《司马法》。【《史记》说,齐威王派大夫追述古代司马穰苴的兵法;《司马法》论述田猎和用兵的法则。】鸿豫也称赞文举奇异超逸、博学多闻。实在奇怪,如今你们的作为却同当初相反。我与文举既不是旧交,与鸿豫也没有恩情,但愿意看到人们彼此赞美,不乐意看到人们互相伤害。因此我怀着诚意,希望你们和好,也知道是群小之人从中构陷。我作为人臣,对上不能以风化教导天下,对下不能树立德行、使众人和睦,但能够抚养战士、舍身为国,超过那些追逐浮华、结党交游之徒,总还是绰绰有余的。孔融答复说:“承蒙您屈尊赐下书信教诲,【猥,意为曲屈、谦称。】指出我所没有做到的地方。孔融与鸿豫同州同乡、比邻而居,【山阳郡与鲁郡相邻。】我最早了解他。虽然我曾陈述他的功劳和美德,是想厚待自己所偏爱的人、取信于为国之道,并不是想替他掩盖过错、遮蔽罪恶;有罪的人,我希望不要因私情而不加惩处。先前我被罢黜,内心非常高兴地接受了。过去赵宣子早晨任用韩厥,晚上韩厥却把他的车马执法拘辱,赵宣子反而高兴地请求众人向他道贺。【赵宣子是赵盾的谥号。《国语》说,赵宣子向晋灵公推荐韩厥,任命他为司马。河曲之战时,赵宣子派人驾驶自己的车违反军令,韩厥将其拘捕并按军法惩处。众人都说,韩厥一定不得善终,因为他的主人早晨提拔他,晚上他却惩罚主人的车马,谁能容忍他呢?赵宣子召见韩厥,礼待他,并对大夫们说:‘诸位可以向我道贺了。我举荐韩厥,正因为这件事,我如今才知道自己免于罪过。’】何况我没有那个人的功劳,哪里敢枉曲当官者的公正呢?我的忠诚比不上三闾大夫,【就是屈原,掌管王族昭、屈、景三姓,所以称三闾。】我的智慧比不上晁错,却窃居官位;能免于罪责已经是侥幸,竟使我的议论远播,因此感到惭愧恐惧。朱浮、彭宠、寇恂、贾复都是世人称道的壮士,他们因爱憎相攻,尚且能够为国家忧虑;至于我这样轻弱浅薄、才能低劣的人,不过像昆虫互相啮咬,最终只会反过来伤害自身。【《夏小正》说,“昆”意为众多;《荀子》说,昆虫也有知觉。】实在没有达到任何成就。晋侯赞赏他的臣子所争论的事情重大,而师旷却认为不如内心相互竞争。
操故书激厉融曰:「葢闻唐虞之朝有克让之臣【尚书曰舜以伯禹为司空,禹让稷契暨臯陶以益为朕虞,益让于朱虎熊罴以伯夷为秩宗,伯夷让于夔龙】故麟凤来而颂声作也【史记曰于是禹兴九韶之乐致异物凤皇来仪】后世徳薄,犹有杀身为君【若齐孟阳代君居牀以待贼,西汉纪信乗黄屋诳楚之类也】破家为国【若要离焚妻子以徇吴,李通诛宗族以从汉之类也】及至其敝,睚眦之怨必雠,一餐之惠必报【史记范雎一餐之徳必偿,睚眦之怨必报】故鼂错念国遘祸于袁盎【景帝时错为御史大夫,以诸侯国大请削其土,吴楚七国反,以诛错为名,袁盎素与错不相善,盎乃进说请斩错以谢七国,景帝遂斩错也】屈原悼楚受譛于椒兰【屈平楚懐王时为三闾大夫,秦昭王使张仪谲诈懐王令絶齐交,又诱请防武闗,平谏王不听其言,卒客死于秦,懐王子子椒子兰防之于襄王而放逐之,见史记】彭宠倾乱起自朱浮【朱浮与宠不相能,数譛之,光武宠遂反】邓禹威损失于宗冯【邓禹征赤眉,令宗钦、冯愔守栒邑,二人争权相攻,遂杀钦,因反击禹。今流俗本“宗”误作“宋”也】由此言之,喜怒怨爱祸福所因,可不慎与【音余】昔廉蔺小国之臣,犹能相下【赵惠文王与秦昭王防黾池,归拜蔺相如为上卿,位在亷颇右。颇曰:“吾不忍为之下,必辱之。”相如每朝常避之。颇闻之,肉▯负荆谢之,相与为刎颈之交。事见《史记】寇贾仓卒武夫,屈节崇好,光武不问升伯之怨,齐侯不疑射钩之虏【公子紏与桓公争立,管仲射桓公中钩。后桓公即位,以管仲为相也】夫立大操者,岂累细故哉?往闻二君有执法之平,以为小介【介犹蔕芥也,公法虽平,私情为蔕芥者也】当收旧好,而怨毒渐积,志相危害,闻之怃然,中夜而起【怃音舞,怃失意貌也】昔国家东迁,文举盛叹鸿豫名实相副,综逹经学,出于郑▯,又明司马法【史记》齐威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法,其法论田及兵之法也】鸿豫亦称文举竒逸博闻,诚怪今者与始相违。孤与文举既非旧好,又于鸿豫亦无恩纪。然愿人之相羙,不乐人之相伤,是以区区思协欢好。又知二君羣小所搆,孤为人臣,进不能风化海内,退不能建徳和人。然抚养战士,杀身为国,破浮华交防之徒,计有余矣。融报曰:“猥惠书教【猥曲也】告所不逮。融与鸿豫州里比邻【山阳与鲁郡相邻比】知之最早。虽甞陈其功羙,欲以厚于见私,信于为国,不求其覆过掩恶,有罪望不坐也。前者黜退,懽欣受之。昔赵宣子朝登韩厥,夕被其戮,喜而求贺【宣子赵盾谥也,《国语》曰:“宣子言韩厥于灵公以为司马,河曲之役,赵宣子使人以其乗车干行,韩厥执而戮之。
众咸曰:‘韩厥必不没矣,其主朝升之而暮戮其车,其谁安之?’宣子召而礼之,谓诸大夫曰:‘二三子可以贺我矣,吾举厥也中,吾乃今知免于罪矣。’”】】况无彼人之功,而敢枉当官之平哉?忠非三闾【即屈原也,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故曰三闾】智非鼂错,窃位为过,免罪为幸,乃使余论逺闻,所以慙惧也。朱、彭、寇、贾,为世壮士,爱恶相攻,能为国忧;至于轻弱薄劣,犹昆虫之相囓,适足还害其身【夏小正云昆众也,孙卿子曰昆虫亦有知】诚无所至也。晋侯嘉其臣所争者大,而师旷以为不如心竞【左传秦伯之弟鍼如晋脩成,叔向命召行人子员,行人子朱曰:朱也当御。三云,叔向不应。子朱怒曰:班爵同,何以黜朱于朝?抚剑从之。叔向曰:秦晋不和乆矣,今日之事,幸而集,晋国頼之;不集,三军暴骨。子员道二国之言,无私。子常易之,奸以事君者,吾所能御也。拂衣从之,人救之。平公曰:晋其庶乎?吾臣之所争者大。师旷曰:公室惧卑,臣不心竞而力争也】性既迟缓,与人无伤,虽出胯下之负【韩信贫贱,淮隂少年侮之,令信出胯下】榆次之辱【史记荆轲甞防榆次,与葢聂论剑,葢聂怒而目之,荆轲出去】不知贬毁之扵已,犹蚊虻之过也【蚊音文,虻音防,蚊虻之暂过,未以为害】子产谓人心不相似【左传曰子产谓子皮曰:人心不同,其如面焉。吾岂敢谓子面如吾面乎】或矜埶者,欲以取胜为荣,不念宋人待四海之客,大鑪不欲令酒酸也【鑪累土为之,以居酒瓮,四邉隆起,一面髙如鍜鑪,故名鑪,字或作垆。韩子曰:宋人有沽酒者,斗槩甚平,遇客甚谨,为酒甚羙,而酒不售。酒酸者怪其故,问所知闾长者杨倩二人曰:汝狗猛耶?曰狗猛,何故不售?曰人畏焉。令孺子懐钱挈壸往沽,狗逆龁之,酒所以酸而不售】至于屈糓巨瓠,坚而无窍,当以无用罪之耳【韩子曰:齐有居士田仲,宋人屈糓往见之曰:糓闻先生之义,不待仰人而食。今糓有树瓠之法,坚如石,厚而无窍,愿献先生。田仲曰:夫子徒谓我也。凡贵于树瓠者,为可以盛也。今厚而无窍,则不可以盛物;而任坚如石,则不可以割而斟。吾无以此瓠为也,将弃之。今仲不待仰人而食,亦无益人。国亦坚瓠之类】它者奉尊严教,不敢失坠。郗为故吏,融所推进。赵衰之拔郤縠【左传·晋文公谋元帅,赵衰曰:「郤縠可」,乃使郤縠将中军】不轻公叔之升臣也【公叔文子,卫大夫,其家臣名僎,行与文子同升之于公,与之并为大夫。僎音士眷反,见《论语】知同其爱训诲,发中【言曹公与己同爱郗虑,故发于中心而训诲】虽懿伯之忌,犹不得念【礼记·檀弓》曰:「滕成公之防,使子叔敬叔吊,子服惠伯为介。
译〔“集三军暴骨子员道二国之言无私子常易之奸以事君者吾所能御也拂衣从之人救之平公曰晋其庶乎吾臣之所争者大师旷曰公室惧卑臣不心竞而力争也”一段原文有误,无法确切翻译〕他的性情既迟缓,对人也没有伤害;即使受到韩信受胯下之辱(韩信贫贱时,淮阴少年侮辱他,命令他从胯下爬过去)、榆次之辱(《史记》说,荆轲曾游历榆次,与盖聂谈论剑术,盖聂发怒瞪视他,荆轲便离去)这样的羞辱,也不知道把贬低毁谤看作针对自己,就像蚊虻偶然飞过一样(蚊读作“文”,虻读作“防”;蚊虻只是暂时飞过,并没有造成危害)。子产说人的心性各不相同(《左传》说,子产对子皮说:“人的心性不同,就像人的面貌不同一样;我哪里敢说你的脸像我的脸呢?”)。有些自恃权势的人,想以争胜为荣耀,却没有想到宋人对待四方宾客,就像把酒坛放在大炉中一样,若不使酒变酸,便不肯罢休(炉是用土筑成的,用来放酒瓮,四边隆起,一面高得像锻炉,所以叫“炉”,字有时也写作“垆”。《韩非子》说,宋国有个卖酒的人,量酒公平,待客恭谨,酒也酿得很美,却卖不出去,酒变酸了。他感到奇怪,便去问乡里长者杨倩。两人问:“你的狗凶猛吗?”他答:“狗凶猛。”两人说:“那为什么卖不出酒呢?”回答说:“人害怕它。你让小孩带着钱、提着酒壶去买酒,狗却迎上去咬他,这就是酒变酸而卖不出去的原因。”)。至于屈谷所说的大葫芦,坚硬而没有孔窍,只能因为没有用处而责怪它罢了(《韩非子》说,齐国有位隐士田仲,宋国人屈谷去拜访他,说:“我听说先生的道义,是不必仰赖别人也能生活。如今我有种植葫芦的方法,葫芦坚硬如石,厚实而没有孔窍,希望献给先生。”田仲说:“先生只是戏弄我罢了。种植葫芦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可以用来盛东西。如今它厚实而没有孔窍,不能盛物;坚硬如石,又不能剖开舀取。我拿这种葫芦没有用,准备把它扔掉。现在我田仲不仰赖别人生活,却也不能使国家受益,也属于坚硬无用的葫芦一类。”)。至于我,蒙受您的尊贵教诲,不敢有所失坠。郗虑是故吏融所提拔的人,就像赵衰推荐郤縠一样(《左传》说,晋文公谋划元帅人选,赵衰说郤縠可以,于是便让郤縠统领中军);我也不敢轻视公叔文子提拔臣下的做法(公叔文子是卫国大夫,他的家臣名叫僎,行为与文子相同,文子便把他一同推荐给国君,使他和自己一起做大夫;“僎”音同“士眷”反切,见《论语》)。我知道您与我有共同的爱憎,所以这些训诲都是发自内心的;即使像懿伯那样有所忌讳,也不应该放在心上(《礼记·檀弓》说:“滕成公的丧事……”)。于是派子叔敬叔去吊唁,子服惠伯作为副使随行。到了郊外,因为懿伯的忌讳而不入城,惠伯说:“这是政事,不能因为叔父个人的私事而不办理公事。”于是仍然入城。郑玄注说:“懿伯是惠伯的叔父;忌,是怨恨的意思。”何况只是倚仗旧日交情,就想自行置身于贤吏之外呢(贤吏指郗虑)?于是他立即倾吐真心,恢复了原来的友好关系;融始终诵念这些苦口之言和深厚情意。一年多以后,又被授为太中大夫。他性情宽容,很少嫉妒,好爱人才,喜欢诱导、帮助后进。后来退居闲职(太中大夫的职掌在于议论,所以说是闲职),宾客每天都挤满他的门庭。他常叹息说:“座上的宾客常常满座,酒樽里的酒从不空,我就没有忧愁了。”他一向与蔡邕交好,蔡邕死后,有一名虎贲士相貌很像蔡邕(《汉官典职仪》说,虎贲中郎将掌管一千五百名武贲)。孔融每当酒兴正浓,便拉他同坐,说:“虽然没有老成持重的人,姑且还有古代典范。”(《诗经·大雅》说:“虽然没有老成的人,还保存着古代法度。”)孔融听到别人的优点,就像那优点出自自己;言语中有可取之处,必定加以发挥整理,使之成篇。他当面指出别人的缺点,退下后却称扬其长处;推荐、提拔贤士,很多人因此得到奖掖进用。他知道某人贤能却没有说出来,便认为是自己的过错。因此,天下的英俊之士都信任佩服他。曹操积累了对他的嫌恶和猜忌,郗虑又罗织罪名,最终使他的罪状成立,于是命丞相军谋祭酒路粹(《典略》说,路粹字文蔚,是陈留人,年轻时向蔡邕学习。建安初年因成绩优异被提拔为尚书郎,后来任军谋祭酒,与陈琳、阮瑀等掌管记室文书。孔融被诛后,后人看到路粹所作文章,无不赞赏他的才华,却忌恨他的文笔)捏造罪状上奏孔融说:“少府孔融从前在北海,见王室不安定,便招集徒众,图谋作乱。他说:‘我是大圣人的后代,却被宋国灭亡。’(《史记》说,鲁国大夫孟厘子说:“孔丘是圣人的后代,却在宋国被灭。”服虔注说:“圣人指商汤。孔子的六世祖孔父嘉被宋国华督杀害,他的儿子逃奔鲁国。”)又说:‘拥有天下的人,未必一定是卯金刀。’以及他同孙权的使者谈话时诽谤、讥刺朝廷(“讪”音同“所谏”反切,讪是诽谤毁辱;《苍颉篇》说,讪就是非议)。孔融身为九卿,却不遵守朝廷礼议,戴着没有帽檐的头巾出行(指不加帻),冒犯宫中;又曾与白衣身份的祢衡一起放荡不羁地发表言论(跌荡是没有仪节检束,放言是放纵言语),说:‘父亲对于儿子,究竟应当有什么亲情?推究其本意,其实只是因为情欲才发生的。儿子对于母亲又是为了什么?譬如东西寄存在瓶子里,出来以后便与瓶子分离了。’后来他与祢衡互相赞扬,祢衡对孔融说:‘仲尼没有死,融……” 孔融回答说:“颜回又复生了。”这属于大逆不道,应当处以极重的刑罚。”奏章下达狱官,孔融被押到市集处死,当时五十六岁。他的妻子和儿女也都被诛杀。起初,他的女儿七岁,儿子九岁,因为年幼柔弱得以保全,寄居在别人家中。两个孩子正在下棋,孔融被捕时,神色不动。身边的人说:“父亲被捕,为什么不起身呢?”儿子回答:“哪里有鸟巢毁坏而鸟卵不破的呢?”主人送来肉汁,儿子口渴便喝,女儿说:“今天这样的灾祸,哪里还能长久活下去?还何必贪恋肉的滋味呢?”哥哥放声哭泣,便停止饮用。有人把这件事告诉曹操,曹操于是把兄妹二人全都杀了。官吏来捕他们时,哥哥对妹妹说:“如果死者有知,能够见到父母,难道不是最大的愿望吗?”于是伸长脖子接受刑罚,面色不变,没有人不为之悲伤。起初,京兆人脂习字元升,与孔融交好,常常劝戒孔融不要过于刚直(《魏略》说,曹操任司空后,威势和德望日益强盛,孔融却因为旧日情谊写信讥刺傲慢。脂习常劝孔融改变操守,孔融不听)。孔融被害后,许都没有人敢去收殓尸体,脂习前往抚摸尸体说:“文举舍弃我而死,我还活着有什么用呢?”曹操听后大怒,将要逮捕并杀死脂习,后来得到赦免,才出狱。魏文帝非常喜爱孔融的文辞,感叹说:“他是杨雄、班固一流的人物。”于是征募天下收藏孔融文章的人,凡是献上的,便赏赐金帛。孔融所著诗、颂、碑文、论议、六言诗、笺、表、檄、教令、书记,共二十五篇。文帝因脂习具有栾布那样的气节,加授他为中散大夫(《前书》说,栾布是梁国人,曾任梁王彭越的大夫。他出使齐国尚未回来,汉朝便诛杀彭越,将首级悬挂在洛阳城下。脂习回来奏事时,在彭越首级下祭祀并哭泣)。
及郊,为懿伯之忌,不入。惠伯曰:『政也。』不可以叔父之私,不将公事,遂入。」郑▯注曰:「懿伯,惠伯之叔父也。忌,怨也】况恃旧交而欲自外于贤吏哉【贤吏谓虑也】辄布腹心,脩好如初,苦言至意,终身诵之。嵗余复拜太中大夫,性寛容,少忌,好士,喜诱益后进。及退闲职【太中大夫职在言议,故云闲职】宾客日盈其门。常叹曰:「坐上客常满,尊中酒不空,吾无忧矣。」与蔡邕素善,邕卒后有虎贲士,貎类于邕【汉官典职仪》曰:「虎贲中郎将主武贲千五百人】融每酒酣,引与同坐曰:「虽无老成人,且有典刑【诗·大雅》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也】融闻人之善,若出诸已。言有可采,必演而成之。面告其短,而退称所长。荐达贤士,多所奬进。知而未言,以为己过。故海内英俊,皆信服之。曹操既积嫌忌,而郗虑复搆成其罪,遂令丞相军谋祭酒路粹【典畧》曰:「粹字文蔚,陈留人,少学于蔡邕,建安初以髙第擢拜尚书郎,后为军谋祭酒,与陈琳、阮瑀等典记室。」融诛之后,人覩粹所作,无不嘉其才而忌其笔也】枉状奏融曰:「少府孔融,昔在北海,见王室不静,而招合徒众,欲规不轨。云我大圣之后而见灭于宋【史记曰:鲁大夫孟厘子曰:孔丘圣人之后灭于宋。服防注曰:圣人谓商汤也。孔子六代祖孔父嘉为宋华督所杀,其子奔鲁也】有天下者何必卯金刀及与孙权使语谤讪朝廷【讪音所谏反。讪谓谤毁也。苍颉篇曰:讪非也】又融为九列不遵朝议秃巾防行【谓不加帻】唐突宫掖,又前与白衣襧衡跌荡放言【跌荡无仪检也,放纵也】云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瓶中【说文曰:瓶,缶也。字书曰:瓶似缶而髙】出则离矣。既而与衡更相賛扬。衡谓融曰:仲尼不死。融答曰:顔囬复生。大逆不道,宜极重诛。书奏下狱弃市,时年五十六。妻子皆被诛。初女年七歳,男年九歳,以其幼弱得全,寄它舍。二子方奕棊,融被收而不动。左右曰:父执而不起,何也?答曰:安有巢毁而卵不破乎?主人有遗肉汁,男渇而饮之。女曰:今日之祸,岂得久活?何頼知肉味乎?兄号泣而止。或言于曹操,遂尽杀之。及收至,谓兄曰:若死者有知,得见父母,岂非至愿?乃延颈就刑,顔色不变,莫不伤之。初,京兆人脂习元升与融相善,每戒融刚直【魏畧曰:曹操为司空,威徳日盛,融故以旧意书防倨傲,习常贲融令改节,融不从之】及被害许下,莫敢收者,习往抚尸曰:文举舍我死,吾何用生为?操闻大怒,将收习杀之。后得赦出。魏文帝深好融文辞,叹曰:杨班俦也。
募天下有上融文章者,辄赏以金帛。所着诗颂碑文论议六言防文表檄教令书记凡二十五篇。文帝以习有栾布之节,加中散大夫【前书曰:栾布,梁人也,为梁王彭越大夫,使于齐,未反,汉诛越,枭首雒阳下。布还奏事,越头下祠而哭之】论曰:昔谏大夫郑昌有言:「山有猛兽者,藜藿为之不采【宣帝时司▯校尉葢寛饶以直言得罪,郑昌愍伤寛饶忠直忧国,以言事不当意,而为文吏所诋挫,故上书讼之】是以孔父正色不容弑虐之谋【公羊传》曰:「孔父正色而立于朝,则人莫敢过而致难于其君者,孔父可谓义形于色矣】平仲立朝有纾盗齐之望【纾音舒,解也,缓也。盗齐谓田常也。《庄子》曰:「田成子一旦弑齐君而盗其国。」《左传》齐景公坐于路寝,公叹曰:「羙哉室,其谁有此乎?」晏子对曰:「如君之言,其陈氏乎?」公曰:「是可若何?」对曰:「唯礼可以已之】若夫文举之髙志直情,其足以动义槩而忤雄心【忤逆也】故使移鼎之迹事隔于人存【移鼎谓迁汉之鼎也,人存谓曹▯身在不得簒位也。《左传》曰:「桀有昏徳,鼎迁于商;商纣暴虐,鼎迁于周】代终之规啓机于身后也【代终谓代汉祚之终也,身后谓曹丕受禅也】夫严气正性,覆折而已,岂有员园委屈可以每其生哉【园即刓字,音五丸反。前书音义曰:「刓谓刓▯无棱角也。」每,贪也。言宁正直以倾覆摧折,不能委曲以贪生也。贾谊曰:「品庶每生】懔懔焉,皜皜焉,其与琨玉秋霜比质可也【懔懔言劲烈如秋霜也,皜皜言坚贞如白玉也。皜音古老反】
译史官评论说:从前谏大夫郑昌说过:“山中有猛兽,藜和豆叶就因此无人采食。”(宣帝时,司隶校尉盖宽饶因直言获罪。郑昌怜悯盖宽饶忠直忧国,只因所进言不合皇帝心意而被文吏诋毁挫折,故上书为他申辩。)所以孔父严肃正色,使弑君虐政的阴谋无法容身(《公羊传》说,孔父正色立于朝廷,众人便没有谁敢越过他去向国君发难;孔父可以说是把义表现在脸上了)。晏平仲立于朝廷,使盗取齐国的田常有所顾忌(“纾”音同“舒”,是解除、缓解的意思;盗齐指田常。《庄子》说,田成子一旦杀死齐君,便盗取了齐国。《左传》说,齐景公坐在路寝,叹道:“这宫室多美啊,将来谁会拥有它呢?”晏子回答:“照您的话,恐怕是陈氏吧。”景公问:“这可怎么办?”晏子答:“只有礼能够制止他。”)。至于孔文举志向高远、性情直率,足以激发义气和气概,却触犯曹操的雄心(忤是违逆的意思),所以曹操迁移汉室鼎器的迹象,因为孔融活着而暂时被人隔断(移鼎指迁移汉朝的鼎,意为取代汉朝;人存指曹操本人尚在,不能篡位。《左传》说,夏桀昏乱失德,鼎迁于商;商纣暴虐,鼎迁于周)。而代替汉朝、终结汉祚的谋划,则在孔融死后开启了机关(代终指代替汉朝的国运终结;身后指曹丕接受禅让)。他气性严厉、操守端正,宁可倾覆摧折,哪里肯委曲求全、贪图活命呢(“园”即“刓”,音同“五丸”反切;《前书音义》说,刓是削去棱角;“每”是贪求。意思是宁可正直而倾覆摧折,也不能委曲求全以贪生。贾谊说:“万物都贪求生存。”)他令人敬畏,如秋霜般刚烈;又洁白坚定,如美玉一般,完全可以与昆山之玉、秋日之霜相比。荀彧传 荀彧字文若(袁宏《汉纪》作“荀郁”),是颍川郡颍阴县人,朗陵令荀淑的孙子(朗陵县属汝南郡,旧城在今豫州朗山县西南)。父亲荀绲任济南相(“绲”音同“古本”反切)。荀绲畏惧宦官,于是替荀彧娶了中常侍唐衡的女儿(《典略》说,唐衡本想把女儿嫁给汝南人傅公明,傅公明不接受,唐衡转而把女儿嫁给荀彧)。荀彧年轻时就有才名,因此免于讥议。南阳人何颙以知人著称,见到荀彧便认为他非同寻常,说:“这是辅佐帝王的人才。”中平六年,被举为孝廉,两次升迁后任亢父令(亢父县属梁国,旧城在今兖州任城县南;亢音刚,父音甫)。董卓作乱后,荀彧弃官回到乡里。同郡人韩融当时带着一千多家宗族亲属,到密县西山中躲避战乱(密县的西山)。荀彧对父老说:“颍川是四面交通、容易成为战场的地方(四战之地即四面都可通达)。天下一旦有变,那里常成为兵争冲击之处。密县虽小,本来就不足以抵挡大难,应当赶快避开。”乡人多留恋故土,不能离去。适逢冀州牧、同郡人韩馥派骑兵来迎接他们,荀彧于是独自带领宗族随韩馥而去;留下的人后来多被董卓部将李傕杀害。荀彧到达冀州时,袁绍已经夺取韩馥的职位。袁绍以接待上宾的礼节对待荀彧。荀彧明白地怀有某种意图和谋略…… 刘攽说:考察正文,只写“明有意数”,文意不成句,史官的笔法不应如此,恐怕是少了一个“聪”字。荀彧多次见到汉室崩乱,常常怀有匡扶辅佐的志向。当时曹操在东郡,荀彧听说曹操有雄才大略,估量袁绍终究不能成就大业。初平二年,荀彧离开袁绍,跟随曹操。曹操与他交谈后大为高兴,说:“你就是我的子房啊!”(把荀彧比作张良。)于是任命他为奋武司马。当时荀彧二十九岁。第二年,又任曹操的镇东司马。兴平元年,曹操向东攻打陶谦,派荀彧守卫甄城(县名,属东郡,今濮州县;甄今写作“鄄”,音绢),把留守事务交给他。适逢张邈、陈宫背叛曹操,反叛兖州(《典略》说,陈宫字公台,是东郡人,刚直勇烈,年轻时与天下知名人士都有交往),暗中迎接吕布。吕布到来后,各城都响应他。张邈于是派人欺骗荀彧说:“吕将军来帮助曹使君攻打陶谦,应当赶快供应军用物资。”荀彧知道张邈发生了变故,立即整顿军队、加强防备,因此张邈的计谋没有得逞。豫州刺史郭贡率领数万兵马来到城下,要求见荀彧。荀彧准备前往东郡太守夏侯惇那里,夏侯惇等人劝止他说(《魏志》说,夏侯惇字元让,是沛国人):“怎么知道郭贡不是与吕布同谋,却轻率地想去见他?现在您是镇守一州的人,去了必然危险。”荀彧说:“郭贡与张邈等人并非平素勾结,他这次来得很快,计谋未必已经确定;趁他还在犹豫,应当及时游说他。即使不能使他为我们所用,也可以使他保持中立(不让他有所选择和归附)。如果先对他心存疑忌,他将会发怒而成就叛乱,不如前去。”郭贡见到荀彧后,见他毫无畏惧,知道城池不可攻取,便率军撤走。荀彧于是派程昱游说范县和东阿(《魏志》说,程昱字仲德,是东郡东阿人;范县属东郡,今濮阳县;东阿县属东郡,今济州县),使它们坚守,最终保全了三城,等待曹操到来(这三城指甄城、范县、东阿)。这一年,陶谦死了,曹操想乘势夺取徐州,然后回来平定吕布。荀彧劝谏说:“从前汉高祖保住关中(高祖抵御项羽时,常让萧何留守关中),光武帝占据河内,都是深固根本来控制天下;进可以战胜敌人,退可以坚守,所以即使遭到困厄失败,最终仍能成就大业。将军本来因为首先平定兖州而起事,所以能够平定崤山以东(曹操最初任东郡太守,鲍信等迎接并推举他领兖州牧,后来进兵击破黄巾等,因此能平定山东)。刘攽说:注文“东郡守”一语,考察正文,应当少了一个“太”字。这里确实是天下的要地,也是将军的关河屏障。如果不先平定兖州,根本之地将寄托在哪里?应当赶快分兵讨伐陈宫,使吕布不能向西顾及;趁这个机会收割成熟的麦子,约束军粮、储积谷物,以资助这一战,那么吕布就不难击破。如今舍弃兖州而向东进兵,我看不出有什么便利。留下兵多了,力量不足以抵挡敌人;留下兵少了,后方又不足以固守。吕布乘虚而入,盗贼般横行,震动人心;即使有几座城能够保全,其余地方也将不再属于您,将军还能归往哪里呢?况且先前讨伐徐州时,威势和刑罚已经真正施行,徐州人的子弟想到父兄受辱,必然人人自行守卫。即使能够攻破徐州,也还不能保证占有它。若他们害怕而互相联合,内外呼应,坚守营垒、清空田野来等待将军,那么将军攻打它不能攻克,掠夺它又没有收获;不过十天,十万大军还没有交战就会自行困窘。事情本来就有舍弃彼处、取得此处,以权宜应对一时形势的情况,希望将军慎重考虑。”曹操于是大规模收割成熟的麦子,又与吕布交战。吕布败走,曹操便分兵平定各县,兖州终于平定。建安元年,献帝从河东回到洛阳。曹操商议想迎接皇帝车驾,把都城迁到许都。众人多认为山东尚未平定,而韩暹、杨奉自恃有功,肆意发怒(恣睢是放纵发怒的样子;睢音同“火季”反切,又音同“火佳”反切。《史记》说盗跖每日滥杀无辜,暴戾恣睢),暂时不能迅速制服他们。荀彧于是劝曹操说:“从前晋文公迎纳周襄王,诸侯都景仰跟随(《左传》记载,卜偃对晋侯说,求得诸侯拥护,没有比勤王更好的办法;诸侯相信这件事,而且这是大义。晋侯便派左军迎接周襄王,襄王进入王城,晋军又从温地擒获太叔,在隰城杀死他,于是成就霸业,天下归服)。汉高祖为义帝穿丧服,天下便归心(项羽在郴县杀义帝,高祖为义帝发丧,大哭并派使者告诉诸侯:天下共同拥立义帝,向北面事奉他;如今项羽放逐并杀害义帝,大逆无道,我亲自为他发丧,军队都穿白色丧服)。自从天子蒙受流离在外的灾难(蒙尘是蒙受尘土,指帝王流亡;《左传》载臧文仲说,天子在外蒙尘,怎么敢不奔走询问职守),将军首先倡导义兵,只因山东扰乱,来不及远赴救援;即使人在外面抵御灾难,内心没有不在王室的。如今皇帝车驾回转(郑玄注《周礼》说,轸是车舆后面的横木),东都洛阳荒芜,义士有保存根本的愿望,百姓怀有感念旧都的悲哀。确实应当趁此时奉迎君主,以顺从众人愿望,这是最大的顺势;秉持至公之心来使天下归服,这是宏大的谋略;扶持弘扬大义来招致英雄,
荀彧传荀彧字文若【袁宏汉纪彧作郁】颍川颍隂人,朗陵令淑之孙也【朗陵县属汝南郡,故城在今豫州朗山县西南】父绲为济南相【绲音古本反】绲畏惮宦官,乃为彧娶中常侍唐衡女【典畧曰:衡欲以女妻汝南傅公明,公明不取,转以妻彧】彧以少有才名,故得免于讥议。南阳何颙名知人,见彧而异之,曰:「王佐才也。」中平六年,举孝廉,再迁亢父令【亢父县属梁国,故城在今兖州任城县南,亢音刚,父音甫】董卓之乱,弃官归郷里。同郡韩融时将宗亲千余家避乱密西山中【密县西山也】彧谓父老曰:「颍川四战之地也【四面通也】天下有变,常为兵冲。密虽小固,不足以扞大难,宜亟避之【亟音纪力反】郷人多懐土不能去。防冀州牧同郡韩馥遣骑迎之,彧乃独将宗族从馥留者,后多为董卓将李傕所杀畧焉。彧比至冀州,而袁绍已夺馥位,绍待彧以上宾之礼。彧明有意数【数计数也○刘攽曰:案文但云明有意数,不成文史笔不如此,葢有一聪字】见汉室崩乱,毎懐匡佐之义。时曹操在东郡,彧闻操有雄畧,而度绍终不能定大业。初平二年,乃去绍从操。操与语大恱,曰:「吾子房也【比之张良】以为奋武司马,时年二十九。明年又为操镇东司马。兴平元年,操东击陶谦,使彧守甄城【县名属齐东郡,今濮州县也,甄今作鄄,音绢】任以留事。防张邈、陈宫以兖州反操【典畧:宫字公台,东郡人,刚直烈壮,少与海内知名之士皆相连结也】而潜迎吕布。布既至,诸城悉应之。邈乃使人谲彧【谲诈也】曰:「吕将军来助曹使君击陶谦,宜亟供军实。」彧知邈有变,即勒兵设备,故邈计不行。豫州刺史郭贡率兵数万来到城下,求见彧。彧将往,东郡太守夏侯惇等止之【魏志曰:惇字元譲,沛国人】曰:「何知贡不与吕布?」同谋而轻,欲见之。今君为一州之镇,往必危也。彧曰:贡与邈等分,非素结,今来速者,计未必定。及其犹豫,宜时说之。纵不为用,可使中立【不令其有去就也】若先懐疑嫌,彼将怒而成谋,不如往也。贡既见彧,无惧意,知城不可攻,遂引而去。彧乃使程昱说范东阿【魏志昱字仲徳,东郡东阿人。范县属东郡,今濮阳县也。东阿县属东郡,今济州县也】使固其守,卒全三城,以待操焉【三城谓甄、范、东阿也】二年,陶谦死,操欲遂取徐州,还定吕布。彧谏曰:昔髙祖保闗中【髙祖拒项羽,常留萧何守关中】光武据河内,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进可以胜敌,退足以坚守,故虽有困败,而终济大业。将军本以兖州首事,故能平定山东【曹操初从东郡守鲍信等迎领兖州牧,遂进兵破黄巾等,故能平定山东也○刘攽曰:注东郡守,案文少一太字】此实天下之要地,而将军之闗河也。
若不先定之根本,将何寄乎?宜急分讨陈宫,使虏不得西顾,乗其间而收熟麦,约食稸糓,以资一举,则吕布不足破也。今舍之而东,未见其便。多留兵则力不胜敌,少留兵则后不足固。布乗虚寇暴,震动人心,纵数城或全其余,非复已有,则将军尚安归乎?且前讨徐州,威罸实行,其子弟念父兄之耻,必人自为守,就能破之,尚不可保。彼若惧而相结,共为表里,坚壁清野,以待将军。将军攻之不拔,掠之无获,不出一旬,则十万之众未战而自困矣。夫事固有弃彼取此,以权一时之埶,愿将军虑焉。操于是大收熟麦,复与布战,布败走,因分定诸县,兖州遂平。建安元年,献帝自河东还洛阳,操议欲奉迎车驾,徙都于许。众多以山东未定,韩暹、杨奉负功恣雎【恣雎,肆怒貌。雎音火季反,又火佳反。史记·盗跖:日杀不辜,暴戾恣雎】未可卒制。彧乃劝操曰:昔晋文公纳周襄王而诸侯景从【左传卜偃言于晋侯曰:求诸侯,莫如勤王,诸侯信之,且大义也。晋侯以左师逆王,王入于王城,取太叔于温,杀之于隰城,遂定覇业,天下服从也】汉髙祖为义帝缟素而天下归心【项羽杀义帝于郴,髙祖为义帝发防,髙祖大哭,发使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防,兵皆缟素】自天子防尘【▯冐也,左传臧文仲曰:天子防尘于外,敢不奔问官守】将军首唱义兵,徒以山东扰乱,未遑逺赴,虽御难于外,乃心无不在王室【尚书曰:虽尔身在外,乃心无不在王室,乃汝也】今銮驾旋轸【郑▯注周礼曰:轸,舆后横木也】东京榛芜,义士有存本之思,兆人懐感旧之哀,诚因此时奉主上以从人望,大顺也;秉至公以服天下,大略也;扶▯义以致英雄,大徳也。四方虽有逆节,其何能为?韩暹、杨奉,安足恤哉!若不时定,使豪桀生心,后虽为虑,亦无及矣。操从之。及帝都许,以彧为侍中,守尚书令。操每征伐在外,其军国之事,皆与彧筹焉。彧又进操计谋之士,从子攸【魏志荀攸字公达,太祖素闻攸名,与语大恱,谓彧曰:公逹非常人,吾得与计事,天下当何忧哉】及钟繇、郭嘉【魏志嘉字奉孝,颍川人也,戏志才筹画士也,太祖甚器之,早卒,大祖与彧书曰:自志才亡后,莫可与计事者,汝颍固多竒士,谁可以继之?彧荐嘉,召见论天下事,太祖曰:使孤成大业者,必此人也】陈羣、杜袭【袭字子绪,颍川人,荀彧荐袭,太祖以为亟相军谋祭酒,魏国建为侍中】司马懿、戏志才等【懿字仲逹,即晋宣帝】皆称其举。唯严象为扬州【三辅决录曰:象字文则,京兆人,少聪博,有胆智,为扬州刺史,后为孙防庐江太守李术所杀】韦康为凉州,后并负败焉【康字元将,京兆人,父端从凉州牧征为太仆,康代为凉州刺史时,人荣之后,为马超所围,坚守,歴时救军不至,遂为超所杀】袁绍既兼河朔之地,有骄气,而操败于张绣【魏志,张绣在南阳降,既而悔之,而复反,操与战,军败,为流矢所中】绍与操书甚倨【陈琳为绍作檄书曰:「操祖父腾,饕餮放横;父嵩,乞匄携养;操赘阉遗丑,并倨慢之词也】操大怒,欲先攻之,而患力不敌,以谋于彧,彧量绍虽强,终为操所制,乃说先取吕布,然后图绍,操从之,三年遂擒吕布,定徐州,五年袁绍率大众以攻许,操与相距,绍甲兵甚盛,议者咸懐惶惧,少府孔融谓彧曰:「袁绍地广军彊,田豊、许攸智计之士为其谋【先贤行状,豊字元皓,钜鹿人,天姿壊杰,权略多竒;许攸字子逺】审配、逄纪尽忠之臣任其事【配字正南,魏郡人,忠烈慷慨,有不可犯之色;绍领冀州,委配腹心之任;英雄记曰:纪字元图,初绍去董卓,与许攸及纪俱诣冀州,绍以纪聪逹有计防,甚信之】顔良、文丑勇冠三军,綂其兵,殆难克乎」彧曰:「绍兵虽多,而法不整,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正,审配专而无谋,逄纪果而自用,顔良、文丑匹夫之勇,可一战而擒也」后皆如彧之筹,事在袁绍传,操保官度【官度即古之鸿沟也,于荥阳下引河东南流,其所保处在今郑州中牟县北官度口是也】与绍连战,虽胜而兵粮方尽,书与彧议欲还许以致绍师【致犹至也,兵法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彧报曰:「今糓食虽少,未若楚汉在荥阳、成臯间也,是时刘、项莫肯先退者,以为先退则埶屈也【髙祖与项羽于荥阳、成臯间久相持不决,后羽请鸿沟以西为汉而退,髙祖遂乗羽败之垓下追杀之】公以十分居一之众【言与绍众寡相悬也】画地而守之【言画地作限隔也,邹阳曰:「画地而不敢犯】搤其喉而不得进,已半年矣【搤音厄,搤谓捉持之也】情见埶竭,必将有变,此用竒之时,不可失也。
译这是最大的德行。四方即使有叛逆之人,又能有什么作为?韩暹、杨奉哪里值得忧虑!如果不及时决定,等豪杰生出异心,后来即使再谋划,也来不及了。”曹操听从了他。皇帝迁都许县后,任荀彧为侍中、守尚书令。曹操每次出外征伐,军国大事都同荀彧谋划。荀彧又向曹操推荐谋士,包括他的侄子荀攸(《魏志》说,荀攸字公达,太祖一向听闻他的名声,与他交谈后非常高兴,对荀彧说:“公达不是平常人,有他和我谋划天下,我还有什么忧虑呢?”),以及钟繇、郭嘉(《魏志》说,郭嘉字奉孝,是颍川人。戏志才是谋士,太祖非常器重他,早死。太祖给荀彧写信说:“自从志才死后,再没有可以与我谋划事情的人了。汝南、颍川本来就有很多奇才,谁可以接替他呢?”荀彧推荐郭嘉,曹操召见他,和他谈论天下大事。太祖说:“使我成就大业的,一定是这个人。”),陈群、杜袭(杜袭字子绪,是颍川人。荀彧推荐杜袭,太祖任命他为丞相军谋祭酒;魏国建立后任侍中),司马懿、戏志才等人(司马懿字仲达,就是晋宣帝)。荀彧推荐的人大多受到称誉,只有严象任扬州刺史、韦康任凉州刺史后,都遭遇失败(《三辅决录》说,严象字文则,是京兆人,年轻时聪明博学且有胆识谋略,任扬州刺史,后来被孙策任命的庐江太守李术杀死。韦康字元将,是京兆人,父亲韦端由凉州牧征召任太仆,韦康代任凉州刺史,当时人们以此为荣;后来被马超围困,坚守很久,援军不到,终于被马超杀死)。袁绍兼并黄河以北的土地后,骄气十足,而曹操又在张绣那里战败(《魏志》说,张绣在南阳投降曹操,后来反悔而再次反叛,曹操与他交战,军队败退,曹操被流箭射中)。袁绍写信给曹操,态度非常傲慢(陈琳替袁绍写檄文,诋毁曹操的祖父曹腾贪婪横暴,父亲曹嵩乞讨出身、被人收养,说曹操是宦官遗孽、丑恶之人,其中充满倨慢之辞)。曹操大怒,想先攻打袁绍,却担心力量敌不过,于是向荀彧询问。荀彧估量袁绍虽然强大,最终仍将被曹操制服,便劝说先夺取吕布的地盘,然后再谋取袁绍。曹操听从了。建安三年,终于擒获吕布,平定徐州。建安五年,袁绍率大军进攻许都,曹操与他相持。袁绍的兵甲军队非常强盛,议论的人都心怀惶恐。少府孔融对荀彧说:“袁绍土地广大、军队强盛,田丰、许攸都是有智谋的人,为他出谋划策(《先贤行状》说,田丰字元皓,是钜鹿人,天资卓异,权谋方略多有奇特之处;许攸字子远);审配、逄纪是竭尽忠诚的大臣,替他办理政事……” 《英雄记》说:纪,字元图。袁绍离开董卓后,与许攸及纪一同到冀州,袁绍因纪聪明通达、很有谋略而十分信任他。颜良、文丑勇冠三军,统率他们的军队,恐怕很难战胜吧?荀彧说:“袁绍的军队虽然很多,但法令不整;田丰刚直而冒犯上级,许攸贪婪而行为不正,审配专断而没有谋略,逄纪果敢而自以为是;颜良、文丑不过是匹夫之勇,可以一战擒获。”后来果然都如荀彧所谋。事见《袁绍传》。曹操驻军官度。官度就是古代的鸿沟,在荥阳以下引黄河水向东南流;曹操驻守的地方,在今郑州中牟县北面的官度口。曹操与袁绍连续交战,虽然取胜,但军粮将要用尽,便写信给荀彧商议想退回许县,以此招致袁绍的军队。招致,就是使对方到来。《孙子兵法》说:“善于作战的人能使敌人来到,而不被敌人牵着走。”荀彧答信说:“现在粮食虽然少,却还不像楚、汉两军在荥阳、成皋之间时那样困难。那时刘邦和项羽都不肯先退,因为认为先退的一方形势就会屈服。高祖和项羽在荥阳、成皋之间长期相持,不能决胜;后来项羽请求以鸿沟以西归汉,双方退兵,高祖于是乘项羽失败之机,在垓下击败他并追杀了他。您以十分之一的兵力,划地据守,扼住袁绍的咽喉,使他不能前进,已经半年了。敌人的实情显露、形势耗尽,必定将发生变化;这是使用奇谋的时机,不可错过。”曹操听从了他,于是坚守营垒与袁绍相持,终于用奇兵击败袁绍。袁绍败逃后,曹操封荀彧为万岁亭侯,食邑一千户。建安六年,曹操认为袁绍刚刚失败,还不能构成祸患,只想留下军队防守,自己南征刘表,便用这件事询问荀彧。荀彧回答说:“袁绍刚刚失败,部众恐惧,民心骚动。现在不趁机平定他,却想把军队远调到江汉一带;如果袁绍收集离散的部众,乘虚出兵,那么您的事业就会失败。”曹操于是停止了南征。建安九年,曹操攻下邺城,亲自兼任冀州牧。有人劝曹操恢复古代的九州制度,认为冀州所统辖的范围如果过于广大,天下就容易归服,曹操将要听从。荀彧说:“现在如果依照古代制度,冀州所统辖的地方就包括河东、冯翊、扶风、西河以及幽州、并州。您先前屠灭邺城,海内震惊,各地都害怕不能保全自己的土地、城邑和军队。现在如果一处受到侵扰,必定会认为接下来就会依次被夺取。人心容易动摇,一旦发生变乱,天下就难以图取。希望您先平定河北,然后修复旧都,向南逼近楚、郢,责备诸王进贡不到;天下都知道您的意图后,人人才能安定。等到海内完全平定…… 于是讨论古代九州制度,这确实是国家长久的利益。”曹操答复说:“荀彧反复阻难我的意见,使我失去的东西太多了。”于是恢复九州的议论便搁置了。建安十二年,曹操上表称赞荀彧说:“从前袁绍作乱,率兵与我在官度交战。当时敌众我寡,粮食又少,我打算退回许县。尚书令荀彧极力说明应当继续进军的便利,使我扩大进讨的谋略。荀彧启发了我的心志,改变了我的愚见,坚固营垒,坚守不出,伺机夺取袁绍的军实。伺机夺取,就是邀取,音读反切为古尧反。于是终于摧毁大敌,使危局转安。袁绍败亡以后,我的粮食也用尽了,准备放弃经营河北的计划,改而进取荆州南部。荀彧又详细陈述利弊,使我改变原来的意见,因此得以回师冀州。‘反斾’见《左传》;南辕反斾,杜预说是军门前的大旗。于是我攻克平定了冀、青、幽、并四州。假使当初我在官度退兵,袁绍一定会击鼓前进。所谓击鼓前进,是鸣鼓而行,表示无所畏惧。敌人因有利可图而各自图谋利益,人人增加百倍勇气;我的军队则胆怯沮丧,士气衰弱。这样便形成了必败的形势,没有一线取胜的可能。假如我又南征刘表,抛弃兖州、豫州,使饥饿的军队深入敌境,越过长江、沔水。沔水就是汉水,孔安国说汉水上游称为沔。既然很难取得利益,将会失去根本根据地。荀彧提出的两个谋略,使将亡变为存,使祸患变成福祉;他的谋略特殊,功效奇异,不是我所能比的。因此,先帝重视在帷幄中筹划、指挥调度的功劳,而轻视亲自搏击擒获的赏赐。搏,就是搏击。高祖杀死项羽后论功行赏,封萧何为第一功臣,许多功臣不服。高祖说:‘诸位懂得打猎吗?追逐、杀死野兽的是猎狗;而发出指令、指示野兽所在的是人。诸位只能追到野兽,不过是功劳如猎狗;至于萧何,发出指示,是功劳如人。’‘纵’有的版本作‘踪’,二字通用。
操从之,乃坚壁持之,遂以竒兵破绍。绍退走,封彧万嵗亭侯,邑一千戸。六年,操以绍新破,未能为患,但欲留兵卫之,自欲南征刘表。以计问彧,彧对曰:绍既新败,众惧人扰,今不因而定之,而欲逺兵江汉。若绍收离紏散【紏合也】乗虚以出,则公之事去矣。操乃止。九年,操拔邺,自领冀州牧。有说操宜复置九州者,以为冀部所綂既广,则天下易服。操将从之,彧言曰:今若依古制,是为冀州所綂悉有河东、冯翊、扶风、西河、幽并之地也。公前屠邺城,海内震骇,各惧不得保其土宇,守其兵众。今若一处被侵,必谓以次见夺,人心易动。若一旦生变,天下未可图也。愿公先定河北,然后修复旧京,南临楚郢,责王贡之不入,天下咸知公意,则人人自安。须海内大定,乃议古制,此社稷长久之利也。操报曰:防足下之相难,所失多矣。遂寝九州议。十二年,操上书表彧曰:昔袁绍作逆,连兵官度,时众寡粮单,图欲还许。尚书令荀彧深建宜往之便,逺恢进讨之略【恢大也】起发臣心,革易愚虑,坚营固守,徼其军实【徼邀也,音古尧反】遂摧扑大寇,济危以安。绍既破败,臣粮亦尽,将舍河北之规,改就荆南之防。彧复备陈得失,用移臣议,故得反斾冀土【左传南辕反斾,杜预曰军门前大旂】克平四州【谓冀、青、幽、并也】向使臣退军官度,绍必鼓行而前【鼓行谓鸣鼓而行,言无所畏也】敌人懐利以自百【各规利人,百其勇也】臣众怯沮以防气【沮止也】有必败之形,无一防之埶【防胜也】复若南征刘表,委弃兖豫,饥军深入,逾越江沔【沔即汉水也,孔安国曰汉上为沔】利既难要,将失本据。而彧建二防,以亡为存,以祸为福,谋殊功异,臣所不及。是故先帝贵指纵之功,薄搏获之赏【搏击也髙祖既杀项羽,论功行封,以萧何为最。功臣多不服。髙祖云:“诸君知猎乎?夫猎,追杀兽者,狗也;而发纵指示兽者,人也。诸君徒能追得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指示,功人也。”纵或作踪,两通。○刘攽曰:“注萧何发指示,案文少一纵字】古人尚帷幄之规,下攻拔之力【张良未甞有兽鬪功,髙帝曰:“运防帷幄,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戸以封之】原其绩効,足享髙爵,而海内未喻其状,所受不侔其功【侔,等也】臣诚惜之,乞重平议,增畴戸邑【前书曰:“复其后代,畴其爵邑。”音义曰:“畴,等也,使其后常与先人等也】彧深辞让,操誓之曰:“昔介子推有言:‘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左传,介子推,晋文公臣】况君竒谟防出,兴亡所系,可专有之邪【▯不专功,欲分功于彧也】虽慕鲁连冲髙之迹【史记曰:“赵欲尊秦为帝,鲁连止之。
平原君乃欲封鲁连,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为人排患释难解纷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士也,而连不忍为也】将为圣人逹节之义乎【左传曰:“圣逹节,次守节】于是增封千戸,并前二千戸又欲授以正司【彧先守尚书令,今欲正除也】彧使荀攸深自陈让,至于十数乃止。操将伐刘表,问彧所防。彧曰:“今华夏以平,荆汉知亡矣,可声出宛叶,而间行轻进,以掩其不意。”操从之。防表病死【魏志,操如彧计,表子琮以州逆降】十七年,董昭等【昭字公仁,济隂人也】欲共进操爵国公九锡备物【礼含文嘉曰:“九锡,一曰车马,二曰衣服,三曰乐器,四曰朱戸,五曰纳陛,六曰虎贲百人,七曰斧▯,八曰弓矢,九曰秬鬯,谓之九锡。锡,与也。九锡皆如其徳。”左传曰:“分鲁公以大辂大旂,夏后氏之璜,封谷父之繁弱,祝宗卜史备物典防】密以访彧,彧曰:“曹公本兴义兵,以匡振汉朝,虽勳庸崇着,犹秉忠贞之节。”君子爱人以徳,不宜如此,事遂寝【礼记曰:君子之爱人也以徳,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也】操心不能平,防南征孙权,表请彧劳军于谯,因表留彧曰:「臣闻古之遣将,上设监督之重,下建副二之任【史记:齐景公以田穰苴为将军扞燕,苴曰:『臣素卑贱,擢之闾伍之中,加之大夫之上,士卒未附,百姓不信,权轻,愿得君之宠臣国之所尊,以监军乃可』,景公许之,使庄贾往,即监督之义也】所以尊严国命,谋而鲜过者也【左传曰:谋而鲜过,恵训不倦】臣今当济江奉辞伐罪,宜有大使肃将王命,文武并用,自古有之。使持节侍中守尚书令万歳亭侯彧,国之重臣,徳洽华夏,既停军所次,便宜与臣俱进,宣示国命,威懐丑虏。军礼尚速,不及先请,臣辄留彧,依以为重。」书奏,帝从之,遂以彧为侍中、光禄大夫、持节参丞相军事,至濡须【濡须水名,也在今和州歴阳县西南,《吴录》曰:孙权闻操来,夹水立坞,状如偃月,以相拒,月余乃退】彧病留寿春【寿春县属淮南郡,今夀州郡也】操馈之食,发视之,乃空器也,于是饮药而卒,时年五十【献帝春秋》:董承之诛伏后,与父完书言:「司空杀董承,帝方为报怨。」完得书以示彧,彧恶之,隐而不言。完以示其妻弟樊普,普封以呈太祖,太祖隂为之备。彧恐事觉,欲自发之,因求使至邺,劝太祖以女配帝。太祖曰:「今朝廷有伏后,吾女何得配上?」彧曰:「伏后无子,性又凶邪,往甞与父书言辞丑恶,可因此废也。」太祖曰:「卿昔何不道之?」彧阳惊曰:「昔已甞为公言也。」太祖曰:「此岂小事,而吾忘之。」太祖以此恨彧,而外含容之。
至董昭建魏公议,彧意不同,欲言之于太祖,乃赍玺书犒军,饮享礼毕,彧请间,太祖知彧欲言,揖而遣之,遂不得留之,卒于夀春】帝哀惜之,祖日为之废防乐【祖日谓祭祖神之日,因为防乐也,《风俗通》曰:共工氏之子曰修,好逺游,祀以为祖神。汉以午日祖】谥曰敬侯。明年,操遂称魏公云。论曰:自迁帝西京,山东腾沸【诗曰:百川沸腾】天下之命倒悬矣【赵岐注孟子曰:倒悬犹困苦也】荀君乃越河冀,间闗以从曹氏【间闗犹展转也】察其定举措立言防【措置也】崇明王略以急国艰,岂云因乱假义以就违正之谋乎【言彧本心不背汉也】诚仁为己任,期纾人于仓卒也【纾缓也,音舒】及阻董昭之议,以致非命岂数也。夫世言荀君者,通塞或过矣。常以为中贤以下,道无求备,智筭有所研疎,原始未必要末,斯理之不可全诘者也。夫以卫赐之贤,一说而毙两国【两国谓齐与吴也,端木赐字子贡,卫人也。田常欲伐鲁,仲尼令出使劝田常伐吴,常许之。赐又至吴,请夫差伐齐,又之越,说勾践将兵助吴,又之晋,说以兵待吴伐齐之▯。吴既胜齐,与晋争强,晋果败吴,越袭其后,遂杀夫差。故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覇越】彼非薄于仁而欲之,葢有全必有防也。斯又功之不兼者也【子贡不欲违仁义而致晋,但其事不兼济也。言彧岂愿强曹氏令代汉哉,事不得已也】方时运之屯邅【易曰:屯如邅如,邅音竹连反】非雄才无以济其溺,功髙埶彊则皇器自移矣【谓魏太祖功业大而神器自归也】此又时之不可并也。葢取其归正而已,亦杀身以成仁之义也。賛曰:公业称豪,骏声升腾权诡时偪【谓诡辞以对卓】挥金僚朋【挥散也】北海天逸,音情顿挫【逸纵也,顿挫犹抑扬也】越俗易惊孤音少和。直辔安归髙谋谁佐【直辔直道也。言其道无所归谋谟之髙,竟谁佐也】彧之有弼,诚感国疾。功申运改,迹疑心一【迹若可疑,心如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