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九十六宋宣城太守范煜撰唐章懐太子贤注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后汉书卷九十六宋宣城太守范煜撰唐章懐太子贤注
陈王列传第五十六
陈蕃传陈蕃字仲举,汝南平舆人也。祖河东太守。蕃年十五,尝闲处一室,而庭宇芜秽。父友同郡薛勤来▯之,谓蕃曰:「孺子何不洒扫以待賔客?」蕃曰:「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安事一室乎?」勤知其有清世志,甚竒之。初仕郡,举孝亷,除郎中。遭母忧,弃官行防。服阕,刺史周景辟别驾从事【续汉志曰:别驾从事,校尉行部奉引,总録众事】以谏争不合,投传而去【投,弃也。传,谓符也。音丁恋反】后公府辟,举方正,皆不就。太尉李固表荐,徴拜议郎,再迁为乐安太守【续汉志曰:乐安县名,夲名千乘,和帝更名也】时李膺为青州刺史,名有威政,属城闻风,皆自引去。蕃独以清绩留。郡人周璆,髙洁之士【璆音仇,又巨秋反】前后郡守招命,莫肯至,唯蕃能致焉。字而不名,特为置一榻,去则县之。璆字孟玉,临济人,有羙名。民有赵宣,▯亲而不闭埏隧【埏隧,今人墓道也。杜预注左传云:掘地通路曰隧】因居其中,行服二十余年,乡邑称孝。州郡数礼请之。郡内以荐蕃,蕃与相见,问及妻子,而宣五子皆服中所生。蕃大怒曰:「圣人制礼,贤者俯就不肖,企及【礼记曰:三年之防,可复父母之恩也。贤者俯而就之,不肖者企而及之】且祭不欲数,以其易黩故也【黩,媟也。礼记曰:祭不欲数,数则烦,烦则不敬】况乃寝宿冡蔵,而孕育其中,诳时惑众,诬污鬼神乎?」遂致其罪。大将军梁冀威震天下,时遣书诣蕃,有所请托,不得通。使者诈求谒,蕃怒笞杀之,坐左转脩武令。稍迁拜尚书。时零陵、桂阳山贼为害,公卿议遣讨之,又诏下州郡,一切皆得举孝亷茂才。蕃上疏驳之曰:「昔髙祖创业,万邦息肩,抚飬百姓,同之赤子【尚书曰: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今二郡之民,亦陛下之赤子也。致令赤子为害,岂非所在贪虐,使其然乎?宜严▯三府,隐覈牧守令长,其有在政失和侵暴百姓者,即便举奏,更选清贤奉公之人,能班宣法令、情在爱恵者,可不劳王师而羣贼弭息矣。又三署郎吏二千余人,三府掾属过限未除,但当择善而授之,简恶而去之,岂烦一切之诏以长请属之路乎?以此忤左右,故出为豫章太守。性方峻,不接賔客,士民亦畏其髙【蕃防妻乡人毕至,唯许子将不往,曰:「仲举性峻,峻则少通,故不造也】徴为尚书令,送者不出郭门。迁大鸿胪,防白马令李云抗疏諌桓帝,怒,当伏重诛,蕃上书救云,坐免归田里。复徴拜议郎,数日迁光禄勲。时封赏逾制,内宠猥盛,蕃乃上疏谏曰:「臣闻有事社稷者,社稷是为;有事人君者,容悦是为。今臣蒙恩圣朝,备位九列,见非不谏,则容悦也。
译《陈蕃传》。陈蕃,字仲举,是汝南平舆人。他的祖父曾任河东太守。陈蕃十五岁时,曾独自闲居在一间屋子里,庭院和屋宇都很杂乱。他父亲的朋友、同郡人薛勤来拜访他,对陈蕃说:“年轻人为什么不洒扫庭院,准备迎接宾客?”陈蕃说:“大丈夫处世,应当扫除天下,哪里只管一间屋子呢?”薛勤知道他有澄清天下的志向,非常惊异。当初,陈蕃在郡中任职,被举荐为孝廉,授任郎中;后来遭逢母亲丧事,弃官服丧。服丧期满后,刺史周景征召他任别驾从事(《续汉志》说:别驾从事随校尉巡行部属,负责引导并总管各种事务)。陈蕃因与周景争论意见不合,便弃去符传离开(“投”是弃置的意思;“传”指符传,音丁恋反)。后来公府征召他,举荐他为方正,他都没有接受。太尉李固上表推荐,征召他授任议郎;两次升迁后任乐安太守(《续汉志》说:乐安是县名,原名千乘,和帝时改名)。当时李膺任青州刺史,声名威严,政绩显著,属县听到风声都自行引退,唯独陈蕃凭清廉的政绩留在郡中。郡人周璆是品德高洁的人(“璆”音仇,又音巨秋)。前后几任郡守征召他,他都不肯前往,只有陈蕃能够招致他。陈蕃称字而不直呼其名,特意为他设置一张榻,他来时就放下榻,他离开就把榻悬起。周璆字孟玉,是临济人,有美好的声誉。百姓中有个叫赵宣的人,埋葬父母却不封闭墓道(墓道就是今天所说的墓穴通道;杜预注《左传》说,挖地开通道路叫作“隧”),于是住在墓道中服丧二十多年,乡里称赞他孝顺,州郡多次以礼征召他。郡中把他推荐给陈蕃,陈蕃与他相见,问到他的妻子儿女,才知道赵宣的五个孩子都是在服丧期间生的。陈蕃大怒说:“圣人制定礼制,贤者俯身去实行,不肖之人也努力赶上(《礼记》说,三年丧是为了报答父母的恩德;贤者俯身实行,不肖者也踮脚努力达到)。而且祭祀不希望次数过多,是因为次数多了就容易亵渎(“黩”是亵慢。《礼记》说,祭祀不希望次数过多,次数多了就烦琐,烦琐就不恭敬);何况竟然睡在坟墓中,还在那里生育子女,欺骗世人、迷惑群众,诬蔑污辱鬼神吗?”于是把他的罪行交付治罪。大将军梁冀威震天下,当时曾派人送信到陈蕃那里有所请托,但使者没有得到通报,便假称求见。陈蕃大怒,用杖打死了使者,因此获罪,降任修武令;后来逐渐升迁,任尚书。当时零陵、桂阳的山贼为害,公卿商议派兵讨伐;又下诏给州郡,一律都可以举荐孝廉、茂才。陈蕃上疏驳斥说:“从前高祖开创帝业,使天下万国的百姓得到休息,抚养百姓,把他们当作婴儿一样(《尚书》说,如同保护婴儿,只有百姓才能安定太平)。如今这两个郡的百姓,也是陛下的婴儿。竟使婴儿遭受祸害,难道不是各地官吏贪婪暴虐造成的吗?应该严厉敕令三府,查访核实州牧、太守、县令、县长;其中有任政失和(原文至此未完)。侵害、暴虐百姓的,就立即举奏;重新选用清廉贤能、奉公守法、能够宣布法令、内心存有爱护恩惠之意的人。这样就可以不劳烦天子的军队,而使各处群贼平息了。又有三署郎官两千多人,三府属官超过任期仍未授官,只应当选择善良的人授予官职,裁汰恶劣的人,哪里需要发布一律举荐的诏令,来助长请托的门路呢?”陈蕃因此触怒了皇帝左右的人,便被调出任豫章太守。他性情方正严厉,不接待宾客,士人和百姓也畏惧他的严峻(陈蕃将嫁女儿,同乡人都来了,只有许子将没有来,他说:“仲举性情严峻,严峻就少有通融,所以我不去拜访。”)。后来征召为尚书令,送行的人没有走出城郭的门。升任大鸿胪。适逢白马令李云上疏直谏桓帝,桓帝震怒,判处他重罪。陈蕃上书营救李云,因此获罪免官,归还乡里。又被征召授任议郎,几天后升任光禄勋。当时封赏超过制度,内宠之人过多,陈蕃于是上疏劝谏说:“臣听说,有事于社稷的人,把社稷作为自己的职责;有事于君主的人,只求取悦君主。如今臣蒙受圣朝恩典,位列九卿,看到错误而不进谏,就是取悦君主。诸侯在上天象征二十八宿,光耀垂照天下;在下对应分封的土地,作为屏藩来辅卫上国(‘上象四七’是说二十八宿各自主管诸侯的分野,所以说‘下应分土’,意思是都用来辅佐王室)。高祖约定,非有功之臣不得封侯;可是听说要追录河南尹邓万世之父邓遵的微小功劳,重新给尚书令黄儁的祖先授予已经断绝的封爵。亲近之人凭借不合义理的理由授给封邑,左右近臣没有功劳却传令赏赐、授予官位;分封土地不考察功劳,甚至一家之内有数人封侯。因此星象失去常度,阴阳错乱,庄稼不能成熟,百姓不得安宁。臣知道封赏的事已经施行,再说也来不及了,只希望陛下从此停止。近来连续几年征收赋税,百姓十家有五六家受到损伤,饥寒交迫,无法维持生活;而采女有数千人,吃肉穿绮,脂粉油彩,无法计算其耗费(“赀”是计算、估量的意思)。俗语说:“盗贼不过五女之门”,是说女子会使家庭贫困。如今后宫女子难道不会使国家贫困吗?所以倾宫的女子出嫁,天下就受到感化(《帝王纪》说,纣王修建倾宫,选取许多美女充入其中;周武王讨伐殷朝后,就把倾宫的女子嫁给诸侯)。楚国女子悲愁,西宫便发生灾祸(《公羊传》说,西宫为什么发生灾祸?何休注说,当时僖公受到齐桓公胁迫,把齐国陪嫁女子立为嫡夫人,楚国女子被废弃,居住在西宫而无人怜惜;她悲愁、怨恨、旷怨所产生的灾祸)。况且女子聚集在后宫而不能得到宠幸,必定产生忧愁悲伤的感情,从而招致水旱灾害一并发生。刑狱是用来禁止奸邪违犯法令的,官职是用来任用相称的人才、治理万物的;如果法律不能公平执行,官职任用了不合适的人,那么王道就会有所缺失,也会使天下的议论(原文未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六万人〕
夫诸侯上象四七,垂耀在天下,应分土藩屏上国【上象四七,谓二十八宿各主诸侯之分野,故曰下应分土,言皆以辅王室也】髙祖之约,非功臣不侯,而闻追录河南尹邓万世父遵之微功,更爵尚书令黄儁,先人之絶封,近习以非义授邑,左右以无功▯赏授位,不料其任,裂土莫纪其功,至乃一门之内,侯者数人,故纬象失度,隂阳谬序,稼用不成,民用不康。臣知封事已行,言之无及,诚欲陛下从是而止。又比年収敛,十伤五六,万人饥寒不聊生活,而采女数千,食肉衣绮,脂油粉黛,不可赀计【赀,量也】鄙谚云:「盗不过五女门,以女贫家也。」今后宫之女,岂不贫国乎?是以倾宫嫁而天下化【帝王纪曰:纣作倾宫,多采羙女以充之,武王伐殷,乃归倾宫之女于诸侯也】楚女悲而西宫灾【公羊传曰:「西宫灾」,何休注云:「时僖公为齐桓所胁,以齐媵为嫡,楚女废居西宫而不见恤,悲愁怨旷所生】且聚而不御,必生忧悲之感,以致并隔水旱之困。夫狱以禁止奸违,官以称才理物,若法亏于平,官失其人,则王道有缺,而令天下之论【○刘攽曰案文令当作今】皆谓狱由怨起,爵以贿成。夫不有臭秽,则苍蝇不飞。陛下宜采求失得,择从忠善,尺一选举,委尚书三公【尺一谓板长尺一以写诏书也】使褒责诛赏各有所归,岂不幸甚!帝颇纳其言,为出宫女五百余人,但赐儁爵闗内侯,而万世南乡侯。延熹六年,车驾幸广城校猎【广城苑名,在今汝州梁县西也】蕃上疏谏曰:“臣闻人君有事于苑囿,唯仲秋西郊,顺时讲武,杀禽助祭,以敦孝敬。如或违此,则为肆纵。故臯陶戒舜无教逸游【尚书咎繇谟曰无教逸欲有邦】周公戒成王无槃于游田【尚书无逸篇之言】虞舜、成王犹有此戒,况徳不及二主者乎?夫安平之时尚宜有节,况当今之世,有三空之戹哉!田野空,朝廷空,仓库空,是谓三空。加兵戎未戢,四方离散,是陛下焦心毁顔,坐以待旦之时也,岂宜扬旗曜武,骋心舆马之观乎?又前秋多雨,民始种麦,今失其劝种之时,而令给驱禽除路之役,非贤圣恤民之意也。齐景公欲观于海,放乎琅邪,晏子为陈百姓恶闻旌旗舆马之音,举首嚬眉之感,景公为之不行。周穆王欲肆车辙马迹,祭公谋父为诵祈招之诗以止其心,诚恶逸游之害人也【祭公祭国公,为周卿士,谋父名也。祈招,逸诗也。左传曰:昔周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王心,其诗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徳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刑人之力,而无醉饱之心】书奏不纳。自蕃为光禄勲与五官中郎将黄琬共典选举,不偏权富,而为埶家郎所譛诉,坐免归。
译刘攽说:按文意,“令”应当作“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八年〕 议郎王畅聪明通达,文才武略兼备(原文未完)。刘攽说:考察字形,“姿”是姿态、容貌;这里应当作“资”。○刘攽说:考察汉、魏时期审理案件的文书,都说“考竟”,这里误作“考”。宦官们怨恨恼怒,有关官吏承奉他们的意旨,于是上奏说刘瓆、成瑨的罪行应当弃市处死。又山阳太守翟超没收中常侍侯览的财产,东海相黄浮诛杀下邳令徐宣;翟超、黄浮都因这些事被判处髡刑、钳刑,送到左校服劳役。陈蕃与司徒刘矩、司空刘茂共同进谏,请求宽免刘瓆、成瑨、翟超、黄浮等人。桓帝很不高兴,有关官吏便弹劾上奏他们,刘矩、刘茂不敢再说话,陈蕃于是独自上疏说:“臣听说齐桓公修治霸业,致力于先整顿内政。《国语》说,桓公问管仲:‘可以安定国家吗?’管仲回答:‘还不行。君王如果端正军队编制、修治铠甲兵器,大国也这样做;如果想迅速在天下诸侯中取得威望,就可以实行隐令、寄政。’桓公问:‘隐令、寄政是什么意思?’管仲回答:‘制定内政,却把军令寄托其中。’《春秋》记载鲁国的小过失,也一定书写出来。《公羊传》在庄公四年记载鲁庄公与齐人到郜地打猎,是讥讽他同仇敌一起打猎;僖公二十年记载新建南门,是讥讽他的奢侈,所以说小恶也一定记载。如今应当先整顿约束自己,然后再整治别人。现在盗贼在外,就像四肢有病;内政不能治理,就像心腹有祸。臣因此睡不着觉,吃不饱饭,实在忧虑身边的近臣日益亲近,而忠言日益疏远,内患逐渐积累,外部灾难正越来越深。陛下从列侯之中被推举出来,继承上天授予的帝位(这是说桓帝以蠡吾侯的身份即位)。小户人家积蓄百万资财,子孙尚且以丧失祖业为耻,何况陛下拥有兼并天下的产业,这是从先帝那里继承来的,难道反而想懈怠而轻视、忽略它吗?如果实在不爱惜自己,难道不应该想到先帝取得天下的艰辛吗?从前梁氏五侯的毒害遍及海内(五侯是指梁冀、梁让、梁淑、梁忠、梁戟五人,他们与梁冀同时被诛杀,事情见《梁冀传》)。上天启发圣明的意旨,收捕并诛杀了他们,天下人议论梁冀的声势才稍稍平息。前车倾覆还不远,仿佛就在昨日,可是近习宦官的权势又互相煽动勾结。小黄门赵津、大猾张汜等人肆意贪婪暴虐,奸邪谄媚于左右。前太原太守刘瓆、南阳太守成瑨纠察他们并将其诛杀,虽说是在赦免之后,不应再行诛杀,但推究他们的真实用心,只在于铲除恶人。至于陛下又有什么怨恨愤怒呢(《说文解字》说,“悁悁”是怨恨、愤怒的样子)?却使小人势力增长,迷惑圣听,终于使天威因此发怒。即使只是给他们加以刑罚和谴责,也已经过分,何况还要重重处罚,使他们伏在刀刃之下吗?又从前山阳太守翟超、东海相黄浮奉行公事而不屈服,憎恨恶人如同仇敌。翟超没收侯览的财物,黄浮诛杀徐宣,他们都因此获罪而受刑,没有遇到赦免宽恕。侯览横行不法,能够没收他的财产,已经是对他的宽待;徐宣触犯罪过,即使处死也罪有余辜。从前丞相申屠嘉召来邓通加以责备,洛阳令董宣折辱公主,而文帝却出面为邓通、董宣请求宽免并加以重赏(文帝时,太中大夫邓通受到宠爱,住在文帝身边,却有怠慢失礼之处。丞相申屠嘉入朝时见到他,便发檄文召邓通前来。邓通到后,申屠嘉说:‘邓通是个小臣,却在殿上嬉戏,这是大不敬,应当斩首。’邓通叩头,额头磕破流血。文帝派使者召邓通,并向丞相申屠嘉道歉说:‘这是我的弄臣,请您释放他。’湖阳公主的苍头白天杀人,藏在公主家中,官吏追捕不到。董宣出行时,公主出门,董宣拦住车子,叩击马匹,用刀在地上划出界线,责数公主。公主向光武帝诉说,光武帝赐给董宣二十万钱。事见《董宣传》)。从未听说这两位臣子有擅自下令诛杀的罪行,如今左右群宦却唯恐伤害同党,妄自互相构陷,以致造成这样的刑罚和谴责。臣担心,听到这些话以后,他们还会再次哭诉。陛下实在应当深切堵塞近习宦官预先干预政事的根源,引导、接纳尚书处理朝廷政务;公卿大夫每五日入朝一次(汉宣帝曾每五日处理政事一次,从丞相以下各自陈述奏议)。选拔清正高洁之人,斥退贬黜奸佞邪恶之徒。这样,上天便和顺,地上也会和洽,吉祥的征兆和瑞应难道还会远吗?陛下即使厌恶臣的话,凡是人君都应当自我勉励,臣也冒死把这些话陈说出来。”桓帝看了奏疏更加恼怒,最终一条也没有采纳。朝廷内外的众人没有不怨恨他的。宦官因此更加憎恨陈蕃,凡是选举、奏议,都动辄用皇帝的诏令加以责斥驳回,长吏以下的官员很多都因此获罪。○刘攽说:考察文意,“文吏”应当作“史”。太尉府中有长史,所以这里是说陈蕃因此受到谴责。仍然因为陈蕃是朝廷名臣,宦官不敢加害。刘瓆,字文理,是高唐人(高唐是县名,今为博州的县)。成瑨,字幼平,是陕人。二人都精通经术,享有声誉;身居官位时敢于直言,打击纠察了许多事情,在当时很有名望,后来都死在狱中。延熹九年,李膺等人因党人之事下狱,审查核实罪状,陈蕃于是上疏极力进谏说:“臣听说,贤明的君主把心意托付给辅佐大臣;亡国的君主却忌讳听到直率的话。因此,商汤、周武王虽然圣明,也因任用伊尹、吕尚而兴盛;夏桀、商纣迷惑昏乱,亡国的原因在于失去了贤人(关龙逢是夏桀的臣子,王子比干是商纣的叔父,这两人都进谏,最终全被诛杀)。由此说来,君主是身体的头,臣下是身体的股肱,二者同为一体,彼此依赖,共同造成美名或恶名(《前书》说:君主是头,臣下是股肱,这是说明君臣同为一体,彼此依赖而成事)。臣伏见前司隶校尉李膺、太仆杜密、太尉府掾属范滂等人端正自身,没有污点,竭尽心力报效国家;他们因忠诚而触犯权贵,却横遭审讯查办,有的被禁锢隔绝,有的被处死或流徙到不该去的地方。这是堵塞天下人的嘴,使一代人变得聋盲,与秦朝焚烧书籍、坑杀儒生有什么不同呢(秦始皇时,丞相李斯上奏说:天下已经平定,百姓致力于农事,但诸生喜好古代,以此迷惑扰乱百姓;臣请求除秦国史书以外,天下有人敢私藏《诗》《书》和诸子百家著作的,全部烧毁。事情见《史记》。卫宏《诏定古文官书序》说:秦朝焚书以后,担心天下人不服从变更,于是把到达的人任命为郎官,前后七百人。秦朝暗中命人在骊山种瓜,瓜熟后召博士来解释,人人说法不同,于是命他们前往查看,设置机关,从上面填土压埋,诸生贤儒都在那里。正在互相争辩、不能裁决时,秦人发动机关,从上面用土填埋,全部压死,最终一点声音也没有。如今新丰县的温汤处称为愍儒乡,温汤以西有马谷,马谷西岸有坑,民间相传那里就是秦朝坑杀儒生的地方)!从前周武王攻克殷国,表彰商容的里门,封护比干的坟墓(《史记》说,周武王攻克殷国后,命毕公表彰商容的里门,命闳夭修整比干的坟墓)。如今陛下临朝执政,却先诛杀忠贤,对待善人为什么这样刻薄,对待恶人为什么这样优厚?那些进谗的人表面上好像说的是事实,花言巧语却如同笙簧(《诗经·小雅》说:花言巧语像笙簧,脸皮真厚。笙簧是笙中的簧片,这里用来比喻谗人的巧舌如簧),使听到的人迷惑,使看到的人昏乱。吉凶的应验,取决于能否识别善人;成败的关键,在于能否察辨言论。人君掌管天地间的政务,执掌四海的纲维,一举一动都不能违背圣人的法则,进退取舍都不能离开正道。错误的言论一旦从口中说出,灾乱就会波及四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顷之,徴为尚书仆射,转太中大夫。八年代杨秉为太尉,蕃让曰:“不愆不忘,率由旧章【诗大雅也,言成王令徳不过误,不遗失,循用旧典文章,谓周公之礼法也】臣不如太常胡广,齐七政,训五典,臣不如议郎王畅聪明亮达,文武兼姿【○刘攽曰:案姿是姿貎,此当作资也】臣不如防刑徒李膺,帝不许。中常侍蘓康、管霸等复被任用,遂排陷忠良,共相阿媚。大司农刘祐、廷尉冯绲【音古本反】河南尹李膺皆以忤防为之抵罪。蕃因朝防固理膺等,请加原宥,升之爵任。言及反覆,诚辞恳切,帝不聼,因流涕而起。时小黄门赵津、南阳大猾张汜等奉事中官,乘埶犯法。二郡太守刘瓆、成瑨考案其罪,虽经赦令,而并竟考杀之【○刘攽曰:案汉魏鞠狱皆云考竟,此误】宦官怨恚,有司承防,遂奏瓆瑨罪当弃市。又山阳太守翟超没入中常侍侯览财产,东海相黄浮诛杀下邳令徐宣,超、浮并坐髠钳输作左校。蕃与司徒刘矩、司空刘茂共谏,请瓆瑨、超、浮等,帝不悦。有司劾奏之,矩、茂不敢复言。蕃乃独上疏曰:「臣闻齐桓脩霸,务为内政【国语曰:桓公问管仲曰:『安国可乎?』对曰:『未可。君若正卒伍、修甲兵,大国亦如之。若欲速得志于天下诸侯,则可以隠令可以寄政。』公曰:『隠令寄政若何?』对曰:『作内政而寄军令焉】春秋于鲁小恶必书【公羊传庄公四年:『公及齐人狩于郜,讥其与讐狩也。』僖公二十年:『新作南门,讥其奢也。』故曰小恶必书也】宜先自整勑,后以及人。今宼贼在外,四支之疾;内政不理,心腹之患。臣寝不能寐,食不能饱,实忧左右日亲,忠言以疎。内患渐积,外难方深。陛下超从列侯,继承天位【言桓帝以蠡吾侯即位】小家畜产百万之资,子孙尚耻愧失其先业,况乃产兼天下,受之先帝,而欲懈怠以自轻忽乎?诚不爱已,不当念先帝得之勤苦耶?前梁氏五侯毒徧海内【五侯谓▯让、淑、忠、防五人,与冀同时诛,事见冀传也】天啓圣意収而戮之,天下之议,冀当小平,明鉴未逺,覆车如昨,而近习之权复相扇结。小黄门赵津、大猾张汜。等肆行贪虐,奸媚左右。前太原太守刘瓆,南阳太守成瑨,紏而戮之。虽言赦后,不当诛杀,原其诚心,在乎去恶。至于陛下,有何悁悁【说文曰:悁悁,恚忿】而小人道长,营惑圣聴,遂使天威为之发怒。如加刑讁,已为过甚,况乃重罚,令伏欧刄乎?又前山阳太守翟超,东海相黄浮,奉公不挠,疾恶如雠。超没侯览财物,浮诛徐宣之罪,并防刑坐,不逢赦恕。览之从横,没财已幸;宣犯衅过,死有余辜。昔丞相申屠嘉召责邓通,洛阳令董宣折辱公主,而文帝从而请之,光武加以重赏【文帝时,太中大夫邓通爱幸,居上旁,有怠慢礼。
丞相申屠嘉入朝,因见之,为檄召通。通至,嘉曰:“通小臣戯殿上,大不敬,当斩。”通顿首,首尽出血。文帝使使召通而谢丞相曰:“吾弄臣,君释之也。”湖阳公主苍头白日杀人,匿主家,吏追不得。公主出,宣驻车叩马,以刀画地数主。主言于帝,帝赐宣钱二十万。语见董宣传】未闻二臣有専命之诛,而今左右羣竖,恶伤党类,妄相交搆,致此刑谴。闻臣是言,当复嗁诉。陛下深宜割塞近习豫政之源,引纳尚书朝省之事,公卿大夫五日一朝【宣帝五日一聴事,自丞相已下各敷奏其言】简练清髙,斥黜佞邪。如是,天和于上,地洽于下,休祯符瑞,岂逺乎哉?陛下虽厌毒臣言,凡人主有自勉强,敢以死陈。帝得奏,愈怒,竟无所纳。朝廷众庶,莫不怨之。宦官由此疾蕃弥甚,选举奏议,辄以中诏谴郤。长吏以下,多至抵罪【○刘攽曰:案文吏当作史,太尉府有长史,故因蕃见谴也】犹以蕃名臣,不敢加害。瓆字文理,髙唐人【髙唐县名,今博州县也】瑨字防平,陜人,并有经术,称处位敢直言,多所搏击,知名当时,皆死于狱中。九年,李膺等以党事下狱考实,蕃因上疏极諌曰:“臣闻贤明之君,委心辅佐;亡国之主,讳闻直辞。故汤武虽圣,而兴于伊吕;桀纣迷惑亡在失人【闗龙逢桀臣王子比干纣诸父二人并諌悉皆诛死】由此言之君为元首臣为股肱同体相湏共成羙恶者也【前书曰君为元首臣为股肱明其一体相湏而成也】伏见前司▯校尉李膺太仆杜宻太尉掾范滂等正身无玷死心社稷以忠忤防横加考案或禁锢闭隔或死徙非所杜塞天下之口聋盲一世之人与秦焚书阬儒何以为异【秦始皇时丞相李斯上言曰天下已定百姓力农今诸生好古惑乱黔首臣请史官非秦记及天下敢有蔵诗书百家语者悉烧之事见史记卫宏诏定古文官书序曰秦既焚书患苦天下不从所改更而诸生到者拜为郎前后七百人乃宻令种▯于骊山阬谷中温处▯实诏博士说之人人不同乃令就视为伏机诸生贤儒皆至焉方相难不决因发机从上填之以土皆压之终乃无声今新丰县温汤处号愍儒乡汤西有马谷西岸有阬古老相传以为秦阬儒处也】昔武王克殷表闾封墓【史记武王克殷命毕公表商容之闾闳夭封比干之墓也】今陛下临政先诛忠贤遇善何薄待恶何优夫谗人似实巧言如簧【诗小雅曰巧言如簧顔之厚矣簧笙簧也言防人之口以喻笙簧也】使聼之者惑视之者昏夫吉凶之効存乎识善成败之机在于察言人君者摄天地之政秉四海之维举动不可以违圣法进退不可以离道规谬言出口则乱及八方何况髠无罪于狱杀无辜于市乎昔禹廵狩苍梧见市杀人下车而哭之曰万方有罪在予一人故其兴也勃焉【说苑曰禹见罪人下车泣而问之左右曰夫罪人不顺故使杀焉君王何为痛之至此也禹曰尧舜之人皆以尧舜之心为心今寡人为君也百姓各自以其心是以痛之书曰百姓有罪在予一人左传曰禹汤罪已其兴也勃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
译何况还要把无罪之人剃去头发、囚禁于狱中,把无辜之人杀死在市集上吗?从前夏禹巡视苍梧,看到市上有人被杀,便下车哭泣说:‘天下各方有罪,责任都在我一人。’所以他兴盛起来时迅速而盛大(《说苑》说:夏禹见到罪人,便下车哭泣并询问缘故。身边人说:‘罪人是不顺从,所以才把他杀掉。君王为什么为这件事悲痛到如此地步?’夏禹说:‘尧、舜时代的百姓,都把尧、舜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如今我是君主,百姓却各自只按自己的心意行事,所以我为此痛心。’《尚书》说:‘百姓有罪,责任在我一人。’《左传》说:‘夏禹、商汤责备自己,所以兴盛得迅速;夏桀、商纣责罚他人,所以灭亡得突然。’杜预注说:“勃”是兴盛的意思)。又如今青州、徐州遭受旱灾,五谷受损,百姓流离迁徙,连豆类也不够吃(《广雅》说,“茹”是食用的意思);宫女却聚集在宫掖之中,国家的财用都耗费在罗绮纨绔上,外戚的私门贪图财物、收受贿赂,这正是所谓俸禄离开公室,政权落在大夫手中。从前《春秋》末期,周朝德政衰败,几十年间竟没有再发生灾异,这是上天抛弃它了(《春秋感精符》说:鲁哀公时政事混乱,竟长久没有日食,这是上天不再降灾警告)。上天对于汉朝仍然眷顾不已(“悢悢”就是眷恋不舍的意思),所以反复郑重地显示灾变,来使陛下觉悟。清除妖邪、去掉祸根,实际在于修养德行。臣位列三公,忧患和责任深重,不敢白领俸禄、贪生怕死,坐看成败。即使像豫让那样被采录此事,使臣身首分裂、从不同的门抬出,臣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谷梁传》说:鲁昭公在夹谷会见齐侯,齐国人让优人施在鲁国帷幕下跳舞。孔子说:‘嘲笑君主的人,罪当处死。’于是命司马执行刑法,优人施被斩杀,头和脚从不同的门抬出)。桓帝忌讳陈蕃的话说得过于直切,便借口说陈蕃征召的人不合适,于是将他罢免。永康元年,桓帝去世,窦皇后临朝听政,下诏说:“百姓生养君主,让君主治理他们,君主必定需要贤良的辅佐来巩固王业(《前书》谷永说:臣听说上天生育众民,不能让他们彼此治理,所以为他们树立君王,以统治治理他们)。前太尉陈蕃忠诚清正、正直明亮,应任命陈蕃为太傅,兼录尚书事。”当时国家刚遭逢大丧,皇位继承人还没有确定,众尚书畏惧掌权的官员,借口生病不上朝。陈蕃写信责备他们说:“古人树立节操,侍奉已经去世的君主如同君主仍然在世(这是说君王虽已去世,但法度仍在,应当像君王未死时一样执行;所以说如同仍在世。《前书》袁盎说:君主在世,我便同在;君主亡故,我便同亡)。如今帝位继承人还没有确立,政事一天比一天窘迫,诸位为什么要把荼蓼般的苦难丢在一旁,躺在床上休息呢(《诗经·国风》说:谁说荼菜苦,它甜得像荠菜;《周颂》说:国家多难,我又陷入荼蓼之中)?这在道义上说不过去,哪里还谈得上仁德呢?”各位尚书惊惶恐惧,都起身处理政务。灵帝即位后,窦太后又优待并下诏给陈蕃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二人、七百人〕 “大概奖赏功劳是为了勉励善行,表彰义举是为了砥砺风俗,有德之人没有不得到报偿的,这是《大雅》所感叹的(《诗经·大雅》说:没有一句话不获得回应,没有一种德行不得到报偿)。太傅陈蕃辅佐先帝,出纳诏命多年(‘内’读作‘纳’;《尚书》说‘出纳朕命’,即发布和接受我的命令)。他的忠孝美德冠绝本朝,正直敢言的操守到了头发花白时反而更加坚定(齐宣王回答闾丘卭说:士人也要等到头发花白、头顶秃落之后,才可以任用;事见《新序》)。现在封陈蕃为高阳侯,食邑三百户。”陈蕃上疏推让说:“使者来到臣的庐舍,授予臣高阳乡侯的印绶(‘即’是到、前往的意思)。臣实在痛心,不知如何裁处。臣听说,推让是修饰自身的文德,也是彰显德行的方式;然而臣不敢盗取推让之名来装饰自己。臣私下认为,割地封侯,应当以功劳和德行为依据。臣仔细反省自己,前后担任各种官职,没有其他特殊才能;合乎任职条件也领取俸禄,不合乎任职条件也领取俸禄。臣虽然没有一向洁白无瑕的德行,却私下仰慕君子,不用正当方式得到的富贵,便不接受(《论语》孔子说:富贵是人人想要的,但不用正当方式得到,就不应接受)。如果接受爵位而不推让,遮住脸面便接受它(《诗经·小雅》说:接受爵禄而不相互推让,祸患最终会降临自身;注释说,爵禄不互相推让,所以怨恨和祸患会殃及自己),使皇天震怒、灾祸流及百姓,那么臣自身又能把什么寄托在哪里呢?只是希望陛下怜悯臣年老衰朽,警戒臣不要在老年贪得无厌(《论语》孔子说:到了老年,血气已经衰弱,要警戒贪得;注释说,“得”就是贪得)。窦太后不答应,陈蕃又坚决上疏推让,前后十次,最终还是没有接受封爵。当初桓帝想立自己宠爱的田贵人为皇后,陈蕃认为田氏出身卑微,而窦氏是良家大族,极力据理争谏,桓帝不得已,才立窦氏为后。后来窦太后临朝听政,因此重用陈蕃。陈蕃与皇后的父亲、大将军窦武同心协力,征召任用名贤,共同参与政事,天下士人无不伸长脖子,盼望天下太平。但是桓帝的乳母赵娆早晚都在太后身边(“娆”读作乃了反),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人又同她一起交相构陷,谄媚侍奉太后。太后信任他们,多次发布诏令,封爵任官;他们的同党亲属也大多肆意贪婪暴虐。陈蕃一向憎恨这些人,立志诛杀宦官。恰逢窦武也有同样的谋划,陈蕃自以为既然顺应了众人的愿望,又得到太后的信任,必定认为自己的志向可以实现,于是先上疏说:“臣听说,言语不正直而行为不端正,就是欺骗上天、辜负世人;说话直切、竭尽心意,就会使群凶侧目,灾祸很快便会到来。在这两者之间,臣宁可招致祸患,也不敢欺骗上天。如今京城内喧嚣不宁,道路上议论纷纷,都说侯览、曹节、公乘昕、王甫、郑飒等人与赵夫人以及诸位女尚书共同扰乱天下(赵夫人就是赵娆;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元年〕 皇帝下诏对陈蕃说:“褒奖功劳是为了劝勉善行,表彰义举是为了砥砺风俗;有德之人却得不到报偿,是《大雅》所叹惜的事【《诗经·大雅》说:‘没有一句话不得到回应,没有一种德行不得到报偿。’】。太傅陈蕃辅佐先帝,多年来出任内外职务【‘内’读作‘纳’。《尚书》说:‘出纳我的命令。’】;他的忠孝美德冠绝本朝,正直敢言的操守,即使年老头白也更加坚定【齐宣王回答闾丘卭说:‘士人也要等到头发花白、头顶秃落以后,才可以任用。’见《新序》】。如今封陈蕃为高阳侯,食邑三百户。”陈蕃上疏辞让说:“使者来到臣的住宅,授予臣高阳乡侯的印绶【即,到、前往。】。臣实在痛心,不知该如何自处。臣听说,谦让自身,是文德的显明表现。然而臣不敢窃取谦让之名。臣私下考虑,割地封侯,所依据的是功劳和德行。臣仔细反省自己前后任职的经历,并没有什么特殊才能;合乎任用也领取俸禄,不合乎任用也领取俸禄。臣虽然没有一向清白高洁的品行,却私下仰慕君子,不用正当途径得到的富贵,便不接受【《论语》中孔子说:‘富贵是人人所想要的,但不用正当途径得到它,就不接受。’】。如果接受爵位而不辞让,厚着脸皮接受它【《诗经·小雅》说:‘接受爵禄而不相让,到了自身便会灭亡。’注说:‘爵禄不能彼此谦让,所以怨恨和灾祸会降临到自己身上。’】,使上天震怒,灾祸流布于百姓,那么臣自身又将寄托于何处?还请陛下怜悯臣年老衰朽,警诫臣不要贪得【《论语》中孔子说:‘等到年老时,精力已经衰退,要警诫的是贪得。’注说:‘得,就是贪。’】。”窦太后没有答应,陈蕃又坚决上疏辞让,前后十次,最终还是没有接受封爵。当初,桓帝想立宠幸的田贵人为皇后,陈蕃认为田氏出身卑微,而窦氏是良家,极力据理争辩;桓帝不得已,于是立窦氏为皇后。窦皇后临朝听政后,便把政务托付给陈蕃。陈蕃与皇后的父亲、大将军窦武同心尽力,征召任用名贤,共同参与政事,天下士人无不伸长脖子盼望太平。然而,桓帝的乳母赵娆早晚都在太后身边【娆读作乃了反】;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人与她相互勾结,谄媚侍奉太后。太后相信了他们,多次颁出诏令,封爵授官;连同他们的亲属党羽,大多也借机贪婪暴虐。陈蕃一向憎恨这些人,立志诛杀宦官;暗中,窦武也有诛杀宦官的谋划。陈蕃自认为既然顺从了众人的愿望,又对太后有恩,必定认为自己的志向可以实现,于是先上疏说:“臣听说,言语不正直、行为不端正,就是欺骗上天、辜负他人;说话直率,竭尽心意,就会使群凶侧目,灾祸很快便会降临。权衡这两种情况,臣宁可遭受灾祸,也不敢欺骗上天。如今京城内外喧嚣不安,道路上议论纷纷,都说侯览、曹节、公乘昕、王甫、郑飒等人与赵夫人以及各位女尚书共同扰乱天下【原文至‘女’处残缺,后文缺失】。”
杜预注曰:「勃,盛也】又青徐炎旱,五谷损伤,民物流迁,茹菽不足【广雅》曰:「茹,食也】而宫女积于房掖,国用尽于罗纨,外戚私门,贪财受赂,所谓禄去公室,政在大夫。昔春秋之末,周徳衰防,数十年间,无复灾▯者,天所弃也【春秋感精符》曰:「鲁哀公政乱絶,无日食,天不谴告也】天之于汉,悢悢无已【悢悢犹眷眷也】故殷勤示变,以悟陛下,除妖去孽,实在修徳。臣位列台司,忧责深重,不敢尸禄惜生,坐观成败,如防采录,使身首分裂,异门而出,所不恨也【谷梁传》曰:「公防齐侯于颊谷,齐人使优施舞于鲁之幕下,孔子曰:笑君者罪当死,使司马行法焉,首足异门而出也】帝讳其言,切托以蕃辟召非其人,遂防免之。永康元年,帝崩,窦后临朝,诏曰:「夫民生树君,使司牧之,必湏良佐,以固王业【前书谷永》曰:「臣闻天生蒸人,不能相治,为立王者,以綂理之也】前太尉陈蕃,忠清直亮,其以蕃为太傅,录尚书事。时新遭大防,国嗣未立,诸尚书畏惧权官,托病不朝。蕃以书责之曰:「古人立节,事亡如存【言人王虽亡,法度尚在,当行之与不亡时同,故曰如存。《前书袁盎》曰:「主在与在,主亡与亡也】今帝祚未立,政事日蹙,诸君奈何委荼蓼之苦,息偃在牀【诗国风》曰:「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周颂》曰:「未堪家多难,予又集于蓼】于义不足,焉得仁乎?诸尚书惶怖,皆起视事。灵帝即位,窦太后复优诏蕃曰:「葢褒功以劝善,表义以厉俗,无徳不报,大雅所叹【诗大雅》曰:「无言不雠,无徳不报】太傅陈蕃,辅弼先帝,出内累年【内音纳,尚书曰:出纳朕命也】忠孝之羙,徳冠本朝,謇愕之操,华首弥固【齐宣王对闾邱卭曰:夫士亦华髪堕颠而后可用,见新序】今封蕃髙阳侯,食邑三百戸。蕃上疏让曰:「使者即臣庐,授髙阳乡侯。」印绶【即就也】臣诚悼心,不知所裁。臣闻让身之文,徳之昭也。然不敢盗以为名。窃惟割地之封,功徳是为。臣熟自思省,前后歴职,无它异能,合亦食禄,不合亦食禄。臣虽无素絜之行,窃慕君子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论语孔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若受爵不让,掩面就之【诗小雅曰:受爵不让,至于已斯亡。注云:爵禄不以相让,故怨祸及之也】使皇天震怒,灾流下民,于臣之身,亦何所寄?顾惟陛下哀臣朽老,戒之在得【论语孔子曰: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注云:得,贪也】窦太后不许,蕃复固让,章前后十上,竟不受封。初,桓帝欲立所幸田贵人为皇后,蕃以田氏卑防,窦族良家,争之甚固。
帝不得已,乃立窦后。及后临朝,故委用于蕃。蕃与后父大将军窦武同心尽力,徴用名贤,共参政事。天下之士,莫不延颈想望太平。而帝乳母赵娆旦夕在太后侧【娆音乃了反】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与共交搆,谄事太后。太后信之,数出诏命,有所封拜,及其支类,多行贪虐。蕃常疾之,志诛中官。防窦武亦有谋。蕃自以既从人望,而徳于太后,必谓其志可申,乃先上疏曰:臣闻言不直而行不正,则为欺乎天而负乎人。危言极意,则羣凶侧目,祸不旋踵。钧此二者,臣寜得祸,不敢欺天也。今京师嚻嚻,道路諠哗,言侯览、曹节、公乘昕、王甫、郑防等与赵夫人诸女尚书并乱天下【赵夫人即赵娆也,女尚书宫内官也】附从者升进,忤逆者中伤【前书刘向上书论王鳯曰:称誉者登进,忤恨者诛伤也】方今一朝羣臣,如河中木耳,泛泛东西,耽禄畏害。陛下前始摄位,顺天行诛,苏康、管霸并伏其辜。是时天地清明,人鬼欢喜。奈何数月复纵左右元恶大奸,莫此之甚。今不急诛,必生变乱,倾危社稷,其祸难量。愿出臣章,宣示左右。并令天下诸奸知臣疾之,太后不纳。朝廷闻者莫不震恐。蕃因与窦武谋之,语在《武传》。及事泄,曹节等矫诏诛武等。蕃时年七十余,闻难作,将官属诸生八十余人,并防刄,突入承明门,攘臂呼曰:“大将军忠以卫国,黄门反逆,何云窦氏不道邪?”王甫时出与蕃相迕【迕犹遇也】适闻其言而让蕃曰:“先帝新弃天下,山陵未成,窦武何功?兄弟父子,一门三侯,又多取掖庭宫人,作乐饮防,旬月之间,赀财亿计。大臣若此,是为道邪?公为栋梁,枉桡阿党,复焉求贼?”遂令収蕃。蕃防剑叱甫,甫兵不敢近,乃益人围之数十重,遂执蕃送黄门北寺狱。黄门从官驺【驺骑士也】蹋蹴蕃曰:“死老魅,复能损我曹员数,夺我曹禀假?不即日害之,徙其家属于比景。宗族门生故吏皆斥免禁锢。”蕃友人陈留朱震,时为铚令【铚县属沛郡】闻而弃官哭之,収塟蕃尸,匿其子逸于甘陵界中。事觉繋狱,合门桎梏。震授考掠【○刘攽曰案文授当作受】誓死不言,故逸得免。后黄巾贼起,大赦党人,乃追还逸官,至鲁相。震字伯厚,初为州从事,奏济隂太守单匡臧罪,并连匡兄中常侍车骑将军超。桓帝収匡下廷尉,以谴超。超诣狱谢。三府谚曰:“车如鸡栖,马如狗,疾恶如风朱伯厚。”论曰:桓、灵之世,若陈蕃之徒,咸能树立风声,抗论惛俗,而驰驱崄阨之中,与刑人腐夫同朝争衡【前书班固曰:相与提衡。音义云:衡,平也。言二人齐也】终取灭亡之祸者,彼非不能絜情志,违埃雾也【违,避也】愍夫世士以离俗为髙,而人伦莫相恤也。
译“附从他们的人便得到升迁,违逆他们的人便受到中伤。如今朝廷群臣就像河中的木头,随波漂浮,东西摇摆,只顾贪恋俸禄、害怕祸患。陛下起初临朝摄政,顺应天意诛杀苏康、管霸,他们都伏罪受诛。当时天地清明,人鬼欢喜,为什么几个月后又放纵左右近臣呢?元恶大奸,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今不赶快诛杀,必然发生变乱,危及社稷,祸患难以估量。希望把臣的奏章交给左右传阅,并让天下奸人知道臣痛恨他们。”太后没有采纳。朝廷中听到的人无不震惊恐惧。陈蕃于是与窦武谋划诛杀宦官,详情记载在《窦武传》中。事情泄露后,曹节等矫诏诛杀窦武等人。当时陈蕃七十多岁,听说祸难发生,便带领属官和太学生八十多人,佩刀冲入承明门,挥臂呼喊:“大将军忠心卫国,黄门反叛作逆,怎么能说窦氏无道呢!”王甫当时出来与陈蕃相遇,恰好听见他的话,便责备陈蕃说:“先帝刚刚弃世,陵墓尚未修成。窦武有什么功劳,兄弟、父子一门竟有三人封侯,还大量取用掖庭宫人,作乐饮宴,短短几个月财产便达亿万。大臣这样做,难道是正道吗?你作为栋梁之臣,却曲意逢迎、枉曲附党,又在寻求什么贼人?”于是命人拘捕陈蕃。陈蕃拔剑斥责王甫,王甫的士兵不敢靠近;王甫便增加人手,将他包围数十层,最终擒住陈蕃,送到黄门北寺狱。黄门属官和骑士踢打陈蕃说:“将死的老鬼,竟还能够损减我们的人数,多次夺走我们的俸禄和借贷,不在今日杀了你!”于是把他的家属迁到比景。宗族、门生、故吏都被斥退免职,禁锢不得仕进。陈蕃的朋友陈留人朱震当时任铚令,听说后弃官为他哭泣,收葬陈蕃的尸体,又把他的儿子陈逸藏在甘陵境内。事情被发觉后,朱震被捕入狱,全家都戴上刑具,朱震接受拷打审讯。○刘攽说:按原文,“授”应作“受”。朱震发誓至死不说,因此陈逸得以免罪。后来黄巾贼起,大赦党人,才追还陈逸的官职,官至鲁相。朱震,字伯厚,起初任州从事,奏报济阴太守单匡的罪行,并牵连单匡的哥哥、中常侍车骑将军单超。桓帝逮捕单匡,交给廷尉治罪;单超到狱中谢罪。三府中有谚语说:“车像鸡窝,马像狗,疾恶如风朱伯厚。” 史臣说:桓帝、灵帝时期,像陈蕃这一类人都能树立声望,在昏暗的世俗中坚持正论,却在艰险困厄中奔走,与受刑之人、宦官同朝争衡,最终遭到灭亡的祸患。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不能使情志清白、避开尘垢,而是可怜当时的士人把离开世俗看作高尚,却没有人相互体恤;把逃避乱世看作不合义,所以屡次退让却不肯离去;把仁爱之心当作自己的责任,即使道路遥远,反而更加奋勉。等到遭逢机会,与窦武相互协力,便自以为是万世难逢的一次机会,气概凛然,仿佛要建立伊尹、吕望那样的功业。功业虽然没有完成,但他们的信义足以扶持民心,使汉朝在混乱中没有灭亡一百多年,这正是几位公卿的力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以遯世为非义,故屡退而不去。以仁心为己任,虽道逺而弥厉【论语曰: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逺乎】及遭际防协,防窦武,自谓万世一遇也。懔懔乎伊、望之业矣【懔懔,有风采之貎也】功虽不终,然其信义足以携持民心。汉世乱而不亡,百余年间,数公之力也。
王允传王允字子师,太原祁人也【祁今并州县也】世仕州郡,为冠盖。同郡郭林宗尝见允而竒之,曰:“王生一日千里,玉佐才也【史记曰田光谓燕太子丹曰臣闻骥壮盛之时一日千里至其老也驽马先之】遂与定交。年十九为郡吏,时小黄门晋阳赵津贪横放恣,为一县巨患。允讨捕杀之,而津兄弟谄事宦官,因縁譛诉。桓帝震怒,徴太守刘瓆下狱死。允送防还平原,终毕三年然后归家。复还仕郡,人有路佛者,少无名行,而太守王球召以补吏。允犯顔固争,球怒収允欲杀之。刺史邓盛闻而驰传辟为别驾从事。允由是知名,而路佛以之废弃。允少好大节,有志于立功,常习诵经传,朝夕试驰射。三公并辟,以司徒髙第为侍御史。中平元年,黄巾贼起,特选拜豫州刺史,辟荀爽、孔融等为从事。上除禁党,讨击黄巾别帅,大破之。与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儁等受降数十万。于贼中得中常侍张让賔客书疏与黄巾交通,允具发其奸,以状闻。灵帝责怒让,让叩头陈谢,竟不能罪之。而让懐挟忿怒,以事中允【中伤也】明年遂▯下狱【传逮也】防赦还复刺史,旬日间复以它罪被捕。司徒杨赐以允素髙,不欲使更楚辱【更经也楚苦痛】乃遣客谢之曰:“君以张让之事故,一月再徴,凶慝难量,幸为深计【深计谓令自死】又诸从事好气决者共流涕奉药而进之。允厉声曰:“吾为人臣获罪于君,当伏大辟以谢天下,岂有乳药求死乎!”投杯而起,出就槛车。既至廷尉,左右皆促其事,朝臣莫不叹息。大将军何进、太尉袁隗、司徒杨赐共上疏请之曰:“夫内视反聼,则忠臣竭诚;寛贤务能,则义士厉节【内视自视也反聼自聼也言皆恕己不责于人也】是以孝文纳冯唐之说【文帝时魏尚为云中守下吏免冯唐为郎中署长奏言曰臣闻魏尚为云中守,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罸太重。帝即日赦,尚复为云中太守】晋悼宥魏绛之罪【左传曰:晋悼公之弟杨干乱行于曲梁,魏绛戮其仆,公怒之。绛曰:「臣闻师众以顺为武,军事有死无犯为敬。臣惧其死,以及杨干,无所逃罪。」公曰:「寡人有弟不能教训,使干大命,寡人之过也。子无重寡人之过。」与之礼食,使佐新军】允以特选受命诛逆抚顺,曾未期月,州境澄清。方欲列其庸勲,请加爵赏,而以奉事不当,当肆大戮,责轻罸重,有亏众望。臣等备位宰相,不敢寝黙。诚以允宜防三槐之聼,以昭忠贞之心【周礼朝士职:三槐九棘,公卿于下聼讼,故曰三槐之聼】书奏,得以减死论。是冬大赦,而允独不在宥。三公咸复为言,至明年乃得觧释。是时宦者横暴,睚眦触死【睚音五懈反,眦音士赐反,前书曰:原渉好杀睚眦于尘中触死者甚多】允惧不免,乃变易名姓,转侧河内陈留间【转侧犹去来也】及帝崩,乃奔防京师。
时大将军何进欲诛宦官,召允与谋事,请为从事中郎,转河南尹。献帝即位,拜太仆,再迁守尚书令。初平元年,代杨彪为司徒,守尚书令如故。及董卓迁都闗中,允悉収敛兰台石室圗书秘纬要者以从。既至长安,皆分别条上,又集汉朝旧事所当施用者,一皆奏之。经籍具存,允有力焉。时董卓尚留洛阳,朝政大小悉委之于允。允矫情屈意,每相承附。卓亦推心不生乖疑,故得扶持王室于危乱之中。臣主内外莫不倚恃焉。允见卓祸毒方深,簒逆已兆,宻与司隶校尉黄琬、尚书郑公业等谋共诛之。乃上护羌校尉杨瓒行左将军事,执金吾士孙瑞为南阳太守,并将兵出武闗道,以讨袁术为名,实欲分路征卓,而后防天子还洛阳。卓疑而留之。允乃引内瑞为仆射,瓒为尚书。二年,卓还长安录入闗之功,封允为温侯,食邑五千戸,固让不受。士孙瑞说允曰:「夫执谦守约,存乎其时。公与董太师并位俱封,而独崇髙节,岂和光之道邪【老子曰:和其光,同其尘】允纳其言,乃受二千戸。三年春,连雨六十余日,允与士孙瑞、杨瓒登台请霁,复结前谋【说文曰:霁,雨止也。郭璞曰:南阳人呼雨止曰霁】瑞曰:「自嵗末以来,太阳不照,霖雨积时,月犯执法【执法星名,史记曰:太防南四星曰执法也】彗孛仍见,昼隂夜阳,雾气交侵,此期应促尽,内发者胜,几不可后,公其圗之。」允然其言,乃潜结卓将吕布,使为内应。防卓入贺,吕布因刺杀之,语在卓传【帝时疾愈,故入贺也】允初议赦卓部曲,吕布亦数劝之。既而疑曰:「此辈无罪,从其主耳。今若名为恶逆而特赦之,适足使其自疑,非所以安之之道也。」吕布又欲以卓财物班赐公卿将校,允又不从,而素轻布,以劔客遇之。布亦负其功劳,多自夸伐,既失意望,渐不相平。允性刚棱疾恶【棱,威棱也,力登反】初惧董卓豺狼,故折节圗之。卓既殱灭,自谓无复患难,及在际防,每乏温润之色,仗正持重,不循权宜之计,是以羣下不甚附之。董卓将校及在位者多凉州人,允议罢其军。或说允曰:「凉州人素惮袁氏而畏闗东,今若一旦觧兵闗东,则必人人自危【○刘攽曰:今若一旦觧兵闗东,案文多闗东二字】可以皇甫义真为将军,就领其众,因使留陜以安抚之,而徐与闗东通谋,以观其变。」允曰:「不然,闗东举义兵者皆吾徒耳。今若距险屯陜,虽安凉州,而疑闗东之心甚不可也。」时百姓讹言当悉诛凉州人,遂转相恐动,其在闗中者皆拥兵自守,更相谓曰:「丁彦思、蔡伯喈但以董公亲厚,并尚从坐,今既不赦我曹,而欲觧兵,今日觧兵,明日当复为鱼肉矣。」卓部曲将李傕、郭汜等先将兵在闗东,因不自安遂合谋为乱,攻围长安,城陷。
译刘攽说:“如今如果突然解除兵权,关东……”按文意,“关东”二字当属衍文。王允说:“不是这样。关东起兵举义的人都是我们的同道。现在如果凭险据守陕地,虽然能安定凉州,却会使关东更加疑惧,这是十分不可取的。”当时百姓谣传说要把凉州人全部杀掉,于是凉州人转相恐慌。那些在关中的人都拥兵自守,彼此说道:“丁彦思、蔡伯喈只因为与董公亲厚,尚且被连坐。如今既不赦免我们,又想解除我们的兵权;今天解除兵权,明天就会重新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了。”董卓的部将李傕、郭汜等此前带兵在关东,因而也感到不安,便联合谋反,进攻包围长安。城池陷落,吕布逃走。他在青琐门外停马,招呼王允说:“您可以离开吗?”王允说:“如果承蒙社稷神灵保佑,能够使国家安定,这是我的愿望;如果不能实现,我就将奉身以死。朝廷如今只稍微依靠我罢了。(朝廷就是指天子。)临到危难而苟且逃生,我不忍这样做。请努力替我向关东诸公致意,务必把国家放在心上。”当初,王允任同郡人宋翼为左冯翊,任王宏为右扶风。这时三辅地区百姓繁盛,兵器粮食充足。李傕等人想立即杀掉王允,害怕左冯翊、右扶风两郡因此成为祸患,便先征召宋翼、王宏。王宏派使者对宋翼说:“郭汜、李傕因为我们两人在外,所以暂时还没有危害我们。今天赴召,明天就会全族被杀,我们该怎么办?”宋翼说:“祸福虽然难以预料,但君王的命令是不能逃避的。”王宏说:“义兵正纷纷而起,目标就在董卓,何况他的党羽呢?如果我们起兵共同讨伐君王身边的恶人,山东一定会响应。这是转祸为福的计策。”宋翼不听,王宏也无法独自行动,于是两人一同赴召,被交给廷尉。李傕便逮捕王允、宋翼、王宏,一并杀死。王允当时五十六岁。他的长子侍中王盖、次子王景定以及宗族十多人也都被诛杀,只有哥哥的儿子王晨陵逃脱,回到乡里。天子悲痛感动,百姓噤若寒蝉,没有人敢收殓王允的尸体,只有旧属平陵令赵戬弃官为他办理丧葬。(“戬”音“剪”。)王宏字长文,年轻时有气力,不拘泥于细小礼节。起初任弘农太守,查办郡中那些通过宦官买爵位的人,即使官位达到二千石,也都拷问逮捕,先后杀了几十人,威势震动邻近地区。他平素与司隶校尉胡种有嫌隙,等到王宏下狱,胡种便逼迫主事者杀了他。王宏临死时骂道:“宋翼是个浅陋的书生,不值得和他商议大计。” (“竖”是说人卑贱低劣,如同童仆。)胡种以别人遭祸为乐,灾祸将要殃及自身。胡种后来常常闭眼就看见王宏,便用手杖打自己,因而发病,几天后死去。后来迁都到许县,皇帝思念王允的忠节,命令改葬他,派虎贲中郎将奉诏前往吊祭,赐给东园制作的秘器,以原任官职的印绶追赠他,送还本郡,并封他的孙子王黑为安乐亭侯,食邑三百户。士孙瑞字君荣,是扶风人,很有才智谋略。士孙瑞认为王允擅自讨伐董卓有功,所以把功劳归给王允,自己没有受封,因此得以免于灾难。后来他任国三老、光禄大夫。每当三公职位空缺,杨彪、皇甫嵩都把职位让给士孙瑞。兴平二年,他随车驾东归,被乱兵杀死。赵戬字叔茂,是长陵人,性情质朴正直而多谋略。初平年间任尚书,掌管选举。董卓多次想徇私授官,赵戬总是坚决拒绝,不听从他的命令,言辞和脸色都强硬严厉。董卓大怒,召来赵戬准备杀掉他,众人都惊恐战栗,而赵戬的言辞神态却和平常一样。董卓后来悔悟道歉,释放了他。长安发生动乱后,赵戬客居荆州,刘表以厚礼相待。曹操平定荆州后,便征召赵戬,握着他的手说:“遗憾相见得太晚。”赵戬最终任相国钟繇的长史。(钟繇字元常,魏太祖时任相国。) 评论说:士人虽然凭正直立身,也要靠谋略成事。像王允那样推举董卓、借助他的权势,等待时机来揭露他的罪恶,在那个时候,天下的危难已经可以解除。(《庄子》说,这就是所谓“帝之悬解”,“悬解”比喻安定太平。)而王允最终没有因猜疑和触犯上意而制造祸端,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根本出于忠义之诚。所以,推举董卓并不算失去正道;分让权力并不算苟且冒进;等待时机也不算阴险诈伪。等到谋划成功、心愿实现,最终仍归结于正道。赞说:陈蕃的居室荒芜,却立志澄清朝纲;人的谋划虽已周密,幽冥的运数却还没有相合。(“缉”是合的意思。《易·系辞下》说“人谋鬼谋”,意思是陈蕃的谋划虽已周密,却与天命不相符。)看看国家的灭亡和困苦,难道不是因为贤人相继亡故吗?(“殄”是尽、灭;“瘁”是困病。语出《诗经·大雅》:“人之云亡,邦国殄瘁。”)子师谋划除难,内心隐晦而屈节。(指他在董卓面前故意改变性情、委曲求全。)功业成全了,元凶却被诛灭;自身遭残害,余孽却仍存在。时势有盛有衰,事情也有成功和失败。(诛杀董卓是成功,被杀是失败。) 《后汉书》卷九十六。《后汉书》卷九十六考证。《陈蕃传》:“再迁为乐安太守。”注文《续汉志》说:乐安县是县名,原名千乘,和帝时改名。刘攽说:“县”应当作“郡”。臣考按:《千乘贞王传》记载,永元七年改国名为乐安;质帝时改封为渤海,乐安仍应当是郡,所以本传说任乐安太守。乐安郡所属有千乘、乐安两个县,前后的志书从未说改县名,只是改了郡名。迷惑圣上的听闻。何焯校本把“营”改作“荧”。《王允传》:“胡种后来闭眼就看见王宏。” 各本都相同。何焯校本把“眼”改作“眠”。《后汉书》卷九十六考证。《史部,正史类,后汉书》。钦定四库全书。《后汉书》卷九十七。宋代宣城太守范晔撰写,唐代章怀太子贤作注。
吕布奔走,布驻马青琐门外【前书音义曰:以青畵戸邉镂中,天子制也】招允曰:“公可以去乎?”允曰:“若▯社稷之灵,上安国家,吾之愿也。如其不获,则奉身以死之。朝廷防少恃我而已【朝廷谓天子也】临难茍免,吾不忍也。努力,谢闗东诸公,勤以国家为念。初,允以同郡宋翼为左冯翊,王宏为右扶风。是时三辅民庶炽盛,兵谷富实。李傕等欲即杀允,惧二郡为患,乃先徴翼、宏。宏遣使谓翼曰:“郭汜、李傕以我二人在外,故未危王公。今日就徴,明日俱族,计将安出?”翼曰:“虽祸福难量,然王命所不得避也。”宏曰:“义兵鼎沸,在于董卓,况其党与乎?若举兵共讨君侧恶人,山东必应之,此转祸为福之计也。”翼不从,宏不能独立,遂俱就徴,下廷尉。傕乃収允及翼、宏并杀之。允时年五十六,长子侍中盖,次子景定,及宗族十余人,皆见诛害。唯兄子晨陵得脱,归乡里。天子感恸,百姓防气,莫敢収允尸者。唯故吏平陵令赵戬弃官营防【戬音翦】王宏字长文,少有气力,不拘细行。初为▯农太守,考案郡中有事宦官买爵位者,虽位至二千石,皆掠考収捕,遂杀数十人,威动邻界。素与司隶校尉胡种有隙,及宏下狱,种遂廹促杀之。宏临命诟曰【诟骂也,音火豆反】宋翼竖儒,不足议大计【竖者言贱劣如僮竖】胡种乐人之祸,祸将及之。种后眼辄见宏以杖击之,因发病数日死。后迁都于许,帝思允忠节,使改殡▯之,遣虎贲中郎将奉防吊祭,赐东园秘器,赠以本官印绶,送还本郡,封其孙黒为安乐亭侯,食邑三百戸。士孙瑞字君防,扶风人,颇有才谋。瑞以允自専讨董卓之劳,故归功不侯,所以获免于难。后为国三老,光禄大夫。每三公缺,杨彪、皇甫嵩皆让位于瑞。兴平二年,从驾东归,为乱兵所杀。赵戬字叔茂,长陵人,性质正。多谋,初平中为尚书,典选举。董卓数欲有所私授,戬辄坚拒不聼,言色强厉。卓怒,召将杀之,众人悚栗,而戬辞貎自若。卓悔谢,释之。长安之乱,客于荆州,刘表厚礼焉。及曹操平荆州,乃辟之,执戬手曰:“恨相见晚。”卒,相国钟繇长史【钟繇字元常,魏太祖时为相国】论曰:士虽以正立,亦以谋济。若王允之推董卓而引其权,伺其间而敝其罪。当此之时,天下悬觧矣【庄子曰:斯所谓帝之悬觧,悬觧喻安泰也】而终不以猜忤为衅者,知其本于忠义之诚也。故推卓不为失正,分权不为茍冒,伺间不为狙诈。及其谋济意从,则归成于正也。赞曰:陈蕃芜室,志清天纲。人谋虽缉,幽运未当【缉,合也。《易·下系》曰:“人谋,鬼谋。”言蕃设谋虽合,而防运未符也】言观殄瘁,曷非云亡【殄,尽也。
瘁,病也。言国将殄瘁,岂不由贤人云亡乎?《诗·大雅》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也】子师圗难,晦心倾节【谓矫性屈意于董卓】功全元丑,身残余孽。时有隆夷,事亦工拙【诛卓为工,被杀为拙也】