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七十六宋宣城太守范煜撰唐章懐太子贤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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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卷七十六宋宣城太守范煜撰唐章懐太子贤注
郭陈列传第三十六郭躬传【弟子鎭】郭躬字仲孙,颍川阳翟人也。家世衣冠,父▯,习小杜律【前书杜周,武帝时爲廷尉、御史大夫,断狱深刻,少子延年亦明法律,宣帝时又爲御史大夫,对父故言小】太守寇恂以▯爲决曹掾,断狱至三十年,用法平,诸爲▯所决者,退无怨情,郡内比之东海于公,年九十五卒【于公,东海人,丞相于定国父也,爲郡决曹,决狱平,罹文法者,于公所决皆不恨,见前书也】躬少传父业,讲授徒众,常数百人。后爲郡吏,辟公府。永平中,奉车都尉窦固出撃匈奴,骑都尉秦彭爲副。彭在别屯,而辄以法斩人,固奏彭专擅,请诛之。显宗乃引公卿朝臣平其罪科,躬以明法律,召入议。议者皆然固奏,躬独曰:“于法彭得斩之。”帝曰:“军征校尉,一统于督【督谓大将】彭旣无斧钺,可得专杀人乎?”躬对曰:“一统于督者,谓在部曲也【前书音义曰:大将军行有伍部,部有曲也】今彭专军别将,有异于此,兵事呼吸,不容先关督帅,且汉制棨防即为斧钺,于法不合罪【有衣之防曰棨】帝从躬议。又有兄弟共杀人者,而罪未有所归,帝以兄不训弟故,报兄重而减弟死。中常侍孙章宣诏误言两报重,尚书奏章矫制,罪当腰斩。帝复召躬问之,躬对:“章应罸金。”帝曰:“章矫诏杀人,何谓罸金?”躬曰:“法令有故误,章传命之缪,于事为误,误者其文则轻。”帝曰:“章与囚同县,疑其故也。”躬曰:“周道如砥,其直如矢【诗小雅也,如砥贡赋平如矢赏罸平】君子不逆诈【论语孔子之言】君王法天刑,不可以委曲生意。”帝曰:“善。”迁躬廷尉正,坐法免。后三迁,元和三年拜为廷尉。躬家世掌法,务在寛平,及典理官,决狱断刑,多依矜恕,乃条诸重文可从轻者四十一事,奏之,事皆施行,着于令。章和元年赦天下系囚,在四月丙子以前,减死罪一等,勿笞,诣金城,而文不及亡命未发觉者,躬上。封事曰:「圣恩所以减死罪使戍邉者,重人命也。今死罪亡命无虑万人【广雅曰:无虑,都凡也】又自赦以来捕得甚众,而诏令不及,皆当重论。伏惟天恩,莫不荡宥,死罪已下并蒙更生,而亡命捕得独不沾泽。臣以为赦前犯死罪而系在赦后者,可皆勿笞,诣金城,以全人命,有益于边。」肃宗善之,即下诏赦焉。躬奏谳法科,多所生全。永元六年卒官。中子晊亦明法律【晊音质】至南阳太守,政有名迹。弟子鎭,鎭字桓钟,少脩家业,辟太尉府,再迁。延光中为尚书。及中黄门孙程诛中常侍江京等,而立济隂王,鎭率羽林士击杀衞尉阎景,以成大功,事在宦者传。再迁尚书令、太傅、三公。奏鎭冒犯白刃,手劔贼臣,奸党殄灭,宗庙以宁,功比刘章【章,齐王肥子也,高帝孙,诛诸吕有功,封朱虚侯也】宜显爵土,以励忠贞。乃封鎭为定颍侯,食邑二千戸,拜河南尹,转廷尉,免。永建四年卒于家,诏赐冢茔地。长子贺当嗣爵,让与小弟时而逃去,积数年,诏大鸿胪下州郡追之。贺不得已乃出受封,累迁复至廷尉。及贺卒,顺帝追思镇功,下诏赐鎭諡曰昭武侯。贺曰成侯。贺弟祯亦以能法律至廷尉。鎭弟子僖【许其反】少明习家业,兼好儒学,有名誉。延熹中亦为廷尉。建宁二年代刘宠为太尉。禧子鸿至司隶校尉,封城安乡侯。郭氏自▯后数世皆传法律,子孙至公者一人,廷尉七人,侯者三人,刺史、二千石、侍中、郎将者二十余人,侍御史、正监、平者甚众。顺帝时,廷尉河南吴雄季高,以明法律,断狱平,起自孤宦,致位司徒。雄少时家贫,丧母,营人所不封土者,择葬其中,丧事趣办,不问时日。医巫皆言当族灭,而雄不顾【○刘攽曰:案卜葬何关医事,明衍】及子防、孙恭,三世廷尉,为法名家【名为明法之家】初肃宗时,司隶校尉下邳赵兴亦不防讳忌【防,忧也】。】每入官舎,辄更缮脩馆宇,移穿改筑,故犯妖禁,而家人爵禄益用丰炽。官至颍川太守,子峻,太傅,以才器称。孙安世,鲁相,三叶皆为司隶,时称其盛。桓帝时,汝南有陈伯敬者,行必矩歩,坐必端膝,呵叱狗马,终不言死。目有所见,不食其肉。行路闻凶,便解驾留止。还触归忌,则寄宿乡亭【隂阳书歴法曰:归忌日,四孟在丑,四仲在寅,四季在子。其日不可远行、归家及徙也】年老寝滞,不过举孝亷。后坐女壻亡,吏太守邵防怒而杀之。时人罔忌禁者,多谈为证焉【罔,无也】论曰:曾子云:“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言人离散犯法,乃自上之所为,非下之过,当哀矜之,勿以得情为喜也,见《论语》也】夫不喜于得情,则恕心用。恕心用,则可寄枉直矣。夫贤人君子断狱,其必主于此乎?郭躬起自佐史,小大之狱必察焉【左传》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原其平刑审断,庶于勿喜者乎?若乃推己以议物,舍状以贪情【秦彭、孙章不死,为推己亡命;得减为贪情也。贪与探同也】法家之能庆延于世,盖由此也。
译《郭陈列传》第三十六 《郭躬传》【弟子郭镇】郭躬,字仲孙,颍川郡阳翟县人。家世代任衣冠之职,父亲郭弘学习小杜律【《前书》说,杜周在武帝时任廷尉、御史大夫,审理案件深刻严酷;杜周的小儿子杜延年也精通法律,宣帝时又任御史大夫。因杜延年是杜周的小儿子,所以称为“小杜”。】太守寇恂任郭弘为决曹掾,他审理案件长达三十年,执法公平,凡经他判决的人退下后都没有怨恨之情,郡内把他比作东海的于公。郭弘九十五岁去世【于公是东海人,丞相于定国的父亲,任郡决曹,判决案件公平,受法律牵连的人经他判决都不怨恨,事情见《前书》。】郭躬年轻时继承父亲的学业,讲授经学,门徒常有数百人。后来任郡吏,被公府征辟。永平年间,奉车都尉窦固出兵攻打匈奴,骑都尉秦彭任副将。秦彭在另一处驻屯,却擅自依照军法杀人。窦固上奏说秦彭专擅,请求诛杀他。显宗于是召集公卿和朝臣评议他的罪行。郭躬因为精通法律,被召入朝参加议论。众议都认为窦固的奏请正确,只有郭躬说,依照法律秦彭可以杀人。皇帝说:“军队出征,校尉都统一受督将节制【督就是大将。】秦彭既没有斧钺,怎么可以擅自杀人?”郭躬回答说:“所谓统一受督将节制,是指在同一部曲之内【《前书音义》说:大将军出行,军队编为伍,伍有部,部有曲。】如今秦彭独自领军,作为别将,情况不同。军事行动贵在迅速,片刻也不能先请示督帅;况且汉朝制度中,持有棨戟就等同拥有斧钺,因此依照法律不应治罪【有衣套的戟叫棨。】”皇帝采纳了郭躬的意见。又有兄弟共同杀人,罪责尚未确定归属,皇帝认为哥哥没有教训弟弟,便判哥哥重罪而减轻弟弟的死刑。中常侍孙章传达诏令时误说两人都判重罪,尚书上奏孙章矫传诏令,罪当腰斩。皇帝又召郭躬询问,郭躬回答说孙章应罚金。皇帝说:“孙章矫诏杀人,为什么只罚金?”郭躬说:“法令规定,因故意错误而传达命令,属于传达失误;就事情而言虽是错误,但法律条文对过失处罚较轻。”皇帝说:“孙章与囚犯是同县人,恐怕是故意的。”郭躬说:“大道平直如磨刀石,道路正直如箭。君子不应预先怀疑别人诈伪【这是《论语》中孔子的话。】君王执法应当效法上天施刑,不可以曲意推测。”皇帝说:“好。”郭躬升任廷尉正,后来因触犯法令免官。三次升迁后,元和三年任廷尉。郭躬家世掌管法律,务求宽缓公平;他主管司法,判决案件、裁断刑罚时多依照怜悯宽恕的原则,于是把可以从重改轻的四十一项条文逐一列出,上奏朝廷,全部得到施行,并写入法令。章和元年,大赦天下,四月丙子以前被拘押的囚犯,死罪减一等,不再施笞刑,发往金城戍边;但诏令没有涉及尚未被发现的逃亡死罪犯。郭躬于是上密封奏章。他说:“圣上之所以把死罪减一等、改为戍守边疆,是因为重视人的生命。如今死罪逃亡者大约有一万人【《广雅》说,“无虑”是大约、总计的意思。】自从大赦以来,已经捕获了很多人,但诏令没有涉及他们,仍然都应按重罪论处。臣恭敬地想到,天恩广大,死罪以下的罪犯无不获得宽宥、得到新生;唯独被捕获的逃亡死罪犯不能沾受恩泽。臣认为,大赦前犯死罪而在大赦后被捕系狱的,都可以免受笞刑,发往金城戍边,以保全人的生命,也有益于边防。”肃宗认为他说得对,立即下诏赦免。郭躬奏请议定刑法,因而使许多人得以保全性命。永元六年,死于任上。郭躬的次子郭晊也精通法律【晊音质。】,做到南阳太守,以政绩著名。郭躬的弟子郭镇,字桓钟,年轻时修习家传学业,受太尉府征辟,二次升迁。延光年间任尚书。中黄门孙程诛杀中常侍江京等人、拥立济阴王时,郭镇率领羽林军士击杀卫尉阎景,成就大功,事情见《宦者传》。后来两次升迁任尚书令。太傅和三公上奏说,郭镇冒着刀剑,亲手持剑诛灭贼臣奸党,使宗庙得以安宁,功劳可与刘章相比【刘章是齐王刘肥的儿子,高祖的孙子,因诛杀诸吕有功,封朱虚侯。】应当显著封爵赐土,以勉励忠贞之士,于是封郭镇为定颍侯,食邑二千户,任河南尹,转任廷尉,免官。永建四年,死在家中,诏赐墓地。长子郭贺本应承袭爵位,却让给小弟,自己逃走。过了几年,诏令大鸿胪下达州郡追捕他。郭贺不得已才出来接受封爵,屡次升迁又做到廷尉。郭贺死后,顺帝追念郭镇的功劳,下诏赐郭镇谥号昭武侯,赐郭贺谥号成侯。郭贺的弟弟郭祯也因精通法律做到廷尉。郭镇的弟弟郭僖【“僖”音许其反。】年轻时精通家学,同时喜好儒学,颇有名誉。延熹年间也任廷尉,建宁二年代替刘宠任太尉。郭僖的儿子郭鸿做到司隶校尉,封城安乡侯。郭氏自郭弘以后,数代都传习法律;子孙中做到公卿的有一人,任廷尉的有七人,封侯的有三人,任刺史、二千石、侍中、郎将的有二十多人,任侍御史、廷尉正、廷尉监、廷尉平的也很多。顺帝时,廷尉河南人吴雄,字季高,因精通法律、审判公平而闻名。他从孤寒的官吏起步,官至司徒。吴雄年轻时家贫,母亲去世,他选择别人不愿封土的地方安葬母亲,丧事急办,不问时日。医生、巫师都说这样会使宗族灭亡,吴雄却不顾这些说法【 ○刘攽说:占卜葬地与医生有什么关系?这是衍文。吴雄的儿子吴防、孙子吴恭,三代都任廷尉,成为以法律著称的家族【“名”是著名为精通法律之家。】肃宗时,司隶校尉、下邳人赵兴也不顾忌讳【“防”是忧虑的意思。】每次进入官舍,总要重新修缮馆舍,迁移、开挖、改建,故意触犯关于妖异的禁忌,家人所得的爵禄反而越来越丰厚,官至颍川太守;他的儿子赵峻任太傅,以才干器识著称;孙子赵安世任鲁相,三代都任司隶校尉,当时人称道其家族的兴盛。桓帝时,汝南有个叫陈伯敬的人,行走一定迈方步,坐下一定端正屈膝,呵斥狗马,从不说“死”字;眼睛看到的动物,便不吃它的肉。走在路上听到凶事,便解下车驾停留;若碰上忌讳的归家日,就寄宿在乡亭【阴阳家的历法说,归忌日四孟在丑,四仲在寅,四季在子;这些日子不宜远行回家或迁徙。】年老后长期困顿,只被举为孝廉。后来因女婿逃亡,太守邵登发怒将女婿杀死。当时许多不避忌讳的人都谈论此事,把它作为禁忌应验的证据【“罔”是无的意思。】史论说:曾子说:“君上失去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如果能够查明他们的实情,就应当哀怜宽恕,不要因查明案情而高兴。”【意思是说,百姓离散、犯法,根源在于君上失道,并不是百姓自己的过错;应当哀怜他们,不要把查明案情当作喜事,见《论语》。】如果不因查明实情而高兴,宽恕之心就会发挥作用;宽恕之心发挥作用,才可以把判断曲直的重任托付给他。贤人君子审理案件,大概一定以此为原则吧?郭躬从佐史做起,无论大小案件都必定认真察看【《左传》说:“大小案件,即使不能全部察明,也一定要根据实情处理。”】推究他平刑慎断的原则,大概接近于不以查明案情为喜吧?至于把自己的推测用于议论他人,舍弃案件事实而贪求所谓真情【秦彭、孙章免死,是把自己的推测用于他人;逃亡者得以减刑,是探求所谓真情。“贪”与“探”通。】,法律世家的才能和福泽延续到后世,大概就是由于这个缘故。《陈宠传》【儿子陈忠】
陈宠传【子忠】陈宠字昭公,沛国洨人也【洨县名,故城在今泗州虹县西南,洨音户交反】曾祖父咸,成哀间以律令为尚书。平帝时,王莽辅政,多改汉制,咸心非之。及莽因吕寛事诛不附已者何武、鲍宣等【平帝时,王莽辅政,隔絶平帝外家不得至京师。莽子宇恐帝长大后见怨,教帝舅衞寳令帝母上书求入,莽不许。宇与妇兄吕寛谋,以为莽不可说而好鬼神,乃夜以血洒莽第门,以惊惧之事觉,并诛死。何武为前将军,王莽先从武求举,武不敢。鲍宣为司隶免徙之上党。吕寛事起,莽案鞫,并诛不附已者,武与宣坐见诬中,皆被诛,并见前书】咸乃叹曰:“易称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吾可以逝矣【几者,事之微,吉凶之先见者,逝,徃也】即乞骸骨去职。及莽簒位,召咸以为掌寇大夫,谢病不肯应。时三子参、丰、钦皆在位,乃悉令解官,父子相与归乡里,闭门不出。入犹用汉家祖腊【应劭《风俗通》曰:“共工之子好逺游,死为祖神。汉家火行盛于午,故以午日为祖也。腊者,岁终祭众神之名,腊接也,新故交接,故大祭以报功也。汉火行衰于戌,故腊用戌日也】人问其故,咸曰:“我先人岂知王氏腊乎?”其后莽复征咸,遂称病笃。于是乃收敛其家律令书文,皆壁藏之。咸性仁恕,常戒子孙曰:“为人议法,当依于轻,虽有百金之利,愼无与人重比。”建武初,钦子躬为廷尉左监,早卒。躬生宠,明习家业,少为州郡吏,辟司徒鲍昱府。是时三府掾属专尚交游,以不肯视事为高,宠常非之,独勤心物务,数为昱陈当世便宜。昱高其能,转为辞曹掌天下狱讼【续汉志曰:“三公掾属二十四人,有辞曹主讼事也】其所平决,无不厌服众心。时司徒辞讼久者数十年,事类溷错,易为轻重,不良吏得生因缘【因缘谓依附以生轻重也】宠为昱撰辞讼比七卷,决事科条,皆以事类。相从昱奏上之,其后公府奉以为法。三迁,肃宗初为尚书。是时承永平故事,吏政尚严切。尚书决事,率近于重。宠以帝新即位,宜改前世苛俗,乃上疏曰:「臣闻先王之政,赏不僭,刑不滥。与其不得已,宁僭不滥【事见左传晋大夫声子辞】故唐尧着典,眚灾肆赦【尚书舜典之辞也,眚过也,灾害也,肆缓也,言过误有害当缓赦也】周公作戒,勿误庻狱【尚书立政之辞也,言文子文孙从今以徃惟以正道理众狱,勿误也】伯夷之典,惟敬五刑以成三德【三德刚柔正直,尚书吕刑曰:伯夷降典,折民惟刑,惟敬五刑以成三德】由此言之,圣贤之政,以刑罸为首。徃者断狱严明,所以威惩奸慝。奸慝既平,必宜济之以寛【济益也】陛下即位,率由此义,数诏羣僚,▯崇晏晏【晏晏温和也,尚书考灵燿曰:尧聪明文塞,晏晏】而有司执事,未悉奉承,典刑用法,犹尚深刻。
译陈宠,字昭公,沛国洨县人【洨是县名,故城在今泗州虹县西南;“洨”音户交反。】曾祖父陈咸,在成帝、哀帝年间因精通律令任尚书。平帝时,王莽辅政,大多改易汉朝制度,陈咸心中非难。后来王莽借吕宽事件诛杀不肯附从自己的人何武、鲍宣等【平帝时王莽辅政,隔绝平帝外家,不让他们到京师。王莽的儿子王宇担心平帝长大后怨恨自己,便教平帝的舅舅卫宝让平帝母亲上书请求入京,王莽不准。王宇与妻兄吕宽谋划,认为王莽无法用言语说服而又迷信鬼神,于是夜间把血洒在王莽宅第门上,想使他惊恐。事情败露后,王宇、吕宽等都被诛死。何武任前将军时,王莽曾向他求取举荐,何武不敢答应;鲍宣任司隶校尉,被免职后迁徙到上党。吕宽事件发生后,王莽审讯并诛杀所有不肯附从自己的人,何武、鲍宣因被诬陷而获罪,最终都被诛杀,事情见《前书》。】陈咸于是叹息说:“《易经》称,君子见到事情的苗头就行动,不等到一天结束。我可以离去了【‘几’是事情细微、吉凶将要显现的征兆;‘逝’是离去。】。”便请求退休,离开官职。王莽篡位后,征召陈咸任掌寇大夫,陈咸称病不肯应召。当时他的三个儿子陈参、陈丰、陈钦都在任,于是全都让他们辞官,父子一起回到乡里,闭门不出,仍按汉家的祖祭和腊祭行礼【应劭《风俗通》说:共工的儿子喜欢远游,死后成为祖神。汉朝属火德,火盛于午,所以以午日祭祖。腊是年终祭祀众神的名称;“腊”有交接之意,新旧交接时举行大祭以报答神灵功绩。汉朝火德衰于戌,所以用戌日举行腊祭。】有人问他原因,陈咸说:“我的先人难道会知道王氏的腊祭吗?”后来王莽再次征召陈咸,陈咸便声称病重,于是收拾家中的律令文书,全部藏在墙壁里。陈咸性情仁厚宽恕,常告诫子孙说:“替人议定法律,应该依照从轻原则;即使有百金的利益,也千万不要替人判重罪。”建武初年,陈钦的儿子陈躬任廷尉左监,不久早逝。陈躬生陈宠,精通家传学业,年轻时任州郡属吏,受司徒鲍昱征辟入府。当时三府属吏专门崇尚交游,把不肯办事视为高尚,陈宠常常非难这种风气,唯独他勤心处理政务,多次向鲍昱陈述当世的便利措施。鲍昱赞赏他的才能,调任他为辞曹,主管天下诉讼【《续汉志》说:三公府属吏有二十四人,其中有辞曹,主管诉讼事务。】他所审理裁决的案件,没有不使众人心服的。当时司徒府积压的诉讼案件,有的长达数十年,案情混乱错杂,容易被任意加重或减轻,不良官吏便可以从中营求私利【“因缘”是依附案件来任意加重或减轻刑罚。】陈宠为鲍昱编撰诉讼案例汇编七卷,把判案事项和科条都按事类归并。鲍昱上奏献给朝廷,后来公府把它奉为准则。三次升迁后,肃宗初年任尚书。当时沿袭永平年间的旧例,吏治崇尚严厉急切,尚书所裁决的事情大多偏重。陈宠认为皇帝刚即位,应该改变前代苛刻的风气,于是上疏说:“臣听说先王治理天下,赏赐不可以过滥,刑罚不可以过重;与其赏赐失当,宁可赏多一些,也不可刑罚过重【事情见《左传》晋国大夫声子的言辞。】所以唐尧制定典章,规定对过失灾害可以宽赦【这是《尚书·舜典》的话;‘眚’是过失,‘灾’是灾害,‘肆’是宽缓,意思是有过误并造成伤害时应当宽赦。】周公作诫令说,不要误断众多案件【这是《尚书·立政》的话,意思是文王、武王的后代今后只能用正道治理众多案件,不可误断。】伯夷制定刑典,只应敬慎地使用五刑,以成就刚、柔、正、直三种德行【三德是刚、柔、正直。《尚书·吕刑》说:“伯夷制定刑典,裁断百姓只用刑罚;唯有敬慎使用五刑,才能成就三德。”】由此说来,圣贤治理天下,把刑罚作为首要手段;过去审判案件严明,是为了威慑惩治奸邪。奸邪既已平定,就一定应当用宽厚来补救【“济”是补益。】陛下即位后,大体遵循这个道理,多次诏令群臣弘扬温和宽厚之政【“晏晏”是温和的意思。《尚书考灵曜》说:“尧聪明,文德充备,和柔温厚。”】然而有关官吏办理政务,还没有完全遵奉典章,执法仍然严酷;审理案件的人急于施行笞击刑罚,使人遭受酷烈痛苦【“篣”就是“榜”,古字相通;《声类》说是笞打,《说文》说是击打。】执掌法令的人又热衷于罗织诬陷、放纵滥刑的文书,有的借公事行私情,任意施展威势和恩惠。治理政事如同张琴瑟,大弦绷得太紧,小弦就会断裂。因此子贡批评臧孙的严猛之法,而赞美子产在郑国施行的仁政【臧孙是鲁国大夫,实行严猛政治。子贡批评他说:“政治如张琴瑟,大弦太紧,小弦就会断裂;刑罚得当,奸邪才会停止,赏赐得当,百姓才会欢悦。你的贼害之心已经显露出来了。难道没有听说子产辅佐郑国吗?他推举贤能,抑制邪恶,褒扬善行;有大略的人不计较小缺点,有厚德的人不责怪小过失。家家富足,人人安乐,监狱空虚。子产死后,国人都捶胸流泪,三个月听不到鼓琴之声。他在世时受人爱戴,死后令人悲痛。因此说,德行没有比仁更大的,祸患没有比刻薄更大的。如今你病了,人们互相庆贺;你病好了,人们互相害怕,说:‘唉,命运为什么这样不好,你怎么还不死呢?’臧孙惭愧而辞去职位,终身不出门。”见《新序》。】《诗经》说:“不刚不柔,施政和顺优厚【“优优”是和顺。】。”如今圣德充满天地,达到上下四方【“假”是达到,‘上下’指天地。】,应当弘扬先王之道,荡涤繁琐苛刻的法令,减轻笞杖刑罚,以使众生得以保全,扩大至高的德行来奉承上天的心意。” 皇帝敬重并采纳陈宠的话,凡事都致力于宽厚。后来便下诏有关官吏,废除钻、凿等各种残酷刑法【《苍颉篇》说“鉆”是持拿;《说文》说“鉆”是铁钳。‘钻膑’是钻去膝盖骨的刑罚。】,解除妖邪禁令,废除罗织罪名的奏请,五十多项都确定写入法令【“文致”是把原本无罪的人用文书粉饰成有罪,使其陷入法律条文。】从此民风和顺,多次出现祥瑞。汉朝旧例,审理重罪常常要到冬季三个月结束【“报”是论定,“重”是死刑。】当时皇帝开始改为只用冬初十月。元和二年发生旱灾,长水校尉贾宗等上奏认为,审理案件没有用尽冬季三个月,所以阴气微弱、阳气发泄,招致旱灾,原因就在这里。皇帝把这件事交给公卿议论,陈宠上奏说:“冬至时节,阳气开始萌发,所以十一月有兰、射干、芸、荔等应时生长的现象【《易通卦验》说:十一月广莫风到来,兰、射干生长;《月令》说仲冬日最短,阴阳相争,万物开始动荡,芸草开始生长,荔挺出土。射干音夜,就是今天的乌扇;芸是香草;荔是马薤。】《时令》说:万物开始动荡,安定形体【《时令》就是《月令》;‘荡’是发动。仲冬一阳爻产生,草木都将萌动。《礼记·月令》说,仲冬万物开始动荡,君子斋戒,使身心安定。】上天把十一月作为正月,周朝把它作为春季的开始【‘正’和‘春’都是开始的意思。十一月万物还很微小而未显著,上天把它作为岁首,周朝把它作为一年之首。】十二月阳气上通,野鸡鸣叫,母鸡开始孵卵,地上万物以此为正月,殷朝以此为春季的开始【十二月出现两个阳爻,大雁向北,阳气上通,万物都开始萌动;地上万物以此为岁首,殷朝把它作为一年之始。《月令·季冬》说野鸡鸣叫,母鸡开始孵卵。】十三月阳气已经到达,天地已经交合,万物都出蛰,蛰虫开始振动,人以此为正月,夏朝以此为春季的开始【十三月就是如今的正月。天子在东郊迎春,阴阳交合,万物都从地下出来,人开始看见万物,所以说以此为正月;夏朝以此为岁首。《月令·孟春》说,天气下降,地气上升,天地和同,草木萌动,东风解冻,蛰虫开始振动。】三个微小的阳气阶段逐渐成为显著状态,以此贯通三统【“统”是统合一年之事。历代君王轮流使用三种正月,循环无穷,所以说贯通三统。《三礼义宗》说,三微就是三正:十一月阳气开始施行,万物在黄泉之下发动,微小而未显,颜色都为赤色;赤色象征阳气,所以周朝以天正为岁首,崇尚赤色,半夜为朔日。】
断狱者急于篣格酷烈之痛【篣即榜也,古字通用,声类曰:笞也,说文曰:格击也】执宪者烦于诋欺放滥之文,或因公行私,逞纵威福。夫为政,犹张琴瑟,大▯急者,小▯絶。故子贡非臧孙之猛法,而美郑乔之仁政【臧孙鲁大夫行猛政,子贡非之曰:夫政犹张琴瑟也,大弦急则小弦絶矣,故曰罚得则奸邪止,赏得则下欢悦,子之贼心见矣。独不闻子产之相郑乎?推贤举能,抑恶▯善,有大畧者不问其短,有厚德者不非小疵,家给人足,囹圄空虚。子产卒,国人皆叩心流涕,三月不闻竿琴之音。其生也见爱,死也可悲,故曰德莫大于仁,祸莫大于刻。今子病而人贺,子愈而人相惧,曰:嗟乎,何命之不善!子又不死,臧孙慙而避位,终身不出。见新序】诗云:「不刚不柔,布政优优【优优和也】方今圣德充塞,假于上下【假至也,音格,上下天地也】宜隆先王之道,荡涤烦苛之法,轻薄棰楚。以济羣生,全广至德,以奉天心。帝敬纳宠言,每事务于寛厚。其后遂诏有司絶鉆钻诸惨酷之科【苍颉篇曰:鉆,持也。说文曰:鉆,铁銸也。其炎反,銸音陟叶反。钻膑刑,谓钻去其髌骨也。钻音作唤反】解妖恶之禁,除文致之请谳五十余事,定着于令【文致,谓前人无罪,文饰致于法中也】是后人俗和平,屡有嘉瑞。汉旧事,断狱报重,常尽三冬之月【报,论也。重,死刑也】是时帝始改用冬初十月而已。元和二年旱,长水校尉贾宗等上言,以为断狱不尽三冬,故隂气微弱,阳气发泄,招致灾旱,事在于此。帝以其言下公卿议,宠奏曰:夫冬至之节,阳气始萌,故十一月有兰射干芸荔之应【易通卦验曰:十一月广莫风至,则兰射干生。月令仲冬日短至,隂阳争,诸生荡,芸始生,荔挺出。射音夜,即今之乌扇也。芸,香草。荔,马薤】时令曰:诸生荡,安形体【时令,月令也。荡,动也。仲冬一阳爻生,草木皆欲萌动也。礼记月令仲冬,诸生荡,君子斋戒,安形性也】天以为正,周以为春【正、春,皆始也。十一月万物微而未着,天以为正,而周以为岁首】十二月阳气上通,雉雊鸡乳,地以为正,殷以为春【十二月二阳爻生,鴈北乡,阳气上通,诸生皆动,始萌芽,地以为正,殷以为岁首也。月令季冬,雉雊鸡乳也】十三月阳气已至,天地已交,万物皆出,蛰虫始振,人以为正,夏以为春【十三月,今正月也。天子迎春东郊,隂阳交合,万物皆出于地,人始初见,故曰人以为正,夏以为岁首也。月令孟春,天气下降,地气上腾,天地和同,草木萌动,东风解冻,蛰虫始振也】三微成著,以通三统【统者,统一岁之事,王者三正递用,周环无穷,故曰通三统。
三礼义宗曰:三微三正也。言十一月阳气始施,万物动于黄泉之下,微而未着,其色皆赤,赤者阳气,故周以天正为歳,色尚赤,夜半为朔,十二月万物始芽,色白,白者阴气,故殷以地正为歳,色尚白,鸡鸣为朔,十三月万物始达,其色皆黒,人得加功以展其业,夏以人正为岁,色尚黑平旦为朔,故曰三微,王者奉而成之,各法其一以改正朔也。《易·干凿度》曰:三微而成著,三着而体成,当此之时,天地交,万物通也】周以天元,殷以地元,夏以人元。若以此时行刑,则殷周岁首皆当流血,不合人心,不稽天意。《月令》曰:孟冬之月,趣狱刑无留罪【臣贤案,《月令》及《淮南子》皆言季秋趣狱刑无留罪,今言孟冬,未详其故】明大刑毕在立冬也。又孟冬之月,身欲宁,事欲静【月令》仲冬,君子斋戒,身欲宁,事欲静,以待隂阳之所定也。○刘攽曰:案文并注意,孟当作仲】若以降威怒,不可谓宁;若以行大刑,不可谓静。议者咸曰:旱之所由,咎在改律。臣以为殷周断狱不以三微,而化致康平,无有灾害。自元和以前,皆用三冬,而水旱之异,徃徃为患。由此言之,灾害自为它应,不以改律。秦为虐政,四时行刑。圣汉初兴,改从简易,萧何草律,季秋论囚,俱避立春之月【草,谓创造之也;论,决也】而不计天地之正,二王之春,实颇有违【言萧何不论天地之正,及殷周之春,实乖正道】陛下探幽析微,允执其中【允,信也;中,正也。言信执中正之道,语见《尚书】革百载之失,建永年之功【尚书》曰:立功立事,可以永年】上有迎承之敬,下有奉微之惠【三正之月不用断狱,敬承天意,奉顺三微也】稽《春秋》之文,当《月令》之意【春秋》于春每月书王,所以通三统也。何休注云:二月、三月皆有王者,二月殷正月,三月夏正月也】圣功美业,不宜中疑。书奏,帝纳之,遂不复改。宠性周宻,常称人臣之义,苦不畏愼,自在枢机,谢遣门人,拒絶知友,惟在公家而已。朝廷器之【器重也】皇后弟侍中窦宪【臣贤案窦后纪及宪传并云宪窦后兄今诸本皆言弟盖误也】荐眞定令张林为尚书,帝以问宠,宠对:“林虽有才能,而素行贪浊,宪以此深恨宠。”林卒被用,而以臧污抵罪。及帝崩,宪等秉权,常衔宠,乃白太后令典丧事,欲因过中之。黄门侍郎鲍德素敬宠,说宪弟夏阳侯瓌曰:“陈宠奉事先帝,深见纳任,故久留台阁,赏赐有殊。今不蒙忠能之赏,而计几微之故【几微言微细也】诚伤辅政容贷之德。瓌亦好士,深然之,故得出为太山太守,后转广汉太守。西州豪右并兼,吏多奸贪,诉讼日百数。宠到,显用良吏王涣、镡显等以为腹心【镡音徒南反】讼者日减,郡中清肃。
译十二月万物开始发芽,颜色为白;白色象征阴气,所以殷朝以地正为岁首,崇尚白色,鸡鸣为朔日。十三月万物开始通达,颜色都为黑;人开始能够加以治理、展开事业,所以夏朝以人正为岁首,崇尚黑色,平旦为朔日。因此称为三微。君王奉行这三种历法,各自依据其中一种来改定正月和朔日。《易·乾凿度》说:三个微小阶段成为显著,三个显著阶段又成为完整形态;在这个时候,天地交合,万物通达。】周朝以天元为岁首,殷朝以地元为岁首,夏朝以人元为岁首。如果在这个时节施行刑罚,那么殷、周两朝的岁首都应当流血,不合乎人心,也不合乎天意。《月令》说:“孟冬之月,督促审理刑狱,不要有罪犯滞留。”【臣贤考察:《月令》和《淮南子》都说季秋督促审理刑狱、不使罪犯滞留;这里说孟冬,原因不详。】这说明重大刑罚应当在立冬前后完成。又说,孟冬之月,身体要安宁,事务要平静【《月令》说仲冬,君子斋戒,身体要安宁,事务要平静,以等待阴阳确定。】刘攽说:考察原文及注文,“孟”应当作“仲”。如果说改降威怒,不能称为“宁”;如果说施行大刑,不能称为“静”。议论此事的人都说,旱灾的原因在于更改法律。我认为,殷、周审断案件,并不因为避开“三微”而改变教化,却能达到康宁太平,没有灾害。自元和以前,都是在三冬行刑,而水旱灾异却往往成为祸患。由此说来,灾害自有其他原因,并不是因为改律。秦朝实行暴虐政治,四时都行刑;圣汉初兴,改而从简易之制。萧何创制法律,季秋审决囚犯,都避开立春之月(“草”是创制的意思;“论”是审决的意思),却没有考虑天地的正朔,殷、周二王所用的春季正月确实颇有违背(意思是萧何没有考虑天地的正朔以及殷、周所用的春正月,确实违背正道)。陛下探究幽微、剖析精细,确实执守中正之道(“允”是确实的意思;“中”是中正的意思,语见《尚书》),革除百年积弊,建立长久的功业(《尚书》说:“建立功业,成就事业,可以使年寿长久”)。上对天意有迎合承顺的敬意,下对“三微”有奉行顺应的恩惠(在三正之月不审断案件,是恭敬承顺天意、奉行顺应三微)。这符合《春秋》的文义,也合乎《月令》的意旨(《春秋》在春季每月都书“王”,是为了贯通三统。何休注说,二月、三月都有王字;二月是殷正月,三月是夏正月)。圣明的功业和美好的事业,不应半途疑惑。奏书上报后,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不再改动。陈宠性情周密,常说做人臣的道义,最要紧的是不畏惧谨慎。他自居枢机要职后,谢绝遣散门人,拒绝交结朋友,只把心力放在国家公事上。朝廷很器重他(“器”是器重的意思)。皇后的弟弟侍中窦宪(臣贤考察《窦后纪》和《窦宪传》,都说窦宪是窦后的哥哥;如今各本都说是弟弟,大概是错误)。窦宪推荐真定令张林担任尚书,皇帝拿这件事询问陈宠。陈宠回答说,张林虽然有才能,但平素品行贪婪污浊。窦宪因此非常怨恨陈宠。张林最终还是被任用,但后来因贪赃污秽获罪。皇帝去世后,窦宪等人掌握权力,常常怀恨陈宠,于是向太后进言,让陈宠主持丧事,想借机因小过失陷害他。黄门侍郎鲍德一向敬重陈宠,便劝说窦宪的弟弟夏阳侯窦瓌说:“陈宠侍奉先帝,深受先帝采纳任用,所以长期留在台阁,所受赏赐也不同寻常。如今他没有得到因忠诚和才能而应有的赏赐,却要因细微小事而被算计(‘几微’是细微的意思),实在令人痛心,也有损于辅政者宽容宽贷的德行。”窦瓌也喜爱士人,深以为然,因此陈宠得以出任太山太守。后来转任广汉太守。西州的豪强大族相互兼并,官吏多奸诈贪婪,每天有上百起诉讼。陈宠到任后,提拔重用良吏王涣、镡显等人,把他们作为心腹(“镡”音徒南反)。诉讼日益减少,郡中清明肃静。在这以前,洛县城南(洛县是县名) 【故城在今益州雒县南】每逢阴雨天气,常常听到哭声从府中传出。过了数十年,宠听说此事,心中疑惑其中缘故,便派吏员前去查访。吏员回来报告说:“这是社会衰败动乱时期,此地下方有许多死者,但尸骨没有得到安葬,或许就在这里。”宠悲怆地怜悯叹息,当即命令县里把尸骨全部收殓安葬。从此以后,哭声便断绝了。窦宪担任大将军后,公卿以下以及各郡国没有不派遣属吏、子弟前来奉献礼物的;但宠和中山相汝南人张郴【光武帝之子中山王刘焉的相】、东平相应顺【东平王刘苍之孙刘敞的相】,都能守正不阿。后来和帝听说此事,提拔宠为大司农,张郴为太仆,应顺为左冯翊。永元六年,宠代替郭躬担任廷尉。他性情仁慈怜悯,任司法官后,多次审议疑难案件,常常亲自撰写奏章,每每依据经典,力求从宽处理,和帝总是听从他的意见,因此救活了许多人,苛刻深文的弊病也因此稍有减轻。宠又考核校订律令,删除其中超过《甫刑》规定的条文【钩,犹言考核。《前书》说“钩校而得其奸贼”。钩,音工候反。溢,意为超出。孔安国注《尚书》说,吕侯后来成为甫侯,所以有时称为《甫刑》】,说:“臣听说,《礼经》有三百篇,威仪有三千条【《礼记》说礼经三百、曲礼三千。郑玄注说,礼篇大多亡佚,原来的数目已不可考,其中礼仪有三千条】。所以《甫刑》规定,大辟二百条,五刑所属条文三千条;礼所排斥的人,刑法便加以惩治【违背礼的人,刑法就加以惩罚,所以说‘取’】。失去礼便会陷入刑罚,礼和刑正是相互为表里。如今律令中死刑有六百一十条,耐罪有一千六百九十八条【耐,是轻刑的名称】,赎罪以下有二千六百八十一条;超过《甫刑》的有一千九百八十九条,其中四百一十条是大辟,一千五百条是耐罪,七十九条是赎罪。《春秋保干图》说:‘君王三百年便应清理一次法令。’汉朝兴起以来已经三百二年,法令逐渐增加,科条没有限度;而且律法有三家,其说法各不相同。应当命令三公和廷尉评定律令,凡符合经典、合乎义理的,可以规定大辟二百条,耐罪和赎罪共二千八百条,合计三千条;其余全部删去,使律令与礼相应,以改变万人对刑法的看法,达到刑罚废置不用的美政,并传之后世无穷。”还没有来得及施行,正好因获罪被投入诏狱,狱吏与囚犯交往而获罪。皇帝下诏特赦其刑,任命他为尚书,后来升任大鸿胪。宠历任二郡太守、三卿,所到之处都有政绩,在当时受到称誉。十六年,宠代替徐防担任司空。宠虽然传习法律,又兼通经书,所上奏议温和纯正,被称为称职;任司空三年。后去世。太常、南阳人尹勤代替他担任司空。尹勤字叔梁,性情笃实,喜好学习,退居人群之外,门前甚至长满荆棘,当时人很看重他的操守。后来因参与谋划拥立安帝,封为福亭侯,食邑五百户。永初元年,他因雨水损伤庄稼,被策书免职,回到封国;后来患病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撤除。陈宠的儿子陈忠
先是洛县城南【洛县名,故城在今益州雒县南也】每阴雨,常有哭声闻于府中,积数十年。宠闻而疑其故,使吏案行,还言:“世衰乱时,此下多死亡者,而骸骨不得葬,傥在于是。”宠怆然矜叹,即勑县尽收敛葬之。自是哭声遂絶。及窦宪为大将军,征匈奴,公卿以下及郡国无不遣吏子弟奉献遗者,而宠与中山相汝南张郴【光武子中山王焉相也】东平相应顺【东平王苍孙敞之相也】守正不阿。后和帝闻之,擢宠为大司农。郴太仆,顺左冯翊。永元六年,宠代郭躬为廷尉。性仁矜,及为理官,数议疑狱,常亲自为奏,每附经典,务从寛恕。帝辄从之,济活者甚众,其深文刻敝于此少衰。宠又钩校律令条法溢于甫刑者除之【钩犹动也,前书曰钩校得其奸贼,钩音工候反,溢出也。孔安国注尚书曰:吕侯后为甫侯,故或称甫刑也】曰:“臣闻礼经三百,威仪三千【礼记曰:礼经三百,曲礼三千,郑▯注云:礼篇多亡,本数未闻其中事,仪有三千也】故甫刑大辟二百,五刑之属三千,礼之所去,刑之所取【去礼之人,刑以加之,故曰取也】失礼则入刑,相为表里者也。今律令死刑六百一十,耐罪千六百九十八【耐者,轻刑之名也】赎罪以下二千六百八十一,溢于甫刑者千九百八十九。其四百一十,大辟;千五百,耐罪;七十九,赎罪。《春秋保干图》曰:「王者三百年一蠲法。」汉兴以来三百二年,宪令稍增,科条无限。又律有三家,其说各异。宜令三公、廷尉平定律令,应经合义者,可使大辟二百,而耐罪、赎罪二千八百,并为三千,悉删除其余。令与礼相应,以易万人视听,以致刑措之美,传之无穷。未及施行,会坐诏狱吏与囚交通,抵罪。诏特免刑,拜为尚书,迁大鸿胪。宠歴二郡三卿,所在有迹,见称当时。十六年代徐防为司空。宠虽传法律,而兼通经书,奏议温粹,号为任职。相在位三年,薨。以太常南阳尹勤代为司空。勤字叔梁,笃性好学,屏居人外,荆棘生门,时人重其节。后以定策立安帝,封福亭侯,五百戸。永初元年,以雨水伤稼,策免就国,病卒,无子,国除。宠子忠。忠,字伯始,永初中辟司徒府,三迁廷尉正【正,廷尉属官也,秩千石也】以才能有声称,司徒刘恺举忠明习法律,宜备机密,于是擢拜尚书,使居三公曹【成帝置五尚书,三公曹尚书主知断狱也】忠自以世典刑法,用心务在寛详。初,父宠在廷尉,上除汉法溢于甫刑者,未施行【上音时掌反】及宠免后,遂寝,而苛法稍繁,人不堪之。忠畧依宠意,奏上二十三条为决事比【比例也,必寐反】以省请谳之敝,又上除蚕室刑【蚕室,宫刑名也,或云犗刑也,音奇败反,作窨室畜火如蚕室。
译陈忠字伯始。永初年间,被征召到司徒府任职,三次升迁为廷尉正(廷尉正是廷尉的属官,秩禄一千石)。他凭才能获得声誉,司徒刘恺举荐陈忠,说他明晓熟习法律,适合充任机密职务,于是提拔任命为尚书,让他主管三公曹(三公曹是成帝设置的五尚书之一,三公曹尚书主管审断案件)。陈忠自认为家世世代掌管刑法,用心总在宽缓周详。当初父亲陈宠任廷尉时,上奏请求删除汉法中超过《甫刑》的条文,但还没有施行(“上”音时掌反)。陈宠免职后,此事遂被搁置,而苛刻的法律逐渐繁多,百姓无法忍受。陈忠大致依照父亲陈宠的意思,上奏二十三条,作为判决案件的比照条文(“比”是比照的意思,音必寐反),以减少反复请示复审的弊病;又上奏请求废除蚕室刑(蚕室是宫刑的名称,有人说就是犗刑,音奇败反;即在幽暗室内烧火,像养蚕的蚕室。《说文》说“犗”是阉割过的牛,“騬”音缯。《汉旧仪注》说,少府的若卢狱设有蚕室);解除对贪赃官吏三代禁锢的规定;对因狂乱失常而杀人的,允许减轻重罪论处(狂易是发狂而改变本性的意思);允许母子、兄弟相互代替去死刑,准许赦免被代替的人。这些建议都得到施行。邓太后去世后,安帝开始亲自临朝处理政事。陈忠认为,临政之初应当征召聘用贤才,以宣扬、辅助教化,于是多次上书荐举隐逸之士以及正直之士,如冯良、周爕、杜根、成翊世等。后来连续发生灾异,皇帝下诏荐举有道之士,公卿百官各自上密封奏章。陈忠认为,诏书既然已经打开进谏争辩的道路,担心言事者一定会说得过于激烈,或许会使皇帝无法容纳,于是上疏预先疏通皇帝的意旨:“我听说,仁君扩大山林湖泽那样的胸襟,接纳直切正直的谋议(《左传》说,河川湖泽容纳污水,山林沼泽藏纳疾病,美玉也隐藏瑕疵,国君含垢纳污,这是上天的常道)。忠臣竭尽直言极谏的气节,不畏逆耳之言带来的祸害(《史记》说,赵简子有个臣子周舍,喜好直谏。周舍死后,简子说:我听说一千只羊的皮不如一只狐狸腋下的皮;众人唯唯诺诺,不如周舍直言不讳。《孔子家语》说,忠言虽然逆耳,却有利于实行)。因此,高祖宽容周昌把自己比作桀、纣(周昌任御史大夫时,有一次在宴饮中,正要入内奏事,高祖正抱着戚姬,周昌转身跑出。高祖追上他,骑在周昌脖子上问:我是什么样的君主?周昌仰头回答:陛下是桀、纣一样的君主。皇帝笑了,没有治他的罪);孝文帝赞许爰盎讥刺自己把慎夫人比作人彘(文帝宠幸慎夫人,常让她与皇后同坐。后来到上林苑,慎夫人随行。爰盎任中郎将,让慎夫人的座位退后,慎夫人很生气,不肯坐,皇帝也起身。爰盎上前劝说:陛下这样做慎夫人,正是给她招来祸患) 难道您没有见过人彘吗?皇帝非常高兴。关于人彘的事,详见《皇后纪》。武帝采纳东方朔在宣室所进的正直劝谏(武帝为馆陶公主的情夫董偃在宣室置酒,东方朔任太中大夫,劝谏说:不可以。宣室是先帝处理政务的正殿,不合礼法的事情不能进入。皇帝说好,于是改在北宫置酒)。元帝容忍薛广德以自刎相劝的激切言辞(元帝酎祭宗庙,从便门出,想乘楼船。御史大夫薛广德拦住车驾,摘下帽子进谏说:应当从桥上走。皇帝说:大夫戴好帽子。广德说:陛下如果不听我的话,我就自刎,让血污在车轮上。皇帝于是改从桥上走)。从前,晋平公问叔向:国家的祸患哪一种最大?叔向回答:大臣俸禄优厚却不尽力进谏,小臣害怕获罪而不敢说话,下情不能上达,这是最大的祸患。晋平公说好,于是下令:我想进用善言,有人来进言却不让我知道的,判罪至死(以上事都见《新序》)。如今明诏推崇殷高宗的德行(高宗是殷王武丁;曾有雉鸟登上鼎耳鸣叫,他因此恐惧而修养德行,王位因而长久),发扬宋景公的诚心(《史记》说,宋景公时荧惑星守在心宿,太史子韦请求把灾祸转移给大臣、百姓或年成,景公都不答应。上天被他的诚心感动,荧惑星因此退后三舍),亲自承担过失,询问群臣。如今进言的人见杜根、成翊世等刚受到表彰、列于二台显职(指杜根任侍御史,成翊世任尚书郎),一定会受此风气感召而争相直言。如果有高明的谋议、奇异的策略,应当立即采纳;即使是管中窥天、见识狭小却妄加讥刺(“管穴”是见识狭小的意思。《史记》中扁鹊说,若用竹管窥看天空,用缝隙观察文饰;“隙”就是小孔),虽然言辞苦口逆耳,不合事实,也应当暂且宽容,以显示圣朝没有忌讳的美德。若有道之士回答策问时见解高明,应当加以省察阅览,特意升迁一级,以扩大直言的道路。”奏书呈上后,皇帝下诏,授予有道而成绩优异的沛国人施延为侍中。施延后来官至太尉(《谢承书》说,施延字君子,蕲县人。年轻时为诸生,通晓五经、星官、风角,没有不精通的。家贫母老,长期四处替人做工,曾为躲避灾祸到庐江临湖县种瓜。后来到吴郡海盐县,领取役卒的月钱,租来半路亭,做亭父来赡养母亲。当时吴会尚未分开,山阴人冯敷任督邮,到县后施延拿着扫帚前往拜见。冯敷知道他贤能,下车道歉,请他进入亭中,与他饮食,脱下衣服赠送给他作路费,他不肯接受。顺帝征召任命他为太尉,七十六岁去世)。常侍江京、李闰等都封为列侯,共同掌握权力 任职。皇帝又宠爱信任乳母王圣,封她为野王君。陈忠内心忧惧愤懑,却不敢直接进谏,于是写了《搢绅先生论》来讽谏,文章多有因讳而删略,所以不载(“搢”是插的意思;“绅”是大带)。自皇帝即位以后,屡次遭遇元、二之灾(“元二”的解释见《邓隲传》)。百姓流离逃亡,盗贼同时兴起;郡县彼此粉饰隐瞒,没有人肯检举揭发(彼此文饰、隐匿盗贼)。陈忠独自对此忧虑,上疏说:“我听说,轻微事物是严重祸患的端绪,小事是大祸的根源,所以堤坝会从蚂蚁洞穴处溃决,气会从针尖般的细孔泄出(《韩非子》说,千丈堤坝因为蝼蚁洞穴而溃决;《黄帝内经·素问》说,针头如芒,气出如筐)。因此,明智的人谨慎对待细微之处,智慧的人能察觉事物的先兆。《尚书》说:小罪也不可不杀(《尚书·康诰》说,有那种罪虽小,也不可不杀)。《诗经》说:不要放纵诡诈阿曲的人,以此警戒不善之人(这是《诗经·大雅》的话,意思是诡诈欺骗、曲意顺从的人不可放纵,应当立即治罪,用来警戒不善之人)。这都是尊崇根本、杜绝末流、探究深层祸患的考虑。我私下看到,元年以来盗贼接连发生,攻打亭舍、抢劫掠夺,造成许多伤亡。小偷盗窃不能禁止,就会导致强盗;强盗不能断绝,就会变成攻盗;攻盗聚集成群,必然产生大奸。因此,关于逃亡盗贼的科条,法令最为严急,甚至为盗贼通行饮食也判处大辟(‘通行饮食’就像今天法律所说,给犯人提供资助,按同罪论处;‘饮’音防,‘食’音寺)。可是近年以来,没有人把这当作忧患。州郡督察记录懈怠,地方长官防御不严,都想获取虚名,忌讳把盗贼作为自己的过失。即使发现盗贼,也不致力于清理肃清;有时逞威滥怒,使无辜者倒地;有时百姓因恐惧官吏而局促小步、相互牵连,转相摊派(《说文》说,“蹐”是小步行走,意思是身体拘束、小步行走,极其害怕官吏);有的跟随官吏被追赶押送,在道路上仓皇奔走。因此,盗贼发生的人家不敢申报,邻舍乡里共同受到逼迫(“迮”是逼迫的意思);有的拿出私财赔偿所损失的财物。只有那些罪状彰明、无法遮掩的案件,才肯揭发。这样渐渐发展,最终就会成为习俗。盗窃之所以滋长、罪责之所以发生,都是由此造成的
说文曰:犗騬牛也,騬音缯。汉旧仪注曰:少府若庐狱有蚕室也】解臧吏三世禁锢,狂易杀人得减重论【狂易,谓狂而易性也】母子兄弟相代死,听赦所代者,事皆施行。及邓太后崩,安帝始亲朝事,忠以为临政之初,宜征聘贤才,以宣助风化,数上荐隐逸及直道之士冯良、周爕、杜根、成翊世之徒。于是公车礼聘良、爕等。后连有灾异,诏举有道,公卿百僚各上封事。忠以诏书既开谏争,虑言事者必多激切,或致不能容,乃上疏豫通帝意曰:「臣闻仁君广山薮之大,纳切直之谋【左氏传曰:川泽纳污,山薮藏疾,瑾瑜匿瑕,国君含垢,天之道也】忠臣尽謇谔之节,不畏逆耳之害【史记曰:赵简子有臣周舍,好直谏。周舍死,简子曰:吾闻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众人之唯唯不如周舍之谔谔。家语孔子曰:忠言逆耳而利于行也】是以高祖舎周昌桀纣之譬【周昌为御史大夫,尝燕入奏事,高帝方拥戚姬,昌走出,高帝逐得,骑昌项问曰:『我何如主也?』昌仰曰:『陛下桀纣之主也。』上笑不之罪也】孝文嘉爰盎人豕之讥【文帝幸慎夫人,常与皇后同坐,后幸上林,愼夫人从,盎为中郎将,却慎夫人坐,愼夫人怒不坐,帝亦起,盎前说曰:『陛下为愼夫人适所以祸』之也,独不见人豕乎?上大悦,人豕解,见《皇后纪》也】武帝纳东方朔宣室之正【武帝为馆陶公主私人董偃,置酒宣室,东方朔为太中大夫,谏曰:“不可。夫宣室者,先帝之正处也,非法度之正,不得入焉。”上曰:“善。”更置酒北宫也】元帝容薛广德自刎之切【元帝酎祭宗庙,出便门,欲御楼船,御史大夫薛广德当车免冠谏曰:“宜从桥。”诏曰:“大夫冠。”广德曰:“陛下不听臣,臣自刎以血污车轮。”帝乃从桥】昔晋平公问于叔向曰:“国家之患,孰为大?”对曰:“大臣重禄,不极谏;小臣畏罪,不敢言;下情不上通,此患之大者。”公曰:“善。”于是下令曰:“吾欲进善,有谒而不通,罪至死【此已上皆见《新序】今明诏崇高宗之德【高宗,殷王武丁也,有雉登鼎耳而雊,惧而修德,位以永年】推宋景之诚【史记》曰:宋景公时,荧惑守心星,太史子韦请移之,大臣、国人与岁公皆不聼,天感其诚,荧惑为之退三舍也】引咎克躬,谘访羣吏,言事者见杜根、成翊世等新蒙表录,显列二台【谓杜根为侍御史,成翊世为尚书郎也】必承风飨应,争为切直,若嘉谋异策,宜辄纳用;如其管穴妄有讥刺【管穴,言小也,《史记》扁鹊曰:“若以管窥天,以隙视文”,隙即穴也】虽苦口逆耳,不得事实,且优游寛容,以示圣朝无讳之美;若有道之士对问高者,宜垂省览,特迁一等,以广直言之路,书御有诏拜有道高第士,沛国施延为侍中,延后位至太尉【谢承书》曰:延字君子,蕲县人也,少为诸生,明于五经、星官、风角,靡有不综,家贫母老,周流佣赁,常避地于庐江临湖县种瓜,后到吴郡海盐取卒月直,赁作半路亭父以养其母,是时吴会未分,山隂冯敷为督邮到县,延持箒徃,敷知其贤者,下车谢,使入亭请与饮食,脱衣与之饷饯,不受,顺帝征拜太尉,年七十六薨】常侍江京、李闰等皆为列侯共秉权任帝,又爱信阿母王圣,封为野王君。
忠内怀惧懑,而未敢陈谏,乃作《搢绅先生论》以讽,文多故不载【搢,插也;绅,大带也】自帝即位以后,频遭元二之戹【元二解见邓隲传】百姓流亡,盗贼并起,郡县更相饰匿,莫肯纠发【更相文饰隠匿盗贼也】忠独以为忧,上疏曰:「臣闻轻者重之端,小者大之源,故隄溃蚁孔,气泄鍼芒【韩子曰: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而溃;黄帝素问曰:针头如芒,气出如筐也】是以明者愼微,智者识几。书曰:『小不可不杀【尚书康诰曰: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杀】诗云:『无纵诡随,以谨无良【诗大雅也,言诡诳委随之人不可纵,宜即罪之,用谨勑不善之人也】盖所以崇本絶末,钩深之虑也。臣窃见元年以来,盗贼连发,攻亭劫掠,多所伤杀。夫穿窬不禁,则致彊盗【论语孔子曰:色厉而内荏,其犹穿窬之盗乎】彊盗不断,则为攻盗,攻盗成羣,必生大奸。故亡逃之科,宪令所急。至于通行饮食,罪致大辟【通行饮食,犹今律云过致资给与同罪也,饮音防,食音寺】而顷者以来,莫以为忧,州郡督录怠慢,长吏防御不肃,皆欲采获虚名,讳以盗贼为负。虽有发觉,不务清澄,至有逞威滥怒,无辜僵仆,或有局蹐比伍,转相赋敛【说文曰:蹐,小歩也,言局身小歩,畏吏之甚也】或随吏追赴,周章道路,是以盗发之家,不敢申告,邻舎比里,共相压迮【迮,迫也】或出私财以偿所亡,其大章着不可掩者,乃肯发露。陵迟之渐,遂且成俗。寇攘诛咎,皆由于此【寇盗攘窃也,尚书曰:无敢寇攘也○刘攽曰:案文但言寇攘诛不成文理,当有一逋字】前年勃海张伯路,可为至戒,覆车之轨,其迹不远。盖失之末流,求之本源,宜糺增旧科,以防来事。自今彊盗为上官,若它郡县所糺觉一发,部吏皆正法【上官谓郡府也,若及也,部吏谓督邮、游徼也,正法依法也】尉贬秩一等,令长三月奉赎罪;二发尉免官,令长贬秩一等;三发以上,令长免官。便可撰立科条,处为诏文,切勑刺史,严加糺罸,冀以猛济寛,惊惧奸慝。顷季夏大暑,而消息不协【前书音义曰:息卦曰太阳,消卦曰太阴,其余杂卦曰少阴、太阳】寒气错时,水涌为变,天之降异,必有其故。所举有道之士,可策问国典所务,王事过差,令处暖气不效之意,庶有谠言,以承天诫。元初三年,有诏大臣得行三年丧,服阕还职。忠因此上言:孝宣皇帝旧令人从军屯及给事县官者,大父母死未满三月,皆勿徭,令得葬送,请依此制。太后从之。至建光中,尚书令祝讽【祝或作祋○刘攽曰:案文祝当作役】尚书孟布等奏以为:孝文皇帝定约礼之制【约,俭也。孝文皇帝崩,遗诏薄葬,以日易月,凡三十六日释服,后以为故事】光武皇帝絶告宁之典【前书音义曰:告宁,休谒之名。
译刘攽说:考察原文,只有“寇攘诛”,文理不通,应该有一个“逋”字。“前年勃海郡张伯路的事情,可以作为最严重的警戒;车子翻倒的旧辙,距离今天并不远。大概是只在末流上失误,却应当从根源上寻求治理。应当增补、修订旧有科条,以防止将来的祸事。从今以后,强盗如果发生在上官所属地区而被其他郡县检举查获,一经发现,所属部吏都依法处死(上官指郡府;‘若’是及、如果的意思;部吏指督邮、游徼;‘正法’是依法处置)。尉贬低一等秩禄,令、长罚三个月俸禄以赎罪;第二次发生,尉免官,令、长贬低一等秩禄;第三次及以上发生,令、长免官。应当立即编定科条,写成诏文,严令刺史严格加以纠察惩罚,希望用严厉来补救宽纵,使奸邪之人震惊恐惧。近来季夏大暑,但阴阳消长不协调(《前书音义》说,息卦属于太阳,消卦属于太阴,其余杂卦属于少阴、太阳),寒气在不应当出现的时令交错,水势涌出而成为灾变。上天降下异象,必定有其原因。可以把此前举荐的有道之士召来策问国家典制和所应办理的王事,指出政事过失,请他们说明温暖之气不能应验的缘由,希望得到正直的意见,以承受上天的告诫。元初三年,下诏大臣可以服三年丧,服阕后回任。陈忠因此上言:孝宣皇帝旧制,凡随军屯田以及在县官供职的人,祖父母去世而未满三个月的,都免除徭役,使其能够安葬送终。请依照这个制度办理。太后听从了。到了建光年间,尚书令祝讽(祝字有的本子作祋 刘攽说:考察原文,“祝”应当作“役”。尚书孟布等上奏,认为孝文皇帝制定了约省俭薄的礼制(“约”是俭省的意思。孝文皇帝去世时留下遗诏,要求薄葬,以日代月计算服丧,三十六日后除服,后来成为成例);光武皇帝废绝了告宁的制度(《前书音义》说,“告宁”是休假请谒的名称;吉事称告,凶事称宁。古代官吏休假叫告。二千石官员有“予告”和“赐告”:予告是在职有功、依法应得的休假;赐告是患病三个月本应免职时,天子优待赐予休假,让他保留印绶,带着属官回家养病)。这些制度留给万世,实在不应更改,应当恢复建武年间的旧制。陈忠上疏说:我听说,《孝经》以爱敬亲人开始,以哀痛忧戚结束。上自天子,下至平民,无论尊卑贵贱,其道理都是一样的。父母与子女同出一气而分为不同生命,子女长到三岁才脱离母亲的怀抱,先圣顺应人的感情制定礼节,规定服丧二十五月。因此《春秋》说,臣下有父母大丧,君主三年不进入他的家门。闵子虽然身披麻带服丧,仍奉命出征以赴国家危难;退下来后便回到丧位,以尽私人亲情,所以说君主使唤他是不对的,但臣下奉行君命也合乎礼制(从这里以上到“臣有大丧”,都是《公羊传》的文字。闵子骞是孔子的弟子。他遭遇丧事,君主命他从军,闵子骞于是系着麻带服丧而从军服役;事情完毕后,退回家中守丧,极尽私人亲情。因此说君主使唤他虽不对,但臣子服从君命也合乎礼)。周室衰微,礼制失序,《蓼莪》诗中的人作诗自我伤感说:小瓶的水已经空了,这是大罍的耻辱(《小雅·蓼莪》诗。“蓼蓼”是长大的样子;“莪”是萝,孝子忧思,内心不安,竟不能辨认莪而误以为蒿。诗中说“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瓶之罄矣,惟罍之耻”。注文说,瓶小而罍大;“罄”是空尽。小瓶已经空了,大罍却还满着,说这是罍的耻辱,是讥刺幽王不能使富者分给贫者、众人救济孤寡)。意思是,自己不能终尽为子的道义,也是君上的耻辱。高祖受天命后,萧何创制定制,规定大臣有宁告的条文,符合尽哀守丧的道理(《论语》说,曾子道:我听说,世上没有人能够自我充分表达,若有,大概就是父母丧事吧)。建武初年,刚刚承受大乱,各项国政大多趋向简易;大臣既不能告宁,群臣又只顾谋求俸禄、顾念私利,很少有人依照三年之丧,以报答父母养育返哺之恩,礼义因此确实受到损害。大汉兴起,虽然承接衰败,但先王的制度逐渐得到施行,所以籍田亲耕从孝文帝开始(孝文帝二年诏令说 有人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于是开辟籍田。【孝廉的贡举始于孝武帝。【武帝元光元年,最初下令郡国荐举孝廉。】郊祀的礼制在元帝、成帝时确定。【元帝、成帝时,匡衡、韦玄成确定了世代递毁宗庙以及郊祀的礼制。】三雍的制度在显宗时完备。【三雍就是明堂、辟雍、灵台;‘雍’是和谐的意思,详见《明纪》。】大臣服满三年之丧在陛下时得以实现。【指安帝下诏,准许大臣实行三年之丧。】圣明的功业,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孟子说过:‘敬爱自家的老人,并推广到敬爱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家的孩子,并推广到爱护别人的孩子。’这样,天下就可以像在手掌中运转一样容易掌握。【意思是,敬爱自己的老人,也敬爱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孩子,也爱护别人的孩子。有了敬爱之心,天下就会归顺。‘运于掌’是说事情容易。】臣希望陛下登高向北眺望,以对甘陵的思念来推度臣子们的心情,那么海内之人都能得到安置。【甘陵是安帝母亲的陵墓,陵墓在清河,所以说向北眺望。】宦官们认为这不方便,最终搁置了忠臣的奏章;但依从讽谏、布置议论的建议终于写入法令。杜忠因资历久而升任仆射。当时皇帝多次派遣黄门常侍以及中使伯荣往来甘陵。【伯荣是皇帝乳母王圣的女儿。】伯荣依仗宠爱,骄横傲慢;她所经过的郡国,没有不迎接她、行礼拜见的。又逢久雨不止,河水暴涨泛滥,百姓骚动不安。杜忠上疏说:“臣听说,任用的人不合适,各项事务就不能治理好;各项事务治理不好,政事就会有得失;政事有得失,就会感动阴阳,天灾异变便作为回应。陛下每每把灾祸归咎于自身,而不责问主管官员;主管官员习惯于蒙受恩宠,没有人把灾变当作自己的忧患和责任。【‘狃’音女九反。《诗经》说‘将叔无狃’,注释说‘狃’是习惯的意思;这里说主管官员屡次受到恩赦,便不把灾变当作忧患和责任。】所以天意还没有得到满足,水旱失调的灾害屡屡到来。【‘隔并’指水旱不调。《尚书》说:‘一极备凶,一极亡凶。’‘并’音必姓反。】青州、冀州一带淫雨成灾,河水泛溢。【‘漏’是泛溢的意思。】徐州、岱山一带海水像盆中水一样泛滥;兖州、豫州蝗虫幼虫滋生。【‘蝝’是蝗虫的幼虫。】荆州、扬州稻谷歉收;并州、凉州二州羌人、戎人叛乱悖逆;再加上百姓物资不足,府库空虚。从西到东,织机上的经纬线都将用空。【‘杼柚’指织机。《小雅·大东》说:‘小东大东,杼柚其空。’】臣听说,《洪范》五事中第一项是容貌;容貌表现恭敬,恭敬就形成严肃;容貌失常便会狂妄,从而招致恒久的淫雨。【这是《洪范五行传》的文辞。】《春秋》所记载的大水灾,都说是君主威仪不和、临朝处事不严,臣下因此轻慢,宠臣贵戚擅权;阴气强盛,阳气不能制止,所以形成淫雨。陛下因为不能亲自奉祀孝德皇的陵园宗庙,……孝
吉曰告,凶曰宁。古者名吏休假曰告。吏二千石有予告、赐告。予告在官有功法所当得也,赐告病三月当免。天子优赐其告,使带印绶将官属归家养疾也】贻则万世,诚不可改,宜复建武故事。忠上疏曰:臣闻之,孝经始于爱亲,终于哀戚,上自天子,下至庶人,尊卑贵贱,其义一也。夫父母于子,同气异息,一体而分,三年乃免于懐抱,先圣缘人情而着其节,制服二十五月。是以春秋,臣有大丧,君三年不呼其门。闵子虽要绖服事,以赴公难,退而致位,以究私恩,故称君使之非也,臣行之礼也【自此已上至臣有大丧,并公羊传之文也。闵子骞,孔子弟子也。遭丧,君使之从军,骞乃要绖而服,以从军役事了,退家致位,丧次极尽私恩,故君使之虽非,臣从君命有礼也】周室陵迟,礼制不序,蓼莪之人作诗自伤曰:瓶之罄矣,惟罍之耻【小雅蓼莪之诗也。蓼蓼长大貎也,莪萝也。言孝子忧思,中心不精不识,莪萝误以为蒿也。其诗曰:「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瓶之罄矣,惟罍之耻。注云:「瓶小而罍大也。罄,尽也。瓶小而尽,罍大而盈。言为罍耻者,刺幽王不使富分贫,众恤寡也】言已不得终竟子道者,亦上之耻也。高祖受命,萧何创制,大臣有宁告之科,合于致忧之义【论语】曾子曰:「吾闻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亲丧乎】建武之初,新承大乱,凡诸国政,多趣简易。大臣既不得告宁,而羣司营禄念私,鲜循三年之丧,以报顾复之恩者,礼义之方,实为雕损。大汉之兴,虽承衰敝,而先王之制稍以施行,故籍田之耕起于孝文【文帝二年诏曰:「农,天下之本也,其开籍田也】孝亷之贡发于孝武【武帝元光元年初令郡国举孝亷】郊祀之礼定于元成【元帝成帝时,匡衡韦▯成定迭毁郊祀之礼也】三雍之序备于显宗【三雍,明堂、辟雍、灵台也。雍,和也。解具明纪也】大臣终丧成乎陛下【谓安帝诏大臣得行三年丧也】圣功美业,靡以尚兹。孟子有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言敬吾老亦敬人之老,爱吾幼亦爱人之幼,有敬爱之心,则天下归顺之也。运掌,言易也】臣愿陛下登高北望,以甘陵之思,揆度臣子之心,则海内咸得其所【甘陵,安帝母陵,陵在清河,故言北望也】宦竖不便之,竟寝忠奏,而从讽布议,遂着于令。忠以久次,转为仆射。时帝数遣黄门常侍及中使伯荣徃来甘陵【伯荣,帝乳母王圣女也】而伯荣负宠骄蹇,所经郡国,莫不迎为礼谒。又霖雨积时,河水涌溢,百姓骚动。忠上疏曰:「臣闻位非其人,则庶事不叙;庶事不叙,则政有得失;政有得失,则感动阴阳,妖变为应。
陛下每引灾自厚,不责臣司;臣司狃恩,莫以为负【狃音女九反诗曰:「将叔无狃」注云:狃,习也。言屡被恩贷,不以灾变为忧负也】故天心未得,隔并屡臻【隔并,谓水旱不节也。尚书曰:「一极备凶,一极亡凶。」并音必姓反】青冀之域,滛雨漏河【漏,溢也】徐岱之濵,海水盆溢。兖豫蝗蝝滋生【蝝,螽子也】荆扬稻收俭薄,并凉二州,羗戎叛戾。加以百姓不足,府帑虚匮。自西徂东,杼柚将空【杼柚,谓机也。小雅大东诗曰:「小东大东,杼柚其空也】臣闻洪范五事,一曰貎。貎以恭,恭作肃。貎伤则狂,而致常雨【洪范五行传辞】春秋大水,皆为君上威仪不穆,临莅不严,臣下轻慢,贵幸擅权,阴气盛彊,阳不能禁,故为滛雨。陛下以不得亲奉孝德皇园庙【孝徳皇,安帝父清河王庆也】比遣中使致敬,甘陵朱轩軿马相望道路,可谓孝至矣【朱轩,车使者所乘。軿,并也】然臣窃闻使者所过,威权翕赫,震动郡县。王侯二千石至为伯荣独拜车下,仪体上僣,侔于人主。长吏惶怖谴责,或邪謟自媚,发人修道缮理亭传,多设储跱,徴役无度【储积也。跱,具也】老弱相随,动有万计,赂遗仆从,人数百匹,顿踣呼嗟,莫不叩心。河间托叔父之属【河间王,开安帝叔也】清河有陵庙之尊【清河王,延平也。陵庙所在,故曰尊】及剖符大臣,皆猥为伯荣屈节车下。陛下不问,必以陛下欲其然也。伯荣之威重于陛下,陛下之柄在于臣妾。水灾之发,必起于此。昔韩嫣托副车之乘,受驰视之使。江都误为一拜,而嫣受欧刀之诛【韩嫣,弓高侯之孙也。得幸于武帝。武帝猎上林中,先使嫣乘副车,从数十百骑驰视兽。江都王望见,以为天子,伏谒道傍。嫣驱不见,王怒,为皇太后泣言。太后衔之。后嫣出入永巷,以奸闻太后,赐嫣死也】臣愿明主严天元之尊,正干刚之位【天元,犹乾元也。易曰:「大哉乾元也】职事巨细,皆任贤。能不宜复令女使干错万机?重察左右,得无石显泄漏之奸【石显字君房,少时坐法腐刑,为中书令,元帝委以政事,公卿畏之,重足一迹。显恐天子一旦纳用左右,间已,乃取一言为验。上尝使至诸宫徴发,先白上,恐漏尽宫门闭,请诏开门,上许之。显故投夜还,诏开宫门,后果有上书告显矫诏开宫门。天子闻之笑,显泣曰:“陛下过私小臣,属任以事,羣下无不嫉妬欲防害者,唯明主能知之。”上以为然而怜之】尚书纳言,得无赵昌譛崇之诈【郑崇,哀帝时为尚书仆射,数谏争,帝不许。尚书令赵昌佞謟,因奏崇与宗族通,疑有奸,上怒,下崇狱死,狱中也】公卿大臣,得无朱博阿傅之援【哀帝时,博为丞相,承傅太后指,奏免大司马傅喜,哀帝怒,下博狱自杀也】外属近戚,得无王凤害商之谋【成帝舅王凤为大将军,专权骄僣,王商为丞相,论议不能平。
译德皇安帝的父亲,是清河王刘庆。此前多次派遣中使前往甘陵致敬,朱轩车和并车、马匹在道路上相望,可以说孝心极其深厚了。【朱轩车,是使者所乘的车;并车,是两车相连。】然而臣私下听说,使者所经过的地方,威势权力显赫,震动郡县;王侯和二千石官员,甚至为了伯荣而独自拜伏在车下。他的仪容礼制竟僭越而可与人主相比,地方长吏惶恐害怕受到谴责,有的便用邪曲谄媚来讨好伯荣;他们征发百姓修整道路、整治亭传,设置许多储备,征发徭役没有限度。【储,是积聚;跱,是准备。】老弱相随而来,动辄多达万余人;贿赂馈赠仆从,人数百匹,疲惫跌倒、呼喊叹息,没有谁不捶胸痛心。河间王凭借叔父的亲属关系【河间王刘开,是安帝的叔父。】,清河王拥有陵庙尊贵的地位【清河王刘延平,陵庙所在之处,所以说尊贵。】,以及那些执掌符节的大臣,竟都卑屈自己,在伯荣的车下折节行礼。陛下若不追究,他们一定会认为这就是陛下希望看到的结果。这样一来,伯荣的威势就超过了陛下,陛下的权柄反而掌握在臣妾手中;水灾的发生,必定会由此而起。从前韩嫣凭借乘坐副车的便利,接受驰马察看的使命,使江都王误以为他是天子,只拜了一拜,而韩嫣却因此受到以欧刀处死的惩罚。【韩嫣是弓高侯韩颓当的孙子,得到汉武帝宠幸。武帝在上林苑打猎时,先让韩嫣乘坐副车,带着十百骑奔驰察看野兽。江都王望见后,以为是天子,便在路旁伏地拜谒;韩嫣驱车而过,没有看见江都王。江都王恼怒,向皇太后哭诉,皇太后因此怀恨韩嫣。后来韩嫣出入永巷一事因奸情被发现,皇太后赐他自尽。】臣希望圣明的君主严守天元的尊贵,端正乾刚的君位【天元,犹如乾元。《易经》说:“大哉乾元。”】,政务无论大小都交给贤能之人办理,不应再让女使干预、混乱国家的全部政务;还应更加审察左右近臣,免得有像石显那样泄露机密的奸邪之事。【石显,字君房,年轻时因犯法受腐刑,后来任中书令。汉元帝把政事交给他处理,公卿都畏惧他,走路时两脚相叠,不敢并行。石显害怕天子有一天听信左右近臣的谗言而疏远自己,于是便寻找一句话作为凭据。皇帝曾派人到各宫征发物资,来人先向皇帝报告;石显担心宫门关闭,便请求下诏开门,皇帝答应了他。石显故意连夜返回,传诏打开宫门。后来果然有人上书告发石显假传诏令、打开宫门。天子听说后笑了,石显哭着说:“陛下过分偏爱小臣,把政事交给我,群臣没有不嫉妒、想要陷害我的;只有圣明的君主才能明白这一点。”皇帝认为他说得有理,便怜悯他。】尚书和掌管进言纳谏的官员,难道没有赵昌诬陷郑崇那样的奸诈吗?【郑崇在汉哀帝时任尚书仆射,多次进谏争辩,哀帝不采纳。尚书令赵昌谄媚奉承,便上奏说郑崇与宗族私相往来,怀疑其中有奸情。皇帝震怒,将郑崇交付狱官审理,郑崇死在狱中。】公卿大臣,难道没有朱博阿附傅氏、为其提供援助的情形吗?【汉哀帝时 (见上) 应当责问并追究他的真实意图,割断这种关系而不要听从;对上顺应国家的典章制度,对下防止有人擅自施加恩威;把方、圆置于规矩之中,以秤衡审察轻重。【衡是秤,三十斤为一钧,四钧为一石。】这确实是国家的典章、万世的法则。杜忠的心意一向在于褒扬尊崇大臣,对待臣下合乎礼法。他任九卿中有人生病时,便派使者前去慰问,并加赐钱帛,这些都是杜忠所建议奏请的。不久,他升任尚书令。延光三年,授任司隶校尉,纠察、整治中官、外戚、宾客和近幸之人,他们都畏惧他,不希望杜忠留在朝廷。第二年,他出任江夏太守,不久又被留任、授为尚书令。适逢患病去世。当初,太尉张禹、司徒徐防想同杜忠的父亲杜宠一起上奏,请求追封和熹皇后的父亲、护羌校尉邓训。杜宠认为前代没有上奏请求追封的先例,便与他们争论,连日也不能改变他们的意见,最终还是听从了太尉、司徒二府的意见。邓训追加封爵和谥号后,张禹、徐防又约杜宠一同派儿子向虎贲中郎将邓骘奉送礼物。杜宠没有这样做,邓骘心中因此不满,所以杜忠在邓氏那里不得志。等到邓骘等人败亡,百姓大多怨恨他们,而杜忠又多次上疏,陷害并促成他们的罪恶,于是又诋毁弹劾大司农朱宠。顺帝还在太子之位时被废黜,祝讽、来历等各位名臣来到宫阙前,坚持争辩。当时杜忠任尚书令,又和各位尚书共同弹劾上奏。等到顺帝即位,司隶校尉虞翊追奏杜忠等人的罪过,当时的人因此讥讽杜忠。(见上) (见上)
凤隂求商短,使人上书告商闺门内事,商坐免。王商,宣帝舅乐昌侯王武之子,非成帝舅成都侯也】若国政一由帝命,王事每决于己,则下不得偪上,臣不得干君。常雨大水,必当霁止【霁亦止也】四方众异,不能为害。书奏不省,时三府任轻,机事专委尚书,而灾眚变咎辄切免公台【切责也】忠以为非国旧体,上疏谏曰:“臣闻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论语孔子对鲁定公之辞也】故三公称曰冢宰,王者待以殊敬,在舆为下,御坐为起【汉旧仪云,皇帝见丞相起,谒者赞称曰‘皇帝为丞相起’,立乃坐。皇帝在道,丞相迎,谒者赞称曰‘皇帝为丞相下舆’,立乃升车】入则参对而议政事,出则监察而董是非【董督也】汉典旧事,丞相所请靡有不聼。今之三公虽当其名,而无其实,选举诛赏一由尚书。尚书见任重于三公,陵迟以来其渐久矣。臣忠心常独不安,是故临事战惧,不敢穴见有。所兴造【穴见言不广也】又不敢希意同僚,以谬平典,而谤讟日闻,罪足万死。近以地震策免司空陈襃【襃字伯仁,庐江人也】今者灾异,复欲切让三公。昔考成皇帝以妖星守心,移咎丞相,使贲丽纳说方进,方进自引,卒不蒙上天之福【成帝时荧惑守心,议郎李寻奏记丞相翟方进曰:“唯君侯尽节转凶。”方进忧不知所出,有郎贲丽善为星言,大臣宜当之上,乃召见方进,赐养牛上尊酒,令审处焉。方进即日自杀。贲音肥】徒乖宋景之诚【解见前文,言景公有灾,身自引咎,成帝不然,故曰徒也】故知是非之分较然有归矣。又尚书决事多违故典,罪法无例,诋欺为先,文惨言丑,有乖章宪,宜责求其意,割而勿聼,上顺国典,下防威福,置方员于规矩,审轻重于衡石【衡秤衡也,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也】诚国家之典,万世之法也。忠意常在褒崇大臣,待下以礼,其九卿有疾,使者临问,加赐钱布,皆忠所建奏。顷之迁尚书令,延光三年拜司隶校尉,纠正中官外戚賔客近幸,惮之,不欲忠在内,明年出为江夏太守,复留拜尚书令。会疾卒。初太尉张禹,司徒徐防,欲与忠父宠共奏追封和熹皇后父防羌校尉邓训,宠以先世无奏请故事,争之连日不能夺,乃从二府议。及训追加封諡,禹防复约宠俱遣子奉礼于虎贲中郎将邓隲,宠不从,隲心不平之,故忠不得志于邓氏。及隲等败,众庶多怨之,而忠数上疏陷成其恶,遂诋劾大司农朱宠。顺帝之为太子废也,诸名臣来歴祝讽等守阙固争,时忠为尚书令,与诸尚书复共劾奏之。及帝立,司隶校尉虞翊追奏忠等罪过,当世以此讥焉。论曰:陈公居理官,则议狱缓死;相幼主,则正不僣宠【○刘攽曰:案文不当作下,谓正下之僣事也。
然陈宠无正僣宠之事,陈忠乃有言伯荣疏论,说似误也】可谓有宰相之器矣。忠能承风,亦庶乎明愼用刑而不留狱。然其聼狂易杀人,开父子兄弟得相代死,斯大谬矣。是则不善人多幸,而善人常代其祸,进退无所措也。赞曰:陈郭主刑,人頼其平。宠矜枯胔,躬断以情。忠用详密,损益有程【程,品式也。谓彊盗发,贬黜令长,各有科条,故曰程也】施于孙子,且公且卿【施,延也,音羊防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